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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执黑从来不败[围棋] 220-230

220-230

    第221章 理光杯新秀赛


    次日, 黄龙士双登杯第一阶段最后一盘棋开始前,尾星雨开心地一路小跑与排成一列的队友和教练领队击掌。


    “啪啪啪啪啪啪。”


    “加油加油加油!”


    “尾姐一战到底!”


    “新的纪录即将出现!”


    尾星雨边回应边往前跑去:“好的好的好的,比完赛请你们吃饭!”


    双蝉挥挥手:“尾星雨必胜!”


    日本队副将美安绘美严肃地坐在赛场里, 细细看去,她面如死灰。


    “美安桑终结她!”


    “美安绘美前辈加油!”


    美安绘美微微扭头, 腼腆一笑, 等再转过去,又是一脸的死相。


    好难,打不过, 好倒霉。


    她浑身都冒着丧气。


    一个高亢昂扬, 一个低沉绝望, 棋盘两端坐着截然不同气势的二人。


    尾星雨深呼吸, 告诉自己一定一定要淡定冷静。


    我要拿连胜!继续赢下去!到第二阶段!到我能拿的极限!


    她的瞳孔燃着战意,眼睛里是挡不住的光,连呼吸都带着奋战到底的雀跃。


    不断连胜的快感是最好的十全大补丸, 尾星雨与前段时间截然不同, 找回了最最最初的热爱与期待。


    她的心情也不全然是正面的。


    昨天傀荌和呼萍就特意做了疏导,既要夸孩子又要让孩子保持冷静, 避免扩大“势不可挡”自信里同时滋生的狂妄。


    人的情绪确实难自控,灿烂的背后是阴暗,两者向来难舍难分。


    五连胜是尾星雨一人对日韩两队的绞杀,亦是她对自己的修炼。


    ·


    尾星雨在里面激情拼杀,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慢腾腾点菜。


    双蝉:“我想吃鱼汤面, 还想吃草莓。”


    刀伽彧:“有溱湖八鲜,咱们最后走之前好好吃一顿。”


    屈悠探头询问:“我刷到了有人推荐荠菜馄饨,这个时候好像正是摘荠菜的时节?能吃到吗?”


    圣清琢:“能去城里吗?度假村有点偏,我想去城里吃路边的馆子。”


    被注视着的傀荌:“……可以, 要什么有什么!”


    呼萍:“没问题,你们最大。”


    都这么好的成绩了,孩子只是想吃点儿当地特色,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怎么不能行!


    “尾巴比完了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吃上一顿,再随便玩玩,不太行,得今天就走了,双蝉还有新秀赛要参加。下午也可以去市里,十来公里吧,很快就能到姜堰。”呼萍说到一半又改口,想起来了双蝉的比赛。


    溱湖度假区距离姜堰市区大概12公里,有公交车,也能自己打车,主要是得提前安排。


    “好耶我想去市区!下午就去!我没有比赛,能明天再走吗?明天再吃一天!”


    “度假村我还没怎么玩呢,我看他们开始来人了,在训练龙舟,明天能在这里看看吗?”


    四月清明的会船节,就是篙船龙舟大赛,参与者要集训,这两日陆续来人了,度假村里吵吵闹闹的,来看围棋比赛的观众都多了不少。


    他们表示:“哎你们这个比赛为什么不让进去啊?就在外面干看啊?”


    好无聊,不看了。


    有人来有人走,还有人跟傀荌刀伽彧排队下五子棋。


    双蝉过去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谁家孩子跟来了。


    一听是参赛者,一群人:“哦豁!”


    傀荌:“……”


    请不要以这种眼神望着我,我们没有在虐待童工。


    知晓了双蝉的光辉事迹,一众人“哇哦”中,双蝉如鱼得水,受到了接连的夸夸,苹果肌就没放下来过。


    屈悠:“阿蝉回去参赛,我们就留在这里。”


    今天已经8号了,双蝉10号得参加在北京的理光杯新秀赛第一阶段,要不是为了等尾星雨比完赛,她昨天就可以提前回去备赛的。


    双蝉:“岂不是要损失好多好吃的?!”


    天呐,天塌啦!


    刀伽彧在分零食,赛事方中间补货了一次,这会儿还剩下半箱呢。


    听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新秀赛……新秀赛不是限制在三段以下吗?阿蝉还能参加?!”


    双蝉在箱子里刨啊刨的,闻言抬头:“他们说我是卡bug进的。”


    一直在想这个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死活就是想不起来的屈悠,大笑:“对!就是卡bug进的!”


    刀伽彧:“???”


    啊?


    这确实是一个故事。


    理光杯从单独举办个人赛,到加入混双赛,再到增补新秀赛,真真切切做到了全系列一体三赛。


    作为一个老牌赛事,它在形成了三赛同体以后,就补充进了12月到次年4月这个春节前后的围棋赛事档期里。


    赛程方面,12月一起举办个人、混双、新秀,直到完成第一阶段的所有线下本赛,过完年以后在三四月进入第二阶段决赛。


    经常会出现有棋手同时参与了个人、混双、新秀的情况,尤其是新秀赛交叉在个人和混双之间,有时候还要为了某个棋手,单独提前他那一台次的对决。


    尾星雨薄凌青还有邸寄松都有过这样的情况,戎天籁也是,昨天还是新秀的小组赛,今天就是个人的预选赛了。


    挺好玩的。


    但一个人能体验到这种感觉的次数非常的少,因为新秀赛比新人王赛的参赛限制要多——它限制三段,16岁。


    新人王赛还是由于戎天籁才多了一个七段之下的规则,而新秀赛则是很早就调整了。


    新锐棋手才参加一届两届的,就冷不丁在赛前一周、一个月发现自己段位超了,临时丢失了资格,成为了一段佳话。


    在符合年龄要求的前提下,被禁也是一种认可。


    双蝉是职业五段,她本来不能参与的。


    然而,bug出现了。


    虽然每次新闻稿里都会写“新秀赛是面向16以下、三段以下棋手的赛事”,实际上,在规则里,这一条的准确写法是:


    持有准赛证的三段以下及xx年新入段的棋手,并在xx年1月1日以后出生的方可报名。


    比如这次,要求就是:三段以下及2014年新入段的棋手,并且在1998年1月1日后出生的。


    双蝉卡到的bug就是这个“及”。


    她不符合三段的要求,但她符合2014年新入段棋手这一条。


    如果真要用段位去卡她也不是不行。


    遗憾的是,这一届的理光杯最初是不打算举办新秀赛的,是言魁反反复复去商量、耍赖,这才要来的续集。


    在去年12月个人赛和混双赛一起举办的时候,都没传出来有新秀赛的风声,人人都以为没这个赛事了,理光杯即将全系列陆续停赛。


    结果,一月的双蝉接连拿下了理光杯混双决赛权、个人决赛权、天元头衔挑战权,在这个过程里,理光杯那边直接松了口,说可以补上新秀赛。


    天元赛半决赛之前,网上就冷不丁冒出来了新秀赛的报名渠道,紧赶慢赶的,在第一季度塞进来了这个比赛。


    得亏办赛经验丰富,否则还不太好弄呢。


    在这种“最后一届”的悲壮之下,几乎是抱着“我想要双蝉能够成为系列赛包揽王”的期待,棋协和赛事方并未卡她的段位,而是借用了“及”这个bug,强硬地把双蝉塞进了参赛名单里。


    她真的太奇妙了。


    新初段在新秀赛前就超过了段位限制,无法参赛,这种情况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远的不说,徐代、戚歆之两人还参加了上届的新秀赛呢,他俩是一年多一点的时间才达成的三段。


    双蝉,她是五个月。


    根本没有前例,所以怎么解释都可以。


    刀伽彧惊叹:“最终解释权在我手?”


    棋协和赛事方真是硬气起来了哦!


    一月中旬宣布赛事启动,二月上截止了报名,预计三月开始网络选拔,流畅的赛事安排里,双蝉马上要回去参加的就是这个选拔赛。


    新秀赛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报名的参赛者里以弈城在线网棋预赛选拔16名棋手,第二阶段是在棋院进行线下本赛。


    网棋不用非要去北京,她也能在泰州这边下棋。


    只是,双蝉13日还得在队内参加另一个赛事的选拔赛。


    最好的安排便是今天回北京,调整一日,后天、大后天新秀赛选拔,再休息一日,参与队内选拔赛。


    时间非常紧凑。


    傀荌:“留在这里也玩不好,边玩边下棋三心二意的,以后还多得是机会再来,喏,下个月这个时候我们就又来了,很快的。”


    黄龙士双登杯第二阶段呢,眨眼就到。


    倒也是,双蝉点点头:“那我就先回去啦,你们也快点哦!”


    刀伽彧摸摸头:“行。”


    ·


    “这个是你的,这个是你的,这个是你的,你的你的你的你的!”


    双蝉爽快地分完了她带回来的特产和小礼物,接过了薄凌青给她的橙子,先闻了闻。


    “好香啊!”她说,“好有橙子的味道!”


    薄凌青放下箱子:“不是橙子,是柑。我还找了丑橘,但还没送到,过两天给你。下个月有脐橙,会很好吃。”


    四川宜宾、凉山、眉山都是橙子主产区,十月过后就陆续成熟了,一直在次年夏季都有不同品种的橙子,他让人去橙园农场现买的。


    双蝉:“谢谢师兄!超爱你!”


    戎天籁:“再给你买一批草莓,天气暖和了以后就要过季了,不好吃了。”


    双蝉:“那是不是就可以吃荔枝了!我要爬树上吃!”


    她到现在都没忘记吃新鲜荔枝的想法。


    薄凌青失笑:“行,我列个备忘录,等荔枝上市了第一时间带你去爬树。”


    这也太好了吧!


    开心得双蝉原地直蹦跶。


    门外路过的南恬一听就知道双蝉回来了。


    “整个楼层都活泼起来了。”


    戎天籁被人喊走了,留下了一箱子草莓,左丘兰端了一盒子去浅洗一洗。


    薄凌青问双蝉今年在衢州还是在北京读书。


    双蝉:“衢州,教练说等初一了再在北京上,反正小学我一直在翘课。他说好多棋手早就不上学了,师兄你当时也这样吗?”


    有的棋手十来岁的年纪就停学了,不仅是冲段少年,还有走职业的他们。


    薄凌青:“我没有,我一直好好上课的,就是成绩一般。冲段的时候停过一年,后来直接跳级了,初中的课又不难。”


    他想说,其实想要学习的话,多大年纪都可以去学,便是二十多三十多了,再上大学也是可以的。


    但双蝉年纪太小了,她的世界观尚未塑造完成,这些东西不该是他来影响的。


    于是就收了后面的话,没再抒发“人生有很多容错”的感慨。


    双蝉嘀嘀咕咕的:“在学校待半天还行,我过年前回去上课真的好无聊,卷子还不能提前交,数学写完了我趴在那里睡了一会儿。”


    待久了真的好无聊,觉得浪费人生,不如拿来打一盘棋。


    她的效率太高了,就算没有逼着自己向前跑,步伐也比同龄人要快很多,特别是学校这种地方,老师总是要照顾大多数同学的。


    薄凌青:“你怎么舒服怎么来,难得能有这种自由了。”


    等长大了,烦恼多了,就是另外的阶段了。


    “草莓好吃,橙子好吃,都好好吃啊!”双蝉拿起左丘兰洗过的草莓,“呜呜呜我好幸福!”


    水果甜甜的香香的,有这么好的师兄这么好的戎天籁这么好的左丘兰这么多的好朋友,一想到马上可以参加新的比赛就真的好开心好幸福啊!我还有好多好多围棋可以下,可以拿棋子可以跑跳可以在温暖里蹦蹦跶跶,好多好多好吃的可以吃,幸福加倍加倍加倍,世界好明亮啊!


    左丘兰愣愣地看着爆发了浓郁正向情感的双蝉,蓦地,也笑弯了眼睛。


    她时常会觉得双蝉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那么精彩的天赋,那么卓绝的成绩,那么真诚的热爱,在双蝉的世界里,好像没什么是不好的。


    左丘兰看到过双蝉在训练里的枯燥、焦虑、抓狂,她输棋了也会烦恼,一道题解不开了也会不开心,但她恢复得很快。


    让人羡慕的一个小孩子,也是令人治愈的一个小孩子。


    生命太美好了。


    连悲伤和痛苦在内的负面情绪,对双蝉来说,都是一种幸福。


    双蝉喜欢现在的一切。


    左丘兰递上了又一个红彤彤的草莓:“来。”


    她也喜欢现在的一切。


    新的一年真好,三月伊始,又一年的围棋大门向她打开了。


    第222章 新下法的尝试


    棋院总能给双蝉以安全感, 与在双桃身边不同的是,这边温馨里一向带着些许凌厉。


    双蝉气鼓鼓地下棋。


    她刚跟一位教练爆发了争吵,对方认为她的解法是有问题的, 觉得她飞刀这一手下得很莫名其妙。


    事实上双蝉没有错。


    尤晓畅第13局对韩国主将文石珪的这盘棋,闲着无聊的双蝉在黄龙士双登杯期间反复琢磨了一下, 认为中盘前期他可以肩冲无忧角, 不必急着去抢占大场。


    墨非最近全国各地乱跑,这会儿不在,她拿着这个思路跟另一位隋翁教练探讨, 但教练认为这太离谱了。


    当前盘面里, 小目-一间低夹定式刚刚形成, 黑棋取得了角地和外势, 白棋则获得了先手。


    根据棋理,白棋接下来通常有两个选择,一是在上边大场分投, 二是在右边大场展开。


    抢占大场, 是所有人的认知,尤晓畅也是这样做的。


    但双蝉思考后, 胆大地认为应该先去肩冲黑棋左上无忧角,也就是三六位。


    放在字母和数字构成的网络棋盘上,三六对应的是C10的位置。


    隋翁都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你下三六?时机完全错误!你去压迫人家这么结实的无忧角,用你的先手!”


    不去抢显而易见的大场,而是去硬碰硬, 有病吧?


    这一手根本没有价值,完全就是空棋!


    隋翁气得要死。


    他的语气凌厉:“你大善人啊你帮他下棋?”


    怎么还帮对手下棋呢?服了。


    双蝉皱眉,抬头看向他:“这里要朝着右边发展,我肩冲是想提前限制它, 再说了,他如果跟着应,我就……”


    我就先手便宜,黑棋棋形重复,完全可以达成我的目的之一。


    隋翁打断了她的话:“他当然不会应!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吗?他在这里夹击你,或者在这儿,就在这儿,开拆,你说你怎么办?你后续怎么办?你停一手是吗?你觉得白棋优势太强,你让一子啊?”


    他见双蝉不服,就冷哼着说:“行,你继续,我倒是要看看你的算路。”


    黑棋脱先发起攻击,两人飞快落子,当他想要攻击白棋经营中腹,却发现双蝉原本肩冲的那一子,跟钉子似的,辐射了全局。


    隋翁逐渐严肃认真了起来,直到被双蝉消除了黑棋原本的潜力,再眼睁睁看着白棋形成了可观模样。


    他认为时机过早的肩冲,反倒是早早就被双蝉布下的“要点”。


    很抽象的一手,在此之前双蝉甚至没有算得太清楚,隋翁对此产生质疑也是因为它违背了一贯以来的棋理。


    有人这样下过吗?


    当然,肩冲失败了呗,时机错误、方向错误,错多了,所以就形成了共识,写进了棋理中,告诫其他人“此处不行”。


    双蝉的这步棋不在于对不对,纯粹是时机和惯有的围棋训练所告知的“不能如此”。


    定式在此,效率在此,万千前辈的棋在此,你还要莽撞什么呢?


    赛场上有多少棋手的失败,都是因为前期的灵机一动、突如其来?这跟炸厨房的成果没什么两样。


    隋翁如此看待着。


    但,双蝉成功了。


    隋翁沉默着。


    双蝉略略期待地望着他。


    但隋翁不是墨非,也不是行岳,更不是貌似严肃古板实则通情达理的虞鸣晨。


    他生气了。


    特别是抬头后看见双蝉的眼神,他觉得自己的教练权威被挑衅了。


    四十多岁的棋手早已经不是赛场的主力,过往成绩再煊赫,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教练。


    他甚至抢不过比自己年轻少许的墨非,当不上总教练。


    隋翁恼羞成怒:“跟我下赢了就能证明你的思路是正确的吗?撞上了戎天籁他们怎么办?世界大赛里遇见克制你围棋的人怎么办?”


    双蝉很震惊。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隋翁起身,叮呤咣啷的动作里透着窘迫和外强中干。


    他的语气生硬:“不要把脑子用在这些没用的地方,该练的不练,不该练的瞎练!”


    说完这些就拂袖离去了,连原本定好来代课的内容都没讲完。


    空荡的室内仅余双蝉一人,她没有注意到隋翁近乎逃离的狼狈,只觉得教练怎么能这样啊!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明明我是对的还要再凶我一顿!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她抓狂。


    真的好讨厌啊!我不喜欢你!


    双蝉想着,墨非说的话根本不是全对,并非所有的教练都那么好,也并非所有的教练都是想让他们这群棋手越来越厉害的。


    她这么好的一着,为什么要被这样无理的责骂?


    双蝉感到了委屈。


    她愤怒地收拾棋子,一大早的神清气爽,一瞬消失,只剩下满腔愤恨。


    好讨厌,以后不跟这个教练下棋了。


    他一点都不好。


    ·


    新秀赛两日网棋小组选拔,双蝉和国少队的成员出现在了微机室,戴上了耳机,避免忽略掉读秒的提醒。


    办公室的墨非对这个比赛没什么压力,作为唯一一个bug,双蝉就算不能碾压这群人,出个小组线还是没问题的。


    “咦,这是……”他看到了自己桌子上多出来的变化图。


    是双蝉交过来的,针对尤晓畅那一盘的局部路径拆解,把她的飞刀算路给得明明白白。


    昨天一天,愤怒的她净算这一盘棋了。


    尤晓畅本人对这一局的复盘,怕是都没双蝉详细。


    墨非唰唰唰地翻着几张纸,格子上画的标记符号里,有些力透纸背,据他对双蝉的了解,孩子估计情绪不佳。


    “这有啥好生气的?”他纳闷。


    打谱给自己弄生气了?


    哎呀,小孩子的情绪好难猜哦。


    墨非拆开桌子上的草莓盒,懒得洗了,直接扒开单个的网袋包装就是一个风卷残云。


    老董路过,老董伸手去抢,老董囫囵吞草莓。


    老董瞥到了棋谱,顺势撑在了墨非的椅背上。


    “这有点意思嘿!”老董伸手想要拿一张。


    墨非把后面的一张给了他:“换着看。”


    隋翁说黑棋不会去应,所以他跟双蝉下的就是没有应以后的走向。


    双蝉赢了,他又死鸭子嘴硬说是她的计算力强这才占了便宜,仍旧是运气。


    双蝉想,那就用不同的应对来证明,肩冲不是运气,是棋盘上存在的必然。


    她算了很久,细致、反复,生怕出现一个错误。


    黑棋夹击封锁,白棋经这一子的接应跳出,让黑棋的封锁网因为这一手的存在,永远有一个无法忽略的缺口,策应白棋后续的治孤;


    如果换黑棋来应,黑棋爬、白棋长,看似黑棋得了角空,但白棋的外势与这一子相呼应,中腹形成潜力,方便双蝉处理其他的棋,完成势力转换。极大地证明了这一手的弹性;


    最完整的一个算路是肩冲、脱先、逼住的联合,原本15目价值的黑棋无忧角被她逼得只有10目,白棋中腹规模扩大,这根本不是灵机一动的无后续孤棋,这是足够双蝉逐渐形成的一整套招法。


    她要证明才不是运气。


    她是以灵感与计算为依托的,一次大胆算路拓展。


    两人连草莓都忘记继续吃了。


    墨非的眼睛越看越亮,跟老董交换了最后一张图时,冷不丁地打了一哆嗦。


    老董也在惊叹:“这脑子,嘿!这脑子!一开始真别扭,搁我我可想不出来。”


    不仅是他的棋力和计算力差距,关键在于思维。


    围棋新变化的出现,对前辈棋手是一种打击,难道他们三十来岁就已经丧失了学习能力吗?


    不是的,是思维在时间里的固化,生活经历的踟蹰,让他们难以接受、缓步停滞。


    小孩子学东西总是很快,不单单是因为他们脑子好使,更因为白纸上接纳什么都是快的。


    隋翁不愿意承认双蝉,他觉得这是违背他三四十年学棋过往的无理手,是与从小到大坚持的棋理相悖的。


    这很离谱,这不合理,不合理的东西他怎么能接受?


    谁能完全接受草莓味儿的麻婆豆腐?猎奇口味尝一下都要人生绝望。


    当然,围棋不是草莓味儿的麻婆豆腐,隋翁的抗拒来自于他已经处于舒适圈的旧有框架,他不想跳出来,更不想发现自己的框架正在被人打破。


    人都有惯性,也都在习惯里懒散着,形成属于自己的舒适路径是反复调试后的结果,打破它真的很累。


    但隋翁不该这样。


    他是教练,他不是旁人,他有责任。


    墨非挠挠头:“好莫名其妙但又好有道理的飞刀。”


    奇奇怪怪的飞刀,不对,她既然如此有把握,那就不是飞刀。


    墨非慎重思考后,对拉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的老董说道:“放比赛里,太吓人了。”


    围棋里的飞刀顾名思义,突兀、埋伏、目的强烈,它就是在局部定式中让对手中计的阴招陷阱,藏在大家都熟悉的套路里,可能会被发现,更多的是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双蝉这一手乍一看是飞刀,但又不完全以飞刀论,它的落脚点是全局。


    老董也注意到了这点:“双蝉的全局意识有点可怕。”


    局部的战斗终归要为全局服务,双蝉这方面的进步太快了。


    墨非每看一遍这变化图,就要赞一声“妙极”,脑袋上像是开了一朵花,美滋滋的。


    “下在这个地方也很好,时机刚刚好。”他说。


    节奏到手了,破坏性扩大了,效率也拉高了,胆子真大啊这小姑娘!


    墨非感慨:“等她比完赛出来我得夸夸她。”


    老董:“晚上吧,小组赛是个循环,得下两天,一天两盘棋,中午别夸,小心她下午跑神。”


    墨非点点头:“行。知道了。”


    他俩还不晓得隋翁已经见识过并且指责了双蝉,正满心满眼地抢着多看几遍,在心里酝酿着待会儿要怎么好好地夸孩子。


    “你不是刚都看过了吗?”


    “给我再看看,我感觉要见证新定式的出现了。”


    “那也太夸张了,不至于不至于,就是单独针对这盘的飞刀而已啦,偶吼吼!”


    “能拓展成定式就好了,好天才!再看几遍都不会厌烦。”


    虞鸣晨不在,等他晚上过来的时候,就听到双蝉正跟墨非告状呢。


    “我就说我没错!”她叉腰昂首,一副洗清冤屈的模样,“我算了好久好久,我就憋着一口气要算明白,让隋翁教练知道我才不是瞎下的!”


    凭什么骂我是瞎棋!


    我这么聪慧的一手!


    墨非惊诧过后就是生气:“谁?看到这么妙的棋居然还骂你?!给我学学,我回头就骂他去!”


    双蝉噘嘴:“我也不是爱打小报告的人。”


    墨非:“这不是小报告,这是学术探讨,围棋就是要吵起来的,我们研究算路的时候经常吵架。但他不该毁坏你的积极性。”


    他生气的是隋翁的不负责,棋手出错难免,意识不到位也正常,教练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若棋手不出错、逢下必对,那还要他们这群教练做什么?


    灵机一动可能是坏棋,也可能是好棋,前者出现了也不必要全然打压,万一它只是不适合当前这盘面呢?


    遑论双蝉如此有理有据的算路图。


    哦,怪不得呢,有的标记符号都入纸三分了,看来确实是双蝉在生气。


    虞鸣晨:“吵什么?”


    墨非随手递给他:“双蝉的算路图。”


    双蝉哼哼:“我不喜欢他了。”


    墨非:“那就不喜欢,但还是要学棋的,他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双蝉:“我不。”


    墨非好脾气地哄她:“不能因噎废食。”


    双蝉知道这个成语的意思,她学过。


    但是:“他还总是跟大训练室说,他们输给我很丢脸,我都没觉得输棋丢脸,我这么厉害有什么丢脸的?戎哥师兄和恬哥都说输给我甘拜下风!”


    确实,隋翁和另外一个教练对男队棋手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输给女棋手丢不丢脸”。


    以前偶尔会输给刀伽彧尾星雨她们,现在经常输给双蝉,这话出现的频率就高出了许多。


    还被双蝉听见了。


    尾星雨这才告诉她,隔壁一直有这样的说法。


    墨非想了想:“行,交给我了,以后队里不会出现这样的说法。”


    以前开会时提过,似乎没什么用,还被讽刺“棋手又不是小宝宝,真当孩子宠呢”。


    教育的复杂从来没有正确的答案,反向的打压也会产生推动力,怎么解释都是能过得去的。


    所以墨非简略提过的内容,他们不遵守,也没办法。


    出乎意料的,双蝉摇摇头,拒绝了墨非。


    墨非:“怎么了?”


    虞鸣晨大概看完了图,抬头看向双蝉。


    双蝉摩拳擦掌:“我会用实力让他闭嘴的!”


    她不是蠢货,她只是小孩子而已,自然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照顾她的心情。


    昨天那么生气也是上头了,想得明白和仍要生气,这不冲突呀。


    虞鸣晨笑了笑:“加油。”


    双蝉:“昂!”


    ·


    第二天,新秀赛小组赛全部结束,双蝉以全胜成绩位列A组第一,顺利出线,即将参与第二阶段的线下16强本赛。


    隋翁没有在意他跟双蝉争执下法的事,墨非虞鸣晨老董也并不提起这一茬。


    教练依旧是教练,棋手依旧在训练和比赛间来换切换。


    唯有李巍,一月天元赛里被双蝉打到自闭的李巍,不经意间见到了双蝉的这几张图。


    他站在这里,赞叹过后是苦笑。


    看,他就说了,双蝉给人的冲击就是这么强烈。


    新的光芒真的升起了。


    朋友之前问他还好吗,他没有回答。


    其实他就是那篇小论文帖子的撰写者,他写双蝉的新下法,写双蝉打破他套路的利刃之痛,那一盘棋她下得真的太好了。


    而此时这一拆解,是她对他人的围棋做出的新解答。


    从她自己的棋到他人的棋,棋神怎么会这般偏爱一个孩子呢?


    为什么我不能是这个孩子呢?


    李巍的喉头酸涩,几欲哭泣。


    虞鸣晨从外面走进来:“李巍?怎么了?”


    李巍霎那收回情绪,转身看向教练:“我来找墨非教练,他不在吗?”


    虞鸣晨:“去上海了,估计要后天才回来。”


    李巍:“好的,麻烦您了,那我先走了。”


    他离开办公室,去往大训练室的走道里撞见了一路小跑的双蝉,她好像刚从外面回来,抱着快递盒子,笑得特别开心。


    双蝉一溜烟钻进了小训练室:“拿到啦!我终于要有漂亮印章啦!开心!”


    一月去了韩国,就萌生了想要个人印章的想法。


    回来之后跟妈妈提过,跟师兄他们提过,然后就收到了好多玉料。


    戎天籁在这方面可谓收藏行家,据说他掀开外套,能见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印章。


    戎天籁翻白眼:“造谣!”


    哪家好人把石头铺自己衣服里啊!不嫌硌啊?


    但也算有几分真,他确实有上百个不同的印章,还自己制作了好几本印谱,没事的时候翻阅欣赏都开心。


    他收集了一柜子的玉料石头,一些是抢家人的,一些是自己到处溜达到处买的。


    知道双蝉想要这个,戎天籁专门回家了一趟,挑了几块石头送给她。


    双蝉最喜欢他给的一块和田玉,不是价值最高的,抹茶绿渐变到红色的模样,看上去很像是抹茶红豆。


    戎天籁:“就是好玩,没什么意境,之前顺手带的。想着你估计会喜欢,就扒拉出来了。”


    还有跟橘子似的一整块橘子冻,半透的粉色荔枝冻,这两枚冰冰透透的像是果冻。


    双蝉都很喜欢。


    最贵的是戎天籁收集到的一盒18枚六面平,纯度和颜色都非常好,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工夫。


    就这么地送给了双蝉。


    刀伽彧都夸这个特别难得。


    印石要随缘,有了石头还得找篆刻的师傅,好的师傅排不上单,排得上单的又不足够好,润格费且是另外的报价。


    戎天籁:“行了,我介绍给你。”


    他手里联系方式一堆,有的在北京,有的不在,双蝉寄出了几个印石,今天终于能收到了。


    “是抹茶红豆!哇真的好好看啊!”


    她拆开快递打开锦盒,发现正好是她觉得最香甜的那枚石头刻好的印章。


    偏下部分的那抹斜斜红色,与底部印泥一起,渐变融合得刚刚好。


    双蝉爱不释手。


    左丘兰:“好看!”


    她还摸出来一个本子:“阿蝉给个印鉴。”


    双蝉爽快地答应,并盛赞:“你好识货!”


    以后参加比赛签名就可以刻印鉴啦!哇,好期待好期待,快快快,我要参加决赛!


    双蝉对于围棋比赛的念想里,就这么地多了一个不务正业的冲动。


    她看着红彤彤的印鉴,“双蝉问道”,古朴庄重的汉篆配上这四个字,相得益彰。


    刀伽彧过来看了看:“青风丹韵彤章,很雅致。”


    青红印石,匀整篆书,这个章刻得不错。


    双蝉没这么文雅,她哇了一声,然后说道:“我喊它抹茶红豆。”


    刀伽彧:“……”


    行吧,也是香喷喷的。


    第223章 你们不是混日子的


    双蝉忙完新秀赛等待内部选拔赛开启的这一个间隔日, 墨非抽空喊教练组开了教务会议。


    看着新邀请来的傀荌九段、岑若白九段、亢正平九段,他简单地先做了介绍。


    “新的临时教练,都是熟人我就不多说了, 来帮忙辅助赞助商Ai训练的,但各位也要记得, 既然是教练, 自然有对棋院的责任和义务。”


    三人拿双份工资,一份是棋院发的,一份是国内在训练围棋Ai的大厂发的。


    后者的钱更多。


    岑若白笑了笑, 很给面子:“当然, 总教练放心。”


    亢正平困得要死, 他才从自己的道场里出来, 已经19个小时没睡觉了,这会儿突然发现闭上眼睛开会真的好舒服。


    傀荌不经意地用笔戳了戳他的手。


    亢正平一个激灵:“嗯?嗯?”


    傀荌翻了个白眼,睡得这么光明正大, 也是厉害。


    三人年龄段差不多, 岑若白没有世冠,亢正平倒是有一个, 之前有阵子经常一起参加比赛,关系还算不错。


    提到了责任和义务,墨非扫视全场,指节在桌面敲出了“dudu”的声响。


    他刻意凝实了声音:“围棋日新月异,我相信大家都知晓这一点, 那么,也请各位牢记,你们是教练,手下是全国最好的一批棋手, 他们的未来就是中国围棋的未来,同样的,他们的进步与创新,就是围棋的活泉所在。”


    视线在隋翁的身上略略停了停,墨非接着说道:“新时代围棋的变化要比我们当年更快、更猛烈,如果你们的思维固化,那就惨了。”


    一开始,隋翁还没意识到是在说自己,他端起水杯喝水,正巧与墨非的视线对上。


    隋翁:“???”


    莫名其妙。


    墨非:“教练权威在于承担了老师的责任,不在于全对、无可匹敌,否则别当教练了,当参赛棋手去吧。”


    隋翁福至心灵,敏感地察觉到这句话好像有点针对自己。


    墨非确实在给双蝉站队,但不全然是为了她。


    队内这一批20岁以下的棋手里,不仅是双蝉出现了跳脱的下法,戎天籁邸寄松他们都有。


    尤其是这批2013年的一冠群们,足够实力、足够年轻,且处于棋风转换、实力上涨期间,所以总是能冒出来一堆稀奇古怪的想法。


    醋可以去腥、糖可以去腥、酒可以去腥,太多可以给肉去腥的方式了,连“猪仔被阉可以祛除骚味”都能被中国人发现,这种创新意识和动手能力的结合,背后又有多少次失败的尝试?被骂过多少次异想天开?


    围棋也是。


    戎天籁灵机一动的失败不意味着他这样的想法是错的,邸寄松前期尝试中后期落入下风不代表了他的做法是要被打压的。


    至于双蝉,或许正巧是计算力和思维敏捷的配合让她赢了贬低她的隋翁,那么,如果她没有这个实力去证明自己的思维是正确的呢?


    想和做是两码事,想做成和做成了又是两码事。


    教练是在道路上陪伴棋手的,不是站在外侧审判棋手的。


    正确的要予以鼓励、总结,错误的要予以引导、纠正,不是冷冰冰的“这不行”之武断。


    不到终点,谁都无法真正确认,这究竟行不行。


    墨非:“各位都有自己的性格、教导方式,但需要明确的是,不论严格温和还是平静,出发点都要谨记,你是教练,是足以影响棋手未来的教练。”


    可以凶巴巴的,也能温和的,这是个人的性格,也是个人的选择。


    墨非强调不要性别歧视,但这一点并没有被完全做到,因为他们已经被腌入味儿了,有的甚至自己都意识不到这点,遑论立刻做到。


    这些要求还被曲解成为了对女队成员的特殊对待,被埋怨“我们对她们已经够温柔了”。


    性别特征确实存在,女队成员相对来说较为敏感,也确实如此。


    ——这是墨非和虞鸣晨之前以为的。


    直到,傀荌在这场会议之前来汇报黄龙士双登杯的领队过程。


    她说:“你们知道吗?女棋手们在没有男棋手的地方,发挥会好许多。”


    一部分是出于她个人的感受,一部分是这些年来的观察。


    若是墨非问起,傀荌也不打算说出这些。


    “混双赛里女棋手会比男棋手更紧张,出错的概率更多,但同性别赛事的双人就会放松许多。队内训练也是,我想你们也都知道,一个人在被包围的时候,不管这群人给予的是善意还是恶意,都会令这个人产生紧张。”


    棋手对弈时要摒弃外界环境,可棋手是人,人不是输入指令就能关掉耳朵眼睛的。


    更不是每次都能超常发挥的。


    她说起黄龙士双登杯:“氛围很好,大家下棋很开心,尾星雨一人连胜六场,直接带队进入了第二阶段。连输棋的人都只是单纯地因为比赛紧张,而不是其他。”


    男棋手存在时的紧张与这些不一样,不仅有害怕、压力,还有憋着一口气的急迫。


    写作紧张二字,背后的情绪构成其实格外复杂。


    墨非抹了一把脸:“对,他们下棋时候的心率变化也各有不同。”


    男女棋手队内对弈,个人的心率变化也存在差异。


    尾星雨对双蝉、对刀伽彧、对戎天籁、对薄凌青、对南恬……都不一样,从去年开始实行的训练辅助,时间这么久了,总是可以总结出来一点的。


    连双蝉对上男队成员,都会更有爆发、更跃跃欲试。


    棋力差距之外还在于环境的影响,因为她所处的地方,听到见到的有着那么一句“你连女队都能输”。


    小孩子已经受到了影响。


    问题就是,如何引导走向。


    女队怎么那么敏感?


    因为她们处于的环境,导致了这份敏感。


    这与基因有关,但更多的,是后天影响。


    虞鸣晨原以为自己对女队的教学放柔了声音、压住了脾气,就是一种认真和因材施教,其实不是。


    他被男队成员和教练背地里挖苦的“虞教练对女棋手就是不一样”,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浅薄作为。


    这不是错的,却也不是最好的方式。


    他和墨非安静地听着傀荌诉说,以一个女子棋手和女性教练的角度,告诉他们女子棋手面临的问题,也告诉他们她们在这个过程里如何坚持。


    虞鸣晨突然想起来了打拳。


    女队成员全部报了课,有时候吴卿云不在,会有其他老师代课,但效果一般没有吴卿云好。


    表现在后续一日之内的围棋里就是,她们的攻杀自信有所变化。


    说吴卿云激发了她们内心的野性,倒也不那么准确,其实是自信。


    吴卿云唤醒了她们的力量,以她本身的成绩,以拳击这个最为直接的碰撞结果,告诉她们,你们很强大。


    尽管席晴照还是做不出来两个引体向上,尽管屈悠不小心扑空会嗷嗷呜呜地哭,尽管左丘兰浑身青紫痛得要死也进步不了多少。


    但她们普遍的,感受到了自己原本就有的强大。


    男队有棋手也报了课,拳击训练后的效果就没有女队的明显,显著没有。


    双蝉不让墨非以总教练的身份去压制隋翁,让他不要再说出那样的话,因为她知道,隋翁改不了。


    墨非也发现了,干巴巴地要求大家不要这个不要那个,没什么用。


    错误的是出发点,他们忘记了教练的职责,只当是一份不得不的工作。


    老师有好有坏,围棋教练自然也是。


    可是,国家队不能这样。


    他们是从万千棋手里走出来的强者,是在几十年的探索后依然站在前端的佼佼者。


    不该是混日子的。


    墨非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向前探着,声音变得高亢嘹亮,气势也分外具备压迫感。


    他说:“诸位,这是一份需要带着梦想一起前行的工作,我们是推动围棋发展的一环,是致力于现代围棋建设的中坚力量!我们奔跑在最前方,如果连我们的方向都错了,动力都枯竭了,那么,中国围棋会跑向何方?”


    火车头不能出错。


    这里的人,也不能仅是为了工资和工作而占位的牛马。


    他们应当保有梦想。


    或许这是超出岗位薪酬的需求,然而,他们必须如此。


    世界的变化总是因一小撮人的选择,而他们,就是围棋里的这一小部分。


    至关重要,不留上限。


    不行就换。


    墨非敲着桌面,凛然:“围棋的新发展,在于棋手。如果你们意识不到这点,就不要干了。”


    亢正平吓得瞌睡都跑了。


    不是,墨非这么强硬的吗?我记得以前在道场不是这样啊!


    墨非唰地帅气坐下:“好了,我们来确认明天的LG挑杯的选拔赛安排,还有马上要开始的第一届烂柯杯。”


    话音转变很快,立刻就是一位温和朴素的总教练了。


    变脸还挺快,傀荌想着。


    ·


    休息一日,双蝉背上书包跑去教学机构上一节课。


    回来后跟左丘兰吐槽:“好吓人!上着课呢就这样,就这样躺地上抽搐了!”


    她站在这里扭曲着给左丘兰复刻那惊悚一幕。


    小班课程,一共八个人,刚上课五分钟就有一个男生频频打断老师的讲话,上了一半的时候,这人突发恶疾似的,躺地上疯狂咕涌。


    双蝉身边的女孩尖叫出声,还以为见到了动画片里的怪物。


    老师苦笑着过去哄那个孩子。


    左丘兰:“这么惊险?他是生病了吗?”


    双蝉接过她削好的苹果就啃:“嗯!我偷听到了,说是什么阿斯……反正就是一种病,他测验满分,但是上不了课。”


    她去找老师要求换课时偷听到的,没必要钱都掏了,给她放在这么一个班。


    一节课净听那小孩打断否决老师了,时不时还要嚎叫,躺地上的动作最吓人,这课上的,跟看戏似的。


    放别的时候就忍了,但她见到了妈妈给机构交钱的数额,果断第一时间去找老师。


    机构为了成绩所以收了这个小孩,可她也掏钱了啊!


    “我妈妈的钱又不是假的。”双蝉说,“我换课了。”


    左丘兰:“那他得单独上课吧?”


    双蝉:“上不了,他家长不愿意掏一对一的钱。”


    小班课还有好几个人数的划分呢,双桃最初想至少一对一或者对三吧,被双蝉拒绝了。


    她觉得比赛期间上个慢悠悠的课比较舒服,还能换换脑子,一路上坐公交车看看风景,全程就当玩了。


    一对三的话进度会比较赶,双蝉也不是不行,她认为没必要。


    再说了,八人的课一节才不到二百,一对三都快上千了,这笔账双蝉还是会算的。


    双桃不懂,双桃选择尊重孩子。


    左丘兰咋舌:“吓人。”


    她摸摸双蝉的脑袋:“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双蝉:“嘿嘿。”


    她看了一眼苹果:“这个好好吃哦!”


    左丘兰:“嗯,我妈妈给我寄的。”


    虽然目前母女关系紧张,但她妈妈还是照常买了不少东西寄来,苹果也是,很好吃的阿克苏樱桃苹果。


    她笑着道:“喜欢吗?我再给你削一个?”


    双蝉一边点头一边突然想起来:“我下了课在外面看见了这个。”


    在书包里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被挤在角落底部的一个小盒子。


    “是一个兰花的项链,”双蝉兴致勃勃地递给了左丘兰,期待着她打开,“银子做的漂亮项链,我一看见就想到了你。”


    很精致的设计作品,摆在对外的小橱窗里,双蝉吃着冰淇淋路过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双蝉:“喜欢吗?”


    左丘兰可太喜欢了!


    不是单独的一朵花,而是带上了枝叶,花反而是很小的一点,看不真切。


    但线条简洁流畅优美,又契合了她的名字,她特别喜欢。


    双蝉:“说是郑板桥的《兰花集》灵感来的,缩小版。”


    她没说价格,其实有点贵,要两千多块钱,因为是手打的,而且就这么一个。


    差不多造型的也有,最便宜的一朵兰花四百多块钱,不过,双蝉觉得这个最好看。


    她看了又看,想送给左丘兰的心占了上风,便果断拿下,不再纠结。


    左丘兰:“喜欢,超级喜欢,也喜欢你。”


    她扑过去抱住了双蝉:“你太好了,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双蝉:“嘿嘿!”


    她软软糯糯的,声音被左丘兰的拥抱挤压:“你喜欢就最好啦!”


    席晴照从外面走来,一边仰着脖子一边跟屈悠说道:“按摩真的太爽了!下次我还要去!”


    屈悠:“爽得灵魂出窍,阿兰你不去真的亏了。咦,你俩抱着干啥呢?”


    左丘兰显摆新收到的礼物。


    席晴照和屈悠噌地就凑过去欣赏了。


    “好看,漂亮。”


    “戴上戴上。”


    趁着左丘兰戴项链的工夫,席晴照顺便跟大家分享一下关于自己的八卦。


    “我不是也习惯出门看见好吃的好玩的,就给我朋友寄过去或者分享吗?”


    是跟双蝉待久了养成的习惯,因为经常看见她收到快递,大多是双桃尹岩华古凝安寄来的。


    队内的薄凌青尤晓畅也总是给双蝉带乱七八糟的好玩东西。


    加上双蝉本人也是这样,路上遇见了一片特殊叶子都要带回来给她们看,出去打比赛更是大包小包地回来。


    久而久之,席晴照多了一个看到新奇玩意儿就给家人和朋友寄去的习惯。


    她有个邻居家姐姐,是她的好朋友之一,最近刚分手。


    “我妈来骂我,说我搅和了对方的恋爱,”席晴照那叫一个冤枉,“问了以后才知道,原来是她发现我比她男朋友对她好,觉得这男的好没意思,就提了分手。”


    也不是破口大骂,就是一场埋怨,上一辈的人总抱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想法,觉得天大地大找对象结婚最大。


    屈悠:“……”


    左丘兰:“……”


    双蝉好奇:“为什么呀?”


    席晴照:“我给她寄吃的穿的用的,有好玩的就分享给她,下围棋累了还跟她撒娇,她觉得我比她男朋友更好。”


    对方也给席晴照寄东西,两人关系要比以前亲近许多。


    朋友的原话是:


    你说拳击好玩,骑行有趣,还专门骑了我的名字地图,我看到那个图片的时候,想着你变化好大,你以前最讨厌运动了,但竟然能做到这样。要不是知道你喜欢男的,我都以为你在跟我表白了。然后我就意识到了,他真的好无趣。


    有点矫情……啊啊啊啊啊算了,就是我想说,虽然不是爱情,但我从你的行为里感受到了爱。


    一片叶子是礼物,一个骑行的单字名是礼物,一张像她的云的照片是礼物,这都不需要掏钱。


    但他没有。


    但席晴照有。


    原来生活里包括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原来情感是可以这样丰沛的,朋友若有所思。


    听到席晴照说这些,屈悠点头以示认可:“对,我昨天跟人下网棋,还下了一颗心出来。”


    后来她就被私信了。


    来自那个对手账号,她说自己是棋迷,工作之余花费许多时间,才很艰难地入了门,跟人匹配下棋一直输,特别难受。


    昨天也输了,但看到最后的棋形才发现,如果她添一个子过去,就是一颗心。


    她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太谢谢你了,很温暖。


    双蝉眼睛亮亮的:“学到了!”


    还能这样!


    屈悠嘚瑟:“是的吧是的吧!”


    她一开始觉得这个对手太弱了没意思,兴之所至,下了这么几手,没想到居然碰巧撞上了对方的生日。


    错综复杂的棋盘上,那颗心给了对方很大的安慰。


    左丘兰也觉得这一招很赞。


    席晴照感慨她的棋高一着:“属于棋手的至死浪漫。”


    屈悠一噎:“万一输棋了确实挺致死的。”


    几人对视,连带着双蝉在内,蓦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戈笑彗拖着大箱子从外面艰难过来,踹开了门,喊着“孩儿们你姐姐打猎回来了”,东西往这里一搁,随便找了个位置就坐了下来,扯围巾扯大衣给燥热的自己送进去凉风。


    双蝉弹跳起步,一瞬来到了她跟前:“是什么?”


    戈笑彗:“路边看见一卖水果的,天都快黑了,我直接清空了。沉死我了。”


    温度回升,暖气进入了消失的节奏,白天会稍微热一些,到了晚上就冷飕飕的。


    是些香蕉橘子和梨,卖相一般,价格也不贵,她都走过去了,最后还是拐回来把这些都给收了尾。


    老两口千恩万谢,奶奶把坏的挑出去,又便宜了许多才把这些东西给她。


    白天去给人上指导课气得半死,刚才又负重前行累得半死,戈笑彗觉得自己身心都废了。


    “我不吃,你们吃吧,吃不下的就塞对面和旁边。”她说的是男队和国少队,“反正这边一群牲口,浪费不了。”


    接过屈悠递来的水,戈笑彗一口气全部干完:“续杯。”


    续杯小妹殷勤上线。


    双蝉挑了一下水果,把快坏的分出来,能保存的就放另一堆。


    很快,隔壁两个训练室都多了一些吃食。


    “怎么又刷新了?女队给的?”


    “不然呢?你指望谁?”


    “这话说的,你没分过不代表我没有哦,上次我抢了天元赛茶歇放那边的。”


    “你真是够了,很光荣吗?”


    “其实我带了一兜核桃,你是没瞧见,刀姐一手就捏碎了,我天,我还在用棋盒砸呢!”


    “我就说你棋盒怎么坑坑洼洼的。”


    鸡飞狗跳又充足的一日很快过去,夜深了,训练室的人一减再减,楼上宿舍的灯陆续亮起再熄灭。


    ·


    再一睁眼,就到了新的内部选拔赛。


    LG杯棋王战迎来20周年之际,韩国棋协特意早于这场赛事前,举办了一场“挑战者杯”纪念赛。


    专为1997年以后的18岁以下新锐棋手筹备的赛事,本赛16个名额,韩国8人,中日各4人。


    墨非:“一个多出来的LG杯本赛机会,赢了就可以直通本赛。”


    LG杯在本赛之前会有一场绵延一周左右的预选赛,竞争分外激烈,种子选手一共就20个,连韩国都只能分到5个,中日各4,其余的给符合要求的棋手们。


    今年更改了种子棋手的定位,其中一个名额就给到了这场挑战者杯的获胜者。


    相当于两个种子渠道并行,原本中国就有四个种子名额,现在要跟日韩再争另外一个名额。


    限定18岁以下,也等于扩大了新锐棋手们获得名额的机会。


    毕竟,20岁左右的棋手又多又难打,新锐赛事整体而言是弱于综合性赛事的。


    这也是双蝉面临世界大赛的第一战。


    但在此之前,是内部选拔赛。


    墨非:“要赢!”


    双蝉握拳:“一定会赢!冲鸭——”


    第224章 挑战者杯队内选拔


    “好险好险, 卡线进入!”坐进了选拔赛的场地,戎天籁演得一阵害怕模样。


    他今年18了,符合这个赛事的最大年龄标准, 是以有了“卡线”一说。


    逗得双蝉快仰过去了。


    戎天籁伸手抓了倾斜着的椅子:“别两条腿地玩,危险。”


    双蝉道谢后一嗷呜, 表示知道了。


    伴随着啪嗒一声, 她的椅子终于四条腿齐齐落地。


    杨岫筠随便扯开了凳子,在双蝉旁边坐下,前后左右看了看:“虽说是内部选拔赛, 也不至于这么磕碜吧?”


    没有在大厅那边专门布置场地, 是在旁边惯用的空屋子里搞的, 桌椅都没人擦。


    缺少的桌子还是从后面堆积如山的乱桌子岗里临时扒拉出来的。


    双蝉:“挺好的了, 我一月去韩国的时候,是在国少队里选拔的。”


    那会儿墨非喊她出了门,两步就拐进了国少队, 人一喊, 时间一定,棋盘一摆, 就开始了。


    杨岫筠从兜里摸出来雪花酥给双蝉:“我之前,有亲戚还问我,你们围棋比赛都不隔开的话,抄旁边的怎么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忍不住笑。


    双蝉乐了:“噗。”


    戎天籁:“哇,这个思考方式就很严厉了, 我觉得教练们得学学。”


    他垂眸,想起来有趣的事情:“有棋手,最装的时候自己下一手,就起身在赛场里乱蹿, 看别人的棋。”


    这种人双蝉还没遇见过,不过她知道台次挨着比较近,隔壁的棋手会观察她的棋。


    杨岫筠知道他说的是谁:“赢棋以后很嚣张,输了以后就尴尬了。人啊,最怕的就是输。”


    天才总是独特的,中二病叛逆期的天才做出什么离谱事件都正常。


    反倒是双蝉这么普普通通的性格,配上她在围棋的天赋,显得不那么正常了。


    戎天籁问坐不住的双蝉:“你干嘛呢?”


    双蝉眼见下一个进来的是蒲灵灵,失望地慢慢收回了脖子:“等安安呢。”


    ·


    这次选拔赛一共四个名额,所以竞争程度还好。


    队内符合18岁以下的人不算少,国少队9人以外,女队2人,国青队5人,加起来也有16个了。


    杭州分院那里提前招呼了一声,又送来了16个。


    老董都笑了:“凑了个32强嘿!”


    杭州那边棋手整体的数量都比国家队这边要大,尤其是未成年棋手这块儿,他们大多是近两年定段的棋手,棋力不高,进国家队比较困难,但杭州分院基本报名就收。


    古凝安邵忱他们也是从分院内部选拔赛出来的,要比双蝉等人多了一次选拔。


    双蝉昨天见到古凝安时很兴奋,可惜宿舍实在太小,没住一起。


    她不去古凝安所在的酒店住,也是席晴照提醒别彻夜畅谈影响到次日的发挥了。


    于是只能遗憾作罢。


    还好没住一起,否则现在两人就要哈欠连天了。


    选拔赛是循环战和胜败组相结合的模式,一共三天,一日双盘,上午一场下午一场。


    强度还是很大的。


    开赛前,老董郑重告知:“每一盘都至关重要,你是否能够得到名额,与每一盘的输赢息息相关。”


    一共六盘12个积分,按照规则,六轮下来,32人里只会剩下唯一的一个全胜棋手——这是理想状态,更多的可能是没有全胜。


    13日上午第一轮结束,32人里顺利分出了胜负各16人,胜者组、败者组泾渭分明。


    双蝉看着进入胜者组的古凝安,咧嘴笑了笑。


    邵忱咂咂嘴,老老实实地坐进了败者组。


    平辰潍思考着什么,慢悠悠地看着自己的名单出现在了胜者组。


    下午第二轮结束,胜者组里出现了8位全胜的,双蝉发现屈文赴转头看向了自己,知晓明日上午就是她跟他的对局了。


    戎天籁凑了过来,微微俯身:“又要内战了。”


    他也全胜,下一场的对手是平辰潍。


    组内继续匹配,胜者组的全胜对全胜,输一盘的对输一盘的。败者组也是如此。


    明天之后就会逐渐打乱中间段,全胜继续对全胜直到第五轮的二人对决,但其余的棋手将会根据赢的次数作匹配。


    不断全胜的棋手面对着的对手,将越来越难。


    有人在窃窃私语,认为这个从第三轮开始就人工参与的分组规则,不太公平。


    但这已经是实力和运气影响下,最公平的循环分组了。


    至于被认为不公平的每轮全胜者,他们随便一想就能明白是什么原因。


    ——不是为了填满四个名额,而是为了LG杯挑战者杯冠军的最终获胜。


    全胜组出来的最后一人,别的不提,实力肯定拉满。


    ·


    屈文赴跟双蝉这一盘棋下得很激烈。


    其实一开始的布局阶段,两人都规规矩矩的,像是那种在擂台上会认真严肃打招呼的对手。


    结果一进乱战局面,什么平静啊稳定了全都不要了。


    屈文赴的白棋不愿意让黑棋轻易构成大模样,双蝉面对挑衅,也是毫不示弱。


    没有用尖顶或跳来守空,她用了夹击的强硬手法,屈文赴的上方白棋数子瞬间感受到了压力。


    他在做活,双蝉在攻击中得利,白棋跳出困境之后局面勉强安定,还眼睁睁看着黑棋已然铁厚。


    屈文赴呆呆地思考了半分钟,脑子里没有在计算,而是在想,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步的?


    哦,原来是我先挑起来的。


    那算了。


    双蝉很欢迎对方的攻击和挑衅,攻防战尚未完全结束时,她就注意到了,屈文赴想要在别的地方另辟战场。


    哇,她真的好喜欢这种主动引战的白棋啊!


    屈文赴未料到自己开辟第二战场的举动不是未雨绸缪而是正中下怀,他以为双蝉要屠龙,结果她居然是要围空。


    屈文赴:“……”


    黑棋镇头,借助上方和中央厚势的威力,顺利将右侧潜力化作了实空。


    双蝉轻松再补一手,从右边蔓延至右下角的接近50目的庞大蝉域就此成型。


    屈文赴要放弃吗?


    不,他没有。


    他坚定地选择了继续!


    实地差距巨大但也不是不能打,屈文赴时间不够了,读秒即将到来,他没办法,匆忙之际反而刺激到了敏锐,连续出现了局部手筋,处理得非常成功。


    白棋获利不少,局势稍稍拉近。


    进入了官子阶段,双蝉一改刚才的激烈,快速调整至平稳冷静,避免头脑一热在读秒的压力下出现俗手和漏着。


    棋盘越来越小,双蝉收束越来越冷静,屈文赴最大限度地搜刮官子也没办法翻盘,根本找不到她的错漏时机。


    跟双蝉对弈真的很难,她好像不是个人。


    情绪起伏缓慢,又能及时调整自己的状态,真让人羡慕啊。


    屈文赴叹气,看着无法拉近的黑白差距和基本确定的局面,算过单官也救不了他,干脆地认输了。


    他的太阳穴顿顿地疼,抬头后才发现背后都是汗。


    停暖了,背阴的屋子里有点冷,倒春寒的天气带着凉意从裤腿往上爬,他的脚踝冷飕飕的。


    屈文赴弯腰摸了摸自己的脚踝,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双蝉看向他。


    屈文赴从棋盘边缘仰头往上。


    双蝉犹豫着:“吃糖吗?”


    屈文赴:“……吃!”


    输都输了,不能亏到吃!


    上午这盘下得很过瘾,下午这盘反倒不太好。


    双蝉的对手是杭州分院来的唐鸿朔,按理说他连赢三盘也是有点实力的,结果面对着双蝉,他未战先怯。


    双蝉的名声很响,响到外面的新闻带上她的名字就能多出三四位数的浏览量,连“LG杯要办新锐棋手挑战者纪念赛了”这条消息,都是以“双蝉有望出战”这六个字作为后半截,放进文章题目里的。


    怕她的棋手不少,这么没战意的,唐鸿朔不是第一个,但跟上午力挽狂澜没挽成的屈文赴放在一起,对比起来太鲜明了。


    双蝉皱着眉头吃掉唐鸿朔的大龙,再看着他又一次打勺,葬送了原就不怎么好的局面。


    不到120手,唐鸿朔的白棋已经不能看了。


    这棋下得很烂。


    不仅是唐鸿朔,连带着双蝉下得都一般。


    她赢了棋,却很不开心。


    周围的台次还在进行着,双蝉在唐鸿朔投子后问他怎么下得这么难受。


    唐鸿朔自暴自弃:“我棋就这样。”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双蝉起身:“不是你棋就这样,是你人就这样。”


    隔开一个桌子的位置,听到动静的戎天籁往这边看了两眼。


    双蝉快步离开,不想再见到唐鸿朔此人。


    路过了古凝安和平辰潍邵忱,三人抽空扫了她半秒,再继续埋首在自己的对局里。


    唐鸿朔向后靠在了椅子上,坐没坐样的。


    他自嘲地无声笑着。


    这不是他第一次跟双蝉对弈,前两天的新秀赛网棋中,他就跟双蝉下过了。


    他没进入线下本赛的名单,他被双蝉打得落花流水。


    说实在的,看着眼前这盘棋,唐鸿朔都不敢想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连赢三盘。


    看,输了。


    果然,输才是我的常态。


    他也觉得这盘棋下得很烂,但他的棋一直都很烂。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围棋天才,也不该定段成为棋手的。


    真烦。他起身插兜向外走去。


    他怕双蝉。


    太怕了,网棋那一盘太痛了。


    李巍在国家队里跟双蝉下过好几盘,见证了她从入队到现在的快速进步,尽管这样,他还是震惊于一个棋手能如此厉害。


    不是人,是怪物。


    唐鸿朔遇到的双蝉,是棋力正逐渐变得强悍的双蝉。


    他在最厌烦自己和围棋的时候,遇见了长成的双蝉。


    成为职业棋手后被现状碾压的破碎心脏,终于摔到了地上。


    定段后的棋手也不一定要走职业这条路,唐鸿朔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他不喜欢输这么多次的自己,也不喜欢承认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比自己强悍的棋手。


    这场选拔赛余下的最后两轮,他一直在输,输得乱七八糟。


    输得他终于确定了,他不想再下围棋了。


    他的热爱,他的坚持,他的性格,都不足以支撑他从17岁继续往后走,成为18岁的棋手。


    他是倒在这条路上的被淘汰者。


    哪怕,他也曾经是老家区域里拿了不知凡几的少儿比赛冠军奖杯的棋手。


    ·


    赢了唐鸿朔的晚上,双蝉在备战自己明日的对手。


    分作胜者组和败者组的好处,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


    胜中全胜,第四轮过后就剩下了2人,一个双蝉一个蒲灵灵。


    戎天籁输在了下午对战蒲灵灵的棋里。


    明天上午的第五轮,双蝉的对手显然确定了。


    唯有蒲灵灵。


    好熟悉的“老”人,她一点都不陌生。


    但也还是要准备的,南恬来给双蝉分析蒲灵灵的棋,顺便再下个热身棋。


    双蝉已然把丧丧的唐鸿朔遗忘了,这种不尊重围棋且满脸写着不想下棋的人,很没意思。


    与这个人相比,颓丧的咎春都可爱了许多。


    起码他在围棋上真的很坚韧,最近队内见到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双蝉每次回来都能瞥见他的身影。


    虞鸣晨还夸呢,说他这俩月在队内的时间都快顶得上去年半年了。


    咎春:……


    不至于此。


    我去年这么懒散吗?


    蒲灵灵敲了敲门,端着一个快递箱子冒了出来:“哟,俩人背地里商量怎么对付我呐?”


    左丘兰给他扯开门:“有事?”


    双蝉伸直了手臂:“蒲灵灵哥哥!”


    蒲灵灵先跟左丘兰说“吃的,给你们分的”,再进门后放在这边的架子上,又扭头回复双蝉“哎”。


    他走了过去,问道:“你怎么每次喊我都要连名带姓?你也可以喊我蒲哥,灵哥也行,但好像会跟薄凌青弄混。”


    双蝉:“你名字好听。”


    蒲灵灵:“这倒是,我名字特好听。但你连名带姓喊我,我打一激灵。”


    南恬在旁边笑:“她喊你是bulingling,你没发现吗?”


    茫然的蒲灵灵:“啊?”


    不是pu,是bu吗?


    bulingbuling的,多好听呀,双蝉了然地点头,承认了南恬的揭穿。


    席晴照也诧异:“原来念不?”


    蒲灵灵飞速否认并纠正,超大声:“蒲!蒲扇!泼无蒲!”


    席晴照嫌弃地:“知道啦知道啦,小声点,耳朵要被震聋了。”


    双蝉的手指张开再捏合,做闪闪发亮的模拟动作:“bulingling的,闪闪亮!”


    一下子变得可爱了。


    眉眼一亮的蒲灵灵:“好像是有点哦!”


    左丘兰小声凑到席晴照耳边:“他好容易被带偏。”


    席晴照:“是喔。”


    第225章 拿到名额


    选拔赛第三日上午第5轮, 双蝉执白对战蒲灵灵执黑。


    交换棋盒的时候,蒲灵灵担心地问双蝉还好吗。


    在擤鼻涕的双蝉瓮声瓮气的:“一般般好,打你足够。”


    暖气没了以后室内渗入了倒春寒的冷, 换季流感又来了,队内好几个人都感冒发烧, 双蝉今天早晨起来后, 发现自己嗓子疼还流鼻涕。


    但也来不及去挂号了,得打完今天这两场才有时间。


    感冒药吃了会犯困,她便只吃了消炎药, 揣着两盒纸来赛场, 这会儿鼻子两侧已经被摩擦得蜕皮了。


    双蝉打了个空嗝, 脑袋上的头发随之一颤。


    好嚣张的放言!蒲灵灵一个刻板震惊姿态, 而后欢快鼓掌。


    “来来来,我就不信了诶嘿!”


    他刻意夸张着,逗笑了生病的双蝉, 看她憨憨地笑了起来。


    双蝉把口罩戴上, 下一秒又扯下来擤鼻涕。


    老董默默地去拿了个垃圾桶放在双蝉脚边。


    蒲灵灵看着她这反复的动作就难受:“别戴口罩了,就这样吧。”


    双蝉:“传染你了怎么办?”


    蒲灵灵:“我这么坚强, 我可以的。”


    双蝉叹气:“嗨呀,我还是不够坚强。”


    蒲灵灵:“小孩子确实容易生病,流感疫苗打了吗?”


    双蝉摇摇头:“没有,上个月去打了乙肝疫苗,说是要跟流感疫苗间隔半个月, 就没抽出时间。而且我也不一定是流感,可能就是发烧耶!”


    她发现,“预防针”好多啊,之前在衢州小学, 有一天她一下子种了四针。


    倒是不疼,就是挺神奇的,而且听闻还有预防水痘的,双蝉当时那个哇塞惊奇,给医护差点萌晕过去。


    她连连追问疫苗相关知识,疲惫的护士小姐姐欲言又止,生怕她想学医,又生怕自己打消了小孩子对世界的向往。


    当时那个画面真是,一个小豆丁欢快询问,一个大人纠结着回答,孩童的天真和大人的复杂形成了鲜明对比。


    蒲灵灵落子:“下午打完比赛去看看,我今天没事,我带你去?”


    双蝉:“谢谢bu灵灵哥哥!”


    昨天被南恬提醒了以后,蒲灵灵现在对于双蝉喊他一事分外敏感,特意听了听,果然,貌似是pu实则是bu。


    原来真相一直被他忽略。


    行吧,布灵灵也可以,闪闪亮。


    蒲灵灵的棋最近半年来比较混乱,但不是咎春的那种乱,他处于海纳百川的阶段,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学,目前尚未真正做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所以偶尔会出现“鬼一手”的情况。


    与段夏的神经刀还不太一样,蒲灵灵的棋根底是稳的,不至于段夏这样不可预判。


    黑棋吞吃两子获得安定,从局部看是成功的,但白·双蝉霎时启动了缠绕攻击,导致黑·蒲灵灵多了一个debuff,陷入了两块棋必死一块的境地。


    选择的天平已经倾斜了,他刚才就倾向了左侧,现在也只能继续选择这个方向。


    双蝉其实也跟蒲灵灵当前阶段差不多,区别在于她把握时机的敏锐度更高,计算力的爆发大概率会让她撑到逆转的那一刻,弥补前期出现错漏的不足。


    比如此时。


    主动攻击就一定出现风险,白棋屠龙的过程里需要收网,吃得不太好,只能收气吃——


    黑大龙被包围,但白棋自身也有两口气要收紧才能提子,黑棋势必会用死子在外围寻求最大补偿。


    这是双方博弈的较量。


    蒲灵灵沉默地思考着他破釜沉舟的方式,或者应该说是临死前的挣扎,他不能轻轻松松地死了一条龙,白棋必须付出代价。


    经典手法也就是蒲灵灵第一时间想到的着法,是制造硬腿,扳一个。


    白棋应对这一手的做法要么是退让要么是贪心,两者的后续都会给黑棋带来机会。


    尤其是后者,双蝉一旦贪心,局部复杂性推至极致,黑棋的机会就来了!


    但他总觉得这个方法过于稳妥,反而不该去走。


    他倾向玉石俱焚,寻劫转换,利用即将死掉的残子收气作劫材,给双蝉添堵。


    这么一来,白棋应劫,黑棋获利;白棋消劫,黑棋直接回头紧了死子的气,说不定还能借死子在外面形成厚势。


    咦?等等,记一下。


    开花和弃子取势也行,只不过这个方式思来想去还是不如第二个。


    他跃跃欲试,他更喜欢第二种。


    向死而生,就是蒲灵灵目前要做的。


    既然都这么惨烈了,赌一把,他沉气静心,决定开启劫争,拼了。


    黑棋开始在右上制造劫争,诱使白棋跟进。


    黑棋的拼命打法一瞬涌出,双蝉算得清楚明白,她如果一味地跟着应劫紧气,自己的中腹大龙将会非常危险,于是干脆趁着黑棋施压的过程,点入了黑棋右侧阵型里逐渐出现的缺陷,瞄准了这边的大龙。


    很快,双蝉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将黑棋右侧大龙置于死地。


    蒲灵灵杀她中腹,她杀他大龙,很完美的一换一。


    收气吃的效率不高,且给了黑棋机会,但吃掉大龙获得的实地太过美味了,双蝉觉得不是不能忍。


    攻守瞬间易形。


    蒲灵灵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仿佛黑了一瞬。


    黑大龙已经无法做出两只眼,这一系列交换过后,白棋哪里是效率低?她分明达成了最佳选项结局!


    大龙将死。


    大龙愤死。


    实地差距已如天堑。


    第164手落下,黑165手选择停手告负。


    双蝉顺利成为了这场选拔赛里唯一的全胜者。


    从第一轮到第五轮,她连胜至今,率先宣告了拿下名额。


    擤鼻涕擤到脑瓜子嗡嗡往前跑的双蝉,终于能腾出cpu彻底放松放松了。


    她慢吞吞地:“哥哥,嘿嘿。”


    蒲灵灵:“……”


    你别吭声,我觉得被骂得有点狠。


    ·


    双蝉上午全胜的成绩一出来,自动触发了隐藏彩蛋——


    老董:“一路赢完所有人的提前出线,行了,第六轮跟你无关了,你回去……我先找个人带你去看病吧。”


    “咦?”双蝉惊讶,“这么好?”


    都全胜了还有什么继续的必要吗?10个积分绝对能前四,当前积分第二的就是8分,蒲灵灵和戎天籁两人,他俩再赢一局也就是10分。


    再说了,一连串全胜,本身就可以加分的。


    老董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像没发烧,我找个没事儿的,带你早点去医院挂个号,饿么?先吃饭还是先走?”


    双蝉打了个饿嗝:“吃饭,我好饿好饿好饿的!”


    下棋可太累了,她早餐都没敢多吃,饿得透透的了。


    能吃饭就行,能吃饭估计病得不重,老董彻底放了心。


    双蝉和蒲灵灵结束得早,两人先去食堂吃一顿,下午蒲灵灵得再比一轮,于是他只能食言,看着钦方被点名带孩子去看病。


    本来想带国少队那俩小孩一起过去,但他们还要继续下棋,纷纷表示可以再撑一把。


    老董:“那行吧。”


    下得再迷糊也想试试,总之,他们要下棋。


    钦方最后拎走了一只双蝉,国青队在咳嗽的一人、在发烧的两人,带着看病去。


    还打算撑着等自愈的支沛若:“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他脸色又苍白又红彤彤的,还吐了,这会儿瞧着整个人都不对劲。


    钦方翻白眼:“我看你都烧糊涂了,这说得什么废话。”


    他在手机上打车,数了数人头,打了两辆车,问支沛若借了手机现接受了链接邀请,注册账号,两人都领到了额外的优惠券。


    “最近有券,做活动呢,不用白不用。”


    属实一位精打细算的讲究人儿。


    双蝉给了他一个口罩。


    钦方:“我没病。”


    双蝉:“我担心你一会儿就有病了。”


    钦方火速戴上。


    你说得很有道理,妹妹。


    一行人下楼出门等车,支沛若又聊起了最近在网上赢棋的陌生id,还问他们遇见了没。


    另外两人点头和摇头,钦方也点头,双蝉问是什么陌生id。


    等支沛若解释了以后,她才知道原来就是黄龙士双登杯的时候,谢瑰给她提到的连胜账号。


    双蝉:“很厉害吗?”


    她没再去观察,也没看对方的棋谱,不清楚具体什么实力。


    支沛若:“挺厉害的,力量很大。我昨天输给了他,他昨天下了三盘棋,今天好像也跟人约好了。”


    连胜了差不多有十六七盘,全是职业棋手,快棋和慢棋都有,他们都猜绝对是职业棋手,只不过不晓得真人究竟是谁。


    钦方:“我感觉是韩国棋手,文石珪吧?要么就是崔时,我觉得跟他俩的棋有点像。”


    支沛若觉得不是:“文石珪和崔时没这么厉害。”


    发烧的那位:“大佬装新手来炸鱼?”


    另一个咳嗽的:“说不定就是那群老不正经的前辈呢?”


    这倒也有可能。


    双蝉伸手要手机:“看看棋谱?”


    钦方轻敲了她脑壳一下:“别看了,出门看病要放轻松,走走走,带你们去哪个医院呢……你们是不是得挂儿科啊?”


    支沛若:“……我成年了,谢谢。”


    双蝉举手:“我得去嗷!”


    另外二人:“成年了谢谢。”


    不成年的都被塞LG杯挑战者杯选拔赛里了,只有双蝉,拿了一堆冠军归来还是儿科目标对象。


    钦方:“天坛医院就别想了你们病好了估计都挂不上号,我们去个相对近但是又没那么多人的地方……”


    支沛若怀疑:“北京有这样的医院吗?”


    钦方:“如果不是担心太贵,私人医院。”


    支沛若敬谢不敏:“不了,不想看个一千块钱的小病。”


    ·


    忙碌了一下午才从医院出来的双蝉在外面kuku干饭。


    钦方扯着衣领,给自己透气,顺便继续补点两个菜,感觉不是很够吃。


    他看向支沛若,冷笑着学对方的语气:“哎呀~我喝点热水就好啦~确实挺好的,肠炎。”


    肠炎导致的发热,硬抗到现在都没好,医生开了药说吃两天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再来复查。


    其他几位没什么问题,血常规没多大问题,咳嗽的开了雾化,给双蝉打了一针。


    钦方及时教育双蝉:“看看,这就是讳疾忌医!”


    双蝉一边吃饭一边嗯嗯点头:“看见了。”


    另外两人默默低下了头。


    钦方:“吃吧,病号们。”


    淡淡的馄饨和淡淡的菜,让想吃辣的钦方有点难以接受,但也只能陪着这么吃了,没办法,一群病号呢。


    ·


    生病了不适合锻炼,双蝉有好几块时间空着,大早上的也没人下棋,她借了尾星雨席晴照放在训练室的书在看。


    俄罗斯文学里人名真是长得跟命一样,她看一会儿就跑神了,最后干脆去看《西游记》。


    半文半白的原著版本,席晴照突发奇想后从图书馆借的,她自己看着有时候有点累,不过双蝉对这种文本接受良好,速度极快。


    看书是一件很容易上瘾的事情,尤其是这些经典,等到小训练室多了人,双蝉都没注意到。


    尾星雨打了哈欠,问双蝉怎么来这么早,结果没收到回音。


    再看到她手边放着两本自己凑单买来的书,一本《百年孤独》,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全是网购凑折扣时根据推荐点选的,结果根本看不进去一点儿。


    “你能看进去?”她戳戳双蝉,再问。


    双蝉抬头:“啊?哦,这个啊,看不进去,所以我现在在看孙悟空。”


    尾星雨深以为然:“我就说,这东西是个人都看不进去。”


    双蝉:“姐姐我想去国家图书馆。”


    尾星雨:“你去那儿干嘛?”


    双蝉:“我还没去过呢,是不是有很多书?”


    尾星雨:“有,还有很多人。你要去的话这几天抽个时间过去,你去参观还是去自习?要是纯参观的话,转一圈出来再去五塔寺看看吧?”


    棋院和国图离得不算远,十几公里,放北京这块儿能说上一句“挺近”了。


    尾星雨的家人朋友来北京都会喊上她,被迫去了八百次故宫,连长城都爬了五次,导致她现在只要出门就不想仅奔一个目的地。


    她自己的话懒得去看什么景点,陪人一起倒是可以。


    双蝉:“好的呀!今天去吧?”


    尾星雨:“可以。”


    她正好也想出门溜达溜达。


    左丘兰去女子冲甲队了,屈悠今天要回学校一趟,刀伽彧昨天飞去了上海道是过两天直接去衢州,席晴照也说有事,戈笑彗接了单去下指导棋,圣清琢想了两秒后点头答应一起去。


    三人就这么敲定了今日行程,十一点之前结束了今天的课业,出发往国图赶去。


    小训练室就这么地,空了。


    墨非来这儿没找到人,打电话一问才知道都不在。


    “哦去玩了啊,好好玩,注意安全。”


    双蝉一手牵一个,背着她漂亮的卡皮巴拉毛绒书包,穿着一身棕色的衣裳,整个人化身成为了一颗大栗子。


    “姐姐我们今天可以吃火锅吗?”


    “你嗓子不疼了?”


    “一点点,但是想吃火锅。”


    “以毒攻毒?”


    “嘿嘿,可以吗?”


    “不行,吃别的。”


    “咦——”


    ·


    玩了一天的双蝉精神头依旧良好,被她练过的两个姐姐快累死了。


    圣清琢闭上眼睛:“我再不带孩子了。”


    尾星雨:“我感觉我沾床就能睡。”


    一天几万步,真是累得够呛。


    双蝉精神奕奕,听谢瑰说逮住了那个网棋里的连胜id,兴致勃勃地跑了过去凑热闹。


    谢瑰让出了位置:“你要下吗?”


    双蝉:“我行吗?”


    南恬给她摁下去:“登录,邀请他。”


    双蝉愉快地输入账号和密码,等着对方的棋局结束就立刻邀请对局。


    “这人到底是谁啊?连胜到现在了吧?”


    “下午跟铁子下过,也赢了。”


    “我听邸寄松说他也输给了这人。”


    “看棋风猜不到人吗?”


    “只能猜个大概,他自己不出来承认的话,这谁知道。”


    “得,又赢了一个。”


    铁佑叹气:“我也想这样连胜成名。”


    他们职业圈所有人都下网棋,这个陌生id自带谜团,许多人都在问到底是谁,还怀疑是不是谁故意藏着掖着的。


    铁佑下午被这个号邀请对战了,顺势接了,然后输了。


    双蝉捶桌子:“哎哎哎他不通过我!”


    不远处的原泓轩叫了起来:“PaeX邀请我对局了!”


    陌生id叫做“PaeX_”,当前连胜18场,零败。


    两个多小时后,成为19胜0败,紧跟着迅速下线没有任何回响。


    双蝉看完了整个对弈过程,死死地盯着棋盘,满脑子的“这谁啊想下想下想下”。


    她更生气了,扭头看向身边的人:“他拒绝我是不是看不起我?!”


    好生气啊!


    竟然拒绝双蝉大魔王!


    南恬摸摸暴躁小蝉:“他没见识。”


    还是好气啊!


    双蝉摩拳擦掌:“我要逮他!前面的棋有棋谱吗?我研究研究。”


    谢瑰:“有的老铁,有的。等我发给你。”


    南恬提醒双蝉:“不要耽误备赛,马上烂柯杯了,预选赛竞争很激烈的。”


    双蝉嗯嗯地点头:“好哒!”


    言魁筹备了两三年的世界大赛,终于要进入线下赛程了,大家都翘首以盼,甚至有人希望能够重现2013年首届梦百合杯中国棋手包揽八强的盛大场景。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具体会如何发展,还得看实际情况。


    南恬:“职业棋手的话,应该会来参赛吧?”


    谢瑰:“得来的吧?但他要是不承认,这谁知道是谁啊?”


    烦死这群谜语人了!


    下次我也注册小号去炸鱼!哼!


    不仅是他们注意到了这个账号,教练们此时也晓得了这个事情。


    老董根据这人的棋风和习惯,推测是韩国的几个棋手之一,就是不晓得具体是哪个。


    虞鸣晨搜到论坛里的帖子,有人拆解了,说这个账号确实注册在中国服务器里,但却是在韩国访问的。


    具体是谁,只能等本人爆料了。


    虞鸣晨认为没什么:“总会在世界大赛里遇见。”


    老董:“哎,我发现每次出现这种神秘账号,棋迷们都很感兴趣,之前不也是吗?亢正平用小号炸鱼,后来差点被打。”


    谁手里还没个小号呢?职业棋手有时候懒得用认证账号和被人知道的小号,藏着一个小号去乱下,解乏又快乐。


    虞鸣晨:“博关注的,别管了。”


    但不得不说,这种猜来猜去的抽丝剥茧,挺爽的,简直全民狂欢了。


    老董深陷扒一扒的帖子里,看到有人提名职业棋手的投票,都要进去凑个热闹。


    他不知道双蝉邀请对局被拒了,也不晓得双蝉现在正拿着对方的棋谱在摆棋,更不清楚双蝉又邀请了对方两次都被忽视。


    暴躁小蝉是真的暴躁了。


    好在没暴躁到爆炸,同一天内的第三次邀请,对方终于接了。


    双蝉深呼吸:“淡定,淡定,你不要生气,你好好下棋。”


    干死他啊王八蛋不接我邀请!


    干碎你!


    尾星雨叉腰站立:“你看上去一点不淡定。”


    火都要冒出脑袋了。


    席晴照:“小孩子,正常正常。”


    第226章 阻击成功


    PaeX_这个id过往的手下败将都是职业棋手, 厉害的有九段,一般的也职业初段二段,只要是认证后带着实名的对局邀请他都会接。


    拒绝双蝉也是因为, 他不知道这是双蝉。


    最近一日三盘棋竟都能全胜,由此吸引到的注意简直幂指数爆炸般增长, 一群人挖心挠肝儿地想知道背后是何许人也。


    双蝉跟对方猜先时, 待在她背后的这群人则是窃窃私语着:


    “会不会是韩国那边的Ai?”


    “怎么可能?你没见Ai那么废物。”


    “倒也是,赢不了这么多人。”


    去年开始,队内就有人被请去大厂合作围棋Ai, 给Ai填补数据库, 这俩月来也时不时地被薅去微机室那边下棋。


    Ai神一手鬼一手, 经常鬼好几手, 有时候跟初学者似的,下得让人发笑。


    很痛苦,因为压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鬼, 你还要去计算对方是不是存在后手, 算完了发现果然是个垃圾,白费脑细胞。


    但钱多, 对局论盘算账,所以去跟Ai下棋也不是不能忍。


    铁佑就觉得围棋Ai发展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企业愿意投资这个。


    国际象棋早在1997年被人工智能“深蓝”打败,可是,围棋不是象棋, 围棋更为复杂,怎么会有人工智能做到这种程度呢?


    再说了,都2015年了,搞了这么多年的围棋Ai没一个成型的, 这条路肯定就是死的。


    然而,铁佑不得不承认,今年的Ai比去年的要优秀,低段位棋手输棋的概率增大了。


    至于这个什么PX,如果是Ai?


    那Ai来统治人类算了。


    南恬:“21连胜了啊……”


    是啊,听见这话的人想着,不知道双蝉能不能终止对方。


    她专注地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鼠标上不断地点着,带着全队的希望去对战这个未知的神秘高手。


    ·


    裴燦宇站在崔时背后,看着他操作PaeX_的账号与大大大可爱对战。


    连胜21场极大催生了崔时的自信,他觉得自己能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什么中国棋坛的未来之星,什么12岁的神童天才,什么今年有可能的最年轻世冠,全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他要给这个小孩颜色瞧瞧!


    裴燦宇看向李载沅:“他似乎开始自负了。”


    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这状态太熟悉了。


    李载沅点点头:“算上棋院内部选拔赛,他差不多有四十连胜了,也难怪。”


    前阵子这个id的账号多日不出现,其实是在参加韩国国家队的选拔,加上日常也需要训练和参赛,所以断断续续的。


    这两天终于有空了,一日三盘,士气高昂。


    跟双蝉的这一盘就是今天的第三盘。


    李载沅突然问:“你看好谁?”


    两人与双蝉都认识,对这个孩子的厉害程度也有一定的了解,巧了,崔时这个新锐棋手实力如何,他俩同样清楚。


    裴燦宇看了看在认真下棋的崔时。


    他思考了少许:“崔时。”


    李载沅“哦”了一声。


    裴燦宇:“你不赞成?”


    李载沅嗯了嗯。


    裴燦宇:“但他的棋很好。我没想到回到棋坛一年的崔时,能恢复得这么好。”


    12岁定段的少年天才,16岁不务正业转而打游戏当青训生,后来打不下去了,又去当练习生想出道,再之后跑去了欧洲求学,拿到了欧洲围棋冠军,前两年回了韩国,去年再参加国内赛,输了赢赢了输的,现在,突然爆发了。


    一个人风风火火的,从12岁到19岁,浪费了五年最好的光阴,又在20岁杀回了棋坛。


    很戏剧性的一个人,三心二意,天赋被滥用。


    崔时的棋很有力量,但也很没意思,他没有自己的棋形美学,也不存在什么偏好习惯与倔强。


    很特殊的一种棋风,李载沅总觉得他的棋没有灵魂。


    裴燦宇则是持相反看法,对小年轻来说,围棋不过是输赢,真要让他们感受追寻棋道,那太渺茫了,尤其是对跳脱的崔时而言。


    “之前他不下棋去打游戏当练习生,给老师气得摔盘子,”裴燦宇回想起曾经,“现在回来了,至少能让他老师舒心一些。”


    看上去只是吊儿郎当,并未真的没有练习围棋。


    李载沅:“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句话裴燦宇非常认可。


    ·


    力战派的对手很烦人,这个下棋总是有些突兀的PaeX_尤甚。


    他攻击凌厉但判断力极佳,平和而有力,对局势似乎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好几手都给得极妙。


    比如白68的退,举重若轻,后面站着的南恬原以为对方会扳断引爆战斗,没想到居然是退,完全不给双蝉发力的机会。


    黑69打入,白70小尖,双蝉黑71过分手落入下风,反倒令对方的白棋占据了制高点。


    凶狠有力,但有理有节。


    这是一个非同一般的棋手。


    双蝉陷入了苦战。


    铁佑:“俩力战棋手对轰起来真吓人。”


    中盘的复杂对杀很是烧脑,一小时一分钟一次读秒的规则里,两人落子又快又狠,围观群众还没明白过来呢,新的走势就又出现了。


    双蝉在对方的新奇下法里吃了不少的亏,她竭尽全力,僵硬地坐在电脑前,一丝不苟的,看久了的屏幕有点炫光,她眨眨眼,未意识到眼睛都酸痛了。


    屠龙不成劫争又起,黑白在棋盘上无声拼杀,燃起冉冉硝烟。


    相对计算力的较量,两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判断力的高低。


    最终,双蝉执黑半目胜。


    结束了以后她第一时间不是庆祝欣喜,而是回头去看白棋那几手非常关键的局势判断。


    她发现跟PaeX_之前的棋一样,这个人的优胜点在于判断力,他真的太精准了。


    “到底怎么做到的……”双蝉来了兴趣。


    哪怕是座子制的古代棋手,与现代棋手的差距从不是计算力,黄龙士中盘计算战斗力堪比当代九段棋手,他与现代棋手缺乏的是新定式。


    棋手的计算能力囿于人类极限,每一个时代的围棋,走到最后靠的都不是计算,而是判断。


    双蝉从宋到今,最有发言权。


    论计算,她在围棋上不可能赢过这么多人,但计算精准+判断精妙,才令她拿下一盘又一盘。


    棋力可以概括为计算力和局势判断力的结合,段夏之所以神经刀,就是后者不太行。


    局势判断力比计算力更难练,它脱胎于大量高质量对局的经验总结,以及对过往优秀棋谱的研究学习。


    还要再加上一点点大赛运气。


    但话又说回来,所谓运气,不过是实力的锦上添花,归根结底还得是实力。


    PaeX_不一样。


    他在跟双蝉的对杀里,起码有两次的力挽狂澜都是因为他对局势判断极为精准,该撑满撑满,该简明简明。


    这太神奇了。


    见贤思齐,双蝉很好奇,也很想学。


    满脑子都是这盘棋,她下意识点击了鼠标,屏幕上的棋谱开始慢放回复,再现两人刚才的对局过程。


    耳边恍恍惚惚,等双蝉被抱起,才发现原来一群人在嗷呜着庆贺她的胜利。


    “阻击了神秘账号21连胜的大可爱!”


    “是大大大可爱!”


    “对,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可爱!”


    谢瑰:“呸,让你装比!还拿小号出来装!”


    啊啊啊啊啊妹妹好争气啊!好爽!


    ·


    PaeX_本人看着失败的最终告知,呆滞地坐在这里,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裴燦宇:“……”


    李载沅揉揉眉心:“不要跟我找借口,说这是他第三盘棋,所以才会输。”


    疲惫会导致能力出现波动,这很正常。


    但谁说对面的双蝉就一定是满精力对战?


    况且,竞技不讲究这些,输就是输,赢就是赢。


    裴燦宇:“我还不至于这样卑劣,我只是诧异,双蝉究竟是怎么出现的。她才11岁!”


    李载沅:“好像12岁了……”


    裴燦宇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她还这么小!崔时就算之前没有好好下棋,起码是、是在练棋的!”


    他确实在练棋,只有打游戏和练习生的一年半里,他很少下围棋,去国外求学期间一直在下棋。


    PaeX_是他创建的小号,在这个小号之前还有七八个别的小号,另有一个认证的大号。


    七八个小号的对局加起来有近三千盘,离开韩国以后,他在法国跟韩国棋手对弈、跟中国和日本棋手对弈,还去法国围棋协会找教练练棋。


    轻描淡写的“我回来了”,背后是他筹谋三年的努力。


    去年一年,他线上线下的对局量有八百多盘,全年午休,一天练棋六到十个小时。


    PaeX_,只是一个全新的小号,是他意图打造的网络围棋皇帝。


    可惜,失败了。


    尽管早就料到会有输棋的这一天,但真的到来了,属实难受。


    韩语发音的Pae对应的汉字是“败”,paeX就是不要失败,他绞尽脑汁翻看字典后才取到的中国服务器账号id,在连胜之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骄傲,在此时,是仅他一人可见的嘲讽。


    盛大的独自狂欢,掩上了一片黑暗的幕布。


    他站在场中,仿佛一个小丑。


    次日,他随队启程去往中国衢州,参与这场由中国棋协举办的新世界大赛预选赛。


    崔时被毒打过的爆棚自负浅浅消失一层,回归了正常的自信。


    ·


    赢了神秘账号后,网上一片欢呼,还有人在喊“双蝉今年夺冠”。


    夺不夺冠的要等后面再说,现在要忙的是去衢州参赛。


    第一届衢州烂柯杯世界围棋公开赛,将于2015年3月20日展开国际预选赛,这也是国内首个一年一届的世界大赛。


    双蝉接过空乘送来的小面包:“之前不是吗?”


    尾星雨:“不是,之前的世界大赛都有间隔。”


    2013年举办的梦百合杯两年一届,2012年的百灵杯两年一届,1998年创办但2006年改成了两年一届的春兰杯也是,细数现在仍举办的围棋世界大赛,中国赛事系列竟然没有一个一年一次的大赛。


    衢州烂柯杯,将会填补这个空白。


    “这样啊……”双蝉嗯嗯两声开始啃面包。


    因为是“公开赛”,面向职业棋手和业余棋手,前者只要持证就可以报名,后者则是限定了线下名额,早先在网络上就有过一次选拔赛了。


    吸取了百灵杯首届本赛无女子棋手出线的教训,这次的烂柯杯从一开始就设定了分组,男子组、女子组,348个参赛棋手分作不同小组,每组第一名获得本赛名额。


    竞争非常激烈,因为本赛名额仅32人,种子棋手分配方面,中国4人,韩国2人,日本2人,中国台湾1人,外卡1人。


    减去这些数字,预选赛要争抢的本赛门票是22张。


    双蝉拿不到种子棋手,这个的标准一向是世界大赛积分,谁的世冠数量多谁就排在前面,戎天籁他们这群一冠的都排不上号,得等棋协和组委会的安排。


    她唯一能拿到的就是外卡。


    但外卡目前没定,组委会内部的商量结果是看看预选赛再说,算是一张保底票了。


    飞机轰鸣声不断,一堆围棋棋手从北京飞往南方,等待参与明日的预选赛。


    双蝉歪头望向窗户外面的云层,一团一团的,像是棉花。


    “我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哎!”她说。


    尾星雨笑了笑:“还是在衢州,你的地盘。”


    双蝉:“是的!”


    衢州道场,衢州围甲队,她从衢州走出,又带着一身涨棋的棋力回到了这里。


    “我要拿冠军哦!”她说。


    后排座椅里的尤晓畅贴到了双蝉尾星雨之间的狭窄空格,声音清晰可闻:“我也要拿冠军哦!”


    逗小孩真好玩。


    双蝉:“对手你好!”


    尤晓畅笑眯眯的,艰难伸出自己的手指:“对手你好。”


    尾星雨隐隐威胁:“阿蝉,给他手指头撅断!”


    突然凑近真吓人!


    尤晓畅:“!!!”


    他惊恐:“好狠的你!”


    竟然想断我吃饭的家伙!


    第227章 烂柯杯预选赛


    衢州是围棋文化圣地, 这次举办的烂柯杯世界大赛,几乎等同于棋手们的朝圣之旅。


    “烂柯原来是这个烂柯啊!”


    站在烂柯山下的人这般感慨着。


    赛事场地在衢州市市内酒店,距离烂柯山景区大概13公里, 出门上了公交车五块钱直达,特别方便。


    来得早的棋手按捺不住激动, 率先打卡这个与赛事、与围棋重名的烂柯山。


    双蝉他们算是到得稍晚的一批, 赛事方指定的酒店里,大堂前台挤挤攘攘全是签到确认的棋手,空地上放满了行李箱, 穿都穿不过去。


    “好多人哇!”双蝉扶着自己的行李箱, 踮着脚站在国家队人群里感慨着。


    呼萍不住地提醒着:“别忘记拿东西!检查一下行李都拿到了吗?耳机!手机!卫生纸!塑料袋!看看有没有什么落在车上的!”


    “我去, 我耳机呢?”


    “等等, 我苹果呢?”


    “啊啊啊啊我上去找找我好像把平板丢车上了。”


    人多,幺蛾子就多,前面的人已经冲进酒店大堂了, 后面的人还撅着屁股在大巴上翻找自己的遗漏物品。


    呼萍妈妈无奈地摇头:“都小心点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谁都不觉得无聊。


    双蝉撒丫子就想跑,被尾星雨摁住:“嗯?你去哪儿?”


    双蝉扭头, 欢呼雀跃:“我看见安安啦!还有秦玲玲!还有平辰潍邵忱!哇,我又看见满尾千绘啦!”


    熟人好多,不止是这几位,还有她在兵圣杯星锐战里见到的大部分人。


    中国围棋等级分是以活跃棋手作为标准的积分排名,对于活跃棋手的定义, 在于“12个月内有7局以上等级分对局”,依照这个标准,一年到头的活跃棋手大概400人。


    这里面能参加国际赛事的差不多在260人,加上业余棋手可能会达到280左右。


    就国际比赛而言, 数量最多的预选赛环节里,参赛的中日韩活跃棋手就那么四百多人,来来回回,全是这群。


    单这次的烂柯杯预选赛的三百多人里,除了极少一部分的业余棋手,剩下的全是熟人。


    不是老熟人就是将来的熟人,只有未熟的状态,没有熟不起来的可能。


    去年的新初段们有16人报名了这次的预选赛,不仅双蝉看见的人古凝安平辰潍邵忱在,行岳道场的李浩然、尤心远、林临三人也在。


    跟平辰潍一起定段的单绮玉范艨二人也在。


    双蝉再不是出门一摸黑全陌生人了,她的交友范围疾速拓展着,就如现在刷新在她眼前的熟人一般,全是可爱的朋友们。


    “安安安安安安!玲玲玲玲玲玲!”


    她欢快地与两人手牵手转圈,笑声让周围的人不由得看了过来。


    秦玲玲也在,身为衢州道场一员,她是作为冲段少年来当志愿者的。


    上午的时候还去补拍了赛事的宣传片素材,除了她也有许多同学在这里。


    本次世界大赛,受益者还有行岳的道场。


    百景扬还在那儿开心呢:“也是终于给我等到了!”


    衢州举办的围棋赛不少,国际赛也有,元老邀请赛或者作为某个赛事的一环节,这些对于衢州棋协来说早已得心应手。


    但,以烂柯为名的世界公开赛,是头一遭。


    他振奋不已,从去年政府联合棋协、赞助商一起召开了动员会后,随着帮忙筹备这场大赛,百景扬就没淡定过。


    亲眼见到预选赛来临,宛如一座巍峨高楼揭牌开业,他难掩激动,情之所至,总是忍不住湿润了眼眶。


    围棋真的很枯燥,但围棋真的很好。


    ·


    双蝉背好她的小包跟队友一起去参加开幕式。


    早在去年12月份,衢州当地就有过一次筹备方参与的开幕式,主要是向世界宣告这场大赛来啦,未来会有何等模式,顺便告诉来此的他国棋协成员,你们可以将赛事安排进次年的赛程里了。


    今天的开幕式则是正儿八经的赛前开幕,为这场大赛的正式落地,也为热情昂扬的预选赛。


    三百余人齐刷刷地坐在现场,填满了整个挑高的大会堂,目之所及,棋手们的年龄跨度从十余岁到五十多,好大的一个围棋盛会。


    言魁百感交集。


    一年一届的世界大赛,他们终于有了!


    台上从衢州领导到棋协领导再到赞助商领导,一个又一个的人上去讲话发言,侧边有着数十个摄像机在拍,一群媒体等着好好出稿。


    双蝉目光灼灼,认真地望着台上,实际手里正在玩棋扇的挂坠,动作缓慢而隐蔽。


    尾星雨注意到镜头过来,轻咳了一声,提醒这边的女队都坐直了,这样拍着好看。


    拍到黑历史了真的很烦,那群棋迷以后肯定会拉出来嘲笑的。


    尾星雨拒绝此事的发生。


    十点半的开幕式,十二点半的对局,每日一轮一共五轮,采取的是单败淘汰制,这样速度比较快。


    由于人数无法整除,所以设定了首轮的轮空。


    算是“预选赛前的预选”,由等级分靠后的棋手先进行一轮,方便后续调整人数,避免奇数出现。


    参与第一轮的棋手大多是初段和低段位棋手,以及业余棋手,他们的等级分计算模式跟职业棋手不同,打世界大赛总是格外艰难。


    但高段位棋手也不是没有,比例小一点。


    双蝉:“我不用参加耶?”


    她的等级分很高,不必参加。


    由于加进了日韩女子棋手的等级分排名,女队九人里连刀伽彧也得去第一轮,只有双蝉和尾星雨不必。


    古凝安她们几个都要去参加,女子围甲队里的绝大多数也得去。


    尾星雨:“嗯,三分之二的人吧,第一轮。”


    预选赛可分配门票一共22张,女子组3张,男子组18张,最后1张给予了被编入同一组的欧美东南亚外籍棋手。


    中日韩之外的围棋拓展非常缓慢艰难,诸多世界大赛都会单独设立欧洲、北美、东南亚地区构成的“世界组”,是一种帮扶和鼓励。


    否则,这些地方可能永远没有人参与到本赛环节里。


    这样至少有一个名额在前面吊着,让他们积极努力,向前奔跑。


    世界组棋手并不一定都在当地学棋,不少人都会在中日韩的棋院、道场里求学,与这边的参赛者们颇为熟悉。


    随着第一轮对阵表一起出来的,还有被编入第二轮的对阵名单,只不过后者的对手是空白,要等待前面的台次得出胜负才可输入确认。


    双蝉尾星雨她们就是来看分组名单的,找找各自被分到了哪个组别。


    男子组的人数占整个预选赛的73%,乍一看数字很大,分进18个小组里反而每组平均只有14.11个人。


    但女子组3个组内平均人数26.68,这么看,组别之内,女子棋手数量是比男子组多的。


    显然,人总不能缺胳膊少腿地称斤两,不同的组内人数也不太一样。


    古凝安看着自己的分组里密密麻麻的匹配名字,眯着眼睛,差点没找到自己在几台。


    她在女子组3,第一轮22人,有11人可以进入到第二轮与新加入的5人继续比赛,从而选拔出最后一位胜者。


    但男子组里,人数最少的那组第一轮只有4人,赢棋的2人进入第二轮,与新加入的6人继续匹配,四轮就可以角逐出最后的胜利者了。


    说是五轮预选,实际上打满五轮的人只有等级分靠后的。


    路过去查看电脑名单对阵表的人,朝着这边的女生看了看,笑嘻嘻说着“女子棋手真轻松”边和朋友走开了。


    双蝉听见了,她正巧站在月牙形小团体站位的凸起位置,刚才还给要路过的人让了位置。


    尾星雨察觉了她的表情变化,顺着双蝉的视线看到了那边的背影。


    捂着双蝉的耳朵,尾星雨微笑道:“不要管这些。”


    不要管这些,跟这样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尾星雨早就听厌了这样的话,比赛一场又一场,几百人里难免有这种弱渣存在,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反倒总觉得老天亏了他们。


    双蝉扬起下巴:“好。”


    “狗就爱乱叫,”戈笑彗接茬,“甭管他们。”


    嘚瑟什么,作者连个名字都懒得给你们起。


    ·


    古凝安止步第一轮,满尾千绘顺利进入第二轮,皆本葵、苏河均、权琳等人也赢棋进到了第二轮。


    双蝉在组别1,尾星雨组别2,刀伽彧组别3,第二轮之前,领队和教练语重心长,鼓励她们争取拿下所有的名额。


    屈悠托着她的蓝莓小蛋糕,吃得嗷嗷呜呜的:“包揽!”


    席晴照:“分我一口。”


    俩被淘汰的报团取暖,旁边还站着一个同样没晋级的圣清琢。


    圣清琢觉得自己有点背时,第一轮就遇见到了韩国的赵睿熙,这妹妹是真的猛。


    行叭,烂柯杯止步预选赛第一轮,也算是个经历了。


    初段不一定输,八段九段不一定赢,棋盘之上万千变化,总有人折戟,预选赛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淘汰,总有人要哭着离去。


    3月21日第二轮,双蝉五段与百新筠四段大杀特杀,至最后,吞掉对方中腹大龙,锁定胜势;


    3月22日第三轮,双蝉五段与孟迩五段狭路相逢展开内战,孟迩在左下角出现失误,胜率一瞬跌底,被双蝉攻击孤棋从而围定大空,完胜;


    3月23日,休赛一天。


    3月24日第四轮,双蝉五段再遇韩国棋手苏孝琳三段,先捞后洗,苏孝琳强围模样依旧无法逆转,被双蝉辣手屠龙,苏孝琳止步于此;


    3月25日第五轮,双蝉五段外战日本棋手池织早苗六段,定式出新,打了池织早苗一个措手不及,双蝉执白如愿围得巨空,池织早苗黑棋所得有限,后续以劫换劫,两者差距再次拉开,黑棋认输;


    预选赛决胜轮陆续结束,胜者晋级本赛32强。


    女子组双蝉、尾星雨、刀伽彧顺利出线,中国队包揽女子三名额。


    男子组内,中国棋手拿下了12个出线名额,韩国棋手获得5个出线名额,日本1名额,欧洲棋手获得最后1名额。


    随着22位出线棋手的最终确定,第一届衢州烂柯杯本赛32强全部确定。


    4个种子棋手分别为但昶九段、支沛若九段、游堂九段、睢箬昉九段,外卡名额待定,由赛事方后续确认后再行宣布。


    “12加3加4,我们有19个人哎!”双蝉兴奋地说着。


    尾星雨:“是呀,占了六成。”


    中国棋手厚度不错,近些年来在世界大赛里总会占据一半以上的本赛名额,所以很多时候,大家对他们的期盼是八强里过半的中国棋手、最好包揽冠亚。


    双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即将结束的世界大赛现场的氛围,嗯,好难闻。


    算了,深呼吸不了一点儿。


    她睁开眼睛。


    “真好呀!”接连的对战给她带来了疲惫,但并未让她心累。


    原来这就是世界大赛。


    真好。


    双蝉伸出手,虚虚地抓握着空气:“想快点开始本赛。”


    想看看我能走到多远。


    想看看,我的手里是否可以抓住那座奖杯。


    “太好啦!我真的站在了世界大赛的起跑线,”她看向尾星雨,“我第一次知道围棋有世界大赛,还是师兄告诉我的,那时候他说,有一个16岁的棋手拿到了世界冠军,成为了九段。”


    薄凌青和栾琛去嘉兴实验小学演讲,掀开了围棋世界的一角,展示给了双蝉。


    尾星雨倾听着她的声音。


    双蝉:“我当时就在想,原来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美妙的事情。”


    她说,我也要成为冠军。


    威风凛凛的冠军。


    尾星雨拍拍双蝉:“加油!”


    《首届衢州烂柯杯世界围棋公开赛预选赛,中国队15人突围》


    《第一届衢州烂柯杯围棋世界大赛,中国队锁定19个本赛席位》


    《烂柯杯预选大结局,中韩19:7,双蝉杀入本赛》


    新闻第一时间飞出赛场,欢呼着这场名额争夺战的硕果。


    伴随着文字一起向外传递的,是记者抓到的双蝉采访。


    12岁的小将笑眯眯地放出豪言:“我是来拿冠军的呀!”


    她说:“既然有16岁的世界冠军,为什么不能有12岁的世界冠军?我的目标是赢棋,赢棋的结果是冠军,衢州烂柯杯等着我!我一定带你回家!”


    双蝉没有任何含糊自谦的话语,她的态度如她的言语一般,清晰、霸道,掷地有声,也让记者跟着点头,仿佛相信着她的一切。


    她说要当12岁的世界冠军,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墨非没有说她异想天开,反而在后续被问及对双蝉这个豪言的看法时,认真地点点头。


    “你们觉得不可能?”他笑了,“我觉得很有可能。”


    任何言语都不如事实有力,他没有去摆胜率、讲概率,而是轻松地耸耸肩:“敬请期待吧!”


    第228章 拿红包


    预选赛结束后双蝉没有回北京, 当天就接了一堆的采访,次日去了行岳道场,也回了围甲队。


    队内的经理高兴到起飞:“我们队有五个人进到本赛!”


    双蝉、南恬、何青雪, 再一个就是徐长远。


    还有一个外援沈有焕,他作为种子棋手在一开始就拿到了烂柯杯的名额, 故而没来衢州线下。


    “给你们申请的奖金!”经理欢快地给四人发红包, “来来来,祝愿大家今年棋运亨通!”


    一共九个人,竟然五个都能进本赛, 我的天, 我们队今年是要起飞啊!


    这占比太吓人了, 经理打死自己都想不到竟然有此等好事!


    老板也很给面子, 还说着“烂柯杯烂柯队,瞧瞧我们这队名就是吉利”。


    网上对于“烂柯杯”一词,还有争论。


    不学无术的人觉得这个名字掺上了“烂”字, 认为很是晦气, 就算是围棋典故又如何,谁家愿意有“烂”啊。


    除了凸显自己的弱智招人嘲笑, 也没别的作用了。


    双蝉接了红包甜甜道谢,再扭头问怎么门口多了一棵发财树。


    经理:“哦,老板说吉利。”


    一人多高的发财树,枝繁叶茂,青翠欲滴, 一看就很健康。


    双蝉:“……”


    不如养盆倒垂莲呢,不仅是漂亮的花卉还是别具一格的棋形,形韵皆有,意义拉满。


    那不行, 围棋上有他们这群棋手就够了,玄学上老板还是更想发财。


    毕竟,队伍有钱了才能继续走下去,


    干忻忻看到烂柯杯本赛名单后也是非常感慨,谁承想去年才组建的新队伍,竟然这么争气?!


    尤其是双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她这刮好几次都得再喊一声救命啊怎么这么厉害啊!


    “本赛会更难,”干忻忻苦口婆心,“烂柯杯赛程比较紧张,四月就要开始了,到时候你们得小心……”


    画面转换成为了严肃的教学模式,经理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颊,默默退后一步,背过身自顾自乐呵去了。


    四月不止是烂柯杯的本赛,也是新一年围甲赛程的正式启航,世界大赛的综合预选赛紧跟而来,对双蝉来说也是她一二月份诸多赛事的决赛之战。


    左丘兰认为新围棋年在三月之后才开始,从赛事角度来讲,确实没错。


    尽管每个月都有围棋比赛,但新一年的预赛基本都从三月份往后排的。


    双蝉偷偷摸摸往红包里看了看,扬头开心地笑着:“嗯嗯嗯我们会的,教练你放心吧!”


    哇,好多钱!感觉有三千!


    等散场以后,秦玲玲邀请双蝉古凝安去吃路边摊。


    秦老板大气拍出她的志愿者工资:“今天全场消费,我包了!”


    虽然是志愿者,稍微也给点钱的,比招聘的兼职工作人员要少一些罢了。


    双蝉:“那我就不客气了!”


    古凝安一边不客气一边道破事实:“好家伙,原来这场比赛最穷的是我?”


    双蝉进了本赛,从第一轮开始就会得到对局费,哪怕一轮游也税前三万,越往后钱越多。


    秦玲玲忙前忙后一周多,半天的补助就有120块钱,请她们吃个饭绰绰有余。


    唯独古凝安,预选阶段吃住交通自理,她只往里面投了钱,得不到任何金钱的反馈。


    哦,倒是也蹭了双蝉他们几个人的光,队内给了奖金,差不多一千块钱吧。


    秦玲玲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下棋的比没下棋的还穷?”


    古凝安深以为然:“你看破了这个世界的真谛。”


    双蝉:“正常啦,大人的世界就是很残酷的,出力不讨好还拿不到钱,哇,好常见的心酸。”


    古凝安:“我决定回家啃老。”


    还是得靠我妈啊!


    好深奥的世界观!秦玲玲惊呆了,万万没想到两个年纪比她小的妹妹竟然如此有如此深邃的认知。


    秦玲玲思索着:“我把钱分我妈一半吧,好歹给我留一点当零花。”


    双蝉招呼大家快吃:“我好想念这个口味啊!鸭头好好吃呜呜呜!”


    一人带起来了以后,“好”这个形容词就全都扎堆出现了。


    秦玲玲:“北京没有吗?”


    双蝉老实摇头:“棋院周围没有,食堂和外卖都吃烦了,在外面吃饭踩雷的几率好高。”


    古凝安:“杭州也是,要么贵贵的饭,要么平静的饭。也不是没好吃的,就是周边没好吃的。”


    为了吃个饭专门跑一小时就很没必要了,杭帮菜遇上好厨子就很好吃,可也不能天天吃腌笃鲜老鸭煲油爆虾酱爆鳝的吧,最后只能寻找东北盖浇饭。


    再者,双蝉:“鸭头就算去了北京,也不是实打实的衢州鸭头啊!”


    唔,好吃!超棒!


    她能吃十个!


    秦玲玲:“其实在这里吃多了,也会觉得不好吃。”


    正巧端菜出来的老板:“诶?诶?”


    什么?谁在骂我!


    用词失误!秦玲玲一个激灵抖起。


    三小只:“嘿嘿嘿,木有么有,很好吃啦超级好吃哒!老板你家鸭头天下一绝!”


    ·


    三月份第一周有黄龙士双登杯女子团体赛,第三周又有烂柯杯预选赛,韩国女联便停了这两周的时间,原本三月底就差不多能进入第二阶段的,这会儿也要推到四月初了。


    余莲珠想让双蝉来打几轮,但被拒绝了。


    “没有时间呀,我月底有新人王决赛,四月初倡棋杯,再就是黄龙士……”她遗憾但又雀跃地说道。


    余莲珠真是天都塌了。


    甚至因为倡棋杯本赛在四月的3、5、7三日,双蝉结束后修整一日就要飞韩国参加LG杯挑战者杯,想要争这个赛事直通LG杯本赛的名额,就不可能会把中间的两日挪去给女联。


    她需要休息,也需要调整自己适应新赛事的状态。


    事有缓急轻重,一个外援而已,自然要把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放在个人赛上。


    此举算不上双蝉不仗义,女联这种商业赛事看的是成绩,想让她来打是因为她能赢棋,她参加也是因为能赚钱涨经验,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女联其他队的外援里,璩品昀因为接连输棋,已经被教练放弃了,并不打算再给她下场机会。


    早在签合同的时候就写了条件,外援只挣对局费,论归属感,太虚幻了。


    中国围棋赛事围甲,亦是如此。


    不过,道理是这样,情理又是另一种角度。


    余莲珠不高兴却无可奈何,心中难免增生一丝埋怨,又在下一秒告诉自己,没办法,围棋就是这样的,她不是主力队员,外援不享受福利自然也没有义务。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双蝉竟然厉害到这种程度。


    没关系,双蝉自己知道自己多厉害就可以啦!


    25日预选结束后,她在衢州留了一天,26日跟秦玲玲聚完就拉着行李跟古凝安一起去了杭州,找妈妈和姨姨撒娇求夸夸,看了看时间还够,快乐地在杭州待了一晚上。


    次日27清晨,双蝉跟古凝安被送去了高铁站,正想跟双桃告别,就见到大人手里一口气捏了四张票。


    “哼哼,没想到吧?”


    神奇双桃带着俩孩子一起进闸机。


    杭州到上海很近,高铁四十多分钟,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俩小孩单独出行不安全,给公司请了半天假。


    今天周五,但她现在主管新项目,周末也要加班,是以明后两天也得去公司,忙得脚不沾地。


    没办法,她正在看杭州的房子,想买一个落户此地,背上房贷了以后就要更努力赚钱了。


    双桃:“我送你们到上海就回来。”


    赛事方会派人来接,到时候她把孩子交给对方就可以了。


    她自带两张回程票,连高铁站都不用出,只是等回程发车略有耽搁,否则来回两个小时都不到。


    能够跟妈妈多待一段时间自然很好,双蝉唯一担心的是双桃会累。


    双桃摸摸她的脑袋:“跟阿蝉在一起妈妈特别轻松,轻松快乐开心又幸福的。”


    古凝安的脑袋凑过来:“我也要姨姨摸摸!”


    双桃爽快抬起左手:“哎!跟安安一起也特别开心,有你们两个在跟前,我太幸福啦!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双蝉和古凝安一左一右地抱着她,软乎乎的,哼唧唧表示我们也最爱你了。


    “走啦走啦走啦,送你们去赛场啦!”


    新人王赛事历史第一次出现决赛双女子棋手,两人填补了这块空白,三番棋的终局将书写出两道传奇。


    ·


    古凝安很久没跟双蝉长时间待在一起了,赛前热身棋的环节里,她俩还在一处下棋。


    给赛事方的人都看傻了。


    记者:“……你们不是对手吗?”


    古凝安:“是朋友哦!”


    这一点虽然也知道,可是,居然是真的吗?朋友也没这么好的吧?


    棋手彼此是朋友也是对手,小孩子的情绪更为直接,好一阵坏一阵的,今儿见面还是好朋友,明儿再见就是冷脸不搭理,这种情况也常见。


    抓住机会,记者拍了几张两人练棋的图。


    甭管日后如何发展,总之,现在可以夸一波友情了。


    还都是可爱的小孩子,坐进赛场的时候,歪着脑袋一起研究定制的赛事棋盘,场景分外可爱。


    “这块棋盘的纹路好细腻啊,榧木吗?啊对了安安,谢谢你送我的棋盘,我收到了!”


    “你喜欢就好,你看这里有新人王的标记哎。我也收到了你送我的印章,我这次带来了嘿嘿!”


    “我们比完赛一起签名盖章!”


    “好耶好耶!”


    气氛和谐融洽,不像是来决战的,倒像是来一起参加团体赛的。


    古凝安送了双蝉一张香榧木制成的棋盘,她学棋以来,家人就有了囤木头的爱好,一个两个三个,不知不觉间存了一百张以上的好木头。


    榧木是制作围棋棋盘的上佳选材,由于原木含水量高,制作期间易开裂,需要静置阴干,加上生长周期以数十年计,售价一向颇高。


    近些年来已经停止开采了,日本榧木较为出名,曾有一张围棋棋墩拍卖出了四千万日元的高价,合190多万人民币。


    古凝安给双蝉的这个虽然没有这么贵,却也是难得的老木头了,还是新找人制作的,刻了双蝉的名字在上面,彰显其独一无二。


    二月份来上海提前脱离大部队,就是去催着妈妈快快落实的。


    没说是生日礼物,但本就是她为双蝉生日准备的。


    双蝉给古凝安的印章不是回礼,仅仅是自己想要,想起来了好姐妹,于是就欢快地送了一份。


    新人王赛事棋盘是新榧木,其实是北美铁杉、云杉的木材,不是正儿八经的榧木,也是近些年来常用的棋盘木材。


    “看上去两人很轻松哦。”


    “机器架设好了吗?”


    “前面十五分钟可以留观众进来是吗?”


    “是的,但要保持安静,不许影响到棋手。”


    决赛三番棋有诸多直播,包括央视的。


    原来没有央视的直播,但考虑到了首次出现两位女子棋手闯入新人王决赛三番棋,这个意义沉甸甸,核对时间以后就也申请了直播。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中央电视台总台体育频道。”


    “2015年第22届建桥杯中国围棋新人王战三番棋决赛即将在上海中环国际酒店拉开序幕,对战的两位棋手分别是双蝉五段、古凝安初段。”


    “值得一提的是,两位棋手均为2014年7月定段的女子棋手,在二月份的本赛环节,二人过五关斩六将,会师决赛。”


    现场也难得地给了观众入场的机会,都是上海棋院的来人,双蝉还见到了兆阳桓晓骞。


    媒体在拍,观众也在拍,被围在中间的两个棋手看上去孤孤单单的。


    双蝉轻咳一声,吸引了古凝安的注意后,浅浅一笑。


    “安安收心,专注。”


    古凝安搓搓手,有点紧张:“嗯!”


    她特别紧张,连呼吸都有些错乱,刚才在周围的动静里呆呆的,连坐都不知道要怎么坐了。


    是决赛!是番棋!啊啊啊啊我要跟双蝉对弈了!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我一会儿要怎么下?


    她的脑子乱了套,僵硬的外表下是慌乱的一颗心。


    但时间不会为了任一个人让步,很快,就到了比赛正式开始的环节。


    双蝉抓子,古凝安猜先,第一轮的结果是后者执黑。


    不必交换棋盒,只要调整一下摆放位置就好了,棋钟经过两人接连检查后也没有问题,顺势放在了白棋的右侧。


    古凝安:“请指教!”


    双蝉:“请指教!”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还有双蝉紧跟着的小声“加油呀安安”。


    安安再次点头,用力地,沉稳地:“嗯!”


    第229章 新人王三番棋第一局


    古凝安这一年过得不太好。


    人在达成了一个盛大目标后, 第一阶段的感受是狂喜,紧随而来的就是空虚与迷茫。


    少数人会极快地确定好下一个目标,遗憾的是, 古凝安不是这样的人。


    尤其是,她在这个阶段里接连遇到了挫败。


    围棋界的高考恐怖如斯, 仿佛让一个人立即失去了童年。


    一段时间过后, 古凝安发现她扛不起来“职业棋手古凝安”的身份。


    似乎每个棋手都有怀疑过自己适合围棋么,拷问自我不代表没有自信,因为她长久地分辨不出围棋给她的正反馈, 漫长又细碎的起伏中, “坚持”便成了诞生迷茫的养料, 一步步拖着她去往漫无边际的地方。


    虽然每次都有人拉她回来, 比如杭州棋院的孟迩千汨,比如围甲队的何青雪徐长远,比如远在北京的双蝉。


    但真的好累。


    古凝安蹲下去, 不是很想动弹。


    双蝉给古凝安远程连线, 欢快告诉她“我给你找了指导棋”。


    从不要钱的薄凌青栾琛南恬钦方僧宁,到世界冠军戎天籁邸寄松谢瑰支沛若, 再到前辈们佛华采延谷槐礼云臻,再再到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满尾千绘和米持多幸,古凝安不敢想象,双蝉在其中费了多少力气,消耗了多少人情。


    她的妈妈教育她, 金钱可以买到绝大多数的东西,但人情不一样,这东西很难得,也极易失去。


    能用钱买到的指导棋, 和用人情换来的指导棋,两者的差异如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远。


    新初段真的好艰难,古凝安在这段路上磕磕碰碰,有这么多这么多人的帮忙,仍旧走了不少的弯路、数次停下放空,遑论其他的小孩子了。


    大人来看,会认为古凝安已经过得很舒服了,妈妈塞钱进了围甲队,不用担心没有队伍要;


    队友教练都很上心,不拿她当隐形人;


    好朋友经常惦记她,拉来了那么多棋手跟她下棋;


    不缺钱,不用担心未来前途,在杭州棋院也过得很好。


    太好了,是人的梦想,小小年纪就达到了许多人的一生终点。


    还烦恼什么呢?


    还迷茫什么呢?


    但是,站在一个平台上自然想继续往上走,落进一个坑里自然想爬上去,脚被绊住了自然想甩开绳索,这没有什么问题。


    人人都有烦恼,人人都有目标。


    而小小的忧愁落在小小的肩膀,也是沉沉的。


    职业棋手的这一年,是古凝安接触新世界的一年。


    她处理不好这些超出范围的东西,赢不了棋,涨棋不成反倒回退,听着一个又一个世冠诞生,看着一张又一张棋谱出现,她悲哀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这辈子都下不出来这样的棋?


    她的前方好像有着重重高山,怎么越都越不过去。


    无数次想放弃,无数次躲在人后哭泣,不知不觉地,竟也坚持到了现在。


    闯进新人王决赛,是超出她想象的一个走向。


    那一天,古凝安看见了自己的天亮。


    “安安收心,专注。”


    她听见双蝉如在道场一样,说着这话。


    你喜欢跟我下棋啊?那下一辈子好不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喜欢跟你下棋,我现在也喜欢上了跟你在决赛相遇。


    古凝安微微垂眸,正色地坐在了这里。


    ·


    2015年第22届新人王赛决赛三番棋首局,古凝安初段执黑,对,双蝉五段执白。


    比赛用时为每方2小时,保留5分钟读秒,三局两胜。


    赛前在杭州棋院里,教练和棋手们帮古凝安研究双蝉的布局和行棋习惯,两人都是进攻类型,又对彼此格外熟悉,什么也没办法藏着掖着,得直接真刀真枪地上,没一点隐秘。


    教练倒是想让古凝安改战术,问题是孩子改不过来。


    改不好反倒自捅两刀,末了,教练只能叹气,说你按照你的喜好来吧。


    但她终归是改了一点的。


    黑棋先抢占实地,将外势让给了白棋,意图通过“先捞后洗”的战术来对抗双蝉。


    布局阶段,黑棋捞地,白棋取势,尤其是左上角的棋形里,黑棋实地收获颇丰。


    双蝉顺势构筑起了白棋的庞大外势,特别是中腹和左边的潜力,隐隐有厚势之意。


    担任解说的刀伽彧笑了笑:“现在是实地和外势的格局比拼,胜负取决于黑棋如何侵消白棋的潜力、白棋如何将厚势转化为实地。”


    被放进现场的小撮观众已经全部离开,留在这里的只有裁判和几位组委会成员。


    接触战和劫争一起,白78靠断,黑棋为了打赢这个劫争连续退让,付出了极大的成本。


    而后,双蝉没有给古凝安任何翻盘的机会,放弃了原本的屠龙想法,转而去攻击中腹黑大龙从而自然围住左边巨空,同时压缩黑棋的潜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得到了刀伽彧一句盛赞。


    古凝安苦苦做活大龙,奈何,局势已经从白棋“稍胜”转变成了“胜势”,行棋稳健,选择稳妥,双蝉克制了自己的杀伐之意,做出了非常本手的攻击。


    直播里有人讨论,这是不是双蝉在留手。


    这么好的局势为什么不拼一把?屠龙那么爽,现在这样也太无聊了吧!


    他们认为这是双蝉对古凝安的留手,是不想让后者输得太惨。


    给一些棋迷搞无语了。


    正巧,刀伽彧也在夸:“优势之下的克制会更难一点,杀棋很漂亮,屠龙也很爽,我们都喜欢。如果能够最大获利,这当然是很好的,但,没有人能确保自己一定会做到这点。简明稳妥的处理,不是留手,是更谨慎的一种选择。”


    终盘阶段,眼看形势差劲到了根本不可能填补差距,古凝安投子认输。


    她嘴巴一撇,就见双蝉伸直胳膊越过棋盘塞来了一个东西。


    甜甜的,瞬间盈满口腔。


    古凝安:“柚子味儿。”


    双蝉:“嗯嗯。”


    古凝安咬碎了糖果,嘎嘣蹦的,柚子的味道多了几分甜腻。


    她撸起袖子:“复盘!”


    双蝉见到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双蝉不担心古凝安会因为输棋埋怨她,不过,结束了这盘棋后,她会有点担心古凝安难过。


    输棋本就是一件会让人不高兴的事情,不需要否认自己的不高兴。


    人的情绪复杂多变,没有隐瞒遮蔽的必要。


    古凝安絮絮叨叨的:“可恶啊我就知道会输给你!复盘复盘复盘!这一盘你给我想想我要怎么打赢你!”


    双蝉失笑,逗她:“想学秘籍啊?我可得好好考虑!万一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了可怎么办?”


    古凝安:“那以后我养你!保证让你饿不死!啊啊啊啊对,这里这里要怎么做?我想避开你,老师也说只要我抢到足够的实地,后面再去侵消你的大模样,是可行的。”


    但事实完全不是如此。


    古凝安:“结果下起来才发现,厚势在你的手里威力太大了。我根本不行。”


    她治孤不太好,双蝉的外势形成了厚势后,黑棋治孤艰难,“先捞后洗”成为了她战略上的败笔。


    古凝安执黑先行,她的战略选择,就是直接影响到整盘棋的决策点。


    因为,双蝉也会根据她的战略去调整自己的应对。


    古凝安现在想知道的是,自己意图捞实地的选择,是否正确?这个不适合她吗?


    双蝉点破了核心:“平衡。”


    先捞后洗是一个非常实用的策略,她也经常使用,但这个策略本身就有极大的执行难度。


    “你不能为了蝇头小利,放任对手的外势。”双蝉指向棋盘一角,“寸土必争的结局就是把我的所有棋子都推向了外围,我真的好久没建设成这么完整立体的外势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古凝安的眼神里是怒其不争。


    古凝安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她捞实地上头,几乎所有的子力都被用来夺取实地了,在这个过程里,白棋趁机构筑起了一个没有明显缺陷、巨大的、有极大发展前途的外势。


    何止厚势,简直是藏着无限巨空的香喷喷大鸡腿。


    双蝉再倒推古凝安的治孤:“你不要跟我比劫争啊!”


    这句话真的是恨铁不成钢。


    道场里两人下棋,古凝安就大多输在劫争上,这次又是。


    双蝉的音调提高:“你来洗空啊!”


    厚势已成,黑棋不去试探破空,反而去治孤引爆劫争,刚才下棋的时候双蝉就想问了,古凝安你脑子是放在家里没带出来吗?我外势都这样了,你跟我打劫争?


    无论在攻击还是制造劫材方面,厚势简直立于不败之地,这太是双蝉的优势了!


    古凝安拿鸡蛋碰石头,不头破血流才怪。


    双蝉:“这里不要再抢实地了,速度快点,确保自己的棋有根,注意眼位,你得向中央出头,避免我形成合围。”


    古凝安完全没有破掉白棋潜在成空的意识,双蝉左手一把黑子,右手反转落子,教她要怎么平衡捞地的效率。


    “镇头。”白棋模样上空三四线的位置,一枚黑子摇摇晃晃地反着落下。


    双蝉再换了一个位置。


    “肩冲,或者飞压。”从更远的方向来浅消也可以,但破空的效果不如前面的镇头。


    她将古凝安实战里的落子摆下:“绝对绝对不要深打入,你算不过我,就不要这么冒险。”


    古凝安只会捞不会洗,太被动了。


    短时间被塞入了爆炸量的信息,她的脑子有点懵,神情呆呆的。


    双蝉建议她放弃那个劫争,说找劫材付出的代价太高了。


    古凝安争执:“可是这个劫对我很重要……”


    双蝉果断否决:“太损了,止损要尽早。”


    黑棋揪着不放的劫争在双蝉看来完全没必要,弃劫转而去争取别处的补偿才是应当的选择。


    这一点完全打破了古凝安的认知,她很难去放弃,可此时看来这个劫真的很损,成本投入过高,错过了放弃的时机后,她就再没可能放弃了。


    她问双蝉为什么不屠龙不强杀。


    双蝉坦言:“我计算过,但变化很复杂,我失误了你就有可能翻盘。这么下我的优势最为明确,没有风险。”


    围棋没有完全正确,只有不同选择导向的不同结局。


    哪怕实战里真的是双蝉强杀黑棋大龙,大概率也是会赢的。


    只是,她没选择这样做。


    她是一个会让所有教练和老师高呼“良才”的棋手,旁人就算知道该怎么去学习、进步,仍旧会隐隐带有抗拒。


    我知道但是我做不到,一是实力不够,二是倾向相悖。


    双蝉好像更喜欢赢,虽然没有人不喜欢,但她在这方面的吸纳与接收能力要比其他人更强。


    为此,她可以积极作战,也能够调整自己快速回归维持和稳定。


    这要比围棋技巧更难训练,墨非原以为没有人能做到这点,但他没想到,居然真的给他遇见了。


    他见到了双蝉的“克制”,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难得的品质。


    古凝安输给双蝉太多次,先捞后洗是教练给的战略,也是她个人想要的方式,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层面,心态上更想要用强手来扳倒双蝉。


    她下得有些急,特别是中盘,而双蝉在形势判断上较为清晰,下得倒是很放松。


    心理压力这方面,两人差得太远了,从而导致了计算和决策质量的高低。


    这个复盘细致详尽、抽丝剥茧,双蝉许久没这么耐心地进行这一环节了,就差掰碎了塞到古凝安脑子里让她立刻记住。


    旁边等着的裁判几人都惊呆了。


    不是,复盘不就是一二三这个那个然后就走吗?讲这么细,指导棋啊?


    转念一想双蝉和古凝安的实力差距,哦,没事了。


    双蝉抱着工作人员新给她添上的热水,一饮而尽。


    “还是线下跟你下棋更好。”她说。


    这样也方便复盘,网棋复盘除了方便也没别的好处了,对着摄像头都没当面有感觉。


    显然,古凝安此时更认真一些。


    “脑袋要炸了。”她苦苦的。


    双蝉摸摸头:“脑袋也是要用的啊,崽。”


    古凝安下意识地点头,而后觉得不对:“嗯?”


    第230章 新人王三番棋第二局


    下午结束了比赛, 两人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根绳子,在后台翻花绳玩儿。


    古凝安急了:“不对不对!你手要从下面,下面下面!下面抓起来然后这样这样这样……”


    她让双蝉替换进自己的位置, 亲自演示给对方看。


    “喏!”古凝安道,“懂啦?”


    双蝉恍然大悟:“哦哦哦!我来一遍!”


    又是一个扭曲的手势替换过程, 两人恢复到了三十秒之前, 双蝉学着古凝安的顺序去拆解这个样式,完成之后二人“哇”一声,给彼此虚空鼓掌。


    路过的锤溶溶脚步匆匆, 倒退回来, 扭头:“咦?”


    俩孩儿乖巧喊人:“副主席!”


    锤溶溶觉着好玩, 嗯嗯点头, 又问两人走在站在走道里,是没地方去了吗。


    双蝉:“在等吃饭,饿了。”


    正巧, 那边电梯上了人, 哒哒的脚步声往这边跑着,还带着闷头喊“双蝉”的声音。


    双蝉:“来啦!”


    古凝安好奇往那边看:“谁呀?”


    是苦力苗飞白和樊梦雨, 前者被拉来干活,顺便给双蝉跑腿取外卖。


    樊梦雨:“你慢点姐姐!”


    樊梦雨是临时送外卖来的。


    比她小的苗飞白回头:“你好弱,怎么这都能喘?”


    樊梦雨摁着自己的胃:“岔气了!妈的!”


    苗飞白发表了嘲笑言论,但放缓了脚步。


    樊梦雨握拳,痛苦面具:“哎哟我去不行了, 疼得我抽抽。”


    两人来到了双蝉和古凝安跟前,见锤溶溶也站在这里,登时一个激灵站得板板正正。


    锤溶溶见状颔首,不等她俩说话, 直接道:“外卖少吃,别拉肚子了,明天还要比赛呢!行了你们多注意一点,都是小孩儿。”


    最后一句话是交待给周围的工作人员的。


    等锤溶溶离开了,苗飞白安抚地拍拍自己胸口。


    她的视线还在锤溶溶的背影上:“说实话,秘书长冷脸的时候真的好吓人!”


    双蝉觉得不对:“副主席人超好!而且她还会给我扎小辫!”


    樊梦雨把手里的两兜袋子递出去,慢慢地蹲了下去:“我缓缓,让我缓缓。”


    不是在平台上定的外卖,是樊梦雨收到微信询问后,从棋院那边的一个饭馆里打包来的。


    寻思着买都买了,那就一起吃吧,谁想到下车后在楼下的时候倒霉地岔气了。


    双蝉和古凝安关心询问,樊梦雨表示没大问题,双蝉一把搀扶起来了她。


    大力怪?


    樊梦雨一个震惊。


    双蝉不知道她眼神的含义:“怎么啦?安安安安我跟你说,这家过桥米线饵丝还有牛腱子超级好吃!我给打十分!”


    赛事酒店也有餐厅,奈何双蝉比完突然想吃这口,否则也不至于劳烦苗飞白樊梦雨了。


    本来她是打算自己出门的,结果苗飞白听到了以后,说樊梦雨可以捎过来,速度更快。


    樊梦雨真是谢谢苗飞白给自己找事情做,不过她答应得确实迅速,因为她训练到烦躁,正想出门走走散心。


    当当苦力也没问题,这餐蝉老板报销,还包她的饭和路费,樊梦雨觉得这笔生意划算的。


    古凝安:“好耶!吃饭啦!”


    双蝉跟她絮絮叨叨:“还有一个铁板烧也好吃,就是可能不卫生,它开在一个小巷子里,是居民区的……”


    桓晓骞带她去吃的,他说除了卫生问题别的无可指摘,现吃最为美味,就是可惜了,五次里他三次会拉肚子。


    古凝安:“这都要继续吃吗?”


    双蝉回味着:“但真的好好吃。”


    古凝安:“……”


    所以你拉肚子也要吃,是吗?


    双蝉:“嘿嘿。但我们找到规律了,只要自带碗筷过去就不会拉肚子,可能是它自己的那个碟子不干净。”


    桓晓骞后来差点被队内的人骂死,连墨非见到他了都是冷哼一声,差点给他吓到七窍生烟。


    “吃饭了吃饭了!”


    “耶!好香啊!”


    喷香的、热乎的饭菜,打开包装后,浓郁的味道直冲鼻尖,带着滚烫的热气往上窜。


    双蝉大快朵颐,只觉得下完棋就能吃到最想吃的食物,幸福感直接拉满。


    她歪着头边吃边看大桌子上坐着的三人,古凝安差点被烫到正在斯哈斯哈,樊梦雨跟苗飞白吐槽着什么,苗飞白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嗯嗯啊啊地附和着,被樊梦雨一个巴掌拍在了背上,差点把米线吃进鼻子里。


    “樊梦雨!”


    “你祖宗在!”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双蝉笑了笑,转过头继续专注地吃自己的米线,再夹一把饵丝泡进去,牛肉也好吃,什么都好吃。


    ·


    29日上午十点,新人王三番棋第二局在酒店正式开战。


    刀伽彧:“昨天那盘双蝉赢了,所以这盘对古凝安来说至关重要,她赢了就能进入到决胜局,但输了的话,就没有第三盘了。”


    番棋前两轮是根据第一局的猜先轮换的,双蝉本次自动执黑。


    古凝安显得很紧张,坐下后又说要去卫生间,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双蝉坐在原地闭眼摇晃脑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镜头给到她的时候,刀伽彧笑了一声:“可爱吗?”


    【?】


    【解说被萌到了】


    【刀刀你也喜欢阿蝉吗那我们就是好朋友】


    【太可爱了吧!】


    太可爱了,让人心里软软的。


    刀伽彧:“摸起来毛茸茸的。”


    【???】


    【她在挑衅我!】


    【解说夹带私货举报了】


    毛茸茸的双蝉等到了她的对手归来,棋局一开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是昨日赛局的延续。


    ——双蝉采用了如古凝安一样的先捞后洗战术,亲自教给后者何为“平衡”。


    在决赛番棋里对着朋友上指导课。


    好嚣张,好不要脸。


    好喜欢。


    古凝安皱眉微微靠前,手指在棋盒里搅了搅,发出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白棋打入。


    黑棋小飞。


    双蝉要守住右下角实地,让白棋这颗孤子变弱,但她并不急于发动总攻。


    刀伽彧解释了她的意图后,补充了一句:“其实双蝉如果强硬进攻的话,可能会更合适。但她既然想先捞后洗,我们再看看。”


    就双蝉的棋风来讲,力战和攻击结合的效率更高,对手毕竟是古凝安,实力不强,利用先捞后洗反而较慢,不太能发挥双蝉的长处。


    古凝安毕竟不是戎天籁他们,没必要这样的谨慎。


    对不同的棋手,就要有不同的战略。


    黑棋允许白棋做活出头,趁机抢到了左边的大场、上边的拆边,还顺利抢到了左下角的挂角,迅速将其他三个角的实地都收入囊中。


    黑棋的实空在全局领先。


    古凝安的脑子飞快思考着,像是一个在考场上终于看见真题的绝望考生,绞尽脑汁地挖掘着记忆里残余的印象。


    昨天阿蝉给我教的什么来着?啊棋形不太对,啊啊啊啊你不要纠结这些啊啊啊你先抓核心啊!


    她下得不是很好,被黑棋逼得很难受,根本没有昨天双蝉执白时那么怡然。


    黑棋将捞到了实地,白棋实空不足,只能试图将中腹模样转化为实空。


    棋盘中心形成了白棋的潜力圈,双蝉做完了“捞”,现在到了“洗”。


    她面对面地,教古凝安如何寻找和掌握洗的时机与用法。


    先捞后洗是一个在围棋界出现后就频频被使用的战略,它非常好用,但对棋手的个人实力很是讲究。


    不能太早,太早进入白势是送死;


    也不能太晚,晚了就会出现昨天那样的情况,白棋围得太实了根本洗不动。


    要的就是“白棋模样初具规模但尚未完全巩固”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机。


    对计算的精准度要求颇高,算路不到位的话,洗不出来空,之前捞到的实地也得被赔进去。


    古凝安终于见识到了实战里的精绝洗空。


    黑棋吊,双蝉静静地等待着白棋接下来的选择。


    白棋尖顶纠结过后终于还是选择了稳健围空,没有去跟双蝉硬碰硬。


    但这样的做法也不是很好,双蝉眼见古凝安退一步,就会进一步,白棋不强攻,黑棋就要死乞白赖地在里面活上一块了。


    黑棋千方百计在白棋模样内做出一个眼位,白棋杀棋破眼但自己的棋形变薄了,产生了各种断点,又被双蝉利用先手扑、打吃,白棋被迫补棋,然后黑棋就给自己拿到了第二个眼位的创造条件。


    很恼人。


    古凝安下着下着就快要生气了。


    怎么这样啊烦死了啊啊啊啊!


    通过一系列的洗空,黑棋早已从打入的孤子变成了安定的棋形。


    黑棋活出一块,白棋实空瞬间蒸发。


    黑棋联络做活,白空被破。


    黑棋实地大优,中盘胜定。


    这个过程里,古凝安从一开始的焦躁到后续的颓丧与感叹惊喜,眼睁睁见着双蝉在死活、对杀、先后手的极致计算接连迸发,生气都顾不上了。


    她在投子前沉默地想着,离我那么那么远的地方,阿蝉得多辛苦多努力,才能这般熟练呢?


    围棋的计算是形势逻辑推演,人脑比不上电脑,这个技巧只能日复一日地,在枯燥的训练中不断提升。


    练得少了就慢,陌生形势就要赛场上现推,时间、精力都是消耗。


    白棋在棋盘落下两子,选择认输。


    古凝安抬头看向对面还没反应过来的双蝉,难过地想着,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我所谓的辛苦,比得上阿蝉的半分吗?我有资格叫苦叫累吗?离开了道场以后,我是不是都要忘记一天练棋十多个小时仍不舍得离开教室的阿蝉了?


    优等生永远会自责做得不够好。


    双蝉:“怎么啦?”


    “en~~”古凝安摇摇头,扬起笑脸,“学到啦!刻骨铭心!”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双蝉会在这盘里使用先捞后洗,很明显,就是为了她。


    古凝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战略的使用方式了。


    刀伽彧兴奋地在直播间里说道:“恭喜!番棋2:0,双蝉拿下了她的新人王冠军!同时也恭喜古凝安,是新人王亚军!”


    自认差生的古凝安,也是高高的亚军。


    2015年3月29日下午,第22届建桥杯中国围棋新人王赛圆满落幕,双蝉五段2:0古凝安初段,赢得冠军,获得6万元冠军奖金。


    古凝安获得亚军,同时得到2万元奖金。


    一如赛前的开幕式喊话,赞助商送来加码奖励,除原定奖金之外,二人这两盘对局费乘二,并且多加一份进入决赛环节的2万块钱,另外,双蝉冠军再多5万,古凝安亚军再多2万。


    “我很高兴,我们新人王终于有女子棋手了!”


    这话说得别别扭扭,完全的病句,但无须追究。


    忍不住落泪的董事长看着侧边的两个小姑娘,眼神慈爱:“祝贺双蝉和古凝安,成为了冠军、亚军,你们打破了性别偏见,请继续用围棋碾压一切质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你们可以延续新人王的佳话,闯进世界大赛的决赛,成为冠军!”


    新人王与小应氏杯一样,都有冠军可以成为世冠的玄学。


    远的不说,近期那位被规则当场ban掉的戎天籁,他定段以后就连续拿新人王冠军的。


    双蝉:“新人王,哇,我喜欢这个称呼!”


    古凝安抱着自己的花:“那我叫什么?新人亚?”


    双蝉的肩膀轻碰了碰她的:“我叫新人王一,你叫新人王二!”


    古凝安:“听上去有点别扭。”


    新人王听上去很帅,新人王一就有点npc了。


    站在旁边等待合影的锤溶溶哭笑不得:“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双蝉&古凝安:“嘿嘿。”


    冠军和亚军就很好听了,新人王战唯一的女子棋手冠亚,天时地利人和,不知道再现这个场面还要多久。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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