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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20

    第411章 疯狂谈判拉扯


    CypherGo挥一挥衣袖, 就带着它的满级神仙马甲Viscount消失在了网络。


    但网络依旧有姐的传说。


    “为什么是姐的传说?不是哥的?”蒲灵灵好奇。


    程巧丘解释:“可能是因为,它最出名的是跟阿蝉对打的那四盘吧,哦对, 六盘,现在很多人回去看她用你俩账号打的那两盘了。”


    采访里大爆料双蝉的对局事宜, 棋迷和网友兴致勃勃回去翻阅, 看不看得懂另说,总之,原来双蝉跟Viscount打了六盘啊?


    哇, V神厉害!


    弈城就此, 又有了一个浏览量暴涨的峰值。


    由于双蝉在, 无性别的Viscount除了一堆V神、威斯、微死、子爵的昵称外, 也被喊做了“V姐”,连带着CypherGo在赛狗之外,都多了一丝偏向女性的“姐的传说”。


    当然, 也有喊“哥”、“爷”的, 称呼多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


    “感觉是营销, ”旁边有人过来,“围棋这边男多女少,Ai又没性别,划分一下随便就能吵起来。”


    ——凭什么喊哥?


    ——为什么要说是姐?


    于是就这么带来了流量。


    蒲灵灵感慨:“资本啊!”


    还有各打五十大板,说“不然喊女汉子吧, 看,男女都有了”,然后被双方揍。


    蒲灵灵:“阿蝉嘞?”


    刚问完,就听见训练室爆发了一阵怒吼。


    “啊啊啊啊啊我讨厌Ai!神经病啊它凭什么选在这里啊凭什么啊!凭什么这样就能赢啊凭什么啊!”


    来自栾琛的崩溃, 孩子做作业快给自己怄死了。


    若不是尊重围棋,他真想掀棋盘啊。


    掀不了,便只能掀自己,啪啪啪地捶打胸部,陡然返祖成了山野间的大猩猩。


    程巧丘:“又疯一个。”


    这样的情况在这两日的训练室内,屡见不鲜。


    甚至每个人说的话都一样,每人每次崩溃用到的不是“凭什么”就是“为什么”。


    一群顶尖棋手每每打谱这60局之一,要时不时地闭上眼睛,问自己这真的是现实吗?真不是噩梦吗?到底是怎么下出来的?


    走在钢丝绳上,摇摇欲坠的,神经细得都要被扯断了。


    栾琛觉着自己的呼吸好艰难啊,他用力地挥舞棋扇,风呼哧呼哧的,把他的头发都掀了起来。


    “我真的没有过年心情了,”他沮丧地一趴,“我本来应该喜气洋洋收拾行李回家的,而不是退了机票跟我妈说今年不回去了。”


    薄凌青摸摸他狗头:“真不回去了?”


    栾琛都要哭了:“我怕我一回去再回来,你们这群人背着我进步,甩我到日本去。”


    尤晓畅:“诶诶诶辱日了哈,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其他听到的人,并不在乎。


    中日韩的围棋早就从三国争锋到了中韩对抗、日本残喘,后者被甩得很远,他们顶尖新锐棋手一批没有一个世冠,最近的世冠还得追溯到2005年。


    栾琛已经陷入了口不择言的懵逼状态。


    棋院这个年,过得很不好。


    棋手们有过半不打算回去了,教练们送走了来冬训的一批棋手,也打算驻扎在这里,跟大家一起研究围棋可能迎来的新变革。


    要关注心态,也要分析技术,两手抓。


    墨非累得沧桑了许多,眼袋都明显了。


    双蝉直言不讳:“教练你变丑了。”


    墨非累觉不爱:“哦。”


    离婚以后他对自己的形象没什么追求,健身都少了,只是外出参加比赛的时候习惯穿西装再收拾一下,才显得没那么落魄。


    双蝉蹲在暖气片那边,戳了戳上面放着的巧克力包装袋,确认里面差不多都融化成流动的,就开开心心地拎了起来。


    她坐在办公桌边,上面摆放着冲了两遍的蓝莓、洗过且切开的草莓、浓稠的酸奶、奶茶小料丸子。


    老董在一边,问她这就可以了吗?


    双蝉:“嗯嗯可以了。”


    撕开巧克力包装,平平整整地将整个展开,融化的巧克力就沾满了里层,顺势摊平成一整片。


    办公室这里的暖气片特别热,比训练室好用,所以她就带着东西过来了。


    左手戴上透明的一次性手套,双蝉开始了她的创作,摆放蓝莓、草莓,等待巧克力重新变硬。


    再用之前不知道谁过生日留下的切蛋糕的小刀,将巧克力莓果派分成六份。


    凝固的两块巧克力,刚好可以夹一层酸奶和奶茶小料。


    “今天不给心灵鸡汤喝了吗?”她边制作自己的美味巧克力派,边询问墨非。


    什么你相信自己、你的围棋很好、我们一起改变,巴拉巴拉的。


    外界都在说墨非采访里是精神胜利法,说了一堆p话,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在棋院内部他说得更多。


    墨非没力气地瞥了她一眼:“我觉着今天应该你给我灌心灵鸡汤了。”


    双蝉:“嘿嘿。”


    她duang地落地站好:“我今天心情好好喔!”


    不知道为什么,萎靡了一段时日后,她心情变得好好。


    可能是新学到的这种小零食制作方式吧,哇,满满的蓝莓草莓还有厚厚的夹心!下次要点一些奶油泡芙小料过来试试!


    双蝉开开心心递给老董一份:“给!”


    老董:“哦,谢谢!”


    第一批当当当当~成功,双蝉摸出来第二袋巧克力,如法炮制。


    最终,办公室的教练都吃上了这份甜腻腻的巧克力派。


    墨非叹了口气:“劣质甜品。”


    蛮好吃的,人在不高兴的时候果然得吃甜的。


    “再来一份。”他伸手。


    双·甜点师·蝉:“好嘞~”


    ·


    一月底,双蝉去参加三国顶尖对抗,是一场快棋赛,中日韩的棋手单败循环,她的对手是韩国文石珪和日本周山稔。


    双蝉代表中国棋手卫冕冠军,奖金80万收入囊中。


    两日后出席第五届CCTV贺岁杯中日韩围棋争霸赛,延续了去年的辉煌,面对着才战胜的两位对手,又一次成为了冠军。


    两场快棋冠军连胜,让喜欢她的人狠狠地爽了一把。


    【蝉之一手:#双蝉卫冕贺岁杯#你蝉姐还是你蝉姐,少女暴君永远的第一!】


    【尤其还是快棋,呜呜呜,我们cc的快棋实力毋庸置疑】


    【Viscount之下快棋第一人】


    【人类之光依然是人类之光】


    【文石珪周山稔来参加两个比赛都接连失败吗?大过年的也真是,嗨呀这个待客之道】


    【贺岁杯结束了,又到了LG杯,好难过啊去年止步了,不然还能期待一下cc的蝉联】


    【下半月我看阿蝉会去上海围棋嘉年华当嘉宾哎,棋协搞得新春围棋城市团体赛好有意思的样子】


    二月下旬有一场在上海举办的城市围棋联赛总决赛,去年开始举办的,联赛队伍横跨三大洲7个国家,一共24支俱乐部队伍前来参赛。


    有职业全明星对抗,还有棋迷接力赛,以及闪电快棋赛、行业论坛、棋手签售等活动。


    不止是双蝉会去,不少职业棋手都会过去。


    但他们不参加比赛,这个比赛虽然允许职业棋手加入队伍,却限制了等级分前70名。


    主要是给业余棋手、二三线职业棋手一些出场机会,也避免一线职业棋手在这里碾压业余的。


    嘉年华就续在决赛之后,为期两日,是一场热闹的活动,也是打响这个围棋IP的新尝试。


    围棋Ai的风吹得很烈,可日子终究还要继续下去的。


    比赛照常,训练照常,时间从不会放慢或止步,原先的安排总是会按时抵达。


    只是,围棋下得越来越诡异,每个人都察觉到对手在学习Viscount。


    60盘棋,够研究好一阵子了。


    ·


    三月开始,围棋赛场就频频出现一些开局点三三、高位碰、放弃小目守角等着法了。


    这是在前两个月中,棋院内部以暂停常规训练、全队连同棋手在内共同打谱分析复盘,针对Viscount的60盘棋,总结出来的布局思路。


    “新的布局思路,”双蝉回头看了看背后的赛场,“练得很难受。”


    她正在参加西南棋王赛,此时位于成都。


    赛事退场阶段,她被媒体堵住了,就干脆站在挡板后面回答一些问题。


    “今天上午赢了呀,但我们俩下得都很烦。”双蝉坦言,“现在全局得失更重要吧,局部的重要性降低了一些。对,巧星中盘里好几个失误,我觉着是他没理解到位。”


    布局思路的改变、全局观念的变革,原本就不太擅长这些的棋手,最为吃亏。


    棋院给的学习资料是公开的,每个棋手拿到的都一样,大家一起探讨着复盘、验证。


    不存在说,双蝉拿的是A版、别人拿的是B版。


    但消化理解的能力,每个人都有差别,特别是这种固有思维被推翻的新思路,它需要先劝说自己去接受,再试图学习,最后才能掌握。


    空白的纸张可以随意书写,若上面已经有图案了,要么擦掉,要么覆盖。


    可人不是纸张,十数年的学习和训练,很多棋理早已刻入骨髓,如何去擦掉?如何去覆盖?


    双蝉和国少队这批人,因年岁小,也乐于接受新事物,反而成为了围棋Ai浪潮里最幸运的棋手。


    双蝉抿了抿嘴:“我以前以为我很厉害,我经常去思考有没有什么不同的选点,教练们也很乐于帮助我。但尴尬的是,我现在发现我这些思路都是错的。”


    双蝉在下棋的时候很爱思考,进了棋院以后,遇见的都是高段位棋手,每个人的围棋经验都格外丰富,他们帮了她许多。


    天马行空的想法可以被探讨,提出的思路能在短时间内一起用实战验证,有错误、有正确,也有被教练比如隋翁打压,幸福又烦恼。


    双蝉骄傲地以为,她是特殊的。


    她不仅学到了很厉害的现代围棋,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思考,她还与棋院其他棋手不同,她的思维更活跃,她一定可以走出来一条独特的棋路。


    然而,Viscount用无情的60盘棋告诉她,你引以为傲的思考,是错误的。


    原因非常简单:


    人类的围棋思维,存在巨大漏洞,是天然短板。


    谁懂啊,这种尴尬真的是半夜想起来都要埋进被子里的!


    我的骄傲原来在Ai这边只是笑话啊!


    原本应该是一代代棋手在不断的探讨研究中,推进围棋发展,双蝉的思路也在其内。


    结果,Ai横空出世,跳过了过程,直接抵达了顶端。


    中间的螺旋上升,没有了。


    双蝉说自信被打击,便是这个原因。


    Viscount否定了她的基础棋理,也否定了她不断进取的思维,两者带来的毁灭程度几乎相当,不分上下。


    媒体:“大家都很关心,这会影响到你接下来的比赛发挥吗?”


    双蝉:“会的吧,说不会好像太虚假了。会的,但我想要赢,我会努力去赢的。”


    媒体:“你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坚定了。”


    双蝉点点头:“嗯……可能现在走在泥泞的路上,要穿过这些大雾,才能看到阳光吧。希望这一天可以早点来到。”


    白天下完棋,晚上在酒店集体探讨,对手又成为了队友,大家继续研究“为什么明明是亏损的招,Ai视角里却是最优解”。


    邬语山觉得脑袋都大了:“我们不能跟赛狗申请后台数据吗?我记得星筹他们说,是可以有胜率数据和选点数据的,有这个的话肯定分析得更快更轻松。”


    “略”真是太难了,他想要解析。


    面对着一张张痛苦的脸,随队来此的虞鸣晨表示:


    “要了,但对面不给。”


    “哎,这就是赛狗不懂事了。”


    “给点钱呢要不然?”


    “外国也流行托关系吗?不行的话找找七大姑八大姨嘞?不是有个什么著名的,那啥,六个人还是八个人可以联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吗?”


    “要不我们也上网呼吁,用舆论逼迫他们?”


    双蝉:“哇,学到了。”


    邬语山挡住她的脸:“别什么都学。”


    其实,棋协这边一直在努力。


    专业人士成为教练、主席,就这点好,他们懂得技术,也与在役棋手们感同身受,知道围棋Ai的恐怖,不会像外行管理者似的,只知道要求成绩而不考虑实际。


    言魁早已经联系到了CypherGo团队,这俩月没闲过,再三地与对方接洽,想要展开合作。


    核心诉求里,刚需是希望开放CypherGo给中国国家队作常态化训练工具。


    毕竟,从当前来看,星筹的水平距离CypherGo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同时,也希望对方团队可以简化算力门槛,推出面向大部分职业棋手、业余棋手甚至于围棋爱好者的轻量化版本,以推动围棋教学革新。


    但被拒绝了。


    谈判的分歧就在于,CypherGo团队并不打算将这个Ai作为商用工具,不准备开发付费训练等功能。


    至于轻量化版本,也是无能为力。这个Ai使用到的分布式TPU超级计算集群过于昂贵,成本极高,长期开放给中国乃至于全世界职业棋手作24小时训练,算力消耗将会是天文数字。


    “你们无法承担,我们也承担不起。”对方表示。


    背后的谷歌公司,也不可能去承担这样无商业回报的长期持续性投入。


    言魁一开始以为这是拒绝的借口,结果星筹那边的人告诉他,此言不虚,围棋没这么多钱。


    言魁:“……”


    我怎么还这么穷!


    围棋你真的是,唉!


    最关键的是,CypherGo团队根本不想承担模型泄露的风险,开放给棋手们授权使用,不可能。


    然而,由于去年三月Ai三连败,他们非常想一雪前耻,用升级迭代后的版本与双蝉对战,因此,他们也需要跟中国棋协合作。


    双方的洽谈,就这样你拉我扯的,继续了下来。


    至于棋手们想要的60局棋谱背后的完整对局数据,这一点倒是有戏,但也得看棋协这边怎么去谈。


    这一场围棋Ai风暴,远不是Viscount轻松一退那么简单,它仍旧盘旋在棋界上空,愈发壮大。


    第412章 棋力起伏


    棋手们最近的采访全是与围棋Ai相关, 去年这个时候问的是人机大战,探索未来发展;今年问的也差不多,甚至刨根究底得更激烈了。


    “我已经厌倦回答这些问题了。”双蝉无力地趴在床上, 丧丧的,“好久不见啊晨姐。”


    参赛前要问, 比完赛要问, 网上直播要问,只要露面就一定会被问。


    换一个问题呢?比如我最近有没有长高呢?


    双蝉:“我讨厌Ai。”


    她去年没这样的想法,一度很期待CypherGo的正式露面, 不过当时在前期准备阶段, 研究它的过程中肯定也产生过负面情绪, 但整体是正面的。


    毕竟, 面对一个难缠又站在暗地里的对手,烦躁很正常。


    越小晨心疼地摸摸她额头:“发烧了?”


    双蝉的声音带着嘶哑,说话间闷闷的。


    “生理期, 好像免疫力降低了。”她说, “吃过药了,布洛芬马上启动启动启动——它好努力哦, 一边要去抑制我的前列腺素合成,一边要去抑制我的环氧化酶。”


    说到这里,她晕晕乎乎地:“哦,后面这个好像也是为了抑制脑部前列腺素。”


    一个是子宫局部前列腺素,一个是下丘脑内前列腺素, 作用机制没区别,起效部位不同罢了。


    越小晨听着她嘀嘀咕咕的,也没听明白说了个啥。


    “好好休息,采访这个别管了, 我以后会提前跟他们说的。”


    既然来了赛场,她这个经纪人不能只当个摆设。


    双蝉歪了下脑袋,脸颊贴着自己的手背,趴在那里看她。


    “他们会听吗?”


    越小晨笑了笑,笑容里尽显大佬风范。


    “会的,我现在在媒体那里是恶人。”


    曾经针对新浪体育媒体记者的那件事,在棋界可是传说,没有媒体人会忘记。


    双蝉有点担心:“他们会黑你吧?”


    越小晨无所谓:“不怕。”


    她就算去讨好这群笔杆子们,也得被黑,既然如此,便说明了爱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双蝉放心了:“姐姐你好厉害。”


    越小晨给她量了体温,见比刚才要低一些,微微安心。


    给双蝉熄了灯,越小晨轻手轻脚出门,用手机给双桃报备了一下。


    后者虽然担心却也相信她,并未指责,只是简单叮嘱了几句。


    越小晨看着微信里的文字,内心满是自责。


    有时候,家长太懂事宽容,反倒会让她这样的人内疚。不过,她也明白,人总会生病的,在正常频率里就没什么大问题。


    连越小晨前几日,也因为重感冒,没敢来陪双蝉。


    回完双桃,越小晨换了个手机,里面不断跳出新的微信消息,未曾查看的堆积显示着99+,飘着红色,鲜艳夺目。


    靠前的是一个最近刚加的编导,因为长相英俊,正在使用美男计想请越小晨吃饭,以便加深关系,万一能邀请到双蝉呢?


    醉翁之意不在酒,越小晨明白他的意思。


    奈何他说话好听,一口一句“姐姐”,越小晨就没删他。


    刚才还在发“今天路过一家甜品店,里面的芋泥蛋糕超级好吃”,配上拍到的图片,卖相确实不错。


    越小晨正要放大去看是哪家蛋糕,有机会买给阿蝉吃,没想到这一放大,就注意到了对方的小巧思——


    左上角的小镜子里,是练得刚刚好的腹肌。


    越小晨:“……”


    为了工作,牺牲这样大的吗?


    这世道都给人逼成什么样了啊?


    倒也不是,对方实际借着“制片想请双蝉参加节目”来与越小晨多多联系的,勾搭越小晨才是他的目标。


    他就喜欢越小晨这样的姐姐,各方面都喜欢。


    越小晨多放大了两次角落的腹肌,不得不说,练得挺好,而且能看得出来宽肩细腰的,没想到原来还藏着这么好的身材。


    “啊,越小晨,你要专注工作!”


    她拍拍自己的脸。


    不能给阿蝉拖后腿,这种目的不纯想走捷径拿合作的,不成不成,你这不就搞潜规则了吗?


    越小晨:“我还是有点道德和职业素养的。干活去!”


    她没有回复,只留对方忐忑不安。


    而越小晨已经跟其他人聊了起来,很快就沉浸在工作中,将前几日因生病没有打开的大部分邮件一一看过。


    等她再回过神,发现腰背酸痛,肩膀都锈住了似的。


    “啊……吔,我的老脊椎。”


    ·


    因三月止步龙星战八强,双蝉四月份的赛程并不算紧张,月初LG预选赛,她以种子棋手身份继续直进本赛,并没有去韩国参加选拔赛;


    随后龙星战半决赛的日期里,她收拾收拾直接去同里备战即将到来的天元头衔战。


    顺利2:0淘汰掉了邬语山,后者因这段时间接连败北,月出的LG杯也没过预选,加上年纪到了26岁,被人挖苦“走下坡路”,特别嘲讽他遇见双蝉就会被零封,怪不得等级分第一丢了,早点退役算了。


    邬语山情绪不佳,输棋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双蝉赢棋了,但也被墨非训了一顿。


    “你看得到自己今天下的什么棋吗?”墨非的声音压低,比吼出来还要可怕。


    双蝉丧丧的,没什么赢棋夺冠胜利的欣喜劲儿。


    墨非:“这里,你以前会怎么下?”


    双蝉抬了抬眼皮:“……小尖。”


    墨非:“为什么这次没有?”


    双蝉不高兴,撇开了视线。


    因为她觉着CypherGo会下在这里,她想试试,所以她没有下小尖。


    但实战里的落子效果并不算好,后续没衔接上,给了邬语山可乘之机,中途一度让自己落入险境。


    “你飞出去了!你倒好,右边四子气紧,对手一断,你这一整块全没了。多低级的错误!”


    “你还在这里长考,有什么好长考的?时间全浪费了,在想要不要弃子?有什么好想的,你之前都怎么下的?”


    之前双蝉会“靠”上去直接扭断,但她这次犹豫了。


    犹豫和纠结,是可怕的。


    它不仅会浪费时间,还会逐渐侵蚀一个人的自信,将良好的局面拖得越来越差,直到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队内的其他人在屋子边缘,默默削减着存在感,生怕被墨非突然逮住骂上两句。


    墨非太气了!他真是太生气了!


    这两盘棋双蝉赢得格外难看,外面都在盛赞她天元头衔三连冠,绝大多数不懂棋的人围攻着少数评价她棋局差劲的言论,闹得不可开交。


    他们说,赢了就好了啊,要求那么高?


    不是要求高,是双蝉表现出来的问题太大了!


    照这样发展下去,未来一片惨淡。


    墨非不太喜欢在人兴头上去泼一瓢冷水,双蝉以前也不是没下过臭棋,但这次不一样。


    她在模仿Viscount,放弃自己,去靠近CypherGo。


    他不想见到这一幕。


    “我不记得了。”灯光照着双蝉,她的身体在室内的家具和地面落下了阴影,“我想不起来我当时怎么想的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沮丧,她也发现了这些问题。


    墨非叹着气,在浓稠的氛围中,迈步走到了双蝉的身边,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没事,我带你复盘。我们先拿自己的下法来对照着看,你的围棋很厉害的,CypherGo只是个工具,你得坚持道心,围棋不是只有输赢。”


    围棋不是只有输赢,可围棋一旦输了,就也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一个横亘在无数棋手面前的课题,它没有答案。


    想要去解答,唯能依靠自己。


    眼见双方情绪都缓和了下来,双蝉自知下得不好就没有硬杠,氛围恢复和谐,其他人这才敢出声。


    “么事啦mo事啦,是我们教练没好好教啦,慢慢来。”


    “墨教你看你凶的,给我们蝉宝宝都吓成什么样子了?恭喜天元三连冠!”


    “天元你好~”


    又一次的天元,14岁的头衔三连冠,她没有辜负同里的幸运,在这里完成了新的纪录。


    不等外界争执“双蝉天元战两盘棋真臭”还是“双蝉天元头衔你们就酸吧”的战火蔓延,从同里回到北京的双蝉,在随后的阿含桐山杯快棋赛里,首轮爆冷淘汰。


    三日后,倡棋杯本赛第一轮,双蝉又遇冷淘汰,止步该赛事。


    4月12日到21日,不到十天,她以“蝉联第三次天元头衔”到“接连两次止步首轮”,给棋迷和粉丝带来了过山车般的体验。


    【荔枝酸奶:#双蝉爆冷淘汰#这个话题我好像前两天才看到过】


    【阿含桐山杯就算了,但倡棋杯可是大赛啊啊啊啊啊啊已经接连两次没走到最后了】


    【这话说的,她第一年参加倡棋杯还夺冠了呢,棋力起伏很正常,任何项目都有状态波动的】


    【不打紧,不是刚拿到天元吗?还能兑水吃三年】


    【五冠王就这实力?两次刚出场就淘汰了,要我说,如果不是世界大赛保送本赛,她能不能拿到名额还两说呢】


    【十天,极致过山车体验,前有零封邬语山后有两连败,谁不说双蝉有着最有流量的成绩呢?】


    【我说你们开嘲讽的,也别太过分了】


    【现在不嘲以后就没机会了呀,去年不就是吗?双蝉三星杯淘汰双蝉百灵杯冠军,笑死了hhhhh】


    【14岁而已,是真可以说莫欺少年穷】


    【她不穷啊关键是,成绩不穷钱包也不穷,二月才拿了八十万,表演赛都比全国大赛贵了,啧啧啧】


    【不仅呢,五月还有洛阳冠军邀请赛,奖金更多,又不是以后都不比呢,随他们说去吧】


    成绩差了就会被骂到地底下,后续只要赢了,又会被夸上天。


    一向如此,只不过主角是双蝉,所以声势浩大了些。


    为双蝉成绩担忧的还有墨非他们,教练针对她输棋暴露出来的问题,紧急准备引导方案。


    “没事,不怕出问题,怕的是找不到问题。”墨非并不慌张。


    怕的是摸不准方向,这条路或许比较漫长,但没关系,他能稳住。


    稳住的墨非在随后就接到了锤溶溶递来的信息。


    “跟赛狗那边差不多谈明白了,第二次人机大战。”她说。


    墨非一惊,差点把手里的文件夹砸到对面的言魁脑袋上。


    “我不同意!!!”


    他表示强烈反对。


    双蝉现在的状态不稳定,她对自己的围棋产生了怀疑,Viscount的60局棋给她带来极大冲击,这个时候再去面对CypherGo,无异于将她往绝路上逼。


    墨非:“我不同意!!!”


    他重复着这句话,目眦欲裂,仿若维护小鸡崽的鸡妈妈。


    言魁淡淡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对着冲到自己跟前的墨非嫌弃地说道:


    “咦惹,不讲卫生,喷我一脸。”


    第413章 杭州峰会


    谷歌团队要求第二次人机大战, 这一点,棋协的人有所预料。


    墨非也有准备。


    但他不想让双蝉在这样的状态里,去迎战升级版的CypherGo, 尤其是认真分析过Viscount60局棋以后。


    “那对她来说,会是一场灾难。”墨非痛心疾首。


    他觉着主席变了, 这狗东西自从今年成为棋院院长, 主管所有棋类项目以后,就变了。


    政途与项目的未来相比,肯定是前者重要, 谁还没见识过搞死后者但努力给自己前途镶花的呢?多少运动项目, 就死在领导者的贪婪里啊!


    墨非:“你是不是想用双蝉给你前途铺路?我告诉你, 你别想!”


    锤溶溶在一边喝茶, 顺便吐槽:


    “哪有你这样直勾勾说出来的啊,你就算要干他,也得偷偷摸摸的。”


    言魁用手把墨非的文件夹拍落, “啪嗒”一声, 室内倒春寒的温度里出现一股小风,给穿着单薄的言魁扫了个冷意。


    “还挺冷。”他摁开了空调, “暖暖。”


    四月下旬,气温逐步提升,前两日北京回暖,没想到今天冷空气南下,又刮风又下雨的, 没暖气的四月室内还不如外面。


    墨非不接这个台阶,隔着办公桌继续与言魁僵持。


    言魁:“得了啊,给台阶你就下,这么不懂事呢?”


    他指挥墨非去给自己倒杯热水:“快点!”


    墨非白眼一翻:“不去, 渴死你,冷死你!”


    锤溶溶凉凉地插话:“别看我,我也不去,你有手有脚自己去。我就跟你说了,他肯定要跟你闹,你活该。”


    不管言魁的反应,锤溶溶笑着看向墨非,示意他找个椅子坐下。


    “他逗你的,人机大战,但不止双蝉。”她解释。


    言魁夸张地叹着气,认命地从座椅起身,沉重的脚步声里是他满满的做作。


    然而,在场两人并不配合他。


    墨非duang地坐进顺手拉过来的转椅里,脚下一蹬,便来到了锤溶溶面前。


    锤溶溶适时地抬脚,阻止他过分靠近。


    好在墨非也是个带脑子的,及时刹车,并没有被踹到。


    墨非:“……我没那么傻!”


    怎么可能撞过去!


    锤溶溶:“难说。”


    墨非不跟她计较,催促着赶紧告诉他这段时间究竟跟那群人谈了什么。


    若将队内人员精通外语水平的程度按照高低排序,原本墨非是最适合参与进洽谈事宜的人选,奈何他属实太忙,只在最初的时候露了面,以刷个脸,方便之后总结功劳时将他算进去。


    ——言魁让很多人都刷了脸。


    后续这些复杂琐碎的,墨非根本没时间操心,连问都没空去问。


    锤溶溶:“人机大战,一次是有意思,两次一模一样的,就是浪费了。”


    她先用通俗的话语,定了个调。


    尽管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实际“再二”就很无用了,尤其是在宣传营销这方面。


    一招鲜吃遍天,针对的是特定目的,但人机大战显然不是。


    对方团队奔着让CypherGo一雪前耻来的,双蝉必须出现。不仅为了这个,就围棋宣传度来说,她也绝对是关键且唯一的第一序列。


    重现2016年的人机大战吗?


    再来一次雁鸣湖之约?


    还是双蝉,还是CypherGo。


    没意思。


    锤溶溶:“热度会降低,大众会产生厌烦心理,尤其是一月份Viscount已经闹过一次出圈了。”


    墨非顺着问:“So?”


    锤溶溶:“So,换地址,加人数,改模式,让第二次人机大战与第一次有明显的差别。”


    听到这三点,墨非立即理解了她的意思。


    “多少人?”他问。


    锤溶溶:“中日韩,五个人,我们两个,韩国两个,日本一个。”


    五对一,中日韩挑战CypherGo。


    言魁讨嫌地凑过来:“也可以说,赛狗单挑世界棋坛。”


    墨非:“……”


    谢了,它已经匿名用超快棋挑过了。


    世界棋坛在它面前,纸糊得一样。


    ·


    阿含桐山杯和倡棋杯接连失利,双蝉的情绪低落,跑去箭馆练箭。


    馆内教练还笑着调侃:“好久不来了。”


    双蝉:“嗯嗯,马上就很有时间了。”


    比赛输了,后面就会把赛程空出来,她时间会多很多。


    馆内教练不懂这话的意思:“那敢情好啊!你多多练箭,过阵子还有个线下比赛,要是你感兴趣,我给你报上名。”


    双蝉也没说行不行:“再说吧再说吧。”


    见她兴致不高,这位教练也没再多说话,给她检查过器具后就溜达着去别的学员那里了。


    这里的味道其实一点都不好闻,空气流通不算顺畅,闷沉沉的,纤维靶材和弓弦护具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混着人体的汗味儿,还有闷浊的地胶味儿,隐隐约约的刺鼻。


    双蝉与其他人各自站定在所属箭道,并不交谈,专注于面前的靶纸。


    平稳分开,身体侧转稳住重心,她抬手架起反曲弓,手指勾住弓弦。


    咻——


    箭矢划破空气,稳稳扎进靶面。


    开弓、瞄准、撒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支接着一支循环往复,双蝉站在这里,听弓弦持续发出低鸣,将外界的喧嚣、内心的纷乱,全都隔绝。


    她很喜欢这样。


    喜欢出手就能立刻见到结果,实打实的收获在箭杆射进靶纸里累积着,过程简短清晰。


    这样真的太好了。


    但等到教练来纠正她的姿势,复盘她的成绩,站姿、握弓、开弓、靠位、瞄准、撒放……好像什么都错了。


    又是,什么都在错着。


    双蝉微微低着视线,落在她那把帅气的反曲弓上。


    “膝盖稍稍松一点,别绷直卡死,站久了腿就会抖,你下盘都抖了,能瞄准吗?”


    “喏,手指放松,胳膊也别锁死肘关节,对对,往下沉,别往上翘。嗯,打多了容易磨伤小臂,动作错了要受伤的。”


    “这支偏右,前手攥弓太紧了,动作改过来,落点就会规整。”


    她太紧了,手指、胳膊、后背,所以这次的成绩很难看,四组箭24支加起来只有127环,没有十环,但也没有脱靶。


    “先稳住动作,别急于追求环数。”


    “行,继续吧。”


    枯燥吗?同一套动作要做几十上百遍,才能夯实微微微小的基础,有那么一丝的概率提升成绩。


    一支箭的目标反馈即时,可练箭的目标是恒远巨大的。


    不单单是一支箭,要几千支、几万支。


    从这一角度来看,练箭和练棋,竟然是一样的。


    双蝉重新站定,一轮又一轮反复练习。


    就像在棋院里,她一盘又一盘地落子、下棋。


    ·


    衢州队数据分析师,秦芳菲,毕业以后原本想去国家队的,适逢星筹项目组成立,团队紧急扩张,她虽然不是算法人才但却熟悉围棋,加上专业对口,与国家队和职业棋手、队伍都有接触,于是就进入了腾讯旗下星筹的开发团队。


    这一年来干得也挺不错的。


    “大家手上都停一停,15分钟后,三号会议室集合开会。”


    已经成为社畜模样的秦芳菲,疲惫地抬头,而后认命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主管振奋地在会议上宣布,收到内部消息,六月或者七月份,将在杭州举办围棋Ai峰会。


    “最新版CypherGo将会与职业棋手对战。”


    秦芳菲惊愕:“啊?”


    “人机大战?”


    “Viscount那个CypherGo吗?还是说更新的?”


    “谁参加?双蝉?”


    研究围棋的,没人不知道双蝉,哪怕他们这群人基本不会下围棋。


    少数人因工作需要,去过北京棋院,也接触过双蝉,对她的印象蛮好。


    “卷土重来,用最新版来复仇的吗?万一再输给她了怎么办?”


    也有持不同意见的:“Viscount都60杀了,双蝉这次赢的概率无限逼近零了。”


    “超快棋跟慢棋又不一样,你又不是没见到双蝉跟星筹的胜率对比,到时候肯定还是慢棋对吧?她赢棋的概率我不知道多少,但绝对比零多,多得多。”


    秦芳菲就听着大家这么吵了起来。


    直到主管拍拍手,打断了这份吵闹。


    关心工作的人举手,询问:“星筹也要参加吗?Ai对战Ai?我们差CypherGo有段距离。”


    在所有人的紧张里,主管摇摇头:“没有Ai对战,只有人机大战。”


    太过具体的他也不知情,目前只是收到了内部通知,说棋协准备联合浙江和杭州政府部门,在杭州举办一场以人机大战为核心的围棋Ai峰会。


    原本,棋协也有人提出,是否可以举办机机对决,安排CypherGo与当前的几个Ai对战,但被拒绝了。


    对方不打算做技术分享,唯一的目标就是双蝉。


    但言魁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上次没有准备,而且自家也没什么成型的围棋Ai,错过就错过了吧。


    可这次不一样啊,星筹多好啊,而且清华那边也在做科研用的围棋Ai,这到家门口的技术交流,白白放过也太浪费了。


    围棋Ai峰会,这个主题,就是为这群科研队伍准备的。


    CypherGo没有商用意图,言魁没办法,但他是真想要能有一个配合棋院训练的工具,以及面向大众的围棋教学工具。


    降低围棋学习门槛,或许就是此时。


    所谓的“内部消息”,不是小道消息,而是来自棋协的官方通知,只不过暂时没有对外宣布罢了。


    算是本土优势,占个提前的先机。


    主管:“杭州会配套举办人工智能主题圆桌论坛,面向全球围棋Ai研发团队开放报名交流,正式邀请函过段时间会有,我们现在开始准备技术材料,申报参会。”


    不需要讨论,参加是一定要参加的,主要是梳理后续准备方向,做好对外的国产Ai展示。


    有言魁在,他相信,这个峰会一定会给星筹充足的展示空间。


    哪怕CypherGo在场。


    别的不提,但凡与言魁接触过的人,都绝不会否认他对围棋发自内心的热忱。


    秦芳菲领了任务,回去之后找了个摸鱼的时间,给双蝉发了个信息。


    她很想知道人机大战的具体安排,也想问双蝉你是不是又要与CypherGo对决了,你还好吗?


    思来想去,反复删除输入框的文字,她最后仅发送了:


    【很想你,杭州见。】


    第414章 第二次人机大战


    双蝉和邬语山被喊去教练办公室, 离开的时候两人都懵懵的。


    邬语山手指着自己:“啊?我也要一起吗?”


    去CypherGo跟前找死,我也算进去了吗?


    双蝉狠狠点头:“嗯!你也一起!”


    邬语山真是要无语了:“我状态这么差……但还有点小激动,嘿嘿。”


    他这两年的成绩不太好, 但这是相对过往以及巅峰期来说,他目前仍旧是一线棋手, 属于世界顶尖那一批。


    中国最新公示的等级分第二是邸寄松, 第三是但昶,排在第六的是戎天籁。


    邬语山万万没想到,这么多人里, 竟然选了他去参加第二次人机大战。


    意外、惊喜、担忧, 复杂的情绪中, 还有着莫名多出来的一丝振奋。


    他的自信在这一刻陡然亮起, 有种被鼓励到的感觉。


    双蝉:“教练说你最近训练成绩好,当然要选你啦!”


    这话邬语山爱听。


    训练和比赛的状态相关,但并不直接对等, 有时候前者好后者坏, 有时候前者坏后者好。


    这便是竞技的魅力所在。


    墨非告诉他们,由于要备战升级到最新版本的CypherGo, 棋院星筹将两人的账号放在了第一列。


    “算力最高,优先级最高,总而言之,最高权限的专用账号,提前使用星筹正在研发的复盘功能, 到时候我会带着你们用。


    还有必备的专项研究小组,你们俩这段时间的精力,除了比赛就是对战赛狗。”


    星筹目前提供给棋院和野狐平台的是在线实时对弈功能,更关键也最难的复盘分析, 尚未对外展示。


    但做得差不多了,能用。包括且不限于棋风模拟、深度复盘、拆解选点等等。


    双蝉和邬语山一开始并未理解“最高权限”的意思,直到晚上他们登录账号。


    “哇哦。”


    “卧槽!”


    墨非:“不许说脏话!”


    邬语山连连道歉:“我的我的我的。”


    他盯着电脑屏幕,看着上面复杂的页面显示,注意到每一个选点的胜率,那一盘棋下来的胜率曲线变化,还有每一手的最优解、次优解……


    棋风模拟不仅可以大范围全盘设定,还可以从布局、中盘、官子等阶段分批设定,因为Viscount60局棋里什么风格都有,大局流、捞实地等等,完全可以对标Viscount思路。


    双蝉看着这个陌生的账号后台,也有点愣。


    邬语山在感慨:“这不就等于一个全能团队吗?”


    老董笑了笑:“你说得没错,确实顶得上一整个团队。”


    无对局上限,全天候调用腾讯GPU集群,随时可开启对弈、摆谱、深度推演,并解锁星筹实验室内尚在调试的内测模型。


    研发小组定向技术支持,可以直接反馈给算法团队做针对性测试,双方一对一。


    一款言魁目前能找到的,最强围棋Ai训练工具。


    谷歌团队将CypherGo严防死守,无法与其等同的星筹,是当下唯一可供反复测试的参照物。


    除了Ai,还有真人。


    教练组和棋院内的棋手们,如去年那般,组成了一个专项研究小组,深入解析推演Viscount60局棋,借助星筹批量演算变化。


    “丢进星筹反复验证就行,我们试过,效率很高。”戎天籁说。


    使用星筹的不止双蝉和邬语山,至于被拉进来的棋手们,比如戎天籁、邸寄松、咎春等人,他们也非常乐意。


    深入研究分析,是一种学习,对他们自己的围棋同样有助益。


    而腾讯方,对这场人机大战充满了期待。


    他们清楚,提前一步找到路径的CypherGo只会变得越来越强,晚了不只一步的星筹在它跟前仅是个“落后Ai”。


    可是,有这样一个机会来协助双蝉和邬语山去拼一把,硬杠龙头老大,谁又会拒绝呢?


    “开干!”


    “加油加油加油!”


    Viscount很强,这几个月继续在自对弈训练升级的CypherGo一定会变得更强,没有人知道超快棋虐了整个世界棋坛的Ai,会在慢棋里表现得如何。


    但没有人退缩。


    双蝉在迷茫,但她没有退后。


    ·


    4月底。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棋迷,大家好。


    今天,我们正式宣布,2017杭州围棋人工智能峰会,将于6月19日至26日在杭州国际博览中心举办。


    本次峰会汇聚全球顶尖围棋力量,核心看点为中日韩三国棋手与升级版CypherGo展开五番棋对抗。参与的棋手分别为来自中国的双蝉九段、邬语山九段,来自日本的周山稔九段,来自韩国的林寅成九段、文石珪九段。


    ……


    五局比赛分别安排在6月20日、21日、22日、23日、24日,采用中国围棋规则,每方用时3小时,五次一分钟读秒。


    峰会同期设置多项活动:……


    围棋拥有数千年历史,人工智能代表前沿科技探索,本次峰会旨在搭建传统棋艺与现代技术对话的平台,不止是一场人机对抗,更是推动围棋Ai技术交流、探索人工智能助力围棋发展的全新方向。


    我们期待,这场对决能够带给棋界全新思考,共同探索围棋的无穷可能性。”


    新闻发布会所在大厅座无虚席,来自日韩的代表们正襟危坐,他们没想到中国棋协居然会带上自己。


    最初得知消息时也很惊讶,不过随即便答应了下来。


    没有人会错过这一盛事,五个棋手抱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年初被Viscount零封速胜的憋闷不服,背水一战。


    “这次,真是为人类而战了。”


    14岁的双蝉看上去要比去年成熟淡定一些,语气松弛从容,没有紧绷的压迫感。


    在连成片的闪光灯下,双蝉在言魁和CypherGo代表之后发言,既是第一个代表棋手,也是衔接去年人机大战的回响。


    双蝉:“去年三月,我和初代版本的CypherGo完成三局交手,最终三比零拿下胜利。那时我做足了准备,靠着大量的赛前研究赢得比赛,整场番棋战是一次新奇的试验,我同时将它当做一场正常的比赛。


    短短一年时间,没有想到,人工智能的进化速度会如此惊人,年初Viscount60局连胜,新版本的CypherGo给我带来巨大压力,我输给它六局。


    我意识到,它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存在明显短板的程序。


    如今,我与四位棋手并肩,为人类棋手而战。接下来的对局,我会拼尽全力下出属于人类思考、人类灵感、人类韧性的棋。我依然期待并坚定我的胜利。


    我会赢的!”


    她笑了笑,对着镜头尽显淡然。


    邬语山:“年初Viscount横扫整个职业棋坛之后,我们都严阵以待。这次有幸与双蝉一起加入这个跨国队伍,来迎战最新版本的CypherGo,我很期待。我会稳稳下好自己这一局,和各位棋手彼此支撑,尽力将人类棋手对围棋的理解,完整呈现在棋盘上。”


    每个人都提前做了发言的准备,稿子也是改了又改的,但总体还是以棋手个人的风格为准。


    日本棋手周山稔气质温和,在他身上,传统棋道的特质分外浓郁。


    “围棋起源于中国,在日中韩三地传承发展数千年,早已不只是竞技游戏,它同样承载着东方的审美与哲学。当冰冷的算法开始接管棋盘布局,很多人焦虑传统围棋会否失去原本的模样。


    这次和中韩顶尖棋手并肩作战,对我而言意义特殊。我会带着日式传统围棋的信念,在高速计算的机器面前,展现围棋本身蕴含的人文底色。”


    五个人的名单是斟酌后的选择,双蝉之外,邬语山是中国棋手90后代表人物,周山稔则是日本围棋当前第一,韩国两位更是围棋的新老交替。


    林寅成调整了一下鹅颈话筒:“我很遗憾去年没有接受CypherGo的邀请,所以这次的挑战,我一定会来。棋盘上的博弈本就充满对抗,在我的围棋之路,能够面对CypherGo这样特别的对手,是我之幸运。


    作为韩国棋手代表之一,在未来的对局中,我将不留余力,以我之最强,杀出一盘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棋。”


    他的话语就像是他的棋,充满斗志,力道十足。


    文石珪是林寅成之后的韩国当打一代,没来得及承接前辈的责任,就被双蝉抢走了新时代。


    但他的均衡流,也是非常标志的棋风。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对手只有彼此。年初Viscount出现,这段时间以来,整个围棋的评判标准都被改写,我们在学习它,也在努力提升自己。


    作为韩国现役棋手代表,我会用最严谨扎实的行棋思路,一步步试探它的边界,尽可能探到它逻辑里的盲区,为整个队伍积累实战参考。”


    除了双蝉,或者说,哪怕是双蝉提起的“我会赢”,五个棋手在发言里对胜利的信任并不充足。


    会赢过CypherGo吗?


    大概率不会,但谁知道呢。


    职业九段在赛场不是必胜,世界冠军也不意味着100%赢过初段,那么,慢棋之下的CypherGo,无人知晓的模式里,他们这群人类棋手,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新闻发布会热热闹闹地开了三个小时,提问层出不穷,因涉及到不同国家,翻译也花费了一些时间。


    《围棋新纪元:中日韩五大高手迎战CypherGo》


    《人类顶尖棋手联合挑战CypherGo,巅峰对抗即将在杭打响》


    《从3:0到联手迎战,双蝉再度直面人工智能》


    《Viscount60连胜后,人类棋手集结最强阵容迎战进化版CypherGo》


    #第二次人机大战#


    #双蝉再度对战CypherGo#


    #中日韩高手为人类而战#


    #CypherGo全新升级#


    新闻稿满天飞,话题一个接一个地上。


    同期匹配的宣传渠道轰然发力,将这场崭新的人机大战再度推到所有人面前。


    【豹豹饱:#第二次人机大战#我回到去年了吗?是错觉吗,不是已经人机大战过了吗?怎么又要来?】


    【蝉蝉大王来也:#双蝉再度对战CypherGo#年初就有感觉了!没想到真的来了!干死它!零封它!少女暴君加油!】


    【叽里咕噜说啥呢:hhhhhh这个话题好中二#中日韩高手为人类而战#给我热血都干出来了,我寻思武侠片呢,还想着又偷我们啊,又觉着不对啊怎么还带科幻元素,这么杂吗】


    宣传非常到位,讨论度也是一瞬爆炸。


    尾星雨他们接到了任务,在接下来几日,会逐渐地将围棋、围棋Ai、棋手等知识科普出去。


    对围棋界来说,这又是一场极好的拓展围棋的时机。


    言魁:“双蝉会输吗?可能吧。但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场多对一的结果,他要的是这个过程,因为到了此时,过程远比结果重要。


    想到这里,他:“希望他们也能从中学到这点吧。”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Ai,结果与过程孰轻孰重的争论,想必会愈来愈烈。


    言魁他们这群前辈预设过新生代们的未来课题,网棋成为了九零后棋手的常态,原以为会在这方面有所改变,却没料到,竟是Ai的冲击。


    锤溶溶叹气:“太难了。”


    对这群孩子来说,太难了。


    第415章 身处迷茫


    外界在探讨邬语山四人究竟是“陪太子or太女读书”, 还是被棋协不怀好意拉来背黑锅的,阴谋论甚嚣尘上。


    说好听点是揣测,说难听点就是造谣。


    他们结合双蝉近四个月状态不佳、竟只有天元头衔战胜利了、毫无其他冠军, 强调名人战止步四强、阿含桐山杯和倡棋杯一轮游、龙星战止步八强,来佐证“棋协就是为了她才包了这盘饺子”。


    讽刺的对面, 是分庭抗礼的呐喊:


    【止步四强说明进了半决赛, 止步八强说明进了八强,贺岁杯和表演赛冠军含金量并不低,12月刚拿了百灵杯世冠你就说她废物?谁家世冠有效期这么短的?】


    【两年半的世赛拿了五个冠军, 最新的是四个月前刚刚拿到的, 然后这样的人, 你们说她是废物, 笑死谁啊想】


    【嚯,扯战报了,我好喜欢看竞技这边拉成绩扯大字报, 好爽啊这种冠军冠军冠军的字样】


    【不要太恨初中生啊】


    【哇塞被这么一口一个皇太女的骂, 还有点小激动,我们cc围棋中心!宇宙中心!是的是的比赛赞助商都是冲她来的, 人机大战也是冲她来的,这次五对一当然也是啊!】


    比赛资源这种东西,操作余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棋手们出勺被骂打假赛也是自古有之,于是深挖A与B的关系, 想看看是不是谁家背景更深厚,以证明输棋一方纯属故意。


    而人机大战这个节奏,起得好像有点大了。


    双蝉呆滞地啃着鸡蛋灌饼,加俩蛋一根肠一份肉松的豪华版, 是平辰潍从外面回来给她带的,桌上还有三个汉堡和两份薯条。


    “不知道啊,我没上网。”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整个人看上去走了好一会儿了,“咋了?”


    平辰潍给她拈起掉在衣摆上的菜叶碎碎,丢掉。


    “在说邬语山九段的名额,来历不明。”


    双蝉眯着眼睛,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哈?”


    名额的争议在于,双蝉以外的四个人好像都不足以成为CypherGo的对手,哪怕很多人都在说她状态不好。


    围棋界公认的少女暴君,所有人处于她的时代,等着她长大,成为暴君,再不喜欢她的人也要咬牙切齿地承认她的卓绝。


    在这样的默认下,争论点不是“你们怎么敢说这场人机大战是因双蝉才有的”,而是“其他四人哪来的资格”。


    凭什么?林寅成算是传奇老将,上一个围棋时代人物,其他三人算什么?


    特别说日本棋手,周山稔几个世界冠军啊就敢混到五人组里了?邬语山和文石珪至少还有一个世冠,他周山稔几斤几两啊?


    论起世冠,凭什么邬语山能进,邸寄松不行?


    因双蝉关注围棋的人,也会瞅瞅其他棋手,虽然这个项目不卡颜只卡姓氏(bushi),但业内棋手长相也还可以,特别是薄凌青、邬语山、戎天籁这几个排在前面的,看颜值成为粉丝的数量还不少。


    实力和颜值,就是另一个争论点了。


    “吵得很厉害,”平辰潍跟难得休息的双蝉分享八卦,放松一下,“到处都在拉战绩海报,你的很漂亮,我保存了,要看吗?”


    双蝉猛猛点头:“看看看看看看!”


    教练给她设定了封闭训练,不是比赛就是棋院,两点一线的。


    星筹模拟Viscount不同的风格,一盘盘跟她下,一天一两盘单方2h的慢棋,这个倒还行,烦得是后续的复盘分析。


    她现在在围棋里感受不到快乐了。


    之前,韩国棋手用布局优势拉近与她的差距,墨非知道这是她的弱点,所有人都知道,连Viscount都知道。


    不,Viscount可能不知道,它只是布局太强了而已。


    星筹内测版的算力全部向双蝉展开,她下得很痛苦。


    布局阶段要将目差控制在5目之内,还有职业棋手模拟着向她施压。


    这群教练和棋手只要研究出来针对她的布局,次日就要实战,有时候双蝉连布局的前80手都难以撑过。


    下完棋之后是Ai给她的算法推演,每一个选点都有胜率分析,考虑到Viscount表现出来的搜索随机性,星筹也给她模拟了这个。


    于是,选点不再是唯一正确答案,最优解也不一定是全局最优,几个答案在推演路径里会带来各种不同的变化。


    双蝉第一次知道,原来每一个选点被数据化,是这样恶心。


    她在下错棋,她每一步都是错的,很少有连续几手能保持90%以上胜率。


    但又不一样,因为她可以在前一秒胜率跌到10%以下,后一秒又拉上80%乃至更多。


    墨非说,你不可能跟Ai的选点一模一样,没有人能达到这一点,你只要下出你认为正确的棋就可以了。


    以前的双蝉会觉着自己的每一步棋都是正确的,至于为什么输了?那就是教练你要考虑的了。


    可是,现在变了。


    反复密集拆解60局,一次又一次面对有悖于棋理的下法,去理解在Viscount逻辑框架内的“新棋理”,这个过程艰难且堵心。


    特别是,每个人都清楚地知晓,Viscount不等于CypherGo,距离一月份已经过去了四个月,它肯定更强大了。


    双蝉遭遇了多重打击,棋力出现回退。


    墨非找心理教练介入,却没有什么效果。


    今日训练结束,她从临时设定“双蝉&邬语山讨论专用”的棋室走出,碰巧遇见了拎着大兜小兜的平辰潍,便抱着大自然馈赠的香喷喷加餐外卖来到娱乐室。


    平辰潍也学着她,席地而坐,还接过了双蝉顺手扔来的靠枕。


    “是不是很好看?”他紧盯着双蝉的侧脸,观察她的眼睛和表情,以确认她的情绪。


    双蝉张大了酸涩的眼睛:“哇,好看!原图吗?传给我传给我!唉,可惜我不能转发,好喜欢啊这个好漂亮啊!”


    她如果去转发原微博的话,就真是拱火到天上了。


    海报底图最顶端是仰视角度下的双蝉剪影,她坐在半空,背后是隐约的棋盘线,她向前伸出了右腿,脚下一道浮云遮盖,蜿蜒着继续向下,金色的脚步印记里,是密密麻麻的赛事记录和各种纪录。


    11岁定段,12岁天元,最年少世界冠军……


    很长很长的海报,长到连海峡两岸和贺岁杯这类比赛都没落下,是比照着她一场场棋赛,毫无遗漏地记录。


    双蝉划动着页面,偶尔会因为单击导致图片缩小退回,平辰潍便立即重新双指捏合放大,继续让她看。


    看着看着,手里的鸡蛋灌饼也不吃了,豆大的眼泪忽然滑落,噼啪地砸在胳膊上,碎成几瓣。


    平辰潍轻声地补充:“有很多张。”


    还有只记录冠军的,那是一张横向长图,来源应该是她之前拍摄的杂志图,粉丝p图总是这么厉害,想要什么感觉就能改成什么样。


    “也很好看。”平辰潍找出来给她。


    她半侧身站立,双手捧着两颗棋子,虔诚地低头凝望着它们。


    在左侧大幅底纹之上,是数不尽的冠军。


    双蝉吸了吸鼻子。


    平辰潍拿起靠近他这边的抽纸盒,递了过去。


    “我很厉害,对吗?”


    “嗯,你最厉害。”


    但这样厉害的我,怎么一夕之间,变得这么差劲了?


    ·


    “平衡不好找,好找的就不叫平衡。”老董这样安慰墨非。


    墨非给自己滴了眼药水:“我觉着我快瞎了。”


    对着电脑也太耗人了,眼睛这玩意儿真的不能换对新的吗?他觉着人体还是有很大改进范围的。


    特训过程很煎熬,不单是双蝉和邬语山难受,他们这群陪着的人也难受。


    林雾苓拿着报销单跑来跑去,特训教室就多了空气净化器、按摩椅、解压捏捏乐、咖啡机,与四面墙壁上的巨大投影幕布、特制围棋教具、白板、堆积资料相比,画风突变。


    娱乐室也有这些,但推门出去-走路-开门-进屋-找地方,平日里是轻松的,对双蝉他们却是困难的。


    深灰色的窗帘遮光,也遮住了他们对外界的关注。


    “双蝉怎么忽上忽下的?Ai对她打击好像比我想象中大。”一位教练说道。


    虞鸣晨揉着鼻梁:“她围棋天赋太高了。”


    CypherGo对普通人毫无影响,至少现在是这样的,大家甚至很期待看到它的出现,渴望见到它突破Ai限制,解锁围棋以后走向科幻未来,以后家家户户都有可以解放劳动力的家务机器人。


    对职业棋手的影响各不相同,业余的也感慨围棋未来迷茫但还在情绪稳定中,职业低段的苦笑,高段的要么争吵要么紧张。


    从围棋里看到“错误”的,不止双蝉,只不过,他们年龄稍大一些,在人生这条路上走得也更远一些。


    老董开玩笑:“这还是天塌了高个子顶着。”


    她越接近穹顶,越能感受到压力。


    墨非想起来今天心理教练给他的反馈。


    引导着让双蝉说出感受时,问她是否觉得围棋已死,结果双蝉摇摇头说没有。


    “我只是觉得,我的围棋死了。死在了历史长河里。”


    她带着北宋的围棋,一步步攀登,那些傲人的成绩里有着牧遥行呕心沥血的奠基,她应该继续向上的,一步一步向上。


    去年的CypherGo带着新奇的招法出现,那时候也在这高高的“台阶”上,双蝉能迈步继续向前。


    但现在不行了。


    Viscount砍断了她前方的路,她站在高空,惊觉前方的路皆为虚幻,四周全是空旷。


    唯有仰头望去,才能见到那似乎是飘浮在极高处的台阶,通向天空、通向未来。


    她仍旧可以看见围棋的未来,然而,那不是她走出来的未来。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上去。”


    师父给她的路,断了。


    她要飞上去吗?可是,她不想飞上去。


    她怕自己飞上去了,就再也看不见身后那第一层台阶。


    而且,她不知道怎么飞。


    墨非也不清楚怎么让她飞起来,所以他们只能在这个平台上,在这个充满雾气的旷野,摸索着向前走去。


    “双蝉情况好些了吗?”有人问。


    墨非喝下枸杞水:“不知道,安心,大家都在哄她呢。”


    每个人都在用力地调动双蝉情绪,让她开心快乐,陪她去打拳的、一起骑行的、拿着跳棋来玩的、约着斗地主的、给她买花的,笨笨的就采用朴素的方式,聪明的就找点别的好玩的。


    “感觉棋院里的氛围很沉重啊,”虞鸣晨说道,“去爬长城吧?练一练精神。”


    闻言,教练们都是一哆嗦。


    墨非不客气地道:“谁家好人建议爬长城啊?不去,去一趟累死。三年前爬完回来我就赌咒发誓再也不去了。”


    “是啊是啊,在北京一年接待六次朋友亲戚每次都要故宫长城圆明园,我快死了。”


    “谁不是呢?我这辈子都不想去长城了。”


    “我还没去过呢,八达岭吗?对了有缆车吗?”


    “去登高吧,百望山西山公园八大处,再不济去香山。”


    “双蝉也没去过吧?”


    一句话杀死比赛。


    墨非犹豫了:“……也不是不能去。”


    “其实我觉着爬长城很锻炼人,你想啊,蜿蜒起伏的山脉上是千古巨龙,克服困难、磨练毅力,登高之后视野辽阔,群山尽收眼底,什么狭小的烦心事都被抛开了。”


    不知道谁在说一些让人绝望的话。


    很适合他们这群总是窝在室内的棋手,锻炼身体,又磨砺心性,与围棋的坚韧不谋而合。


    三言两语的,他们就定下了五月份在比赛间隙抽个时间带棋手教练们去长城打磨精神的活动。


    还说什么,正好,今年换个团建方式。


    消息一经传出,三个训练室唉声叹气怨声载道的。


    “疯了吗谁要去长城啊啊啊啊啊我不去啊啊啊啊啊!”


    “我不去我不去我这就看看有没有什么邀请赛能临时参加一下的……”


    “长城好玩吗?我还没去过呢!”


    一众悲壮声里,是一道清脆独特的女声。


    双蝉被注视着,兴致勃勃:“所以好玩吗?”


    薄凌青:“不好玩,但你应该会喜欢。”


    双蝉放下手里的小苔藓造景:“诶?”


    徒步爬山感受大自然和历史的活动,薄凌青知道,双蝉都蛮喜欢的。


    她来北京很久了,也去逛过国博和很多公园,还去看了音乐会、演唱会,但时间总是不够的,一直没机会去长城。


    “好期待呀!”双蝉说。


    她周围,原本抱怨的声音小了很多,戎天籁几人互相对视,而后开始思考团建日带点什么吃的。


    算了算了,就当陪孩子玩了。


    ·


    五一过后,新一届女子围甲联赛在韶山开幕,今年做了一个较大的变化:


    队伍由每轮2人出战,增至3人。


    这一改变不仅意味着女子围甲的稳定性提升,联赛容纳棋手数量扩大,更在倒逼俱乐部改变建队思路,重在新人棋手储备。


    在原本的模式下,一个队伍2名棋手+1个替补是常态,但现在至少储备三四名可用棋手,加上主将模式向围甲看齐,积分计算方式有了变化,对棋手的质量也有了要求。


    这两年的新初段棋手,多了被培养的机会。


    双蝉:“好多没见过的人呀。”


    衢州女队顺利拿下名额,成为了今年的升班马之一,她从洛阳队回来,成为了衢州女队的主将。


    队内是双蝉、古凝安、谈萱、杨岫筠,还有去年刚定段的吕方方、百令雪。


    干忻忻依旧是教练,这次也管女队。


    “没事,大家都刚起步,安安别紧张,上场感受感受。”他笑着安抚大家。


    三个台次,队伍没办法把弱棋手藏起来,被针对的可能性加大,原本的强弱队势力直接被洗牌。


    干忻忻肯定想要拿冠军,但他也知道,棋协这么安排是想多多培养女棋。


    多出来一个位置,就意味着多一个得到稳定比赛和收入的棋手,学棋练棋压力小一些,便可以将精力向围棋倾斜,不用奔波在教棋赚钱方面。


    低段位棋手,尤其是女棋,赚钱渠道非常狭窄,基本只有指导棋一说。


    古凝安抱着双蝉的胳膊:“啊啊啊我也可以上场打比赛啦!啊啊啊啊!”


    双蝉:“嗯嗯嗯安安你也可以打比赛啦!”


    谈萱把之前从衢州道场领养的猫猫带了过来,是一只胆子很大的奶牛猫,正瞪着圆滚滚的眼睛被各种rua。


    她将猫放在地上,脖子里有个小金牌牌的猫猫立刻满屋子乱窜。


    社会化训练做得很好,到双蝉脚边一阵乱蹭,被她抱起来也一点都不反抗。


    古凝安:“它好乖哦!”


    双蝉:“好好摸,好大的肚子!”


    古凝安跃跃欲试:“我也要摸肚子!”


    百令雪好奇这猫怎么过来的,谈萱解释是她爸妈在自驾游,知道她在韶山打比赛,卡着时间来了这边。


    “他们在外面吃饭呢。”谈萱笑着道,“带猫出来玩,还有一只狗,雪纳瑞。但它不喜欢我,只粘我妈。”


    狗狗拒绝了她的邀请,猫猫回应了她的恳求。


    所以猫猫就出现在了开幕式。


    原本带走了三只,另外两只胆子小不适合出门,留在家里有人照料。


    赛场拍摄照片时,猫猫也成为了主角之一,等室内开战,它就被喜欢猫的别队教练一阵猛猛地吸,最后干脆趴他腿上睡着了。


    一墙之隔,双蝉在认真下棋。


    这一幕,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牧遥行小院里的无数个平淡日子。


    第416章 爬山去


    第三届烂柯杯5月10日在衢州进行预选赛, 双蝉出席开幕式并致辞。


    见到她来,主办方非常兴奋,冲她来赞助的品牌也格外开心, 几个老板要了签名合影。


    “我闺女特喜欢你。”充满了北方口音的饼干品牌老板,“能给她发个语音吗?微信的, 我摁着, 你说。”


    双蝉笑眯眯地:“可以呀!要说什么?”


    老板:“都行!”


    他絮絮叨叨地介绍了女儿的小名,又说她多么多么可爱,还一直在夸双蝉可爱, 完全一副“因为我有女儿所以我看天底下女孩都好可爱啊”的溺爱模样。


    他的女儿只是刚刚围棋启蒙, 喜欢双蝉, 所以连她的穿着打扮都会模仿, 家里买了很多小青芽的服饰。


    提起这个,饼干老板“没办法啦她喜欢呀”的骄傲。


    周围人便一顿猛夸,虽然不知道要夸什么, 但成年人的世界什么都能夸。


    双蝉想了想, 在对方摁着语音的时候,微微凑近:


    “你好呀小蝴蝶, 我是双蝉,我们都是会飞的小动物耶~谢谢你喜欢我,有空来看我下棋呀!”


    老板满足了:“好的好的好的。”


    转身就去找助理:“那个队伍赞助是吧?联系一下,我投点儿。”


    衢州现在两个队伍,一个男队一个女队, 虽然只是第一年,但目前来讲,女子围甲队伍的年度总支出大概是围甲的五分之一。


    支出部分较为杂乱,棋手教练后勤的人员薪资、对局赛场开销、外援机酒出场费、宣传费等等。


    女子围甲支出少, 是因为没有完备的后勤班子,连教练都是兼职。


    衢州烂柯队去年投入了600万,是历年围甲联赛赞助费最高,但并不包括双蝉一年四冠后赞助老板额外给她的奖金,她的底薪和合同奖金加起来,在70多万。


    她个人的工资部分,就顶得上一支女子围甲强队的全年投入了。


    上海队、江苏队一年也就六七十万,而保级队伍基本上四五十万。


    但因为今年多了一台,队内棋手数量也有增加,各队伍的支出被迫上浮。


    今年衢州女队更名衢州仙弈队——衢州烂柯为樵夫遇仙人下棋的传奇,是为仙弈——没有拿赞助商的品牌当名字,却依旧收到了150万左右的赞助费用。


    是冲双蝉来的,这一点大家心里有数。


    赞助多,人心就稳,穷穷的棋手在金钱的鼓励下总能爆发出别样的实力。


    来这个开幕式是为了支持烂柯杯,尤其双蝉已经蝉联两届了,第三届赌她再一次冠军的人不少,他们渴望见到这一幕,来这里的赞助商也多。


    言魁看着台上演讲的双蝉,感慨连连。


    他之前有些犹豫,是否要将女子围甲扩增到三台——别看区区一个台次,但对职业队的压力很大,部分队伍可能直接就要倒闭了。


    好在态势良好,棋协也有余力去帮助女子围甲的发展,这方面倾斜了不少资金过去。


    “可以啊,赛事支出的账目可以给赞助商看。”言魁同意了这个要求,于是换来了更好的赞助。


    账目弄虚作假的情况普遍,过往棋协赛事支出不对外也不对赞助商公示,久而久之,支持的企业就走了。


    言魁知晓他们的顾虑,他也欢迎他们的监督。


    凭借这份对围棋的赤忱,但凡给他见面机会,赞助基本都能谈得下来。


    有的人,就像双蝉,站在那里便是围棋。


    有的人,就像言魁,转身回望便是围棋。


    ·


    五月下旬,去韩国参加LG杯本赛的前几日,双蝉一行人去了长城。


    北京已经入夏,日晒很强,双蝉戴着帽子、穿着长袖长裤,灰青色的古老城墙顺着山脊的起伏向远方绵延,她一步一个台阶,认认真真地攀爬着。


    阳光晒在砖石上发烫,被人的脚印磨得发亮的石阶再反射着阳光,山风呼啸而过,将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尤晓畅满身是汗:“我要死了。”


    薄凌青:“别死在这儿,不吉利。”


    尤晓畅:“???”


    我不吉利吗?!


    双蝉躲进敌楼门洞,凉风一吹,汗湿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眼睛亮亮地眺望着远方,听着山谷传来的鸟叫,还有风掠过砖缝的嗡嗡,天上的云流很快,她见到了云影在地上的来回游走。


    队伍逐渐拉长了距离,大家零零散散的,有闷头往前爬的,也有跟双蝉一样时快时慢的,还有实在走不动自我崩溃的。


    像是一群蚂蚁,在大地山脉作画。


    “给。”双蝉把背包里的一瓶水递给大喘气的谈萱,“还好吗?”


    谈萱艰难地比了个“ok”。


    墨非注意着双蝉的情绪,见到她兴致勃勃,也就放了心。


    这群坐在棋盘前的棋手们,终于能跳出那憋闷的眼前世界,来到大自然的辽阔中,短暂地逃离棋盘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爬不动了啊啊啊啊——”


    “慕田峪我好喜欢你啊我下次还要来——”


    “双蝉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老子要当世界冠军——”


    “围棋怎么这么难啊——”


    过了五一,这里的人没那么多了,来到高处后游客愈发稀少,一个人短促地喊了一声,就引发了大家的模仿。


    声音撞在山谷间,荡开了浅浅回声,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他们控制着音量,并没有格外的大,还有教练提醒小点声,别扰民。


    双蝉触摸着剥落了硬壳的青砖,手上沾了一层细粉,触感坑坑洼洼的。


    砖缝里堆积着泥土枯草,潮湿的地方长出了浅绿的薄苔藓。


    她盯着苔藓,想起来被放在棋院训练室的那个微景观生态瓶。


    “苔藓的生命力很顽强的,只要一点点的水,就可以复苏。”送她的人这样说。


    很好养,十天半个月浇一次水就行,不用太多,维持水汽湿润环境便好。


    但想要苔藓长久生长,肯定需要稳定的湿润。


    生存和生活,条件差别很大。


    她抬头,望向层叠的远山,漫山翠色铺在山脊上,绿色真是太美了。


    千百年的岁月压在斑驳的成砖上,无数日夜轮转带来春夏秋冬,宏大天地间,人一瞬变得渺小。


    连着围棋的局部,也格外得小。


    “长城在历史长河里,也一直存在在这里。”墨非静静地走近,“你的围棋肯定会在历史里,阿蝉,你是现代围棋的一座高峰。”


    就像这么多峰峦,千山万壑层层相拥,方凝聚成连绵之势。


    他说的跟双蝉的实际意思不同,但双蝉能懂这份安慰。


    双蝉回头看去。


    她看不见登山的第一个台阶了。


    可她能望见那依稀的起点。


    久远、微小,隐没在翠色间。


    双蝉心中微微悸动。


    “嗯。”


    半晌后,一道轻声在墨非的紧张里响起。


    ·


    双蝉和邬语山的特训很熬人,但棋院里都是天才,也不存在谁捧着谁,其他人照样逮着空儿就调侃他们。


    铁佑问双蝉要不要给她打鸡血。


    双蝉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路过的尤晓畅一巴掌就拍在铁佑脑袋上。


    啪的一声,老响了。


    尤晓畅:“庸医!”


    铁佑翻着白眼:“你劲儿怎么这么大!”


    尤晓畅:“手大个子高,没办法~诶嘿嘿~”


    大战一触即发,两人扭打在一起,旁边迅速出现叫好声,还有人给双蝉递来了地瓜条,邀请她边吃边看杂耍。


    双蝉从善如流。


    薄凌青看看戎天籁:“她情绪好多了。”


    戎天籁:“是好多了。”


    薄凌青注意到戎天籁眉眼间的疲惫,好好一帅哥,头发潦草胡子拉碴,没精打采的。


    “哦,头发啊,想留长去剪个狼尾。”戎天籁打了个哈欠,“太累了,尴尬期。”


    不仔细收拾就会显得颓丧,美貌和帅气是要付出努力的,就像薄凌青何青雪他们上赛场还要抓发型,肯定费点事。


    薄凌青:“什么时候去?我想给我头发染成蓝的。”


    戎天籁盯着他的脸瞧了瞧,而后不知道在算什么,跟他讲:


    “别蓝的了,染个棕色吧,偏金色一点的那种。”


    薄凌青一脑袋的问号:“啊?”


    蓝色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是他今年比较适合金棕色。但戎天籁累了,不想多说话,扯过旁边双蝉送他的面包片造型抱枕放桌上,趴那里戴着耳机睡觉。


    留下茫然的薄凌青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只能拿出手机去搜“什么叫偏金色的棕色头发”。


    另一边,终于挨揍也揍完人的铁佑一身畅快,“喔豁”一声,美美落座。


    双蝉呲溜就站在了他身边,追问:“什么叫打鸡血?”


    这就是很久远的一个梗了,在“梗”还不叫梗的时候,它就成为了形容一腔热血盲目自信的词汇。


    “顾名思义,就是给人注射鸡血嘛,提到这个还要说早年间,民间有偏方……”铁佑侃侃而谈。


    双蝉听得认真,怼了铁佑一下,顺势挤占了他半个座位,再翻着他包里的巧克力豆,一边吃一边听。


    次日,大家集合出发去韩国参加LG杯本赛,看着总教练在前面热血鼓劲的模样,双蝉活学活用:


    “哦,这就是打鸡血!”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被墨非听见。


    墨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谁教她的!这都什么话!我这是战前动员!


    五月底最后一场大赛,LG杯本赛第一二轮,双蝉顺利晋级,进入16强。


    日历翻篇,很快就来到了六月份。


    离第二次人机大战越来越近了,邬语山说他的心在跳,好强烈。


    双蝉:“不跳人就死了。”


    邬语山:“……”


    你说得对,我还活着,蛮好的。


    第417章 首局领先


    先于人机大战的是应氏杯决赛, 一场被推迟跨年的决赛五番棋。


    应氏杯的习惯安排是四五月本赛,两个月后半决赛,再过两个月打决赛五番棋前两局, 而后休息两个月,进行剩下的三局, 继而决出冠亚。


    一般来说一年内完成赛事流程, 不过也有跨年的情况。


    这方面要比其他大赛更灵动,因为赞助商和解释权归应氏基金会所有。


    像是上一届,2012年5月开赛但2013年3月份才进行最终决赛, 跟这一届推迟的原因一样, 都是决赛的两位选手档期有冲突。


    双蝉去年的比赛很多, 烂柯杯、百灵杯, 加上围甲、女子围甲,赛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于是决赛时间就拖到了今年。


    她的对手, 第一次进入应氏杯决赛阶段的文石珪, 也因韩国国内赛而分身乏术,对于延期一事欣然应允。


    原本想要在三月份进行五番棋前两局, 结果年初Viscount事件影响到了她状态,而应氏基金当前的老板又太想看她夺冠了,便要求循着她的情况来安排。


    这一点,内部人士大概知晓,外界则是传有风声。


    除了好事者翻出来中韩天元对抗延期一事, 结合应氏杯决赛无故延迟这一点,来攻击双蝉以外,绝大多数棋迷都不觉得有问题。


    要延期就延期呗,哦你说因为双蝉比赛太多了所以得推后?


    当然啊, 不然呢?


    让她带着疲惫去下棋吗?


    这可是应氏杯!围棋的奥运会!


    何况对手是韩国人!


    抗韩这块儿,不知不觉,又是双蝉一力扛起。


    邬语山留守棋院,挥着小手绢送别去北京昆仑饭店参赛的双蝉。


    双蝉对这个大人无语了:“很快就回来。”


    大人·邬语山:“快点嗷,我一个人在训练室有点慌。”


    老大一人了,说这话也不知羞,还没一个未成年淡定。


    但那个专属特训教室气氛确实凝重,邬语山每次进去都要深吸两口气,总觉着跟主动送入地狱没两样。


    人的压力在不同的环境里有深有浅,这种“专门”、“针对性”、“特属”、“多对一”的标签层层加码,很容易加深受训者的压力,让其变得敏感。


    故而,都在棋院,都一个楼层,邬语山就是觉着,进门和不进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双蝉:“两局,小小比赛,拿下!”


    车子带着一队人开走,留下了在门口送别的几位,邬语山这个时候才嘟囔着“什么小小比赛这可是奥运会”。


    ·


    赛场这边人山人海,在门口被保安要求排到两侧,让出来给双蝉进去的路。


    原本要直接从停车场上去的双蝉,放弃了这个方案,决定走地面。


    “双蝉——”


    “蝉蝉比赛加油!”


    “大可爱你是最棒的!”


    “五冠王加油!六冠王就在前面等着你!”


    能来到线下的粉丝,真爱无疑了。


    双蝉高高兴兴地走过去,大家也很懂事,没有向前拥挤,上百号人就这样克制地站在地面临时划定的地板砖线两侧,原地蹦跶着挥舞手臂。


    看见有漂亮的手幅,双蝉停下来凑近去欣赏。


    她还问:“哇好好看,可以送给我吗?我不白要。”


    说着说着,她从兜里掏吃的:“我拿这个换好不好?”


    “好好好好好好好!”


    给人家小姐姐激动得说都不会话了。


    “你一定要开开心心下棋啊,阿蝉我最喜欢你下围棋了,你下围棋的时候真的好酷,君临天下!”


    趁着交换的工夫,小姐姐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她都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话。


    双蝉小鸡啄米:“嗯嗯嗯!真好,你好厉害啊这个真好看!”


    小姐姐:“下次我还给你做!”


    双蝉:“好的好的!我等着!”


    别的人也在往这边递,嚷着“我也有”、“看看我的”,还有带着礼物过来的,想让双蝉收下。


    越小晨和那俩助理立刻往这边赶。


    “礼物不接,是的不接,这个不能接嗷不好意思!这个可以,手工的可以,信也可以,给我吧!”


    之前还有人偷摸在制作的双蝉周边里塞奢侈品,都带回越小晨出租屋了,整理的时候才发现的,吓得越小晨赶紧发微博找原主,给寄了回去。


    自那以后,助理就多了一个筛选礼物的环节。


    双蝉现在很特别,她不缺昂贵的东西,但收粉丝的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容易犯错。


    双蝉开心地挥着手幅:“谢谢你们来看我!明天比赛也要来嗷!比完赛还有指导棋,我跟你们下五子棋!”


    没办法,大家其实连五子棋都下不好,围棋什么的更别提了。


    只能双蝉来迁就大家。


    她喜欢这样做。


    ·


    文石珪最近成绩非常好,在韩国国内获得麦馨杯九段最强战冠军、韩甲接连7胜,去年一整年,得到了KBS棋王战冠军,也是韩甲冠军队主将、联赛MVP。


    在世界大赛里,二月份LG杯亚军,去年百灵杯八强,成绩还算不错,等级分韩国排名第一。


    不过,最近与双蝉的交手——农心杯擂台战里,他作为主将守擂,赢了日本队最后一人,然后遇见了作为中国队的双蝉,输给了她。


    面对双蝉,他似乎从未赢过。


    “6次还是7次?记不清楚了。”双蝉摇摇头,对着媒体说道,“我会赢的!”


    算上邀请赛的话,文石珪2015年到现在,7战皆败。


    二月份贺岁杯那两场,连败。


    所以双蝉“新一代抗韩先锋”的名头才这么响亮,纯是文石珪、兴旻宇、范桢勋他们送来的。


    媒体:“他三月份参加了日本的最强棋士战,三战全胜,并且赢了日本研发的围棋Ai深空,DeepSora。”


    当时中国代表棋手是邸寄松,这也是首届有Ai参战的公开比赛,中日韩各一人。


    邸寄松也赢了DeepSora,积分循环规则下每个选手有三场对局,它唯一胜利是对莲野隆的。


    双蝉毫不客气:“那个Ai不行,星筹都赢它好几次了。”


    三月份同时也举办了围棋Ai大赛,冠军是星筹,不过亚军是日本的这个Ai。


    不是它多么厉害,是其他的Ai更差劲。


    DeepSora的中盘实力不错,官子和劫争不行,犯错有点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媒体好奇:“你跟它下过吗?”


    那倒是没有的,不过——


    双蝉直言:“我现在跟星筹五五开。”


    原来没这个水平,她三星筹七,但现在有了。


    死磕CypherGo的成效不错,队内再次见识到了双蝉可怖的学习吸收能力。


    墨非想要的“双蝉个人思维与Ai之间的平衡”其实并未找到,她现在果断放弃了替换Ai思维,选择跟去年一样,只当Viscount60局里的招法是学习对象,仅此而已。


    简而言之,双蝉的围棋还是自己的棋,对Ai的探索在于“它是指点”,提取它独特的选点、新型布局以及局部处理手段,暂时压下了对于围棋棋理的思考。


    减少了精神内耗,双蝉的棋不再那么犹豫,她快速地吸收了Viscount暴露出的CypherGo一月版本的先进招法,有了很大的进步。


    她知道,这治标不治本。


    当她继续向前走,总会再次抵达那个不得不面对的“棋理”十字路口,再度思考“我的围棋是否有意义”。


    但,就像心理教练说的,有时候人要捂着眼前才能向前奔跑,跑过这段泥泞且不忍直视的路。


    人要糊糊涂涂地过,生活是这样,很多地方都是这样。


    媒体想要问双蝉备战CypherGo的情况,但被她轻轻带过,避开了话题。


    好熟悉的感觉,这个记者心想,去年好像也有这样的经历。


    确实,第一次人机大战时,双蝉就这样。


    她嘴最严了。


    ·


    文石珪跟双蝉一起站在台上,身后是应氏杯的宣传大屏,刚才跟一群领导站一起拍合照,现在是他俩。


    “好久不见。”他微微偏过脑袋,小声地用中文跟双蝉打招呼。


    双蝉疑惑:“LG杯不是刚见过吗?”


    前几天在本赛里才见过,不过两人没有对上。


    文石珪失笑,换成韩语:“这不是客套的话吗?”


    双蝉悟了:“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早说嘛!


    因为不久后要一起参加杭州场次的人机大战,两人对彼此的态度温和,聊起来也是什么语言都有。


    文石珪问她语言天赋这么好,为什么这两年的韩语还是那半吊子水准。


    双蝉说懒得学,够用就行,你听不懂吗?


    文石珪:“但我跟你用敬语,你不对我用诶。”


    搞不懂韩国人怎么这么执着于敬语,去学韩语已经是她的让步了。


    于是,双蝉:“好的,思密达思密达思密达思密达yoyoyoyoyo。enough?”


    遗憾的是,文石珪听得懂“好的”,也听得懂其他几个词。


    他恨自己多嘴提起敬语,这不有病吗!


    “enough enough。”他连连告饶。


    台下的人:


    “上面在聊什么呢?”


    “不知道,听不见,但文石珪看上去笑得很高兴。”


    不,那不是高兴,那是无奈。


    接下来有人询问刚才的对话,文石珪客套地说是在聊马上要开始的比赛,和未来的人机大战。


    双蝉:“秘密。下一个。”


    文石珪:“……”


    这样说也可以吗!


    可以的,反正双蝉是老大,她说什么都行,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发出去并且夸她有趣吗?


    ·


    次日,应氏杯决赛五番棋第一局正式开始。


    赛前猜先,双蝉拿到了黑子,文石珪执白。


    他在布局里先占四角,从四边向中间挤压和消解对手的中腹实力,解说都“果不其然,又是熟悉的先捞后洗”。


    双蝉对他的棋也比较熟悉,白棋收下四个角的实地过程里,在文石珪近乎放任中,构筑起了庞大的中腹模样。


    解说们的意思都一样:“接下来就看白棋的治孤本事了。”


    他得把黑棋的大空“洗”下来,不过,若是一整块孤棋处理失败,实地再多也不够输的。


    关注着这盘棋的人很多,除了抗韩,还有一个原因是,双蝉前段时间状态不佳。


    “那么,双蝉能在首局拿下优势吗?!应氏杯五番棋会分作两个部分,但是,前期能够有积分,后面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野狐这边,担任解说的邸寄松谈到自己将网棋账号里的狐币都押给了双蝉。


    “肯定是阿蝉,不然我还能押谁?老文啊?我不。”他笑道,“我押了8个亿。哇,这句话说出来真酷!感觉自己是个富豪。”


    野狐可以分区间押分,1-50手、51-100手这样,根据当前局势来下注,邸寄松没管那么多,每个阶段都是双蝉。


    但他也没忘记自己的解说职责:“都记得Viscount60吧?先捞后洗这种手段它用过也面对过,嗯,它的手段啊,挺有借鉴意义的。”


    【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感觉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棋】


    【cc备战赛狗好像是有点不一样,前几天lg对局里就是】


    【围棋有了新风貌,感觉比以前有意思了】


    可能是研究那60局棋的人,终于都有了些许进展,原来囫囵吞枣只知道用招法而不懂原理的,现在也多多少少进益了。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在围棋对局里就是个死。


    棋盘局势变化万千,千百年来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棋,连局部棋形的类似都极少。


    哪怕出现了,只是招法类似而不是灵活运用,活了局部很快就能死了全局。


    这是种很笨的行为,也是为什么,双蝉会苦苦纠结棋理不得这件事。


    学棋不该是这样的。


    可他们这群棋手发现,现在只能这样。


    双蝉看到了文石珪棋里的痛苦。


    而文石珪从她那厚厚的外势里,看到了她的痛苦。


    他抬头,望向对面这个已经是围棋神话的对手。


    她好年轻啊,年轻得让所有人都羡慕,让所有人都嫉妒,结果,她深陷进与他们一样的泥淖,在这里挣扎着,无法爬出。


    她学着Ai的招法,拿边角的小损失将自己的外势做得特别结实,又提前消掉了残留的借用和弃子手段。


    文石珪仿佛看见了自己未来的治孤空间已经被压缩掉了。


    双蝉的弱点在布局,他们都这样说。


    一旦进入中盘乱战她就无敌,他们都这样说。


    别跟双蝉比计算,别跟她比克制,别跟她比……


    是对手啊,是对手怎么能不比?!


    所谓的弱点也不过是相对弱的地方,布局占优当然是优势,谁不在追求布局占优?


    文石珪也没有跟以前似的,一味硬冲先捞后洗,更多地选择尽量均衡,避免将自己逼到早早就要打人治孤的处境。


    他们都有了进步,也有了Viscount的浓厚影子。


    这道影子很僵硬,硬得两人都紧皱着眉头,边实战边纠结边消化。


    赛场永远是检验训练成果的最佳场合。


    邸寄松:“他们都研究了赛……CypherGo的棋,一月那60局里,信息量很大,留给我们的东西也很多。”


    比去年多太多,中日韩所有顶尖高手的棋都在里面,也就等同于,CypherGo告诉了他们,如何解决你的对手。


    是以,粗浅地学招法是错的,要找里面的逻辑,要去理解这些新的“棋理”。


    能做到的人,就可以提前掌握围棋江湖里最厉害的武功秘籍。


    《应氏杯决赛五番棋首局,双蝉执黑胜,率先拿下一分》


    6月3日战报:


    本届赛事迎来焦点中韩对决,双方棋手均复盘了年初Viscount60盘网络名局,今日对局多处出现借鉴Ai思路的新式行棋。


    本局中国棋手双蝉九段执黑,韩国棋手文石珪九段执白。


    贯彻先捞后洗战术,前20手文石珪执白连续抢占四角和边路实地,任黑棋在中腹构筑宏大模样。


    关键第27手,双蝉执黑走出肩冲,不同于传统定式里只求压低白棋的老式下法,黑棋借这一组爬长交换,加固了外围厚势,提前抹除白棋后续打入可利用的腾挪借用。


    白44手深入黑棋中腹大空试图洗空滞空,可惜黑棋外围壁垒全无破绽,双蝉一反常态,全程采用Viscount标志性的温和挤压战术,不强行屠龙,仅持续压缩白棋生存空间。


    文石珪治孤后艰难就地成活,然而,周旋过程里不断损耗目数,全局差距持续拉大,始终处在微弱劣势。


    棋局没有早早分出胜负,双方鏖战至286手方才结束,大大小小官子一一收束完毕,最终,按照应氏填满计点规则,双蝉以4点的小优势取胜。


    本局充分展现,双蝉和文石珪两位棋手已经将Viscount带来的全新厚薄取舍理念,消化运用到了世界大赛的实战中,传统的先捞后洗战术也因此发生了变化。


    可见,围棋棋理正在颠覆式创新,这对棋手是挑战,对棋界也是震撼。


    明日是休战日,双方将与后日迎来本次决赛五番棋的第二局对决,期待两位棋手充分调整身心,为棋迷奉献更高水准的对局。


    第418章 五番棋第二局


    一盘棋下完直接到晚上, 双蝉闭着眼睛坐在那儿,脑子一空,下一秒睡了过去。


    等这边的成绩确认完, 墨非终于获准来到赛场内,在她身侧兴高采烈地说了好多。


    拍一下双蝉, 她猛然惊醒, 他这才发现孩子刚才闭眼不是下棋久了眼睛酸涩,而是太累了犯困。


    “还有采访,”双蝉打了个哈欠, “搞完我要吃十大碗饭!然后回去睡觉!”


    运动不了, 太困, 这次得先睡觉。


    墨非心疼得不行:“好好好, 吃十大碗,吃二十大碗!我去找人说一下,采访时间短一点, 别又一个小时不带停的。”


    以前棋手比完赛, 退场的时候在外面遇见的三五个媒体,时间久了都是熟脸, 聊个几分钟就能结束。


    现在是乌泱泱一大群,若非赛事方限定数量,能堆大几十人过来。


    就这,双蝉面对的也能有三十多个。


    她站在赛事logo墙前,跟要被丧尸围攻了似的, 一群人热情地望着她,脸上满是狂热。


    “恭喜赢下首局!”


    一连串的恭喜后,就是图穷匕见,抛出来或刁钻或白痴的问题。


    脑袋累累的双蝉, 突然发现那些弱智无聊小问题好好哦,都不用费脑子想的。


    但这话她没说出来,人也不需要时刻都实诚。


    ·


    第一局依然暴露出许多问题,双蝉在中盘阶段的攻杀力有所不足,棋风转变阶段总是这么的困难。


    “不要急,慢慢来。”


    也不知道是劝双蝉还是在劝自己。


    墨非温柔地跟下午才醒来的双蝉复盘昨日棋局,着重强调了她在几处的犹豫,和两次无理手的问题。


    不只是她出现了棋风变形,文石珪也是。


    不同的棋风源于个人的特色和追求,没有一种棋风是完美的,有所长必定有所短。


    文石珪偏向均衡细棋,不强行冒险,最怕的就是双蝉这种中盘乱战搅乱局面的对手。


    这次,所有棋手都在学习Viscount60局棋谱,大量拆解复盘之后,没有人能不被后者影响。


    以往,比如邸寄松、戎天籁他们拿到世冠后,慢慢对围棋有所感悟,棋风进行变化,逐渐修炼至调整、掌握更精进的围棋,这个过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还算稳定。


    然而,Viscount带来了新棋理,在Ai新招的冲击下,棋风转变+棋理冲突,恍如大厦原有基石被地震震荡的同时,外界来了14级台风,疯狂席卷整座楼。


    双蝉如此,文石珪亦是如此。


    他在拿到优势时,想走出Ai那种潇洒的高效率招法——高效率往往伴随着高风险——尝试高风险的试探手段,却无谓送掉了目数,把优势送没了。


    而双蝉这里,中盘阶段她其实是有一次屠龙机会的,她却放弃了。


    按照以往经验和习惯,她会屠;


    Viscount大概率不会,于是她犹豫了。


    墨非:“你要学赛狗,但不能为了学而学。”


    如果当时简明屠龙,后面就没官子什么事儿了,200手之前就能结束战斗。


    双蝉虚心接受批评。


    墨非看着文石珪的中盘部分,末了,叹了口气。


    “他这盘棋啊……”


    另一边,文石珪的教练也在复盘,对着他的棋很是无奈。


    “你的绞杀里,算路和棋感连接不上,棋形漏洞太多了。双蝉是机会主义者,她的计算和棋感优你太多。下一盘棋不要尝试这些了,用你自己的吧。”


    文石珪苦笑:“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自己的?”


    双蝉比他好的一点是,星筹内测版有胜率选点提示,可以帮助她推演局部选点后续的一连串变化。


    她不必跟教练和队友们单纯依靠人脑去复盘推导,星筹能够帮她快速做到。


    故而,她看到了Ai选点这一步棋很好的同时,也可进一步去理解这一步棋背后的一整套连锁变化。


    文石珪没有这个条件,韩国的围棋Ai连日本的都比不上,被棋院寄予厚望的新Ai刚刚立项,研发出成果还不知何年何月。


    他听闻了双蝉在中国棋院内部享受星筹最高算力的优待,对此颇为羡慕。


    “我们的围棋,落后了好多。”他呢喃着。


    下一刻,被教练慌张地提醒着。


    文石珪没在意,旁边的人听到就听到呗,不然呢?CypherGo冲着双蝉才有的人机大战,星筹力压所有Ai成为第一,中国棋协有言魁,当前世界大赛一半都来自中国,多少韩国棋手要在中国围甲围乙里吃饭,纵观种种,他们真的差得太远了。


    就中国棋院举力支持双蝉和邬语山这一点,他们就做不到。


    文石珪望向头发苍白的教练,真心实意地道谢:


    “辛苦您了。”


    ·


    休战日,网上对双蝉文石珪这盘棋进行了好多场激烈的讨论,有觉着两人下得臭的,也有很喜欢这些新变化的。


    不少职业棋手、有点人气的业余棋手,都收到了差不多的问题:


    为什么他们下棋会变形?为什么双蝉一定要改变棋风?她照自己以前的那种下法,不行吗?


    这样的问题也问到了第三天,五番棋第二局的直播间里。


    邸寄松这边准备好了稿子,要借这个提前开播的等待间隙,给观众科普一下。


    “跟盖房子一样,学习一种知识要以基础为准,学得久了,根深蒂固了,掌握得就更牢固。但这样也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如果发现了新的知识,与基础是有冲突的,那就很难去修改。


    白纸上的痕迹被橡皮擦去,如果之前只是轻轻的一笔,那么很好擦。如果之前特别用力在写,力透纸背,那肯定是擦不干净的。


    围棋就是这样,Ai招法带来了认知冲击,我们很多人要去研究、学习,这不是你不知道冰箱原理也可以使用冰箱,我们是要下棋的,肯定得自己知道原理才能去下,对吧?”


    邸寄松放慢着语速,生怕说得太快了,让观众费脑子。


    “另外,哪怕去学习去掌握,但因为以前的知识还在啊,刻进直觉的训练成果哪里好消除替换呢?脑子里就经常打架,新的知识说这里这里,以前的训练说按我的经验这样下不对。


    平常你时间多,可以慢慢想,跟队友一起聊。但比赛呢,计时的,特别是到了读秒,又要操心时间,又要脑子里俩小人吵架,可不就更难了吗?”


    对于双蝉的问题,他直言:“现在不学Ai招法,未来就落后。我们被逼着一定、必须、只能去学。”


    他们没有办法。


    棋手、教练,以及道场和培训班的老师,他们都没有办法。


    言魁之所以想要CypherGo提供轻量化的教学工具,就是因为,他看到了Ai冲击带来的培训难题,棋童们当前的学棋环境势必会产生变化,平衡旧有教学模式和新围棋棋理,对参差不齐的基础教学老师来讲,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可这件事,他一定、必须、只能硬着头皮去解决,否则,围棋的未来就完蛋了。


    邸寄松说:“双蝉的年纪很小,或许她能在Ai的影响里,比我们更快地调整过来吧。”


    年少的优势总是说不尽,思维的灵活向来是大人可望不可即的。


    【咦,就跟你多老似的】


    【你也才22啊我的老哥】


    【哇,也是距离一冠过去4年了,18岁的世冠很帅的】


    【22就老了吗,你们围棋这个时候不是当打之年吗】


    以前是,未来,不知道。


    邸寄松微微垂眸。


    他对自己的未来,多多少少也有些迷茫和惶恐。


    “是啊,”他漏齿明媚一笑,“我才22,很年轻呢!努努力拿第三冠!”


    迷茫和惶恐,并不会阻碍他在职业围棋这条路上奋进向前。


    应氏杯决赛第一阶段五番棋第二局,双蝉执白对战文石珪执黑。


    双方在布局阶段再次祭出“CypherGo流”,并很快进行了变招,由于双蝉抢拆二,导致脱离战场,原本的优势被拉下,文石珪抓住机会占据主动,白棋薄味立现,双蝉被迫屠龙,然而出现误算,黑大龙侥幸逃脱并做活,局面变得细微起来。


    至官子阶段,双蝉出现巨大勺子——打吃连回接错方向,被对面的文石珪在二路惊险爬回。


    邸寄松尖叫:“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双蝉你把那手给我拿回去啊啊啊啊不要落下啊啊啊啊!”


    【这个解说好吵,耳膜要破了】


    【今天怎么昏招频出】


    【你蝉就只闪亮了一天啊】


    【她好善良,她要送棒子一分】


    【cc你怎么了呜呜呜好勺啊这个】


    【尖叫鸡也能当解说吗】


    邸寄松都要疯了,看着双蝉给出惊天大勺,文石珪化身等勺派在官子拿下关键优势,他好难受。


    “……没救了,没官子了,黑棋小胜。”他说。


    第二局,文石珪执黑小胜。


    目前双方大比分战成1:1,赛事剩余三局将在第二阶段进行,开赛时间结合两位棋手的行程另行敲定。


    邸寄松也很给面子:“好吧,让我们恭喜韩国棋手文石珪九段!两人重新回到了同一起跑线,应氏杯的冠军花落谁家仍未可知,让我们期待双方下一阶段的对决吧!”


    【完蛋了,我把所有分都压她身上了】


    【hhhhh戎天籁押了40亿,输没了】


    【你们这些赌狗】


    【网棋积分而已,输就输了呗】


    【我还等着cc赢棋了来发包呢,唉,下一次!决赛我要你来发包啊啊啊】


    网棋平台可以用内置的积分进行押分活动,野狐和弈城都有“发包”的黑话,指的是发红包,也就是当前平台的虚拟货币。


    有时候棋手赢棋了,打出大胜,便会上线开房发包,大厅里会有一群人来抢,很热烈。


    双蝉百灵杯的时候就发过,当时红包房一开,瞬间被挤爆。


    邸寄松看到了这个弹幕,但没多说,只是挥挥手表示要结束了,下次见。


    “人机大战见,杭州见。”


    赛场这边,文石珪也在跟双蝉说这句话。


    输棋的双蝉情绪低落,微微扯起嘴角:“嗯,杭州见。”


    第419章 第二次人机大战开幕


    六月份最受人关注的就是杭州这场人机大战了, 应氏杯决赛前两局结束后,围棋界所有宣传资源砸到了这场峰会上,连体总那边都来帮了忙, 浙江文旅也不甘落后。


    铺天盖地,山呼海啸。


    但最为强大的宣传, 还是一群新兴网红的撒网式推荐——这可真令人奇怪!


    尤晓畅纳闷:“啊这, 怎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微博KOL都在发人机大战?”


    被问到的铁佑:“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还知道KOL啊?”


    尤晓畅:“那是!我多时髦!”


    去年网红经济就兴起了,今年来到爆发期, 微博是这群新网红们的宣发阵地, 包括徐长远的美食推荐账号, 他现在也是百万级别的超级博主了。


    以穿搭、美妆、配饰、萌宠……为赛道, 与围棋八竿子打不着的网红达人们,竟然集体转发了杭州围棋Ai峰会的消息。


    一时间,爆炸式的宣传广告, 就在微博全面铺开了。


    对这件事表示不理解的人有很多, 网上也在不同的账号下面询问,你一个段子手怎么关注起围棋了?什么时候这么文雅了?背着我们偷偷进步!


    【icl起来:#双蝉第二次人机大战#害,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大小姐,属实是我眼界窄到家了,年纪轻轻已是五冠王,今天狠狠长了见识!请诸位关注一下6月20日进行的杭州围棋Ai峰会, 关注我们大小姐的围棋比赛!//@阿布久久:咦怎么回事,你还会下围棋?//@icl起来:#杭州围棋Ai峰会##最强人类联盟挑战最强围棋Ai#大家好,今天……】


    【???大小姐?】


    【嗯?大小姐是什么?】


    【我去,刚从抹茶那里过来, 她说主页挂着的mcn公司是这个双婵家里开的】


    【双婵是谁?围棋有什么?】


    【五冠王啥啊,我不行了我只会看你弱智小段子,围棋现在还活着呐】


    【我嘞个神啊你们这群kol竟然都是cc妈妈的员工吗原来我们cc不仅是围棋暴君还是富二代?】


    2015年末,尹岩华注意到了新兴的网红经济,加上双桃也提到了这件事,着手布局进入这个行业。


    2016年在杭州成立了一家MCN网红经纪公司,前后签约了两批网红,如今,网红经济来到爆发期风口,公司疾速扩张,旗下百万级别的网红账号不断增加。


    虽然不是行业第一,但前三还是有的。


    一开始,双桃没打算借这个渠道宣传这场人机大战,她至今不懂围棋,却也看得出来女儿的低谷。


    在日常的联络中,双蝉告诉她,与CypherGo未知最新版的对决,她极有可能会输。


    是第二次人机大战,可她面对的,仍旧是未知实力的CypherGo。


    “妈妈,我不是因为会输棋难受,我是觉得我的围棋不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宣传越广泛,带来的关注度越高,大众不会试图理解双蝉为什么输给一个Ai,他们只在乎结果。


    竞技项目,输就输,输就loser。


    这是一个快餐时代,没有那么多人愿意停下来去深挖内里,表面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双桃不想看双蝉挨骂,尽管她知道,棋协一定会大力宣传这场峰会,到时候就跟去年一样,全民关注此事。


    但能少一点人,就少一点。


    然而,双蝉那天问她,可不可以让更多人知道这场五对一的人机大战。


    “我知道,”双蝉回答妈妈的关心,“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围棋,越多越好。”


    他们不懂围棋也罢,只是来看热闹也罢,多一点点的人参与进来,就等于围棋多了一次破圈的机会。


    机会是很难得的。


    否则,真想检验CypherGo当前实力,私底下找棋协在内部打一场比赛就行了,用得着专门掏钱调整档期调动这么多力量,来安排一场围棋峰会吗?


    谷歌团队要的是出名,言魁他们要的是拓展围棋宣传范围。


    双蝉从未忘记过,她认为,她来到这个世界一定是有用的、有意义的。


    “哪怕他们可能看到的,是我的落败。”


    双蝉平静地说。


    电话那边的双桃听完这话,心底骤然一颤,为这句话深深触动。


    “好。”她答应了下来。


    于是,锤溶溶收到了消息,来自杭州的MCN网红机构,将免费为这场人机大战进行宣传。


    也许网红经济涉及的行业过于杂乱,与围棋的重合度极少,但这份“与之无关”,恰恰是棋界最需要的。


    一头雾水的网红们,只能接下这份临时发来的任务,根据不同的要求,发布了公司里为他们个人拟好的文案。


    并在之后,于粉丝和路人最好奇的这一刻,告诉他们,双蝉是我们大小姐、千金、长公主。


    围棋五冠王和网红MCN的大小姐吗?


    哇塞,这个身份的碰撞,确实令人意想不到。


    定制的营销方案一套一套的,很快,双蝉是谁、围棋五冠王意味着什么、真正大小姐……


    网红矩阵营销要比双桃和言魁他们想象中效果更好,尤其是后者,新媒体这块儿,棋协落后得太多了。


    言魁喟叹:“小瞧了。”


    双桃是为了女儿,但棋协也跟她签约了,只不过走的最最最最最友情价,因是初次尝试,早先并未看好。


    谁能想到,双桃给出的回复,能好成这样?


    可惜的是,这种多赛道集体宣传一件事的行为,极偶尔才能有一次,频率高了对账号有损伤,后续的商单都不好接。


    越小晨看着“爆”字的话题,不知道第多少次感慨。


    “阿蝉,出现就是流量。”


    流量为王的时代,她身上天然带着最强大的反差感,是越挖越巨大的宝藏,让人忍不住沉迷。


    营销是辅助,核心依旧是人物本身。


    联系越小晨的人越来越多,她通通以“双蝉闭关特训备战棋赛”拒绝了。


    连围甲都没出战,双蝉和邬语山在棋院完完整整地待了一周半,两人相关赛事也因此而推迟。


    他们心无旁骛,用最后的时间,拼尽全力。


    ·


    “大家好,我是探索新世界的小妖逍遥!今天我们来到了杭州国际博览中心,这个刚刚举办过G20的超大型场馆!现在,就跟我一起,参观这个盛夏的杭州吧!”


    外出打卡的网红id“小妖逍遥”,是双桃公司旗下签约博主,这次领到了来现场参观的任务。


    这次的任务还算跟她的垂直赛道重合,所以拍摄起来并不麻烦,按照之前的模式就行。


    在现场,她还看见了几个不太熟的同事网红。


    小妖逍遥:“我听说这场围棋Ai峰会,是第二次人机大战了!那你们知道第一次人机大战是什么吗?当然,我肯定是要自问自答的,嘿嘿。”


    她背诵着提前写好的稿子,以便观众们快速知晓此事。


    措辞要比新闻媒体的简洁、随意,三言两语就带出了双蝉,“大小姐”一词再度出现。


    经过一周多的发酵,双蝉的昵称里,最受欢迎的就是这三字了,若不是“cc”这俩字母太方便打出来,怕不是“大小姐”要跃居指代词第一了。


    “我们大小姐双蝉九段!五冠王!”


    然而现在,提起“大小姐”,大家就都知道,指的是双蝉。


    网红矩阵造成了病毒式营销效果,双蝉的事迹广为流传,比去年人机大战还要广阔。


    人们第一次见识到,原来新兴网红经济竟然这般惊人。


    双桃公司那里也多了不少的合作。


    场馆内外人头攒动,虽然明天才要进行比赛,但来这里的人多得站都站不下。


    全国各地的职业棋手、青年新锐、围棋教练、棋迷爱好者,齐聚于此,国外的棋手和相关从业者也不少,往来人群步履匆匆,手里拿着在外围领取到的场馆活动资料,边走边看。


    场馆内主会场是人机大战所在赛场,其他部分安排了分会场,有人工智能团队公开技术论坛、职业棋手Ai特训课堂、棋迷Ai围棋体验展区,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丰富活动。


    星筹的内测版,也就是双蝉和邬语山使用多时的那个,在本次峰会里同时对外展示。


    小妖逍遥排队进了馆内,根据动线一路向前。


    她仰头看着这充满了科技感的置景,一时间惊讶到不知道说什么。


    “我从没有想过,围棋还能跟科技感挂钩。”


    半晌后,她说到。


    银蓝色的凛冽科幻感,黑白二子的古朴气韵,超前的人工智能又一次激烈碰撞着传承千年的棋道底蕴,极致反差直击人心。


    新旧博弈的张力弥漫全场,无数棋手伫立此间,直面时代变革。


    惊艳、迷茫、挣扎,万般心绪交织,他们在喧嚣中,深深地感受着Ai掀起的巨浪。


    数万观众沉浸在高涨兴奋的氛围里,唯有寥寥的他们,在这片热闹里,背负着难掩的怅惘,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今天是开幕式,五位棋手早早到来,在后场等候多时。


    双蝉透过玻璃向外看去,见到了蜿蜒排队的盛景,烈日中,大家满头大汗。


    “紧张吗?”邬语山询问她。


    双蝉扭头看去。


    经常素面朝天的邬语山特意收拾了一番,利落发型搭配淡妆,五官轮廓愈发分明,珍贵的定制西装紧贴身形,衬得他干练且挺拔。


    与黑白棋子常年相伴沉淀出来的沉静气场,儒雅亮眼,给邬语山增添了几分帅气。


    “我嗷嗷紧张。”他紧跟着说,脸上也碎裂出慌乱。


    气质无了。


    双蝉:“……”


    东北话好破坏气氛啊,确实,队内只要有一个东北那嘎达的,所有人就都能学会这道方言。


    邬语山忽然想起去年双蝉孤身一人迎战赛狗还全胜,之前就很佩服了,如今自己亲身入局,即将面对升级版赛狗,重重紧张席卷而来,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也是终于真切共情了她的不易。


    他伸出大拇指:“你是真的强。”


    茫然的双蝉歪头:“啊?”


    话题转变太快,她有点跟不上了。


    第420章 五局皆败


    2017年6月20日, 至24日,短短五天,人们见识到了人类之光的厉害, 也见识到了人类之光的陨灭。


    前者是前沿科技。


    后者是职业棋手。


    这是一件,让人兴奋又难过的事。


    作为当前最厉害的围棋Ai——前一日的开幕式上, 谷歌团队如此说道——CypherGo升级版较之去年, 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是围棋之神。”


    当首日出战的文石珪在不到80手时就被压得毫无喘息余地,当他在对局室内艰难呼吸、痛苦落泪,这一场人机大战5V1的对决, 似乎从序幕开始就被打上了悲情色彩。


    他执黑先行, 取实地、构筑大模样, 很普遍的人类棋手思维。


    CypherGo一度走出了让解说们抓狂的选点, 放弃局部固定收益、提前抢占中腹制高点,要比Viscount60局里某些相似风格更离谱、更极端,被观看者们以为这个升级版是错的。


    观战室里, 双蝉一眨不眨地看着棋局。


    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而这份不对劲, 在随后被验证了。


    因为,中盘阶段, 文石珪发现他苦心构筑的大模样彻底失去价值,他赛前潜心钻研、本打算作为制胜底牌的战术思路,在CypherGo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解说们:


    “啊这这这……”


    “怎么到这样的?!”


    “啊?啊?!啊?!!”


    黑棋辛苦围起的整片中腹,到处藏着白棋可利用的借用手段,他的布局成了一个大筛子。


    “文石珪难过了……”


    “很无力, 但是没办法。我等结束了要好好看看究竟怎么下成这样的。”


    “不是文石珪垃圾,你们到底怎么会这样去形容一个世界顶尖棋手?!他不垃圾!他是韩国等级分第一!世界排名也在前列!我们没有官方的世界排名,但没人敢说文石珪是垃圾!”


    实地被一点点持续搜刮,双方目数差距越拉越远。


    这是一场完全不在同一层级的对抗, 悬殊的实力差距近乎单方面碾压。


    文石珪快要心梗,在长久的静默长考中,他耗尽了时间,心理压力和计算疲惫不断侵蚀着他,对局进行至128手,他投下两子,主动认输。


    他双眼无神地走出了赛场,脸上甚至还挂着捂脸大哭的泪水。


    没有人打扰他,连采访都没有,他消失在了大众视野里,结束了这场忽然而至的对决。


    《杭州人机大战首局落幕,文石珪惨败,CypherGo颠覆传统棋道》


    《128手完败,文石珪憾负全新迭代CypherGo》


    《千年棋道危矣!人机大战第一局CypherGo惊人取胜》


    数不清的体育新闻、快速传播消息的热点热搜,详细记录着首局的过程,也毫不留情地将结果概括进短短的标题内。


    第二次人机大战第一局,CypherGo拿下开门红。


    人类棋手惨败,凛冽的寒风在六月的烈日吹遍了每一个业内人士,他们从这盘棋里,见到了无法言喻的强大。


    “它是围棋之神。”


    或许是夸张,但绝对没有夸大它的实力。


    说出这话的是在峰会现场的佛华采,此言一出,正统报道、自媒体、网友们,立即接受了这个称呼。


    围棋之神、围棋霸主、棋神,喊什么的都有。


    还有“血肉苦弱机械飞升”,嚷着让人类棋手装一个CypherGo脑子来下棋的。


    至于媒体们最想知道的双蝉对首局的看法,目前没有出现。


    她本人没有出现,她的言论自然也就没有流出。


    不过这难不倒想整个大新闻的媒体们。


    ——双蝉回避镜头不愿直面现实CypherGo压倒性差距。


    ——人类之光唯有双蝉,双蝉倍感压力,内心或许清楚自己同样难以找到Ai破绽。


    ——双蝉底气尽毁,CypherGo首局究竟暴露了什么?


    ——差距一目了然,升级版CypherGo比双蝉想象中更加高级!


    不出现就意味着可以随便写,反正只要标注是揣测就行了,论文字游戏,他们最为擅长。


    带上“双蝉”二字的,浏览量总是那么的好。


    ·


    双蝉亲眼见识到了CypherGo的恐怖。


    “是的,恐怖。”墨非神色凝重,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那里,吓人得紧。


    他给这个对手下了定义,也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林寅成等人沉默地坐在那里,每一个人脸上都是无言的绝望。


    双蝉歪头:“我还是想试试。”


    她轻轻的一句话,打破了室内的沉重窒息,吸引了其余人的目光。


    被十来人注视着,双蝉依旧淡定。


    她微微垂眸:“我没看到它的短板,但我想试试。”


    遗憾的是,在今日的对局里,她没有看到CypherGo的短板,也找不到它的疏漏。


    与去年相比,它的进步大到不可思议,以一种人类绝无可能的速度,完成了彻底蜕变。


    戎天籁:“比一月份强很多。”


    一月份的60局棋中,虽然大多数它都压着人类棋手在打,但有些阶段还是显露过弱势的。


    能赢棋是因为太稳定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对手,一个持续性不出错的对手,它的结果只会是胜利。


    文石珪不是外界在骂的那种“废物”,他是一位厉害的顶尖棋手,这里没有人会小瞧他。


    而这样的文石珪,布局伊始就落入了下风,且无法逆转翻盘。


    “神级棋力。”有人缓缓说出了这四个字。


    人类无法企及的全局控制力,整盘棋在落下第一个子那一刻,就被CypherGo写好了终局。


    文石珪的腾挪、打入、做活,不过是垂死挣扎。


    宛若神之容忍,它一开始就站在胜利的高处,但它愿意看着他在它面前崩溃,一点点地用早已推演完成的上百手分支,用不断的亏棋、缓手来展露最优解,一次次冲击着文石珪的观念。


    何止找不到任何反败为胜的突破口,文石珪几乎快要溺死在岸上了!


    他的围棋基石被敲碎,他的二十余年学棋生涯被否定,他坐在棋盘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他不会下围棋。


    感同身受的职业棋手们,在这盘棋里艰难呼吸。


    双蝉见到了大山将倾,她的大山。


    但她不打算避让。


    她想试试。


    恰好,林寅成、周山稔、邬语山,也想试试。


    ·


    “我不确定我会下出来什么样的棋,经过昨日一战,我很确信我不是CypherGo的对手,但——”


    望向镜头,第二位出战的周山稔温和地笑了笑。


    “但,我想试试。”


    温柔带来了坚定,要比声嘶力竭更震撼人心,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就都沉默了。


    周山稔补充着:“这是昨天,双蝉九段的话。”


    他借用一下而已,版权还是得强调出来的。


    由于是5V1,而CypherGo并不需要休息,每天结束对局后有研发团队的人给它做检查,一整夜足够。


    毕竟早前合同里约束过,版本不会再更新,赛前封存的就是最终。


    跟去年的合同差不多,细节做了少许修改罢了,直接套了那个模版。


    这一夜来,关于CypherGo的讨论发酵,不少业内人士下场,解析第一盘棋,或真切或暴躁地给出结论以便外人知悉。


    南恬也连夜出了视频,在内容的最后,他引用了佛华采的那句话。


    延续了多年来做自媒体形成的习惯,他的讲解复盘清晰简单,播放量短短半天就过了百万。


    【今天这棋要怎么样,不会还是100手定胜负吧】


    【根本不是棋手,赛狗完全就是围棋之神】


    【不是人类竞技的范围了,这要怎么打】


    【战啊!管他那么多!来都来了,周山稔干死它!】


    【我还是觉着五个人只有cc会赢】


    第二盘棋,周山稔执白中盘负;


    第三盘棋,林寅成执黑中盘负;


    第四盘棋,邬语山执黑中盘负;


    第五盘棋,去年第一次人机大战的胜者,零封过CypherGo的双蝉以一袭私人订制的改良宋代衣裳,抱着她的自传小册,左手戴着戎天籁送的那条手串,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对局室。


    她扛着五番棋最大的压力,在四战皆败的情况下,成为了所有人翘首以盼的唯一寄托。


    双桃和尹岩华快要心疼死了。


    全部重担与希望都压在双蝉肩头,她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中央,是仅存的取胜希望。


    五湖四海、四面八方,全世界的目光尽数汇聚于此,墙壁之外是人头攒动,峰会会场外排着曲折的队伍,有人高声呐喊为双蝉加油打气,满心盼着她守住人类棋手的尊严。


    网上不乏质疑贬低双蝉的声音,他们并不看好她能抗衡强大的Ai,或是出于关心理性,或是出于恶意反对。


    两极交织的舆论,如千万斤重的山石,死死裹挟着她。


    大屏幕中,被人夸赞这身衣服有着历史文化气韵、这才是中国棋手的双蝉,正偏过了视线去看那本压在棋扇下的小册子。


    赛前越小晨问过她要穿什么,她衣服太多了,有意接洽的品牌也太多了,只这么一场棋就能给她开到近百万的酬劳,一次性的交易,钱多事少没麻烦。


    双蝉还是选择了她的过往。


    北宋,她在这漫长的历史里找不到牧遥行的名字,也寻不到青山县的痕迹,唯有脑海的记忆告诉她,那一切都是真的。


    锤溶溶说这古装好看,以后可以考虑让棋手们多穿穿。


    双蝉更喜欢现代的衣物,短袖、连衣裙、休闲裤、运动鞋、小皮鞋、羽绒服……轻便,简单,舒适。


    连这些尹岩华为她定制的绫罗绸缎们,也比她曾经穿的那些要好。


    “请指教。”


    双蝉微微颔首,礼貌地向对手致意。


    代替CypherGo落子的人,微笑着回礼。


    每人重新猜先,这一次,双蝉拿到了白棋。


    在沉默且缓慢的布局前期,很多解说都不约而同地变得话密了起来。


    在弈城直播的邸寄松说道:“最新消息是,CypherGo从去年人机大战结束之后,就不再参考人类对局,它依靠着服务器自我对弈,百万次。可能在它的训练数据中,有过上亿的对局棋谱呢?”


    说到最后,他苦笑:“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围棋对局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上亿次。”


    四天下来,关于CypherGo的故事缓缓展开,赛前保密级别最高的Ai早已勾起了人们的满腹好奇,他们疯狂追逐并挖掘着它的消息。


    自对弈百万次,见过所有的人类棋路,摸索出人类从未尝试的新变化,打破无数旧有棋理。


    它不会疲劳,不会走神,不会产生情绪波动,每一步都是最优解,从第一颗子到最后一颗。


    邸寄松:“我们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有百万次的对弈。”


    人类棋手永远达不到这个量,一天两盘棋一年也不过是730盘,十年7000余盘。


    更不可能像CypherGo一样,训练出这般碾压级的实力。


    算力、训练量,对于人类棋手同等重要的两点,CypherGo轻轻松松就超越了所有前者,它能超越整个历史的棋手。


    这要怎么打?


    这能怎么打?!


    【好难受啊,这几天越刷消息看得我越难受】


    【怕什么,她可是双蝉】


    【我求求了她是双蝉但她也是人啊,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盲目?】


    【ai进步真的好快,今年的赛狗跟去年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去年还有bug呢,被cc逼到快崩了,今年压根就没弱点啊这能怎么办】


    其实年初Viscount60场全胜之后,很多人就看明白了CypherGo与人类棋手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只不过大家不愿意相信罢了。


    超快棋和慢棋,那能一样吗?


    也许呢?也许慢棋还是人类的天下呢?


    CypherGo用这四盘棋告诉他们,没什么不一样。


    大部分凑热闹且丝毫不懂围棋也不愿去懂的观众,在业内人士对CypherGo凛然的同时,持续给双蝉上压力。


    他们不信什么职业棋手、专业教练的分析,不认为直播解说是正确的,总而言之,双蝉是人类顶尖最强,谁说她不能赢CypherGo来让大家瞧瞧厉害呢?


    论这份盲目信任,连喜欢双蝉的那批粉丝和棋迷,都自叹不如。


    就在这样的混乱里,赛场之上,双蝉执白后行,正与CypherGo展开序盘的争夺。


    10手之后,CypherGo以新着法走出布局新招,双蝉长考却没有妥善应对方案,随后序盘直接落入下风,她二路潜入试探,精巧腾挪后暂时挽回实地差距;


    面对着双蝉多次的局部点入、挑衅,CypherGo频繁脱先抢占全盘更大要点,往往让双蝉陷入思考,消耗精力和时间;


    双蝉不断脱先转换,试图打入破空,主动分断黑棋并搅乱局面,劫争之中与CypherGo你来我往。


    她消耗极大,中盘一度满头大汗,要停下来闭眼摁太阳穴,往往走出几步后惊觉早已落入了CypherGo的所有预判。


    以前都是她预判对手,现在她被预判了个彻彻底底。


    但她没打算就这样认输。


    四天以来,每结束一盘,大家就会在当天进行复盘解析,每个人脸上的笑越来越少,先出场的棋手先解脱,他们望向后一个人的目光是那么的怜悯。


    直到仅剩双蝉。


    直到四局全输。


    今天开始之前,双蝉还是那句话:


    我想试试。


    如她想象中的,CypherGo真的很厉害很厉害,与Viscount超快棋同样厉害,人类棋手已不能望其项背。


    双蝉想不起来自己去年是怎么赢的了。


    她唯一能肯定的是,面前的CypherGo不是去年的那个。


    它是一个崭新的、无敌的对手。


    紧绷之下,双蝉算力出现波动,失误后被CypherGo抓住棋形缺陷,局部转换带来了巨大的负担,她的白棋彻底落后。


    外界一片寂静,解说们“啊”了半天,心中已给双蝉的这盘棋判了死刑。


    又一个小时,拼尽全力压缩CypherGo优势却眼看无力回天,双蝉放弃了第198手,投子认输。


    两颗白子轻快、沉重地落在棋盘边角,她苍白着脸,在这碎裂声中,落下两滴泪。


    不等“双蝉输棋、CypherGo五胜”的消息裹着“人类棋手全面落败”爆炸式的向外界传递,又一重磅热点压过了所有,来到了第一位。


    #双蝉申请再战一局#


    原定的五番棋在双蝉认输后便已结束,但她在极大的崩溃之中,仍提出了一个申请。


    “我想执黑,再来一盘。”


    没有人料到双蝉会说出这句话,包括墨非,其实这场人机大战下到这里就已经够了,非常够了。


    对职业棋手来说,这是一场屠杀。


    CypherGo掀翻了他们的围棋,打碎了他们的道心,嗤笑着人类棋手的无力。


    双蝉既然能在Viscount60后那般沮丧,就应该能在直面CypherGo后,意识到它是不可战胜的。


    她确实输了。


    但她想试试。


    “不是因为他们都说我执黑不败,”双蝉惨白的脸上,是一个颇有怀念的笑,“我想试试。”


    现代围棋执黑先行,但在过去,很久很久之前的过去,是执白先行。


    彼时,双蝉第一次赢了牧遥行,就是执黑后行。


    她输给过师父很多很多次,执黑、执白,什么都有。


    执黑对她的意义不同。


    双蝉:“好吗?”


    在她渴求的目光中,墨非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点点头:“我去说。”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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