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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50

    第341章 阴燃妒火


    自剑身流转而起的剑风强行拓出了一方三丈无尘剑境, 捅穿幻海之境,高热的海水顺着通道蒸发出通天的热气,若是林德愿意, 完全可以顺势破掉整个幻海之境, 但他没有, 长剑放下,涌动的热水被无尘剑境粉碎,直到地火热泉的效力消失, 温度冷却下来, 他撤去无尘剑境,等着梁枫下一招。


    他在试招。梁枫怒气勃发, 寻常修士在乱流突刺那一环节就已认输了,他居然还有心试招!


    地火热泉都对他无效, 相应的极寒冰窟也是无用,梁枫搅动水环,用力下压。


    好像天黑了。


    头顶上的光如日食之时迅速消失, 黑暗笼罩四野, 唯有静静涌动的水声。


    黑暗中响起非人的尖叫, 那声叫尖细可怖,犹如冥府冤魂饱含愤怒与不甘, 林德耳朵嗡的一声,五脏六腑都因为那一声尖叫震动, 血气翻涌, 冰凉黏滑的物什缠上他脖颈,猛地拉紧, 拉得他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黑暗褪去, 脖颈上缠绕的物什松开滑落,林德咳嗽着扭头看,缠他脖子的凶器已然随着褪去的黑暗一并消失,梁枫收起了幻海之境,面上却无多少喜色,林德从头到尾没怎么主动出击过,放了大海了,他压根没使出全力,而梁枫却有黔驴技穷之感。


    幻海之境确实强大,只要陷入幻海之境的人几乎只有被他任由揉捏的份,然而足够强大的修士依然可以无视幻海之境的种种变化,以力强破。


    要么自己更加强大,要么让幻海之境吞噬衍生出更多变化……


    林德咳嗽了下,摸摸自己脖子,勒出痕来了,痒痒麻麻的。


    梁枫走近,语气平淡:“你使出那剑招叫什么?为什么能破我的法界?”


    林德还不想告诉他,于是笑道:“自悟的剑招,没有名字。”


    梁枫抿着嘴,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林德继续道:“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吗?”


    “可以。”他口气并不是那么情愿,依然做出了“请”的手势。


    林德和梁枫继续谈了梁家人今后该如何融入乔海印商业版图的事,真照林德的安排,梁家上百人都会被打散,分布到烟草生意所能布及的一切地域,承担接待商队的可靠中转站和当地经销点,当然,如果实在不愿做这个活,也可以干别的,乔海印经营的生意足够多,总有契合的岗位。


    这样梁家人都会有能让自己吃饱饭的饭碗,还能借机回到内陆,听上去很美好,可梁枫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样梁家人不就散了吗?”


    林德笑道:“你们想想梁家都在一块儿,那就搬迁到烟草原产地木望乡去,去和其他进货的商人争,还是要打架的,比不过做经销的,安稳又有分红,这不更好吗?要是一大家人想团聚的话,也完全可以,只要你手上有钱,可以租借灵鸟。你大概还不知道,行云宗出产了一样飞舟,速度远超一般剑修御剑,而且坐飞舟的也不需要是修士,普通人会了都可以操作,有这样的飞舟在,灵鸟现在租借价格暴跌,直接买一只听话的鸟都很便宜。”


    内陆……中原都发展成这个样子了吗?林德说的如此新奇,遥远又陌生,不令人心向往之。


    他沉默了会:“我还要再考虑考虑。”


    林德微笑道:“嗯,这么大的事,与你家长辈仔细商量也是应该的,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想一大家子人在一起,那就去木望乡,做各地的代理中人能赚的钱多,不过想团聚要麻烦些。”


    梁枫看了眼林德,有些怀疑他提的条件是不是故意的,梁家上下几百口人,当然不全是同心同力的,有的只是想随大流趁机分一杯羹,对家族过往毫不关心,要他们去做代理中人,赚的钱更多,他们巴不得呢。


    他不自觉抓紧了扶手:“我会说清楚的。”


    “嗯。”林德站起来,“那今天就谈到这里,还有什么疑问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天宝看看,去见我那位义兄乔海印。”


    梁枫起身,目光定格在他被勒出血痕的脖子:“你脖子上的伤,不要紧?”


    林德毫不在意:“这有什么要紧的,多谢梁道友留手之恩。”他拱手,“再见。”


    “慢走。”梁枫送他到门口,依然神色阴郁。


    待林德走后,梁家人渐渐回到客厅,问梁枫到底谈了什么,梁枫郁闷之余,还是把他开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二伯父一拍大腿:“那肯定是要去做代理中人啊!”


    “木望乡是不是漫山遍野种烟草啊?那跟这里有啥子区别?”


    “你没仔细听枫儿说的啊,在木望乡待着,还得为他们出力,去跟别的进货的商人抢货源。咱们一大帮子人,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指不定人家方话都听不明白,又不懂地方的规矩,你还跟别人抢货源,你玩逑呢。”


    “对对对……”叔父亲戚们的意见很快达成了惊人的统一,异口同声觉得做代理中人好,逢年过节的时候能聚则聚,甚至觉得不聚也行,“咱们这么多年,祭祖都是朝着老家方向遥祭,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回中原,就更不能引起别人注意了。别忘了,咱们还戴着罪臣后代的帽子呢,要是咱们聚一块了,被坏心眼的打听到消息,报给官府,那岂不是全完了?”


    “对,太对了。”“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


    现在梁家的顶梁柱是梁枫,众人达成一致后,目光转向梁枫:“枫儿,你是还需要留在这?跟我们一起回中原去吧!”


    梁枫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他说:“我还是要留在重潮海这边的。而且此人所言未必是真的,还是要先查查底细真伪,不要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是去征潮宗打听打听有无林得水这号人物,二是去打听天宝乔海印的消息,查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有个叫林得水的义弟。征潮宗那边好说,有谁能想法子打听到天宝那边的消息?”


    众亲友面面相觑,天宝实在太远了,一般行走过天宝的行商也不会到重潮海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这么多年来他们几乎对内陆一无所知,偶尔能听说来的消息,都是好几年前的旧闻了。


    梁枫内心酸涩,不得已道:“天宝那边打听不到,那就想办法向唐松探探口风,他说征潮宗是他门下,那么唐松肯定知道他一些底细,谁有办法?”


    一人主动应下来说我有办法,众人重又喜笑颜开,纷纷夸赞梁枫思虑成熟周到,真有家主之风。


    梁枫却始终高兴不起来,遣散众人后,他独自回家,父亲出去打渔了,娘在纳鞋底,两个小妹跟着纳。


    “娘。”他走过去叫了声,梁母抬起头,憨然地笑:“枫儿来了,快坐,娘在给你做新鞋垫呢,保证你穿得又轻快又舒服。”


    梁枫坐下来,娘视力早不行了,纳鞋垫离得近近的,几乎贴上去了,而梁枫什么忙也帮不上,给普通人调息注灵可以改善状况,一些器质性的病变与衰老却是无能为力。


    “枫哥!”门哐当撞开,蹦跳着走来二妹,她一过来就缠上哥哥:“枫哥,刚刚从咱家门口出去的那个人是哪家的少爷啊?”


    “一个天宝来的少爷。”“天宝”这个词仿佛一块火炭,从嘴里说出来,烫到了心尖上。


    二妹惊呼:“天宝来的少爷?!”连娘也抬起头,“天宝那地方老富了,据说比帝都还富上三分呢。”


    “哥哥,你能带我去天宝吗?”小女孩天真无邪的问话,让梁枫既感无奈又觉得堵心,“以后会带你去的。”


    二妹欢呼起来,两个小妹抬头看了她眼,她们年纪太小,“天宝”只是一个陌生的地名而已,她们一点不关心。


    二妹继续问:“那个少爷来做什么的啊?”


    “来和我们谈事情的,说愿意给我们梁家人安排事情做,到中原去听他指挥做生意。”


    二妹既喜又疑惑:“这么好?那他图什么?”


    “希望我能为他们效力,为他名下一个征潮宗做事,保障那个宗门的安全。”


    二妹疑惑:“就这么简单?”


    梁枫摸了摸二妹的脑袋,没接话。


    真有那么简单?


    傻子都不信。


    二妹小声道:“哥,那个少爷穿的衣服好漂亮,我以后也能有吗?”


    梁枫有些心酸,他能挣到的钱都投入到自身修行了,分润出来的钱只够家里人改善下伙食,家里兄弟姐妹实在太多了,两个在外干受人唾弃的活的哥,只能做纳鞋底的轻活的两个小妹,还有一个尚是婴儿的弟弟嗷嗷待哺,娘生完小儿子,还没坐满月子就替人洗衣干活,虽然主家顾忌到她孩子是梁枫,只分给她少少的衣服,钱如数照给,但娘闲不下来,把多出来的时间去做别的事,总有做不完的事,他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可是他劝不动娘。


    “想做成什么事,钱都是不可或缺的。”


    他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林德的面孔,他上下都是富家少爷的打扮,样貌俊美,白皙且贵气,一眼看到茶就好像知道了是从来悦斋买来的,从容夸赞,从头到尾没一丝一毫地嫌弃,与那些传说中欺贫凌弱的恶少完全不一样,就连修为境界……当他手持的长剑剑风撕裂幻海之境时,海灵珠嗡然一声,似乎对方亦是不逊于它的绝世之兵,让它有找到旗鼓相当的同类的欣喜。


    哪怕他“赢了”,赢得也很不明不白,更让人憋屈了。


    世上竟然还能有这般家世境遇修为近乎完美无缺的人……一想到这个他就扼制不住地嫉妒。


    “会有的,哥以后都会有的,你想要什么样的缎子做衣服,什么样的钗子,哥都可以买。”


    二妹笑容灿烂:“哥最好了!”


    第342章 三管齐下


    唐松跑了四趟生意, 今天正好在海森城,把出产的烟卷卖给一位行商,托他销往内陆, 货如数交清, 这笔生意利润有上千银交。


    赚了钱, 唐松在来悦斋点上了几盘小菜,一壶清酒,自斟自饮, 忽然小二又上菜来, 一大盘蒜蓉烤生蚝和一壶茶,唐松惊讶地抬头, 看林德走过来:“生意做完了?”


    “嗯。”唐松瞧着他倒了一杯茶,抿了口, “吃啊。”


    竟然是给他点的,唐松恭敬不如从命,不客气地连吃了好几个, 被辣得满面通红, 呼呼出气。


    “那个接货的商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以前在别人手下当账房, 接触多了就认识了。”


    “我和梁家的梁哲见面谈了些事情,日后烟草生意要销各地, 就由梁家人经手。”


    唐松筷子一顿:“梁家?”


    “对,梁家。”


    唐松摸摸下巴, 瞅了眼林德, 林德靠坐着,神色淡然。他问, “为什么选梁家?”


    “梁家人多,需要他们进驻各地分销, 顾到亲族颜面,不会彼此相争得太厉害,各自经验一方地盘,哪个能多挣看自己本事。承宣不倒,梁家仍是罪臣后代,法理上不允许他们回内陆的,所以就算赚了钱,他们也不可能因富生骄,嚣张跋扈,而我们抓着他们的把柄,一旦他们心有反意,报给官府就是。梁家现在最有力的话事人是梁枫,梁家人日后整个家族的风光和靠山都指望在梁枫身上,搞定了梁枫,就等于掌控了整个梁家。”


    唐松用力嘬了下筷子:“好掌控,是吧?”


    林德点头。


    “那他是答应了?”


    “现在还没有,不过他会答应的,到时候就麻烦你带梁家人和乔海印派来的客卿对接,安排好他们离开。”林德慢慢喝了半杯茶,“既然生意要销到内陆,在内陆建厂最方便,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当这个主事的。”


    唐松抓了抓头,过了好一会:“那征潮宗这边呢?”


    “这边自然会有人来接手。”林德道,“到了木望乡那边,你想怎样大施拳脚都行,重潮海这还是太偏僻贫苦了。”


    唐松打了个酒嗝,身子前倾,挑着眉,语气有几分醉意的轻佻:“哎,我想知道,你和宗主是什么关系?”


    “从属关系,他是我的门人。”林德直视他,“他创宗建坊的钱的来源是我义兄的钱,我义兄所有生意,我都有插手的权力。”


    唐松扁了扁嘴,再次抓头,抓了两下,手放下来:“懂了,懂了。”嗝了个满是酒味和辣椒味的嗝儿,挤出一个笑,竖起大拇指,“少爷厉害。”


    林德微微笑:“一般般,八字还没一撇呢,等梁枫下定决心传回具体消息再说吧。”


    唐松嗯了声,继续喝酒吃菜,一大盘烤生蚝全吃了,喝着喝着趴桌上醉睡了。


    林德叫来小二,请他帮忙把他扶回去,小二认得这两位贵客,连忙答应。


    唐松或许心里有意见,但是林德不在乎,能敲打的都敲打到位了,他愿意安分守己那自然最好,不愿意?那是乔海印该处理的事,犯不着他亲自来。


    接下来就是等梁枫和止戈堂那边的消息,看哪个先到——梁枫派人送消息到青梅茶馆,他请林德再进梁家叙一叙。


    林德如约而至,这次厅堂里坐满了年纪稍大的男女,足有几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还有抱着奶孩子的妇人,穿的衣裳完整度也是参差不齐,厅堂的椅子压根坐不下,靠墙边的,蹲门口的,趴窗户的,能站人的地方挤满了,全都看着他。林德笑:“好大的阵仗啊。”


    梁枫拱手道:“在座的都是梁家的亲族,事关梁家未来大事,他们都想过来听听,勿要见怪。”


    林德笑吟吟的:“无事,我该说的都已经说清了,诸位父老乡亲还是有什么疑问么?尽可提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了,问路费怎么安排,去什么地方怎么定,到地方有没有住的,地方人讲的话听不懂咋办,生意做亏了是不是要赔……林林总总一大堆问题,林德从容解答,喧嚣很快沉寂下去。


    该问的都问了,林德环视四周:“还有吗?”


    梁枫母亲出声:“大少爷,你为啥对俺梁家人这么好心?俺们都是罪臣后代,沾上了被官府发现,那就是连坐的罪过啊,俺们在这地方待久了,对中原什么事不清楚,俺们可经不起你骗啊。”


    “大娘以为我是骗子?”林德浅笑,“是真是假,你们到中原消息灵通了打听便知,我林得水不怕查,所说没有半分假话。至于为什么选中梁家……”他看向梁枫,“当然是因为梁家出了个天才啊。”


    梁枫面皮上有些过不过去,他习惯了亲友的吹捧,然而林德这么个吹捧法实在太抬举他了。


    该问的都问了,林德答应他们天宝来负责的人不日将会抵达,让他们做好搬家的准备,众人齐齐欢呼,都一窝蜂地赶回去收拾家当了。


    梁枫扶着母亲回家,他搀右边林德就搀左边:“令堂身体如何?”


    “不太好。”


    林德端详了会老妇人:“看令堂的手,是平时太操劳了吧,老人家还是要多休息的。”


    梁母一笑:“我这把老骨头还健着呢,不碍事,还能做几年,看儿子抱孙子,女儿嫁人呢。”


    林德道:“令堂能生出如此优秀的孩子,有福气的,几年怎么够,起码能活到花甲年岁呢。”


    “花甲……嘿,人生难得一甲子,老妇恐怕没那个福气呦。”


    搀着老妇人回到家,梁母又开始忙活着织布,林德瞧着窗下织布机后忙碌的身影:“令堂身体不大好,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我知道。”


    “到了中原,可去青囊林那边求医问药,比重潮海这边好些,也不要让她过于劳累了。”林德转头看梁枫,“你还是需要在这边修炼?”


    梁枫点点头,林德语气毫无起伏:“那我想让你的家人搬去天宝,在那边,我的义兄照顾你家人方便。而且有名医诊治,你可愿意?”


    林德晓得这话很容易让梁枫误会他要以家人来要挟他听话,所以问他同不同意,梁枫看了他好半会上有:“我娘要是不习惯怎么办?”


    “她最需要的闲下来休息,而不是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老人家勤劳了一辈子,要她自己闲下来肯定闲不下来的,就算不习惯也要习惯。”


    “我要和我爹商量商量。”


    林德笑吟吟的:“你都近乎一家之主了,而且你兄弟姐妹想必都盼着能去天宝,我觉得你大可不用这么麻烦。”


    梁枫知道他说的没错,林德第一次来那天,他把事情对全家人说了,几个兄弟姐姐几乎笑疯了,已经开始畅想起发财发家的美好生活,父亲一口一口地嘬着烟,抽了一管又一管,全程没一句质疑的话。


    只要能脱离重潮海,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需要我在这边做什么?”


    “做什么……第一个,当然是好好修炼,变强,争取有能彻底打败我的一天。”


    梁枫猛然抬头,林德微笑着,他没说半句假话。


    “好。”梁枫重重吐出一个字, “我会堂堂正正地击败你,你也不需要留手。”


    “嗯,那肯定的。”林德背着手,“第二呢,既然你家人要搬往内陆了,梁这个姓氏说不定有引起有心人的怀疑,改成高粱的粱如何?同音近形,日后承宣倒了再改回来。”


    “这个我会对他们说的。”


    “第三,你修炼是需要靠近重潮海,那么,不在海森城也行吧?”


    梁枫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可以搬到征潮宗那边住着,不影响。”


    “宗主茅采翰有时候可能需要你帮忙,比如用法力搬动什么东西之类的。平日里他是个纯粹的学者,不太会管事,只会搞研究,底下的人难免会有像唐松那样的人……啊,唐松没多久也会跟你们一起调走了,征潮宗的场子需要你镇着,保护人员安全,工厂的仪器也都是万万不能丢的。如果发生了海啸或是别的紧急事故,保护茅采翰和奥兰多为第一要务,其他人能救多少就救多少,机器和资料可以往后排。对了,奥兰多你认识不?”


    “听说过征潮宗内有个外国人,不过没见过。”


    “他应该算是副宗主吧,人很好相处,我觉得你和他应该聊得来。”


    梁枫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


    “你看护征潮宗,我这边给你一定量的修行资源,如果需要什么很特殊的资源,写信给天宝的乔海印说,征潮宗内有行云速递开辟的特达专递,不用写地址直接丢进法器内部就行。”


    林德自觉把该叮嘱的事都叮嘱完了:“还有什么想问的?”


    “你来重潮海,就专是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顺手而为罢了,林德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天,梁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湛蓝的天空飞来一只金羽信鸽,直直冲着林德飞来。


    林德抬手,信鸽飞落在他胳膊上,到这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左手没办法拆开信筒,不得已道:“梁枫,麻烦你帮我把信筒拆一下。”


    梁枫一愣:“你……”见林德稍微抬了下左胳膊,衣袖下突出一截怪异的形状,更惊讶了,“你的手?怎么回事?”之前不曾注意,现在才发觉,林德之前似乎从未动用过左手。


    “运气不好。”林德轻描淡写,梁枫定了定神,帮他拿出了鸟足信筒里的信纸,把鸽子牵引到自己胳膊上,信交给他,看他一只手用力甩平卷曲的信纸,用两指夹着抻平,无形中妒火灭了些许。


    原来看似完美的人并不完美啊。


    “已承接,大约五日后抵达海森城青梅茶馆。”


    “看来我要办的另外一桩事也快有着落了。”林德心情愉快。


    梁枫没看内容,但不能阻止他的好奇:“你还有什么事?”


    “去找一个地方。”林德心情好,不介意告诉他些许,不过更详细的他就不愿说了,免得梁枫也要跟着去,“去探访可能存在的矿脉。”


    既然说是矿脉,梁枫便没兴趣了,林德把话题转回征潮宗,说等梁家人潜入内陆安排好了,就带他去征潮宗内认识认识那两位主心骨。天宝那的人过来还要些时候,快的话三四天就能到。


    这样一来,梁家的事可能会与那位炼金术士的到访日程有所冲突,林德打算要是到时候应付不过来的话,梁家的事就让唐松去全权负责,他不盯着了,之后先把梁枫这边搞定,再与炼金术士去寻找线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343章 殊途同归


    乔海印那边来的人比炼金术士快, 这批人曾协助过茅采翰一干人的搬迁,再组织梁家人离开潜往内陆自是无比娴熟,分批分人坐飞鸟离开, 至于去往地点, 用的是最原始又最公平的方法:抽签。


    来的人办事能力强, 梁家人配合,全程没一个说不是的,省了林德不少心。


    全族的搬迁花了四天时间, 期间那位炼金术士仍没到, 不免令林德疑惑,这位炼金术士失约太久, 难道是因为中途出事不来了?如此他只能再跑一趟路,重新挂上悬赏帖了。


    既然炼金术士没来, 梁家大部分人又悄无声息搬离了海森城,林德便有了时间请梁枫去征潮宗看看。


    在此之前,林德先和茅采翰和奥兰多打了声招呼, 梁枫来时他们两个都出来了, 茅采翰说了几句话就走, 林德一脸歉意地让梁枫勿要见怪,茅采翰要忙的事务很多, 所以不喜欢闲话,奥兰多收的学生多, 部分事务可交由学生暂时打理, 于是有空带梁枫见一下能见的东西,主要叮嘱哪个能碰哪个不能碰, 碰了会有什么后果——“绝对能死人的!”


    梁枫大部分都看不懂这些布满阵法纹路的元件有什么用,不过奥兰多一脸严肃地反复强调不能碰, 他不碰就是。


    讲了一圈下来,奥兰多口干舌燥:“就这些了,其他的个人生活方面,你随意,有需要你帮忙的话再找你。”


    梁枫点头表示明白,林德看着也舒了口气,有梁枫在,那些不习惯的大妖也能回内陆舒服去了,鸡多不生蛋,人多瞎胡乱,梁枫一人看护征潮宗足矣,梁枫又说自己靠海就能修炼,一切正好。


    “没其他的事的话,我就回去了。你在这的住处都已经安排了,有什么需要再提。”


    “好,再见。”


    林德转身离开,还没飞出去一会,遥遥看到对面就飞来一个人,寻常修士飞行他当然不会多加注意,顶多调整一下路线避免撞上,可对面那位看到他不避反靠,还飞得很急,他不得停下来,仔细一瞧越逼越近的那人,怎么身形这般熟悉啊……啊?!


    “来迟了来迟了!”对方气喘吁吁地大吼,“有吃的吗有吃的吗有吃的吗?我要饿死了要饿死了我要饿死了!”


    林德一脸懵地递给他一块干粮,纳夫塔利接过两口就没了:“还有吗还有吗还有吗?”


    林德把身上能翻找到的干粮全部给了纳夫塔利,纳夫塔利边吃边翻白眼,□□粮噎的,林德看得心惊胆战,“你,你慢点吃,别噎死了啊。”


    纳夫塔利根本来不及讲话,就拼命吃,吃的时候肚子咕噜咕噜大响,把林德的干粮吃完后,他又张着嘴喘气:“水,快给我水……”


    “你跟我到那边去。”林德着实没办法了,先带他进征潮宗,命人赶紧上水,纳夫塔利一口气喝了两壶水,看得林德心惊肉跳,生怕他下一刻就翻着白眼晕过去了。纳夫塔利喝完水,脖子一伸一伸的,干呕着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突出来了,吓得林德上去拍他背捋气儿,折腾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吐出的第一句话还是:“饿。”


    林德服气了:“你还饿啊?”


    纳夫塔利点头,眼巴巴地瞅着他,林德没法子了,只得让人赶紧烧水下米煮粥,份量越多越好。


    等粥的这段时候,厨师被林德催逼得没办法,不得已把今天刚处理好打算煮酸菜的鱼去骨切片,丢入滚水中涮一下,拌一些盐水上桌,纳夫塔利一口气把厨师的存货吃光了,等新鲜热乎的粥呈上来,又喝了两大碗,终于肚子圆溜溜地鼓起来了,心满意足地摸着肚皮打嗝,啥话都不想说。


    林德也啥话不想说。


    “嗝!嗝!”


    过了好一会,纳夫塔利开口:“真没想到还会在这见到你,你真是上天派给我的好朋友,我一定会记住你的恩情报答你的!”


    林德无力地摆手:“先别说这个,你怎么混成这个样子了?”


    纳夫塔利很不好意思:“说来话长,我的钱花光了,我还以为我至少能在帝都过上半个月的。”


    青囊林给的钱着实不少,但是摊上纳夫塔利这个大胃王,再多的钱,没有额外的收入来源,不到半月就开始捉襟见肘了,纳夫塔利想过很多办法,做过很多事,然而只是勉强维持温饱而已,得知“止戈堂”的存在,他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踏进止戈堂,还真找到了指名要炼金术士的悬赏,悬赏报酬丰厚,纳夫塔利又惊又喜,自然应下来了,不过在赶来的路上青囊林给的飞行法器出了故障,飞不起来,纳夫塔利在对青囊林的制式飞行法器缺乏认知和手头材料极端匮乏的情况下硬着头皮捣鼓琢磨了三天,成功以炼金术阵代替了损坏的部分阵法,让载具重新运转起来,急慌慌地赶过来。


    “我知道失约是让人很不高兴的事,请你原谅我,真的是事出有因,非常抱歉!”纳夫塔利态度诚恳,林德也不好说什么,无奈笑道:“没事,你迟来反而刚刚好,不耽误事。”


    既然人来了,林德把自己的目的简要地说了下。


    在茫茫海域上寻找一对新月状的海岬,还是幽界与人间界的不稳定的地方,需要炼金术才能找到蛛丝马迹:“炼金术有这样的法术吗?”


    纳夫塔利皱起眉头:“让我想想……”


    苦思冥想了半天,纳夫塔利再问:“还有别的吗?”


    林德想了下,干脆把古灵说的谜语全说了出来:“风暴之源,新生之地,炼金术学的终极杰作。寻常人的眼睛看不到它,唯有炼金术的法奥可窥探到蛛丝马迹,在海与云的交界之地,虚与实的不稳定之间。”


    “风暴之源,新生之地?”纳夫塔利喃喃,“好像意指在孕育什么东西啊。”他摸摸下巴的粗糙胡茬,“我需要做点准备,然后才能给你答案……啊,不好意思,茅房在哪?”


    纳夫塔利上完茅房,响屁声隔得老远都能听到。


    一瘸一拐地走回来坐下,向林德要了纸笔,写了满满一张纸的东西,交给林德,让他想办法筹集。林德一看,这都啥跟啥,大半不认识是什么玩意,转头去找奥兰多,奥兰多能认出八成来,都是炼金术所需要的材料,且全部要进口,他建议最好去良裕海港那买,价钱嘛……进口的,自然会很贵。


    为了这个这还要不远万里再跑一趟良裕海港,林德真不太想匆忙赶路了,左思右想,一拍脑袋:让白峻波买!买齐了通过行云速递运过来,比他亲自跑一趟舒服,而且有白峻波在西陆把关,所需材料质量肯定不会差。


    写有炼金材料的目录和购入所需的银票一并送递给白峻波所在的宿舍。信件在信箱待了两天,白峻波才从朗特帕斯海回来,他回来本是为了帮导师取些东西,瞥到自己名下的信箱有打开的痕迹,打开信箱收到信浏览一番,明白意图了,不过着实让他有些难办。他这边耽误不得,信中也催得比较急,他没时间亲自照着名单采购,也不愿因自己的行程耽误了乔海印拜托的事。


    这么一大笔钱,交给他人花用着实难以放心。


    纠结了半天,白峻波决定委屈导师那边,给他写了一封长信,说明原因,非常抱歉地表示他要请假,大概要四天时间。


    把实验器材拜托给另一个同学跑腿送去,接下来白峻波几乎跑遍了学院附近所有经营炼金原材料贩卖的商家,他以前也跟过导师去采购物品,还能讨到打折价,忙活了三天好不容易把清单上的东西凑齐了,打包成一大包交给行云速递,运费一下花去了四百多银交,贵得离谱。


    跨海传递的业务即便是行云速递也要走上一星期,林德掐算着日子,和纳夫塔利在重潮海等待,无聊又焦灼,闲着没事干把能吃到的海鲜全吃了个遍,在海滩上捡了无数贝壳。


    梁枫仍然是自己修自己的,因为无需担心兄弟姐妹和父母的境遇,他修行时间更充裕了,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抓紧时间提升自己。


    “他这么个修法,一般人还真坚持不下来。”林德咬着筷子,有些感慨:“难怪年纪轻轻就能修到元婴了呢。”


    纳夫塔利跟着厨师练就了一手好切鱼手艺,轻快地割皮去骨剥刺,两指夹着刀片削下一片片雪白的鱼肉:“我看你好像也没怎么修炼啊。”


    “我和他路子不一样啊。”林德卷了两片鱼肉蘸蘸黄酒,吃了,“你们魔法师怎么修炼的?”


    “这个说起来……嗯……”纳夫塔利组织了下语言,“魔法师与修士容纳灵气不相同,我们探求世界真相,追随魔法元素本质,对元素的理论认知越深刻,我们能调用的元素就越多,施展的魔法也就更强大。


    “所以元素之神能成为所有魔法师的信仰,元素之神是元素创生之物,掌握着世界的真理及元素运行规律的本质,我们在努力追求元素规律的路上,元素之神已经在路的终点等候我们了。”他暂时放下刀片点了下自己眉心,然后左手放上心口,这是魔法师对元素之神的崇敬手势。


    “那祂怎么不直接告诉你们?”


    “轻而赐予的,人们会珍惜吗?元素运行的本质规律本就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的,只有最智慧、最强大的魔法师才配走到终点,去神那里接受终极的真理,并且理解它,运用它。”纳夫塔利正经起来,不一般的严肃。


    林德没在这方面牵扯太多,他转而好奇地问起了大魔法师何以能与修士一样长寿,修士将灵气纳为己用,淬炼身体,变得更加健康强大,由此寿命延长可以理解,但是魔法师是追求元素的理解和运用,他们是怎么得到长寿的?


    纳夫塔利拍掌赞许:“这个问题提的很好,以前那些大魔法师只会享受寿命延长的好处,并不会思考寿命延长为何而来,简单粗暴地认为这是元素之神对大魔法师的恩宠,但是生命学派崛起之后,对魔法元素的理论认知更加深刻,这个问题答案就变得很简单了,因为魔法师在去追寻世界本质、操纵元素之力时,就像炼金术中的重要过程‘白化’,借自然之力让自己的意志变得更加纯粹干净,剔除凡俗烦扰的杂质,只剩下纯粹的探寻世界本质的目标,让灵魂和身体一并‘干净’起来,就自然能长寿了。


    “不过东西方的修炼差别在此也很明显,东方的修士即便不纯粹了,自甘堕落了,有以前的根基打底,也能活上起码两百多岁,而大魔法师一旦思维堕落,沉溺进凡俗的歌舞笙鸣、酒色财气上,虽然他可能依然能使用出威力强大的魔法,但他一定活不长久。除非用邪术或药物强行延长,不过那也不是长久之计。”


    第344章 炼金造物


    西方对大魔法师的认定标准很含糊, 但是能评上大魔法师的,没一个是水货,要么理论强, 要么使用的魔法强, 顶级的大魔法师如雷诺就是连奚存青也不得不叹服的强者。


    “我啊, 离大魔法师还差那么一丢丢的距离。”纳夫塔利拇指和食指比着,“嗝!只要我做出了惊天动地的研究……嗝,我评上大魔法师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嗝!”


    “你最近是不是胃有点问题, 老是打嗝?”明明那么雄心壮志的发言, 被他的打嗝儿冲得什么气氛都没了。


    “哎,吃多了, 吃多了。”纳夫塔利摆摆手,往椅子上一靠, 舒服地揉肚子:“海鲜真好吃啊……”


    林德喝着梅子箐:“对了,你在帝都有没有见到皇帝?”


    问起这个,纳夫塔利沉默了一会, 然后叹气, 抓头挠胡:“我先去了趟教堂。”


    雷诺相对于那些高傲又难缠的官员是最好见的, 他听完纳夫塔利的讲述与请求指点的愿望,犹豫了会, 温和又坚决地说:“很遗憾,我想我并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如你所见, 教会在中原影响力太过微弱, 我们无法对承宣王朝的政策实施有什么影响。


    “你所希望的调整关税……那更不可能了,很难, 从中原统治者的角度来看,下降关税是利人不利己的举动, 既然不能利己,为什么要调整它呢?


    “纳夫塔利先生,我衷心希望你在靠近元素之神的道路上更进一步,对于凡世间的政治玄机,我真诚建议你少掺合为妙,这会影响到你的纯粹的。愿元素之神护佑你。”


    “所以你是不打算见皇帝了吗?”


    纳夫塔利没说话,但是他面色沉重的点点头。


    奚存青不建议,雷诺大主教也不建议,纳夫塔利是真的失望了,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草率和鲁莽,抛下学生,不远万里,为了一件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奔走,像个赌气的孩子……哎,忧郁笼罩了他,难过得吃一大口肉,再扒一大口饭。


    “来都来了,不能破破烂烂空手回去。”纳夫塔利嚼嚼,咕嘟灌了口水,食物下肚,人又乐观起来了,“挣点钱,买些材料,自己背回去,撑上一两年再说。”


    林德瞅着他笑:“我这则悬赏的价钱够你吃多少天?”


    纳夫塔利转了转眼珠子,灵机一动:“哎,我有个主意,我看你手下也养着一个研究团队是吧,你可以把一些课题分给我,等我去那边研究有成果了,我把成果给你,你给我钱。”


    林德笑笑:“研究计划是茅采翰和奥兰多定的,你想参与进来的话,和他们商量,不过我觉得嘛……你要是留在这还好说,回西陆的话,太远了,不方便。”


    纳夫塔利不死心:“但是我那边实验器材齐全,还有很多优秀的实验助手,有最全的炼金术知识图书馆,有经验丰富的大魔法师大炼金术士可以随时请教,那里的条件远比这边充裕。”


    林德被他说得着实有些心动,但是这件事还是征求茅采翰和奥兰多的意见,委婉道:“我和茅先生商量商量。”


    纳夫塔利闻言惋惜道:“那好吧,我会等待你的消息的。”


    重潮海的大风又刮起来了,两人起来忙乱地收拾餐桌,把桌椅和餐具刀具搬回室内,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倾盆暴雨降落,屋顶响起了密集到可怕的雨声。


    “这场雨来得真不是时候。”林德躺上靠椅,“哎……不知道东西什么时候送到。”


    纳夫塔利道:“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之前我们学派的原材料运送也是行云速递承担的,大宗货物舍得出储纳费大概五天能到,小宗货物只快不慢。”


    “你要做的能成功吗?”林德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先试试吧!那份名单是的两种方法所需的材料,一种不行换另一种,如果两样都不行……我留在这里打工,直到还清欠款为止。”纳夫塔利早盘算好了,怎么样都不亏。


    他这自觉真是让林德哭笑不得,调侃道:“那我可真不希望你留在这。”


    纳夫塔利也笑道:“如果能成,那自然最好了。”


    两人闲聊时,外头有人敲门,纳夫塔利先弹起来:“我去开。”敲门的是梁枫,还提着一个亚麻色的大包裹,“哎,东西到了!”


    包裹和人都没沾上一滴雨滴,梁枫把巨大的包裹放在桌上:“门房送来的,送东西的人让我签收了。”


    “嗯,没事,东西到了就行。”两人一起拆快递,梁枫无事,默不作声站一边瞅着,外面三层包裹皮拆开,是一口木箱,林德用术法拉起了钉子,揭盖,“哎呦,小心点。”


    木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地被拿出来,盛放着各式各样的原材料,纳夫塔利夸这打包得真不错,一眼就能出看得出来是个行家,比他的笨蛋助手强多了。


    所有东西摊开来,被纳夫塔利有意分成了两份,他直起腰左看右看:“先用这个吧!”


    林德对他如何利用炼金术寻找新月海岬好奇得很,退到一边仔细看,梁枫也没走,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西方魔法师施法,正想多看看。


    纳夫塔利先拿出了自己常用的研钵,挑出几种液体和粉末在研钵内仔细研磨混合均匀,大得出奇的黑色羽毛笔蘸足颜料,在羊皮纸上专心致志绘制魔法符号和纹路。


    全程两人只是旁观,连呼吸都尽可能地放轻放慢。


    纳夫塔利画完了,搁下羽毛笔,对着绘满符号的纸张做出崇敬元素之神的手势,向左开步,绕着纸张不紧不慢地吟唱起来。


    吟唱的歌曲内容听不懂,林德估计,他唱的就像大西勒联系白神唱的颂神之歌一样,祈求元素之神给予力量。


    写满魔法符号的羊皮纸飘起来,纳夫塔利伸手“捧”着纸,目光灼灼。


    林德骤然警觉起来。


    他默不作声转身信步推门出去,速度很快,出门外面的雨还未停歇,他反手带上门,拿出了无忌符。


    梁枫很惊讶,他不知道林德为何突然出门离开,纳夫塔利专注于施展炼金术,羊皮纸上燃烧起无形的火焰,他正在把贡品一样样地投入火中,浑然不曾在意林德离开,叫梁枫左右为难,既禁不住好奇想去问林德为何会突然离开,也舍不得中途看一半离开。


    纳夫塔利再次念诵起了古老的咒语,凝视着无形的火焰一点点显露赤红的颜色,如同女巫观察水晶球内的折光纹路,赤红火焰的抖动的纹路也在彰显某种神秘的启示,他一眨不眨,专注地盯着火焰形态变化,解读到一半,火焰突然“嗤”的一下熄灭了。


    焚毁的羊皮纸飘落下来,散成烟尘。


    “咦?”纳夫塔利疑惑不已,启迪半路消失了,这可是之前从未有的状况。


    怎么会半路消失呢。纳夫塔利郁闷地踢了踢地上的灰,回头看梁枫在往外走,开门探出半边身子:“林少爷,你突然出去干什么?”


    “透口气。”


    这理由假得不能在假,林德也实属没法子了,厚颜无耻就这么糊弄,梁枫一噎:“雨还没停,先进来吧。”


    纳夫塔利瞅瞅进来的林德,再看看梁枫,一脸古怪。


    第一个方法不行,那就只能试验第二个方法了,纳夫塔利遗憾地宣布第一个方法失败。向林德解释第二个方法:“第二个方法,是由我来炼制出一样‘黄化’后有一定智识的炼金生命,高级纯粹的炼金生命之间是互相有感的,通过这种通感的天性,可以为我们指引‘新生之地’的方向所在。”


    “炼金生命之间有通感?”林德忽然想到了什么,“什么样的生命才能叫黄化之后的炼金生命?”


    纳夫塔利认真讲解:“炼金术有四大步骤,黑化,白化,黄化,红化。黑化毁灭,白化提纯,黄化赋予纯粹之物新的形态,到这一步已经具备生命活性的潜力,有一种速成黄化的方法就是让外界的自然灵附身到白化纯粹之物上,而我打算要用的正是的这种方法,速成方法可能会损坏炼制好的白化之物,临时用一下就行了。”


    林德摸着下巴想了一会,瞥了眼梁枫。


    “梁枫,拜托你回避一下。”


    梁枫一声不吭地出去,十分干脆。


    如此林德仍是不太放心,把所有能隔绝的符文全部用上来,布置妥当之后,郑重其事地拿出了木盒:“你看看这个。”


    在拿出木盒的一瞬间,纳夫塔利的心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紧张万分。


    木盒真正打开的那一刹那,多看一眼他都觉得双眼刺痛起来,生命学派地下室冷冻的大体都没眼前尚且活着的畸形血肉可怖,他惊得弹跳起来,脱口骂了粗话,用母语大骂:“众神在上!这玩意你踏马是从哪来的?”


    看着林德一脸懵的表情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然而狂跳的心依然不能平复,这团血肉仍是活着的,它在蠕动,自然界不可能存在这样的生命,只有炼金术能做到,但是哪个炼金术士会做出这么诡异又可怖的玩意?难道是青囊林某个审美奇葩的疯子?!


    “这这这……”他指向木盒的手指直哆嗦,“从哪来的?从哪来的?”


    林德正色道:“你不用询问它的来源,它是炼金生命吗?是否可以唤醒它?”


    纳夫塔利脱口道:“我绝对不会碰它的,死也不会!我会自己炼制一个黄化的炼金生命,比它好看得多,把它拿开,求你了!”说完捂着脸扭过头去,好像一个受了极大惊吓的姑娘。


    林德哭笑不得,不得不收起木盒,或许自己实在太草率了,纳夫塔利即便知道可行的唤醒方法,也不该由他来做,得林德亲自动手才安稳些,就看纳夫塔利如何创制炼金生命并将其唤醒了,说不定可以照葫芦画瓢?


    第345章 虚花言谎


    “梁枫, 进来啦。”


    梁枫进屋,瞧着纳夫塔利坐着,脸色青得可怕, 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大的精神打击, 林德一脸若无其事, 热情招呼:“梁枫你吃了没?这还有条鱼,要不我帮你切了?”


    “谢谢,我暂时不饿。”梁枫婉言谢绝, 忍不住就问了句:“你们谈了什么?”


    “商讨了下去哪里找附身的自然灵。”林德一本正经的, “纳夫塔利否决了我的方案,说我是异想天开, 他可以自己解决。”


    梁枫自然感觉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看来日后要多多留心上意了。


    三人心照不宣地聊了会,林德让纳夫塔利放宽心,留他一人在屋内做他自己的事。


    之后几天, 纳夫塔利就专心致志制造炼金生命, 夜里他暂住的木屋也散发着诡异和蓝紫荧光。


    速成黄化所需要的灵纳夫塔利也是他亲自去抓的, 林德想帮忙,被他回绝了, 眼神还怪怪的,叫他心虚得很。


    “还有多少天能炼制完成?”


    “快了, 就两天。”


    林德哦了声。


    梁枫注意到, 林德在问了纳夫塔利进度之后,就动身去向了海森城, 他去海森城干什么?补充符箓法器?可就算要补充符箓的话,在中原腹地不更好, 难道是面见什么人?


    梁枫只是猜,他不好找借口偷偷跟踪过去,林德出去的时间很短,当天下午就回来了,带回了一袋螃蟹,上笼清蒸,螃蟹鲜红肥美,请纳夫塔利吃,还招呼梁枫过来一起吃。


    至少待人还是不错的。梁枫心里对林德这么评价,不过光想靠同吃同喝拉近关系,还是太天真了,梁枫还没对林德完全服气。


    炼金生命完成之际,纳夫塔利将成果封进长管容器内,将其与事先准备好的营养供给装置连接,小心翼翼地从实验台取下来,郑重地交给林德:“这便是你的指示针了,隔着容器去感知它,与它共感,它会拓展你的认知范围,可能因为距离缘故感应得不是非常准确,距离拉近就好了。可以随身携带它,不过记住,切不可让容器毁坏,最坏的情况,如果容器破损,炼金生命出来了,绝不要让躯体的任何一部分触碰它,任由它自然腐烂就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碰它!”


    林德点头表示理解,纳夫塔利道:“这个营养供给够它维持七天时间,你想去找新生之地必须尽快了,来回都需要时间。”


    林德举起容器,容器内的炼金生命是一株生长于白土的花,花瓣质感是呆板的蜡片感,花蕊柱观感“僵硬”,直挺挺的,叶片也好似纸片,它不似真正的花朵,更似一朵用来装饰的假花,工艺精巧的绢花比它还更好看些。


    然而手掌贴上容器外壁,林德清晰感知到了它蕴含的力量,像触碰到了一枚跳动的心脏,它无形的律动沿着以太传递向众识之海,与远方的纯粹的高级生命一齐共鸣——乃至自己。


    炼金生命与自己有些共通之处,意外,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林德再次看到了怀抱风暴漩涡的新月状海岬,不过炼金之花通感展现的画面比无序智慧提供的差远了,模模糊糊朦朦胧胧,隐约能感知到方向,具体有多远……应该很远吧?


    风暴漩涡涌动,熟悉的目光似乎又要投射过来,手中的容器陡然爆炸,灰白的粉尘洒了猝不及防的纳夫塔利一身,纳夫塔利怪叫一声,跳开呸呸,扑打身上的粉末:“怎么回事?”刚才还说七天呢,这上手没一会就没了?!


    林德手被容器炸伤了,割开了好几道口子,他浑不在意,垂下手,过了好大一会,沉思的神情让纳夫塔利不敢打扰他,最终他说“我知道方向,足够了。”


    既知道了方位,也知道无序智慧为何到了重潮海附近一直无声无息。


    相对无序智慧这样半死不活的存在,位于“新生之地”的高级生命体完整且强大,祂投射来的注视绝非一般生命所能承受,无序智慧通感了一次,因为本能的生存顾忌拒绝再次感应,对林德的反复尝试唤醒的举动选择装死,炼金之花则是因为自身力量太过渺小,承受不住所以爆裂开来。


    没关系,只要知道方位就行。


    “我还得去做点准备。纳夫塔利,你的任务完成了,这是你应得的报酬。”他扯出一张银票,凑到悬赏帖的数目,额外给了一张三百面值的银票,就当给他饭钱了:“拿着吧,够你买很多东西了。”


    纳夫塔利一时不知所措:“就这么完了?”


    林德讶然一笑:“怎么,你想跟着去?”


    纳夫塔利闻言就犹豫了,让炼金之花通感之后自爆……用脚趾头也能想到炼金之花通感到的东西八成不是什么善茬,会很危险——有多危险?比不朽神树还危险吗?


    他终究不敢过分冒险,摇头。


    林德料他不敢冒险,笑笑说:“我先去做准备了。”转身离开。


    不远处坐在屋顶上的梁枫默默注视着林德御剑离开,手中的石子一下下敲打着屋檐砖瓦。


    林德在海森城歇息了半天,再次启程前往天宝,星夜兼程,赶到天宝和乔海印商讨许久,再跑了趟白淳门,和秘语人商讨许久,给乔海印写了封信。


    一切具备之后,他回到浣沙堂。


    卫血峒在盛夏时节也热不到哪里去,林德搬了张凉椅,在堂前走廊躺下,临时被管事催促过来的侍女轻手轻脚地放下走廊的竹帘,遮得一廊荫凉,执扇扇风。


    午睡也睡不着,林德躺着,一手盖住眼睛,思绪乱七八糟的。


    有些事他没下定决心。


    很是纠结。


    清风悠悠,蝉鸣聒噪。


    侍女扇风扇得累了,手沉肩酸,看林德闭着眼好像睡着了的样子,向另一侍女悄悄使眼色,让她出去找人换班,另一侍女心领神会,摇扇的速度越来越慢,慢慢放下大扇子,一抬头却发现庭园门口走过来个人,面容稚嫩宛如刚出束发年岁的少年,大白天敢大摇大摆进来,不确定是不是门内的管家还是哪位客人,露出犹疑的神色。


    他手掌下压,轻声道:“出去吧。”


    两名侍女抱着扇子离开。


    林德躺在凉椅上呼吸均匀。


    “再不起来,我就要在你脸上画乌龟了。”


    林德不得已睁开眼,虽然能见到奚存青是很开心的事,但是这委实不是时候啊:“大哥。”坐起来了。


    奚存青看了一会他说:“你好像胖了。”


    “胖了?哪里胖了。”林德没感觉,奚存青忽然一把抓住他左胳膊,林德吓了一跳,心蹦到了嗓子眼,然而已经被他抓到了没有挣扎的余地,他一掀袖子,面色僵了一瞬。


    在征潮宗吃了那么多天海鲜,林德的左胳膊长出一部分了,离腕部还有一些距离,奚存青握着末端稍显发肿的异形胳膊,脸色异常难看。


    林德心虚地往后扯了下,扯动了,奚存青并没有很用力地握住,而林德也不敢直接甩手,任由他握着,结结巴巴地说:“没什么大事,你看不都长出来了么。”


    “你突然玩失踪,就是因为这个?”


    林德更心虚了:“嗯……对啊,怕你担心嘛。”


    林德听到了他沉重的呼吸声。


    “你当时……怎么回事?”即便不说奚存青也能能猜出几分,青囊林的实验他全程看过的,浪费了两次样本的实验报告青囊林也给他看了。被不朽之枝寄生的生命实验体最后结果无一不是打上了冷冰冰的“死亡”标签,形态增殖异化,被不朽之枝掠夺生命力直到不朽之枝本身也因丧失生命来源而枯朽,若非如此,青囊林也不会向教宗申请借用血巫法宝。


    “烂了,我把它切下来了。”


    说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胳膊在隐隐作痛,自己下狠手剁的胳膊,哭着也要接受这个现实。


    “你不是说你没事?”


    林德缩了缩脖子:“这不意外么,意外。”


    奚存青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他握着林德残缺胳膊的一头,内心五味杂陈。


    “你离开卫血峒是为了避开我,按理来说,你会在外一直待到胳膊完全长好。”奚存青抬眼看着他,“为了什么事,提前回来了?”


    真是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他。林德把之前绞尽脑汁打好的腹稿说给奚存青:“我在外边游历,误打误撞找了条新矿脉,回来打算让我门人去把那里占了,以后开矿赚点钱。”


    奚存青盯着他看了好大一会,忽然俯下身去,按住他的肩膀靠近脖颈,好像在拥抱他,虽然隔了一些距离,奚存青呼出的气流喷薄在后颈上,林德脑袋依然木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奚存青直起身:“说谎。”


    “你身上有海的气味,你去了海边。”


    林德思绪乱得一塌糊涂,一不明白奚存青究竟是靠什么方法“闻”出他身上的海洋气味的,二心慌,他根本不想连累他的,这下要怎么圆谎?


    思绪急转,奚存青又开口问:“你是不是去了重潮海?”


    这下全完了。


    奚存青盯着他:“卫血峒找不到你,天宝没有,云海没有,就只有重潮海那没验证过了。”


    海森城那边也有守望者?那是真的离谱。林德暗暗腹诽,抿着嘴一声不吭。


    奚存青的眼神看得林德心生愧疚,好像没写作业被先生恨铁不成钢地盯住一样的心虚,“你还有什么不想说?怕我知道了骂你不成?”


    林德挠了挠头:“倒也不是怕你骂我什么的……”是真的很危险啊。


    奚存青微微动容:“我从来不畏惧什么危险。


    “你可以信任我,我能保证好自己的安全,也能保守住秘密。”


    前两个林德当然信,唯独最后一句他不敢信,他的秘密非常人所能知晓,而奚存青是教宗道子,他的行事立场最终落脚点都在为天下、为宗门头上,林德无论如何都不敢信。


    半晌沉默之后,奚存青低下头,他理解林德的顾虑,他和他之间仍有如隔天堑的隔阂,除非林德自己放下戒心,走过来——


    “好吧,我不勉强你了。”奚存青叹气,“你要去的地方远不远?需要什么法宝?我可以借你。”


    第346章 埋螺种花


    僵持的气氛终于松快起来, 奚存青作为道子身上的好东西当然不少,林德平时见他拿出来最多的也就霜山斗雪和玉骨伞,真当他摆出芥指里的东西时, 还是被他的底蕴震惊了下, 可以说什么都有, 光宝器级别的就有三件,魂器二十几件。


    好有钱,好有钱!林德双眼放光, 他很快发现有些宝器魂器积年未用, 缝隙处都落上了厚厚的灰,心疼地拂去灰尘:“你就没用过这些?”


    “没用过, 压根用不着,师父和师长怕我死了才给我塞这么多的, 但是我本身出来游历天下的时候境界已经很高了,那时就没有用上的机会,现在更没有了。”


    林德拿起一枚玉狮镇印:“用坏了的话, 我要赔多少啊?”


    宝器魂器的价格很难用金钱直接衡量, 奚存青想了会:“坏了的话, 你要告诉你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要做什么, 不许再撒谎。”


    林德衡量了下,觉得可以接受, 比赔钱要划算多了, 万一他根本用不上这些宝器呢?面对神明的力量,这些只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当个备用的手段罢了。


    林德答应得爽快, 奚存青向他一一介绍起这些法器的法力效果,有些闲置太久, 呀都记不清该怎么用有什么用了,尝试半天才捣鼓明白催动起来。于是白淳门内出现了很诡异的状况,浣沙堂方向轰隆声不断,时不时就有虚幻法相浮现,剧烈的灵潮涌动不时发生,虽然每次都是点到为止,然宝器现世亦足可令天地风云变色。


    “这样会不会引来什么人过来抢东西啊?”林德过足了眼瘾之余,还有些担心,奚存青弹了弹手指,“识货的人再狂妄,对这种频繁出现的异常反而会更加谨慎,能放到卫血峒的都是愿意安分守己的人,脑子也不笨,能曝露出这么多法相的人,不是一般人,他们自会掂量的。”


    能说出如此云淡风轻又自信的话,恐怕也只有奚存青了,林德除了羡慕,还有一点点嫉妒。哎,这些宝器拿出去不知能换几多钱,偏偏奚存青日常装穷鬼。


    在知晓了全部法器的作用之后,林德挑了六样,全部是偏保命的法器:来自玄门的伤害转嫁小木人,行云宗的清风换语符,御甲门的百诡幻影水棱镜,清宵山的穿雨止风令、烬火安土令,教宗宝器护身铃,这护身铃可比他之前收的玉钟强了不止百倍。


    自觉有了这些,面对那位未知的高级生命再怎么说打不过也能跑得过,祂在新生之地蛰伏那么久,要出来早出来了,被他窥探两次,再打搅一次,再出来的话……有教宗呢。


    “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奚存青沉默了一会,对于林德坚持自己独行的举动,他当然担心,怕他受重伤,他左手还残着呢,难道他冒大险的底气就笃定那个神会无条件地救他?


    奚存青很怀疑林德是不是神的亲儿子。


    林德这会浑不知奚存青所想,他把宝贝收进金铃镯,自觉底气足了,想了想觉得还是提前说些丑话:“要是我出了什么事……”


    奚存青目光凝重,林德笑嘻嘻的:“我是说,我这次去要是闯下什么大祸来,你会把我抓进夜庐地牢吗?”


    “看你犯下的错误有多大,该不该由你来负责。青囊林为了收拾在翳云山区不朽神树腐蚀的祸患,已经耗去了上百万银交,我觉得你要是犯了类似青囊林的错,在地牢蹲上五百年也不够偿。”


    林德“嘿”了一声:“真够无情的。”


    “但是无论如何,教宗对可能影响到中原的祸患不会坐视不管。”奚存青捏住林德残缺的胳膊,很轻,“我不愿你犯错犯到让教宗来收拾的地步,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恐怕你自己的状况会比缺只手更糟。”


    他垂下眼:“保护好自己。”


    “知道啦,知道啦。”林德应和的语气有些轻慢得吊儿郎当,他觉得,要是这时候太正经了,不就搞得好像真要生离死别了一样?不吉利不吉利。


    他休憩了一天,动身离开。


    奚存青只送他到白淳门门口,目睹他御剑离去,内心涌起说不出的惆怅之感。


    他回到浣沙堂,在堂前沙池堆沙子。重潮海他以前也去过,风暴天气维持了半月左右,什么风景也看不到,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一片飞出海岸的上翘悬崖,悬崖底下是蜂窝状排列紧密的宽大六棱形石柱,悬崖犹如经过人手刀削斧斫,是别处未曾见过的雄奇之美。


    把沙子打湿,耐心捏造出一片平台,划出蜂巢图案,边缘照着线条切削,填填补补,一片悬崖的基底有了形状,再做飞翘的悬崖,这块他不敢做太长,因此真正成形的悬崖比它记忆里飞出去的部分要短很多,看着很粗笨,失却了现实风景那修长凌厉之美。


    再翘出一些“悬崖”就掉下来了,奚存青无聊地撇下刮刀,随便抓了把干沙子洒上表面,一抓就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扭头看去,拂去沙子,露出一只海螺。


    来自海边的螺壳,是他故意埋的?


    他拿起海螺,吹了吹表里的沙子,钻了孔,能吹出声来,他很快掌握了技巧,悠然吹出一曲调,没谱子,随心而吹。


    自得其乐地吹了好一阵子,秘语人走进来庭园,看到他顿步:“你是谁?”


    奚存青放下螺壳,平淡地扫了他一眼:“秘语人,是吧?”


    秘语人皱了皱眉,倒不慌张。此人既然敢公然在浣沙堂内,林德肯定是知道他的存在的,只是不知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带了什么东西?”奚存青瞥到他手上拎着一长条纸包的东西,里面似乎是冰块?


    “乔海印派人送来的,说是信使大人喜欢的花。”纸包搁在桌上,目光依然警惕。


    “他喜欢的花?”奚存青起身拆开纸包,包内不是冰块,而是凝华之晶,封存着数条苗茎,凝华之晶可不便宜,居然被乔海印用来保存苗茎鲜活……嫌太有钱了没地方花?


    “有花盆吗?”


    秘语人叫了个管家让他找花盆,奚存青也没闲着,旁边就有沙子,挖点园子里现成的土,把墙上的苔藓铲下来一些烤干碾碎,拌匀,犹嫌不足,说:“我去弄点草。”一闪身就不见人影。


    秘语人坐下来,内心诸多揣测:这人看上去好像跟信使很熟,不过信使怎么没跟他提起过?


    而且初见面时,他敏锐察觉出对方是略有敌意的,虽然并没有付诸行动。


    你莫名其妙出现在浣沙堂,我没当场出手就算了,你还对我有敌意?


    难道上辈子得罪过他?然而上辈子除了对信使和妖城的记忆,对他根本没什么印象。


    奚存青回来得很快,拎着一叶子兜的东西,管家找花农要的花盆也送来了。奚存青把所有材料分好,园土、细沙、苔藓碎,叶子兜的是刚煅烧出来的草木灰和一些鹅卵石,按比例调配好,拌得一手土,装入盆里。


    他张开手,凝华之晶被法力催动,缓缓融化散逸,露出苗茎,鲜切下来的,生怕存活不了还用纯粹灵水洒了一遍,都剪好了,插进土里浇足水就完事。


    一盆插上两三支,所有苗茎插完,秘语人开口问:“你以前见过我?”


    “是。”奚存青料理着苗茎,“不认得我也没关系,事情早翻篇过去了。”他稍微压了压土,很好奇乔海印送来的苗木到底是什么。


    秘语人很不喜欢他的语气,好像蒙受了什么恩德似的。


    他面色不显,客气道既然是信使的客人,去留随意,有什么需求尽可吩咐。奚存青嗯了声,对着花盆里的苗枝发呆。


    他会在花苗长成之前回来吗?


    奚存青心下不安,也没更好的办法。


    再干坐下去也是无用,秘语人悄然离开,去找黄风。


    奚存青在浣沙堂没别的事干,就打理园中花木,琢磨了一天,把花坛手动扩建了,做腐熟土,他以前为潜入一位高门大族调查消息,做了很长时间花农,手艺娴熟得很,


    扩建的工作干了两天,赵小路回来了。


    赵小路刚经历一场苦战,把山寨头子的人头割下,交给官府领了赏钱,就兴冲冲地赶回来,想给师父一个惊喜,师父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浣沙堂师父不在,但是有奚存青,他惊喜地喊了一声:“奚大哥。”上前问:“我师父呢?”


    “你师父去海边了。”


    “海边?”赵小路兴奋之情一下跌落谷底,他来时没看到,还以为师父去茶馆听说书去了,“那你知道我师父去了哪片海?”


    一问起这个奚存青就想叹气:“我也不知道,他不肯让我同行,说太危险了,你就算要跟着去,他肯定不会答应的。”


    赵小路满愈发失望。


    满怀的倾诉之欲被现实浇了一头冷水,赵小路挠了挠脸,鼓起勇气:“那我也要去海边!”


    就算不知道师父究竟去了哪里,也要去海边看一看,万一误打误撞碰上师父了呢。


    赵小路眼巴巴地问:“奚大哥,你知道海边怎么走吗?”


    奚存青有些为难,林德都不愿让他去,再让赵小路进犯险地岂不是他不负责任。


    奚存青委婉回绝,而赵小路压根不吃他一套,从起意到下定决心根本拗不过来,一定要去,见谢奚存青不肯,他扭头说:“那我自己去找。”


    奚存青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瞅着他走出一步两步,速度不快。中原领海线绵长,你上哪片海找去呢。


    赵小路当然知道,他沉着气,心想你不答应大不了我再找别人,反正我就是要去,反正黄风叔叔肯定知道些什么,还有清珏师父,总有能问到的人。


    “好了,我带你去就是了。”奚存青对赵小路的心思岂会不明白,既然他想去海边,那就去海边,去的地方不是重潮海就行,反正赵小路不知道林德具体究竟去了哪,还能安抚他的情绪。


    赵小路眼睛亮了:“那师父可能会去哪片海?”


    “这么说来……那肯定是中原最繁华的港口,良裕港了。”


    第347章 梦里玄戈


    林德回到海森城, 首先到海神娘娘像底下坐了一会。


    天色渐晚,街上的人越来越稀少,神像底下的大香炉的香火次第熄灭, 白日的喧嚣渐渐散去, 一片沉寂。


    他郑重地点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 夜色星光下的海珠娘娘像巍峨高大,他站了好大一会,没感觉到任何波动。


    不想掺合的意思?


    林德心里那叫一个纳闷啊, 伸手就把烧了没一会的三炷香拔出来一口气吹熄了。这香是暮鼓专门为敬献给他做的, 工艺复杂,香方所用材料都是暮鼓为保证质量纯度亲自跑原产地收购或自己种植的, 一年就能做个十来支,林德很喜欢这个气味。既然海珠娘娘没给回应, 他不想把这么好的东西放在这白白燃烧,在浣沙堂里点着浪费都比在这烧强。


    把香包好装回金铃镯,林德往记忆里炼金之花的给出的方向飞去。


    飞行途中, 他把曾被古灵施过法的罗盘拿出来, 借着星光一瞧, 指针还是固定的,祂施加的法力效果还没消退, 这玩意真比观星定位要稳定可靠多了啊,而且那地方八成见不到星空, 这罗盘就是最大的助力。


    再一次跨海之行, 林德习惯了许多,什么都不需想, 闷头飞就完事了。


    重潮海的天气永远不会有稳定的时刻,林德挑选的出发时候海况尚可, 到了深海区域,风暴笼罩,一呼风一呼雨,奚存青这次在天宝买了更好用的避雨法器,大雨对他没什么影响,不过受制于狂风,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渡海漫长且无聊。


    海上的情况一直恶劣得很,分不清一天到底有没有过去,是白天还是黑夜,无休止的风雨与他擦肩而过。


    一直靠丹药补充体力,偶尔停一停吃点干粮和水,在大概是第四天的时候,前方海域中出现了一座孤岛,不大,有山有湖,山是座火山,不确定是死是活,总之是个可以休憩的地方。


    孤岛上没有走兽,但是很神奇的有青蛙,林德踏步幽林的时候,沙沙声惊扰了它们,蹦跶着跳远了,想追都追不上。


    雨打树叶,声音密集得吓人。林德前往山脚,用法力快速刨了个坑洞,洞口用石头和草帘子一并遮风挡雨,就在上层留个透气和透光的口,有石头阻隔雨声,洞内干爽又安静。


    林德麻木地飞了太久,属实有些累了,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地方,一坐下去,骨头都好像放松下来,啃点干粮喝点水,铺上草席,睡觉。


    精神上实在过于疲累,他躺下去就睡着了。


    在漆黑的虚妄之地里,他悠然入梦。


    “少爷,起来上课了。”


    嗯,少爷?上课?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峻波稍显稚气的面孔,他晃晃他肩膀,“去上早读了。”


    林德翻身坐起,游哥在走廊刷牙,刚洗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林德坐床上发了好一会的呆,基本收拾好了的白峻波抱上书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少爷?不去上课了?”


    “上,上。”林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匆忙洗漱,而游景天刷完牙,一点都不急地坐在床头擦头发,擦完了啥书也不带,拎着自己的刀大摇大摆出去,临走还催了他一声:“你快点啊,要上课了。”


    “见鬼。”林德低声嘟囔了句,洗漱完毕,把床头柜上的书胡乱卷起连纸笔一起带走,上课……上什么课?去哪上课?!完了,书院学的全还给老师了,上个屁课!


    上课的钟声敲响了,林德也懒得去回想当初自己上的课程表是怎么安排的了,逃课吧,去蹭音律老师的课去。


    这一蹭就发现巧了啊,上课的是周老师,他好久没见过周老师了。周老师在讲乐器发源历史,有学生在打哈欠,早上刚起来,困得很。


    如果是梦的话,也挺好的?


    林德眯眼听了半天课,身边悄然多了个人,林德转头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大哥?!”


    是镇道大剑里容颜更幼嫩的分身化形,绷着脸很严肃:“你怎么会在这?”


    林德想我正想这么问你呢,你又是个啥情况?


    “奚存青”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和你一起被困到这里了。”


    “困?”


    “这里很奇怪,应该是在梦境之城里,但是还有别的力量在里面。”奚存青抬头看天,天色晴好,好得让人感觉很假,而林德只注意到他抬脸的时候哎呀脸颊真是肥,圆嘟嘟的,于是上手掐了一把。


    奚存青转过头眼睛简直能喷火了:“想想怎么出去行不行?!”


    “在想了在想了。”林德随口支应道,“把这里捅个窟窿?”


    “奚存青”不说话了。


    林德压低声音:“我好奇一件事,你和现实里的奚存青什么关系,你作为分身,怎么又能独立思考?”


    “奚存青”翻了个白眼:“我当然是他,他不是我,道祖一气化三清的典故没听过吗?我终究会与他化为一体的。”


    林德觉得有意思起来了:“那你就不算是‘奚存青’了,我应该叫你什么?”


    “奚存青”想了想:“叫我玄戈吧。”


    “玄戈?”有意思。


    身份问题暂且不谈,林德真开始思考怎么脱离梦境之城。诚然有他大意了的成分在,在躺下来休息前应该做些检查工作的,当时他太累了,连日来的风雨赶路消磨了他的心智。


    或许可以这么想,新生之地是在“虚与实的不稳定之间”,高级生命在新生之地蛰伏,完全有能力利用空间不稳定特性,把外来试图打扰的人困进幽界梦境之城来保证自己的安全,长久无法突破梦境之城的话,会发生什么后果真的难以预料。


    绝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可是要是论对幽界的理解,不是你最先提出方法的吗?”


    玄戈沉默了一会:“我在这的力量很受限,可能帮不了你什么,被困梦境之城……教宗以前也没有这样的案例。”


    没有前人经验借鉴就很难办了,林德只能自己琢磨,突破梦境之城的方法……他想起了在太阿巫地那次,只要清醒的外人进入梦境之城,找到对应的地魂将其唤醒,或许有戏?


    问题是太阿巫地本身地况特殊,是太阿天帝有意放人进来的,且太阿巫地还只是小幽界,他们所在地是大幽界,想在大幽界万千梦境之城找到他,想想就觉得太困难了。


    只能想别的方法。


    林德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借外来力量打破?唔……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拍巴掌:“我想到了!”


    不顾众多学生的惊异目光,他拉起玄戈就跑。


    “哎,等等,你要带我去哪里?”玄戈反应不及,被他拉着飞奔,而林德头也不回地说:“出了校再说!”


    飞奔出校园,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林德停步,问玄戈:“你的记忆是不是和大哥共享的?”


    玄戈一脸不爽:“当然!”


    林德点头:“那就好办,我们去天宝。”


    玄戈脸色顿时变了:“去天宝干什么?”


    “不要问这么多,你带我去就行。”林德担心那位未知的高级生命体会对他的梦境有监视的力量,故没有直说。玄戈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带他轻身而起,施展行云宗秘术,越过千山万水。


    在玄戈带着他高速移动的时候,更能体会到梦境与现实的差距,稍微瞥过去的扭曲且崩坏,仿佛只是一晃神,一眨眼,他们就已经到了天宝。


    玄戈好像跟上了他的思绪:“你要找乔海印?”


    “不,不是他。”林德健步如飞。


    既然梦境的时间点还在他刚入寻灵书院的时候,天宝的刘家尚在,且蒸蒸日上。


    林德对天宝城区熟悉得很,找到城区的至高点:润德寺通明塔,站在佛塔顶楼上,指着远处面积广大的刘家大宅:“你看那。”


    玄戈瞪大眼睛:“哪?”


    “就是那片绿瓦,稍微矮一点的地方,你有把握潜进去么?”


    玄戈遥遥眺望了一会,不太肯定:“应该行吧。”


    “好,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有个东西?”


    玄戈眨了眨眼,恍然:“你是指那个寄生了西方灵的法器?”


    “对!”


    玄戈自信满满:“那你等着就是了,我去去就回。”说罢飞身下去。


    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大哥你是真的敢啊。


    哦,他是玄戈。


    林德觉得更有意思了,玄戈面貌与奚存青不尽相同,连性情也是如此,奚存青在做事时会先考虑一番风险,而玄戈一理解他的意思,二话不说马上下去了。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林德等了好一会,担心玄戈会暴露,遥望刘家大宅半天没动静,身后却被人猛地拍了一下,扭头映入眼帘的便是玄戈稚气的脸,一脸得意的炫耀:“拿到了!”


    这速度真够快的,然而刘家大宅那边闹起来了,剑光突起。


    奚存青赶紧划破手指,滴血其上,等了半天,没反应!


    他不死心地再试了试,还不行。


    “坏了,这法子行不通。”林德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马上想到了别的替代之法:“走,我们去下一处地方。”把骨质法器就地一扔,拉起玄戈就跑。


    “哎?下一个地方你要去哪?!”玄戈被迫跟上,刘家宅内的人已经大吼着追上来,噼手一道裂空风斩下来,两人狼狈逃窜,玄戈不忘大喊:“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德反手抽出长风寂回击,压根无心恋战,逼退他几丈开外扭头就跑。


    “追,都给我追!”


    林德直奔棠梨公子庙,冲进去急切地说了一堆求援的话,棠梨公子庙内无人,也无动静,时间不等人,等他意识到不好的时候,刘家追杀过来的人一掌震塌了整座庙,玄戈抬手帮林德挡了断裂的木梁,碎砖破瓦纷纷如雨下:“快跑!”


    刘家的人动用了法器,怒斥道:“小贼哪里逃!”玄黄之光笼罩下,山岳般的沉重压力镇上肩头,林德差点控制不住跪了下来,犹如被巨锤敲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348章 三重梦境


    林德脑袋疼得很, 坐起来吁口气,仔细一瞧周围,环境又变了。


    是他以前在凤新镇布庄当伙计的时候。


    不妙了, 他在这个阶段实力最低微, 神力也不能调用多少, 要是在这里出什么事的话……真有些难办。


    盘算剩下的外力:白神,太阿天帝。都太远,白神的地上话事人大西勒这会还不认识他, 太阿巫地更没到开启的时间, 林德笃信梦境之城有那位高级生命体监视了,这个时间段完全断绝了他向两位神明求援的希望。


    还有玄戈……林德摸了摸自己心口, 他刚死而苏生,奚存青还不知道他已经复活, 连玄戈也没了。


    现在还能靠谁?


    贵人……哪里特么的有贵人?


    林德简直想爆粗口了,他满心郁闷,有福哥在外边敲门:“懒鬼干嘛呢, 出来干活啦!”


    林德无可奈何, 应着来了来了, 披上衣裳出门去。


    搬货,熨烫, 有客人上门,耍嘴皮子开吹, 做成了喜笑颜开, 做不成等客人离开,暗骂一句小气。


    熟悉又陌生。


    时间度过得恍惚, 仿佛只是一眨眼,又过了一日, 老张头让他去镇外接送货的商家。


    太阳很大,林德慢腾腾走着,离镇子越来越远,在眼望不到几处人烟的地方,路对面走来一个人,他乍一看想不起来,走近了恍然想起,这人是宋明呀。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明也看到他了,眼神还说不出的古怪,心脏莫名跳得厉害,两人擦肩而过,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停步回头看了他一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就觉得这个人眼神怪怪的,该不会是发现他什么了吧?


    疑虑太多,不信任的杀意涌上心头,他突然出声:“站住。”


    林德这会境界低弱,若要用神力当然可以反败为胜,但是他没有。


    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宋明本不会出现在这的,他出现在这只可能因为别的因素。


    这个时间段没什么可深挖的秘密。


    宋明杀机弥漫,林德站着,没什么表情,看他抬手一支细小的毒箭射进他胸膛,毒素在胸腔蔓延,剧烈的抽搐的疼。


    而他只是笑了笑。


    “哎?!”


    宋明猛然地直起身,把桌上一张纸都黏连着带起来,口水沾得湿乎乎,他把纸扯下来,胡乱擦了擦嘴,刚才就眯了一会,睡着了?


    说梦话了还……


    他纳闷地挠挠头,晚上还要见一个客户,又要吃饭,吃也吃不饱,真烦。


    烦。


    莫名地心绪不宁,坐太久了,他起来走了走,回想自己因为什么才说了梦话,好像模模糊糊看到了什么人?


    是什么人来着?


    一想就停不下来了,他拼命思索回忆,强行把朦胧的碎片化图景拼凑起来,拼凑起一个隐约的轮廓,他在笑……啊在笑,那人是……是信使大人!


    恍若电光划破黑夜,一切图像乍然清晰起来,他抬手,向林德发射了一枚毒刺,林德岿然不动,反而冲他笑了笑。


    他怎么敢?


    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冲林德发毒刺啊!


    这个梦内容太怪异了,强烈的不安预感让他坐卧不安,走来走去,思虑了半天,觉得还是要把此事告知给乔海印,立马坐会去快速写了封信,心不在焉地念了句祈祷词,交给行云速递。


    两天后,乔海印拿到了宋明的信,扫了一眼,就交给秘语人:“宋明来的信,你看看。”


    宋明写的很直白,秘语人看完,简短地说了句:“有难了,我去趟帝都。”


    “要不我让人送你?”


    “行云宗的飞车快,不必。”


    自从行云宗的飞车规模化生产后,首批成品一部分卖给诸多愿意尝鲜的有钱人,一部分下拨给了行云速递,开拓了一门新业务:定时发车载人,专人维护定时发车,路线目前也只有两条,天宝和良裕海港到帝都的路线。不过车票贵得很,是租用灵鸟的五倍价钱,选择飞车的人太少,票当天都能买。


    秘语人买了票,赶上了发车时间最近的一班车,飞车上就三位乘客,全是凡人。


    班车朝发晚至,到帝都已经很晚了,行云速递送了乘客每人一包青囊林杏干和一瓶水,水没啥可说的,杏干秘语人看了下,是店里没见过的口味,飞车上特供的?


    太晚了秘语人估计人家门都没开,只得找一家客栈暂时歇息。


    此时,林德踏入了第三个梦境。


    在巫云山上,林德还是妖城城主的时候,躺床上没事干,天天翻阅大妖们敬献上来的书,了解这个世界。


    现在的他没心思看书,未知生命想通过梦境一步步剥开他的秘密,他岂肯坐以待毙。


    选在这个节点,巫云诅咒让他无法离开,真是会挑。


    这会儿应该是在哪个时期来着?该不会是在大哥即将进山的时刻吧?


    这么一想,林德更忧心了,这个节点也没什么可深挖的秘密,未知生命体肯定会安排奚存青之手来杀死他,让他堕入下一层梦境,再下一层……会是什么节点?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那可不行,绝对不行!


    唯一的指望是说服奚存青,让他不至于一见到他就痛下杀手。


    但是有宋明的前车之鉴在吗,说服的希望不大,林德忧心忡忡。


    他烦躁地扔下书,走出屋外,趴在走廊上看楼下的街景,眼前一切皆是虚幻,他被困在梦境不得而出。


    “信使大人。”


    秘语人走来,他戴着青铜面具,端详了他一会:“感觉您心情似乎不太好。”


    “有一点。”林德揉了揉脸,“明天我有什么安排不?”


    秘语人稍感惊讶,林德居然会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事:“明天您就要出妖城,去见那几位外来者了。”


    果然。林德哦了声,不吭声了。


    “您有心事?”


    如何说呢?林德吁了口气:“秘语,你说,要是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的话,你怎么看待?”


    秘语人语气平淡:“您是对我们亲手打造起来的一切感到虚幻了?害怕妖城子民有朝一日弃您离去?”


    完全不是一个意思。林德苦笑,他这一笑反而让秘语人的误解更深了,认真开导:“信使大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成效的,实现承诺的契机也即将到来,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林德浅笑:“没什么,突然感慨多了些。”垂下眼,继续看街上风景。


    秘语人蹙眉,上前半跪下来,抓住了林德的手,牵着贴到面具上,林德一怔:“又发作了?”


    “我没能理解您的心事。”秘语人声音里隐忍的疼痛,他自诩洞彻人心,聪慧且高傲,可惜每次都猜不透林德的想法,无法容忍自己的失误导致生理上的病痛再次席卷了他。


    林德叹气:“不用这么勉强自己的。”话音未落,青铜面具的开口透漏出丝丝黑气,秘语人手背青筋暴突,嵴背微微弓曲,发出似妖非人的喘息,过了一会,林德松开手,秘语人一手撑地,低声喘气。


    “回去休息一下吧,城中的阵法还需要你来维持。”林德目光穿过小洞天虚假的天色,满怀心事。


    “入夜”,他悄然离开妖城,前往山下。


    山下有家客栈,客栈有一位伙计是他的信徒,教宗派来的人在客栈歇息的消息是他第一时间传回来的。


    林德滑到离客栈最近的山坡上,眺望着林海中的孤灯,头顶一阵咕咕声,硕大的猫头鹰盘旋着飞落,站在他肩膀上。


    “下去,沉死了。”


    “不下。”十三爷完全不鸟他的要求,相反还非常恶毒地左右脚互换着跺了下,爪尖刺得皮肤疼:“看那边干什么?有什么事想让我通知的么?”


    “嗯,你去那边找一个长得最幼的人,争取把他引出来。”


    “长得最幼?引出来?”十三爷下意识地抬起一边翅膀摸头,大翅膀呼了林德一脸,“啊,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长得最幼又是怎么个标准?”


    林德也说不好,在他人面前不知怎么的就词穷了,答道:“你看到就明白了,他貌相与他人比起来特点很明显。”


    十三爷歪头嘀咕:“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提前见过了一样。”


    林德笑道:“十三爷,反正你晚上没事,就帮帮我一把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哼。”十三爷头撇过去,在林德肩头踩了踩,腾空而起,拉出向上的弧线,飞出幽深的密林,扑向孤零零的客栈。


    现实中的十三爷……好多年没见了,它现在可能在某地方抓老鼠吃吧,当个自由又快乐的真正的猫头鹰。


    他是没事了,我还有一堆事要做……哎。


    思绪百转千回间,猫头鹰的咕咕声再次响起,往这边飞来了。


    他收拢心思,昂头等着奚存青来。


    奚存青速度很快,一阵沙沙声后,硕大的黑影落到他左肩上,奚存青紧随而来,看到他,面色稍显诧异:“阁下何人?”


    林德抬手掐了把十三爷脖子,十三爷闷哼了声,咕咕怪叫着飞起,往别处飞去。


    “奚存青。”他看着奚存青骤然的脸色变化,轻松地笑,“来聊聊天?”


    奚存青抱着手,悄然动了杀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德笑吟吟的:“你们前来想调查的‘邪教’头子,灾厄信使,林德。奚道子,很荣幸被你调查哦。”


    奚存青并未放松警惕:“为何主动现身?”分神去感知了下周围,除了那只大得出奇的猫头鹰并未飞离太远,没有其他妖力波动,也无人护卫。


    “因为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啊,不好奇为什么你一来我就知道你的身份吗?”


    奚存青说:“我在江湖上有少许画像流传,想打听的,下功夫当然能找到。”


    林德摇头:“不是画像,而是因为我在现实,早已经遇到过你了。


    “如果我说现在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你信吗?”


    第349章 元素破局


    奚存青抱着“听你会放什么屁”的心态听了半天, 越听越觉得荒唐,偏偏林德一脸认真地讲他们如何互相利用勾心斗角,如何在巫云之灾后再次相遇, 走后门进书院, 竹林月夜下捅了他一剑镇压大道……好像他说全是真的一样。说得太详细太逼真了, 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起来。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死。”


    奚存青愣了,林德继续道:“如果你在这杀了我,你会随着我的梦境消失, 而我会继续堕入下一层梦境, 彻底没有翻盘的余地了。”


    奚存青皱了皱眉:“这么说,有人在设局谋害你?”先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 奚存青决定先顺着他思路来继续聊下去,争取套出更有用的信息来。


    “也不算设局吧, 是我自投罗网。”林德无奈,“现在我身处局中,没有破局的办法, 只能指望外面的人帮我了。”


    “外面的人?”


    林德嘴角一翘:“嗯哼, 你应该听唐以寒说过, 秘语人这个人吧。”


    天色渐亮,雄鸡司啼, 秘语人早早醒来,稍微洗漱了把上街, 前往帝都皇城根下的元素教会大教堂。


    教会教堂的钟声和寺庙道观的钟声一齐响起, 响彻全城,风都似乎因为钟声的响起而扰动起来, 习习拂面。


    踏着流转清风,秘语人来到大教堂门前, 教堂开门没多久,教堂内的人很少,秘语人进去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扭头欣赏彩色玻璃窗的拼花。教堂内的石柱繁多的天使神迹雕刻、壁画、天顶画都是从元素教会圣地原原本本搬来的稀世艺术珍品,多年前一场神迹冲击损毁了教堂内不少雕像,经由工匠的妙手修复如初,完全看不出曾经四分五裂过。


    太阳高升,高大的神像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中,悬浮的四元素神冠放射出清澈的四色光束,奇异地拨开映在神像前祷告台的阴影,一束光不偏不倚正落在祷告台上,神圣又神秘。


    秘语人等了好久,雷诺大主教从一边上来了,他缓缓踱步,手捧厚厚的圣诫,身上弥漫着奇妙的微微濛光。


    在教堂内的人除了秘语人全是西陆人面孔,秘语人听不懂雷诺缓声吟唱的到底是什么内容,不过,雷呀的声音慈祥和煦,在空旷的教堂回荡出去,前来祈礼的信徒安静而虔诚的聆听,自然生出澄澈纯粹而庄严的气氛,令他也自然地安静下来,平息一切烦扰思绪。


    如此温暖安静的气氛,莫名让秘语人回忆起前世类似的记忆与感受。前世……前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太过痛苦的他不愿意自揭伤疤,只记得当时他初见到林德时,他正因为血脉不融的诅咒痛得浑身发抖,倒在地上凄惨地上气不接下气,自杀结束一切痛苦的想法反复在脑海中徘徊,挣扎着想要哀号声救命,可喉咙像是被谁死死掐住,无法发声。


    痛得泪眼模糊的视野中,一个人走了过来。


    他把他翻过来,摸了摸他的喉咙,秘语人张着嘴,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发声,他看了他一会,将他抱着坐起来,一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母亲抱起了自己的孩子。


    痛苦如潮水般退下,他感知着拥抱之人怀中的温暖,犹如泡在温泉里,暖意透肌入骨,偶尔病态的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林德拍着他的背,温声道:“没事了。”


    没事了。


    没事了。


    秘语人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发觉自己不自觉地冒出了眼泪。


    丢人,但愿台上的雷诺主教看到我这幅样子,别以为我是听他唱歌听哭了。秘语人自嘲地想着,揉了揉眼,


    雷诺大主教的祷告已经结束,接下来是众信徒齐唱圣歌的环节,自觉地站起来,整齐的歌声在教堂中回荡,秘语人静静坐着,内心毫无波澜。


    圣歌唱毕,祈礼会结束,信徒走近祷告台向雷诺大主教问好告别,个别人往一座捧着水盂的童子天使悄然放了卷银票,雷诺始终微笑着接待每位信徒,直到信徒全部离开,秘语人站起。


    人就这么多,不站起来的秘语人他一早看到了,和颜悦色:“这位先生,欢迎来到教堂,是想了解什么?”


    秘语人走近:“是,在下久仰元素之神大名,今日才得以见识教会教堂。”


    “凡是有心皈依的,元素之神都欢迎他的向往。”


    秘语人话锋一转:“我并无皈依之意,但是我有份礼物想敬献给祂。”


    “礼物?”雷诺大主教低首,秘语人清晰感知到了雷诺大主教缓缓盛放出来的气势,雷诺的境界实力远超他,若他有一丝异动,他会毫不犹豫让他血溅当场。


    “是的,礼物。”他翻手召出木盒,“这就是。”


    雷诺低头端详了一会,木盒覆盖着一种力量,遮蔽了他的感知,更显得可疑了。


    他不动声色:“恕我为了安全起见,我要打开木盒检查一下。”


    “自然,请看吧。”


    他这般从容态度让雷诺更加怀疑,伸手没接,而是手指微微一弹,直接去开锁,掀开盒盖。


    盒盖内的容物让见多识广的雷诺大主教也为之骇然变色,不自禁后退一步,勃然怒道:“你是什么人?邪术师?!”


    秘语人捧着盒子,抬头看向沐浴在光辉之中的神像,笑起来:“还要坐视不理吗?”


    四元素神冠的光芒陡然强烈起来,秘语人耳畔响起低沉的声音:“他想用这团注定腐烂的血肉交换什么?”


    秘语人静静道:“这只是个样本而已。无序智慧的神骨神格,够不够?”


    在无穷无尽的元素辉光中,似乎连思绪也变得透明,一览无余。神的声音遥远而浩渺:“无序智慧现不过是残缺的实验体,苟且偷生的寄生虫。”


    “但是祂依然掌控着灵光与智慧的部分权柄,你不想要吗?偶尔的灵感在某些时刻可能成为事情走势转向的关键契机,你真的对其无动于衷?”


    稍许的静默后:“他如何保证兑现承诺?”


    “以神名起誓,交易一旦达成,绝不违反。”


    “交易完成三日内,我必须拿到完整真实的神骨神格。”


    秘语人面不改色:“当然。”


    元素辉光潮水般退去,秘语人被黑暗包裹,“那请你在此地多留几日吧。”


    “主教大人,这……”修女凑过来,神色紧张地看着坐在长椅上好像睡着了一样的来客,雷诺神色平静:“没事,把这位年轻人送到客房休息,日常喂些水就够了。”


    林德介绍了一番秘语人事迹,因为身处梦境,不免说得多了些:“他是人与妖混血,血脉结合出了什么无法根治的毛病,时刻会发作,因为我能缓解他的病痛,他自然就追随于我了。”


    “他转世后都对你这么忠心?”


    “那当然了。”林德语气有些骄傲,忽然间,天边渐渐泛起了光。


    巫云山区少有地区能照到光,何况太阳升起的时刻还未到。林德抬眼看去,天边的光渐分四色,犹如利刃将漆黑的夜幕强行撕开,白光渗透进来,愈来愈炽烈。


    “哎呀,终于来了。”林德扭头看奚存青,他的身形在炽烈白光的映照像如尘沙般随光而去,明知道他是梦境虚象,仍禁不住心神颤动,伸手去触碰,奚存青当然明白,这一刻他彻底相信了林德之前说的故事,来不及生出神秘遗憾情绪,他伸出手,指尖碰撞,一滴蜻蜓点水般的暖意,迅疾散去。


    来不及挽回。


    “咕咕咕!”柔软的羽毛在脸上呼来呼去,“起来了!起来了!”某个沉重的东西在他胸膛上蹦跶,迫使他快速清醒起来,“十三爷?”


    林德坐起来,十三爷落到他腿上,被破坏的洞门外站着“纳夫塔利”。


    林德哑然失笑:“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


    “纳夫塔利”,或者说元素之神平静地答道:“你心中所想的容貌,我拿来用了。”


    “那就是说我心里想着大胸美女,你就会变成大胸美女咯?”


    元素之神无视了他的恶意调侃之语,哼道:“你的实力也恢复不少了,居然还能被一个新生的半神困住,枉负神名。”


    “我实力恢复得真不多,不信你可以跟我打一架试试看,我肯定打不过你的。”林德站起来,他说的是实话,但元素之神似乎没一点趁此机会试探他实力底细的想法,对他半是玩笑的话沉默不语,林德等了一会,自感无趣:“这个半神,你知道多少?”


    元素之神话语硬邦邦的:“交易内容只包括我把你从梦境中解救出来,其他无可奉告。”


    林德嘿嘿一笑:“无可奉告?怪不得海珠娘娘不愿意掺合,假如我猜的没错,这个新生的半神是你们魔法师协会人造出来的吧?”


    元素之神没接话。


    林德紧盯着他:“任由手下造出一个神来,真不怕他们以后掌握了完整的造神技术起来推翻你?”


    “自有分寸。”元素之神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点窥察端倪的机会都不给,“按说好的交易,无序智慧的神格神骨,交给我吧。”


    林德很干脆地从金铃镯内拿出木盒:“喏,你要的。”


    元素之神接过盒子,查看了一番,虽然形体可怖,仍是正牌的神骨血肉。如此反而更叫人疑心起来,林德真就肯把一份神格神骨白白拱手相让?所求之事还只是让祂打破梦境那么简单……


    祂抬眼看了林德一眼,林德没有一丝一毫的说谎痕迹,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太弱打不破梦境不得已而为之?


    祂说:“在我吸收完神格之后,你的眷属就可以回到你身边了。”


    林德嗯了声:“对于你手下造出来的半神,你真没什么想法?”


    “囊中之物。”元素之神转身,身形虚化消失。


    第350章 有备而来


    “他走了。”十三爷歪头看着他, “你给他的东西好像不一般啊。”


    “没事,我不会亏的。”林德轻松地笑笑,“好久不见啊十三爷, 这么多年过去, 你干什么了?”


    “当一只猫头鹰, 环球旅行。”


    “那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对新月状海岬?”


    “海岬?”十三爷低头想了会,伸出一边翅膀, 指向一个方向, “这么说来,我来的路上确实见过很不一般的景象, 好像是一对海岬,要不你去那边看看?”


    十三爷的视力远超他, 林德深信不疑:“走着!”


    沿着十三爷所说的方向飞,果然见到了曾经见过对称的新月状海岬,不过景象十分扭曲, 忽明忽暗, 忽虚忽实, 而且海岬整体上是悬浮在空中的,乌灰的风暴与雨将悬空半遮半掩, 距离近了方可发现,倘若不了解的人看到, 只会认为是海市蜃楼, 压根想不到这是真实存在的地带。


    林德疾速飞近海岬,海岬周边有魔法结界, 但是这会他就不客气了,长风寂都懒得用, 直接上神力。


    食物近在眼前,“灾厄”相当活跃。


    看似强大的结界在神力面前不堪一击,如同脆弱的纸张被撕开,不息的风暴骤然减弱,化作泼天的大雨坠落海上,林德一步跨出数十丈距离,前来阻拦的魔法师根本来不及赶上他的脚步。


    林德对这些魔法师没什么兴趣,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新生的半神。


    圆形大厅内一片惊慌,林德毫无顾忌地闯入,撞破容器,液体和管道飞溅,赤裸的半神摔出来,祂的额头、颅顶、嵴椎都连通着软管,躺在地上酷似一只嵴龙,口鼻扣着呼吸器,管道被撕裂,与脸颊拉扯出血痕,竟然是与面骨钉在一起的。


    新生的半神勉力睁开眼,祂的眼睛一边是海蓝一边是暴风雨般的灰色,漂亮得像猫儿,然而没有任何感情,呆呆的。


    抛却力量不谈,祂的智商属于傻子水平。


    “真可怜。”林德感叹。


    赶进来的魔法师大声质问他是谁,有的率先吟唱起咒语,空中飞起火球。


    林德扫了他们一眼,当着他们的面掐起半神,灾厄欢悦地汲取神格力量,半神挣扎着,却没有发出痛喊,那些魔法师全疯了,所有禁咒级别的魔法通通砸出来,被林德一挥手轻易化解。


    连林德都觉得自己实在太赖皮了,然而没办法,谁叫元素之神态度都这么暧昧不清,但凡祂态度明白坚决一些,他都只会吃半口,留炼金生命一条命,顺便把制造炼金躯体的资料拿到。


    神格力量汲取一空,空荡的炼金躯体被林德收进金铃镯,他扫视厅内,除了被他撞坏的仪器,还有大把凌乱的资料。他弯腰捡拾,魔法师炼金术士们目瞪口呆之余,发出更凄惨的嚎叫,更有甚者崩溃得哭出了声,更多的火魔法砸下来,林德顶着各色火焰拼命捡东西,铁柜文件夹一股脑丢进金铃镯。


    隐患我清除,恶人我来当,真有你的啊元素之神。


    林德厚着脸皮把厅内所能搜罗到的一切文件资料清扫一空,炼金术士魔法师哭的哭疯的疯,红着眼怒吼追着他飞,他闷头冲出海岬:“十三爷!走了!快走!”


    十三爷追随他飞远,林德御剑全力飞离,左冲右突,压根不看身后究竟跟了哪些人,狂飞了两天有余,直到十三爷被他载着飞得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后头没人跟着了。”


    “没人跟了?”林德速度渐缓,停下来左看右看,好像确实是没人了。


    他松了一口气,把炼金躯体从金铃镯内翻出来,躯体静静悬浮在空中,林德割破手指,在躯体额头画上猫头鹰印记,力量狂涌而出。


    从不朽神树人间相得来的生死转化之权能,令空荡躯体涌出生机,塞入躯体口中的残余神骨被生机力量激活,蠕动着向躯体深处钻去。


    “是死是活,就看你了啊。”林德咬紧牙关,继续灌注神力,相比于吞了不朽神树本体力量的白神,他所得到的生死转化权柄实在太少,起效范围狭窄,只能作用于炼金躯体这种身躯偏近完整的空壳,破坏程度再严重一些,他攫取来的部分转化权柄就不起作用了,还有时间限制,若无序智慧不能及时接受这具渐渐复苏的躯壳,转化时效一过,这具炼金躯壳便会走向更加彻底的死亡,化为原初的“白土”。


    林德似乎听到了什么黏腻的声响,蠕动着,蠕动着。炼金躯壳的面容一阵扭曲,猛然睁开眼。


    他的眼瞳完全变成了金色,然而依旧没什么灵气,宛如死胎木偶,睁开眼仅仅是数个呼吸的功夫,他重又闭上眼,林德停止灌输神力,上前搂住他,拍了拍他的脸颊,试试呼吸,没给出任何反应。


    “这应该算是活过来了。”林德叹气,得嘞,看这样子,还是要养着,还得找专人养着他。


    “你到底都在干什么,我现在都还没看明白。”十三爷嘀咕,在林德冲进魔法师实验基地时,十三爷没跟着冲进去,一是怂,二是他没看明白林德这般行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德想了想:“这要说起来,话头可就长了……”


    真要全须全尾地捋起来,一切都得从翳云七州出现不朽神树的踪迹开始讲起。


    因为吞噬了不朽神树人间相,林德获得了部分生死转化权柄,又从奚存青那拿到了一份不朽之枝的样本,不朽之枝的力量与林德已获得的转化权柄激活了寄生在左手的无序智慧的生命力,开始无意识地生长,林德被迫断臂。


    无序智慧还残存着些许思考能力,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祂向林德指示了“新生之地”的方向,是以求讨好。


    略去向古灵求助指示具体方向的环节不谈,在确定方位之后,在如何行动,如何应对可能遇到的危险,林德和秘语人讨论了很久。


    首要疑问是,位于新生之地的高级生命体似乎拥有掌控风暴的力量,与海珠娘娘权柄上有所交叉,如白神遥隔千里预知不朽神树一样,海珠娘娘为何毫无动静?最大可能是因为新生之地的高级生命体与元素之神有很大联系,海珠娘娘不好出手干涉。


    要对这个高级生命体出手,必须要先试探清楚元素之神的态度。


    再想想古灵说的谜语:“炼金术学的终极杰作”,什么样的作品才配得上作为一门高深学术“终极杰作”的名号?


    联想无故出现在翳云七州、教义被人为有意推广生成气候的不朽神树,就很容易明白了,所谓“终极杰作”,就是比不朽神树更可控的人造之神,不可控的不朽神树是被制造者故意抛弃的,烂摊子丢给倒霉的青囊林收拾。


    研究制造出人造之神的魔法师和炼金术师在孜孜以求神明的秘密,甚至妄图操控神明的权柄,自诩掌握着元素的终极真理,在知识的终点等待着的元素之神,会容许魔法师如此探求神明吗?祂会宽容大度吗?


    “那些研究者想来也不清楚元素之神对他们究竟是什么态度,如果他们自身遇到了什么事故,生还者自然会觉得是元素之神降下神怒,那么说明,祂其实根本不允许信徒接近神明,‘在知识的终点等待信徒’是一桩天大的谎言。敢研究如此禁忌的项目的研究者,明面上的身份一定不会低,受众人敬仰、站在魔法师中顶点的大魔法师被轻松杀死,除了神明,还有什么级别的存在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就算有教会帮忙遮掩事实,也瞒不住所有信众,对祂的信仰根基不利。


    “元素之神对待这件事,可能有三种走向,最不可能的,就是祂宽容大度,真的允许信众研究并掌控神明。如果祂真的这样,在您提出要去吞噬神格的时候,就该阻止您了。


    “再就是祂没有明确表态,暧昧不清。那么,信使大人您接触到那个生命体的机会是非常大的,接触到之后,元素之神可能会在您即将杀死那个生命体时,降下神迹阻止,这样既笼络了信众的信仰之情,又能拖延人造之神的完成进度,不过就后一种结果来看,我觉得元素之神不会在乎这么点信仰之力。


    “最大的可能是,元素之神需要一个外来的帮手去清除这个威胁到神权的隐患,祂会坐视不管,任由您杀死生命体,甚至最好把研究者一并杀死。”


    但是林德才不做那样的恶人,他把资料卷些就跑了,资料可以损失,掌握着制造知识的人可不能损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至于引诱元素之神出面商谈交易的神骨神格,是林德强迫无序智慧主动分裂出来的骨肉,有少许神格力量,足够骗过元素之神,在无序智慧成功鸠占鹊巢,白捡了一具制造完成的杰出神躯后,分离出去的神格力量自然会慢慢回归到无序智慧身上。


    而现在……林德舒缓了下肩膀,他听到秘语人的祈祷了。他在众位大妖的联手援救下成功逃出了教堂并苏醒过来,现平安无事。


    十三爷消化得很快:“这么说来,元素之神岂不是要来追杀你了?”


    “那怎么可能?”林德抬头,今天海况良好,天朗气清,海风轻柔,远处的巨鲸浮出海绵喷出彩虹高泉,愈逼愈近了:“这片可是海珠娘娘的地盘啊。”


    十三爷毫不留情地呛他:“前送猛虎,后进豺狼!”


    “哎,臭猫头鹰你可别乱说,人家听到了要打你,我可拦不住啊。”


    林德笑嘻嘻的,精神上却没放松一丝。相对于暂时可以凭借地理距离天高皇帝远管不着的元素之神,海珠娘娘明显更难应付,他总不可能一直在内陆混,重潮海边还有他的一部分基业在呢。


    彩虹高泉逼近,巨鲸骤然跃出水面,掀起冲天的水花,十三爷呜哇儿乱叫,躲到林德背后亦是无济于事,羽毛被淋湿大半。


    林德有穿雨止风令,怡然不惧。


    巨鲸高高跃起,于半空划出优雅的弧线,重落入海中,溅起大片浪花碎玉与彩虹。


    一身海蓝长裙的女子,站在巨鲸背上,与林德遥遥对视。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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