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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530

    第521章 张网待物


    林德态度坚决的话把唐松燃起来的希望瞬间打入冰冷的无底之渊, 神祇之力……也是,属于神明的力量岂是凡人可以妄想利用操纵的,连感知都无法做到!


    “我……我明白了。但是接受这份力量以来, 我一直被幻觉困扰……”絮絮叨叨把事情讲了遍。


    林德哪知道会碰上这样的情况啊, 能保住他的命就算不错了, 至于引发种种幻觉……可能是因为神力过分拔高了他的体质产生的不适应?只要人没死应该没事吧?他以冷淡的语气回应道:“这是代价。”


    别的就不愿多说,问了也不知道。索性断开了心念联系,抬头观察四周情况。


    昏黑的环境, 好像走进了一团渺渺的雾中, 奚存青、裴饮烟都看不到。


    他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脚下突然下陷, 他踉跄了下强行站稳了,仔细观察了一会缥缈着雾气的地面, 不死心地换了个方向踏出去——诶?这次又没事。


    再探出去一步,还是没事。


    但林德不敢再轻易试探这里了,当务之急是首先要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进到这里就短暂失去了意识昏睡, 还是唐松祈念才把他唤醒起来。


    他振动金铃镯, 铃声悠悠清脆地传荡开,一轻一重交替。


    过了好久, 流动的昏黑之雾中走出来一个人,正是林德期盼着的奚存青, 他周身流动着由灵光符文交织的环路, 昏黑之雾在他足下分开,好似噼波斩浪而来。


    “大哥!”林德眉开眼笑, “这是哪儿啊?”


    “当然是幽界,性质很特殊的幽界。”


    “特殊就特殊在一进来就会昏睡?”


    “昏睡是因为活人进到属于死人与灵的地域, 灵魂意识强烈不适应才开启的自我保护机制。”奚存青淌过流动灰雾,拉住他手腕,像是怕他丢了:“没有铃声,我找你找了挺长时间的。”


    林德嘿嘿笑:“大师姐呢?”


    “不知道,我想她应该没事,说不定也在找我们。”


    “有方法出去吗?”


    “在幽界里行动无法靠寻常方法定向,只能通过行云宗秘术去探查幽界边界的薄弱处,透过薄弱处看到现实人间界的景象,大概能知道什么方向,也能借此出去。更方便的就是行云宗的锚点,行云宗所有空间锚点都设置在离幽界薄弱处很近的地方,而这些薄弱处往往也是大地灵脉的重要节点,靠近灵脉节点不用担心法力枯竭的问题,灵力充沛的幽界那种体感上的区别也很明显。”


    奚存青轻声慢语讲解幽界的神异之处,教宗和行云宗是对幽界了解最多的宗门,也知道幽界仍然有许多未解之谜尚未摸清。


    在他说话的时候,有时眼角余光瞥到身边有什么东西飘忽而过,林德想目光跟过去瞧仔细一点,被奚存青捏了下穴——好麻!奚存青低声道:“它们不喜欢被活人看着。”


    “如果看了会发生什么?”


    “尖叫。对境界不够高不够凝实的灵魂会产生不可逆转的创伤,幽界生物的尖叫对灵魂有极强的穿透力,哪怕在现实世界里,它们尖叫的威力也弱不到哪里去。”


    “那它们的来历……?”


    “这也是幽界未解的谜题之一啊。”


    修士界最顶级的宗门对幽界都处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也在努力寻求打破一知半解的状态,曾几何时教宗对解开石像之谜的团队寄予厚望,结果一无所获。


    想想就觉得遗憾。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能查出来个啥?”灰茫茫的一片“雾气”,难道还能检验雾气的组成成分不成?


    “抓个幽界生物回去。”


    林德:?!


    奚存青坦然相告。长久以来,教宗和行云宗对幽界的一点点了解除了自身摸索之外,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从里面抓住一个幽界生物盘问,幽界生物很难抓,很难沟通,很难问,它们记不住太过久远的事情,对周遭的一切变化感知又极其模糊无法用具体语言形容表达出来,想从幽界生物口中得知幽界的一些东西只能靠广撒网大海捞针。


    林德得知原委有点委屈:“那我刚才想去看的时候你还掐我?!”


    奚存青温声道:“只是怕它尖叫起来你没防备受伤。我知道你现在境界很高,猝不及防之下还是很有可能被它伤到的,现在你知道了,有防备心了,我再说一些注意事项,我们就可以去抓它们了。”


    抓幽界生物需要耐心与眼力技巧,在一个地方布下专门用来阻拦抓捕幽界生物的“幽网”,耐心蹲守,在幽界生物如风般经过时幽网经受冲撞兜头罩下来,一般幽界生物受到抓捕会有两个反应:一是激烈挣扎,疯狂尖叫不止,遇上类似这样反抗格外激烈的就必须立刻放走,这样的幽界生物压根无法沟通;二是有挣扎但不是那么激烈,没有迅速尖叫的,代表有沟通的希望,这个时候拿出人间界最能讨好幽界生物的一些东西:好看的甜食、咸甜口的肉脯,会自发光的萤石或是特殊品种的水晶,乃至于现在只有巫云山区产出极为珍贵的彼岸花花粉,都可以讨到幽界生物的欢心,安抚性情较为温和的幽界生物忽然被拦下的恐慌感,接下来就可以作进一步沟通了。


    幽网看着像一张用极细的丝线交织而成的小孔渔网,奚存青搂着一大把泛着微光的乳白云雾,抖出四角,一边交给林德:“你往那边去,把这张网撑开,这边插地上,插深一点。”


    林德接过云雾一般轻柔的幽网,慢慢后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自己后退出距离不会像之前那样忽然下陷吧?


    “不用担心。”奚存青的声音适时切入打断了他的些许不安,“这片地带还算平整,不会失足。”


    有他这么保证林德放心了,抓着幽网一步步退后,幽网很大林德感觉自己退了百十来步才把幽网完全撑开,感觉到一点拉扯力了。


    奚存青喊:“往上抛!三,二,一!”


    林德抓着属于上头的引柱上抛,引柱激活散发出茫茫光亮,噗噗地往上飞,奚存青又道:“下插!”


    林德记得奚存青的叮嘱,一定要插紧点,使劲扎进“地”里去了,怀中云雾般的幽网飞快地一层层拉撑上去,引柱的光亮完全没入灰茫茫的幽界上空,不知引柱是如何保证稳定悬空的,花了半刻钟功夫幽网才完全展开。


    “这样就可以了。”奚存青走来,“守株待兔就行了。”


    奚存青在他身边坐下,林德不解地问:“这样一次只能抓一个吧?”


    “我只带了一张幽网,张罗多了也照顾不过来。教宗和行云宗抓幽界生物也不是天天都在抓,隔一年两年才会抓一些,不然幽界生物短期记忆记住了就很麻烦。”


    两人等了一会。


    幽界没有温度变化,除了涌动的灰暗之外,没有其他,微弱的光源也不知从哪来的,也许是人间界投映过来的?


    在单调阴暗的环境里,无声无息的静谧中,林德心灵放空,他不担心能不能出得去,也不担心会不会死在这,他身边有奚存青,虽然无话,可他呼吸声清晰可辨,悠长而稳定。


    这些涌动的灰暗,是什么东西呢?


    林德伸手去抓,灰雾穿过他的手掌,完全无视阻拦穿透过去了。


    他胳膊甩起来,呼呼生风,这些“灰雾”又受风的影响,在他的干涉下慢慢卷积起来,行成一个小小漩涡。


    奚存青适中看着他,没有出声阻止,对幽界灰雾的好奇是每个初入幽界的修士都会做的事,孩子一般,让奚存青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尽管过往太过遥远和模糊,那种初见时的兴奋、紧张与好奇却在此时此刻重现,让他情不自禁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


    林德玩腻了,回头一看奚存青正瞅着他笑,一下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有点忸怩地道:“你笑干什么?”


    奚存青立马板起了脸:“那我不笑了。”


    奚存青真正严肃的时候与他故意板起脸气质天差地别,前者让林德知道他不可退让没得商量,后者看到他紧绷绷的脸蛋儿只想戳戳,太像小孩儿故意赌气了,很难不让人心痒难耐。


    眼瞅着他跟迷了魂儿似的越靠越近,奚存青没禁住,轻轻推了他把:“别闹。”


    林德回过神来,知他肯定想茬了,脸有些红,又厚着脸皮哼哼:“这地方哪有什么人?”


    奚存青微恼:“真是没得规矩了,心思正一点。”


    林德一脸狡黠:“我可没想歪,是你先说的!”


    奚存青说不过他,好生无奈:“行,是我想歪了,我认错。”


    “也不用这样。”林德又起了贼胆,伸出手想掐一小小下,被奚存青灵活避开,恰在此时,幽网上层猛地震荡了一下,引柱如流星般坠落下来,奚存青挟着林德就地一滚避开引柱幽网坠落笼罩的范围:“来了!”


    幽网罩着撞上陷阱的幽界生物落下来,被罩住的幽界生物发出怪异又饱含惊恐情绪的的啸叫,奚存青先隔着网递给它一个蓝绿色的萤石球,萤石球在幽暗的空间散发出荧荧的光辉,异常夺目,很快吸引了幽界生物的注意力,奚存青拿着萤石球慢慢站起来,幽界生物也呆呆地顶着幽网跟着站起来,这么一看其实幽网很轻,不过突然笼罩下来让它受到了一些惊吓,寻常人想要挣脱开幽网直接拽着一头往身下拉扯就是了,幽界生物似乎没那个智商。


    然后奚存青拿出了橘子糖,拉扯幽网腾出空间递给幽界生物,幽界生物“手”捧着橘子糖,上半身似乎直接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过去吃糖。


    在它吃糖的时候,奚存青动作轻柔地把笼罩的幽网收起来,等幽界生物吃完糖转过身来,奚存青又拿出一颗糖,在它面前晃了下,坐下来。


    第522章 寒夜轻暖


    现在可以正视幽界生物了, 安静下来的幽界生物表面看着与寻常幽灵没有太大区别,白乎乎的一坨,而且身体很奇妙地乳白色沉淀得越来越浓, 越来越白。


    奚存青一字一顿:“有没有看过和我一样的人?”


    幽界生物扭过上半身吃糖, 身子左摇右晃, 不知是不知道的意思,还是没看到。


    奚存青拿出第二颗糖:“你最讨厌哪个地方?”


    这个幽界生物会答。它扭过来,伸出“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第三颗糖:“有没有见过奇怪的柱子?”


    幽界生物想了好大一会, 点头。


    “多久以前的事了?”


    幽界生物歪着头想了半天, 没有给出回应,呜哇怪叫起来, 要糖吃。奚存青给了一粒安抚他的情绪,幽界生物吃完了糖, 又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不大聪明。


    奚存青给了它一片猪肉脯,这叫它好生欢喜, 没扭过头去吃东西, 林德得以目睹幽界生物是如何进食的:猪肉脯一小口一小口地没了, 咽下去不知是化成了幽界生物自身的一部分,还是变成了什么其他的东西, 总之这一小片猪肉脯让幽界生物非常满足,连带着身躯沉淀的乳白都开始晃荡起来, 散发出能明显的人能与之共鸣通感的“喜悦”的情绪。


    奚存青开始询问它有没有什么朋友, 它的同伴平时都在哪里活动,最近“奇怪的裂隙”出现得频繁吗?裂隙大吗?对它们生活的地方有影响吗?除了猪肉脯、甜食, 还想吃些什么?


    事关身边生活的东西幽界生物能答个七七八八,至于吃的, 幽界生物兴奋地比划了半天,比划出一个船形的东西,奚存青不知其为何物,但答应如果能找到对应的就带进来给他吃,届时它如果记得他的气味一定要来兑现承诺,幽界生物这会又好像变得聪明起来了,连连点头。


    博取了幽界生物一定信任,奚存青开始提出一些针对幽界特殊现象的提问,还有对侍神之灵引发的地震有无印象,在那次大震动之后,“居住在沙漠深处的人”有碰到过吗?


    他问得很慢,能回答一个问题就给一片猪肉脯作奖励。幽界生物看着是除了涉及到吃其他真的智商不高,有时比划半天都实在没法理解它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而奚存青表现出的耐心真叫林德自愧弗如,他始终情绪温和,语气不紧不慢,如果幽界生物实在无法体验过于复杂的事物,他就把问题掰扯开揉碎了问,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形容。


    问了好久,幽界生物似乎是吃厌烦了猪肉脯,对奚存青递来的猪肉脯不屑一顾,比划着表示想吃别的,奚存青给了一粒话梅,向它告别,再次承诺下次进来就会带它想要的点心来。


    幽界生物吃了话梅,重又高兴起来,倏忽飞远消失。


    “灵脉节点在那个方向。”奚存青指着幽界生物指明了“最讨厌的地方”的方向,与之相对应的就是幽界内较为稳固的地方,也就是幽界生物同伴活跃的地方。“在‘最讨厌的地方’与幽界稳固地区中间是过渡带,因为北赤原本身的地缘特殊性,这片中间地带就是黑风产生的源头。”


    大多数情况下黑风不影响幽界整体稳定性,偶尔有幽界生物通过裂隙接触到深埋地底的石像,并且极其聪明地学会了石像的求救声,借着黑风的裂隙传播出去,就成了往来北赤原绿洲商队谈之色变的诡异求救。


    “方向定清楚了,现在就是该往哪个方向走的问题。”


    林德对幽界更深处好奇得很,不过有个大师姐与他们同行,且人家到现在还下落不明,谨慎起见,还是需要先找到人家汇合才是。


    他觉得以大师姐雷厉风行的性子,对幽界深处应该没啥大兴趣,危险不说,自己本就经常和幽界打交道,能知道的全知道,不能知道的也强求不来:“我觉得大师姐应该是往节点方向去了。”


    “好。”奚存青毫无意见,拉起他往灵脉节点的方向飞去。


    林德被他带着飞,忽然想到,奚存青和大师姐那么熟,对她的秉性岂会不知道,特意多问一句他的意见……是担心他会突发奇想要深入幽界深处冒险?哈!一下又好气又好笑,都不知该怎么说他了,好像也没好意思因此指责他什么……


    裴饮烟确实守在地脉节点附近,这里因为地脉灵力洪流的冲击,空间看似完整实则极其脆弱,通过特殊秘法即可窥探到脆弱边界之外属于人间界的真实样貌,虽然外面还是一片单调的赤红,但幽界这边的环境变化显然,那些灰雾色泽相较于来时的地带颜色更浅,缥缈若晨间之雾,流动着恍若仙女飘摇舒展的水袖,神奇地带来了几分仙气。


    裴饮烟端坐在渺然雾气中,直起身:“你来迟了。”


    “请了个小朋友,多花了点时间。”奚存青笑道:“大师姐一路上有什么收获么?”


    “这里离北赤原绿洲还远着,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赶,尽快走吧,不要拖太久。”


    裴饮烟手一招,五指翻转,飞出数点白光,划着亮弧飞入浅白雾气中,好像扎进了柔韧的布匹,拉得无规律的流动的雾气都顺着白光的方向涌动。


    裴饮烟手势快速变幻,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双手合转,慢慢分开,动作轻柔。


    好像大幕拉开,幽界白雾顺着裂隙呼呼涌出,一线属于人间界北赤原的炽烈日光照映过来,浑身顿然一暖,通体舒泰,五脏六腑都好似浊气被排荡一空。


    撑开一线,裴饮烟轻轻一蹬,闪身出去,随即林德眼前一花,也出来了。


    脚踏实地的感觉不错,用来撑开空间裂隙的法器飞回裴饮烟手里,空间裂隙在他们注视之下慢慢弥合,消逝,最终看着完全没了幽界的痕迹。


    但裴饮烟要做的还远不止这些,她洒了一些细微银粉,粉末飞洒上原本是空间裂隙的地方,银粉少部分悬停在空中,好像粘住了什么,不过量极少。


    “弥合得还算不错。”裴饮烟吁了口气,“我们走吧。”


    事后林德在奚存青的解释下才明白,这是行云宗弟子在空间锚点之外穿梭幽界所必须的善后手段,如若裂隙不能很好弥合,就必须用上灵材给予修补,辅助加快空间弥合,不然产生的后患害人害己。


    虽然在北赤原这种本身空间极脆弱的地方,盯着看空间弥合得如何似乎是件可有可无的事,反正总会有契机破裂产生黑风,但裴饮烟还是那么做了,或许是出自习惯所然,“也是对幽界的尊重。”


    走出幽界之后,裴饮烟又是一马当先,飞到黄昏日落时分才找地方歇息,北赤原天黑得快,气温急速降低,林德裹着奚存青的羊绒毯子抱着暖呼呼的香薰球暖和,忽然觉得这幕似曾相识:“大哥,这个银香球多年以前你是不是用过?”


    “是啊,在我第一次带你去巫云山的时候。”


    “嘿,那还真是巧了。”林德有点开心。


    “我又不会随便扔什么东西。”


    林德捂了一会:“你要不要捂?”


    奚存青撇头:“不需要,你捂着吧。”


    林德仍固执地要塞给他:“我暖和起来了,你也赶紧捂捂,晚上降温太快。”奚存青拗不过他,只好接着了。


    北赤原的夜晚确实冷若冰窟,急速下降的气温造就了大范围飘渺的雾气,很淡,不影响星光浩瀚,但给冰冷的北赤原夜色披上了带着一点浪漫温情的面纱,林德呼着气,感觉呼出的气息仿佛马上就会化作凝霜坠落于地表,脸皮好像冻上了一层冰。


    坐地上本就湿冷得很,没了银香炉持续不断放出热量,更冷。林德揉了揉脸,一点一点往他身边挪,有点羞涩又有点紧张地靠上了——嗯,暖和,软绵绵,舒服。


    林德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气,又像夜间的风摩挲过沙子的声响。奚存青拉起林德裹着的毯子,暖呼呼的银球炉滚进他怀里,奚存青压低声音说:“大师姐一会就来。”


    林德心头泛起了一丝甜,抬头看星空。天上的云,地上的雾,幽邃朦胧,虽然还有些冷,可这点冷不算什么。


    裴饮烟走来,足下踩着湿漉漉的沙地发出粘滞的沙粒摩擦声,听着像踏雪而行:“呀,两位装备得挺齐全的啊。”


    奚存青自然笑着岔开话题:“大师姐去什么地方了?”


    “去周围看有没有水源,或者是前人留下来的路标什么的。”裴饮烟盘腿坐下,细看她还在悬空于地上:“没找着水源,也没看到路标。哎,我就不该抱有看到路标的希望,肯定全被埋着了。”


    “照我们的速度,不偏离方向的话,可能离北赤原绿洲不远了,要是能再借黑风进入幽界,找个幽界生物问问节点位置,更好定位。”


    裴饮烟嗯了声:“但愿明天也能遇到黑风。”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轻笑起来。


    对常人而言危险无比诡谲莫测的黑风在他们眼里是借机省路定向的绝佳机会,虽然有一点赌运气的成分在,但他们都不觉得自己会在这方面失误。


    林德安安静静卷着羊绒毯子,呼出一口白雾。


    此时两人开始商量明日碰上黑风该如何应对,尽量减少汇合所需的时间,裴饮烟还问奚存青今日为何这么慢才赶过来,以你感应天地的天赋,不应该这么慢啊。


    “运气好,拦了一个愿意好好交流的幽界生物,所以多交谈了会。”奚存青笑笑,把自己从幽界生物套出来的一些情报说了。关于幽界的研究进度行云宗稍稍领先一些,裴饮烟专注听完,开口评点,有些东西行云宗早有发现的,有些怀疑是独属于北赤原这片脆弱地带的特殊现象,值得好好研究。


    第523章 巨灾余毁


    次日再度启程, 不出意料地碰上了一场小型黑风,这次林德没再因为突入幽界产生不适应的感觉,因为撕裂开的空间裂隙也比较小, 进去没一会裂隙就要弥合了, 裴饮烟见状只能撤出来。


    接着碰上沙尘天气, 漫天漫地席卷的黄沙,刮得视野一片茫茫,林德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猛烈的沙尘暴, 呼啸的狂风肆意推动改变着沙丘形状,


    三人坐下光罩之下,安然不动, 或许是感觉有些无聊,裴饮烟拿出了一方棋盘打开:“来下棋吧?”


    奚存青点头:“好。”


    他俩下, 林德在旁边看,看得好无聊,犯困, 不知不觉就头一点一点的。


    奚存青专注地下棋, 眼角余光瞥到林德在打摆, 不动声色地用手撑了下,林德倏然一惊, 身子正回来了,还是想眯一会。


    裴饮烟平淡落子:“修为也不低了, 怎的还会犯困。”


    “观棋不语真君子, 睡觉也算不语了。”


    裴饮烟扫了林德一眼,又落回到棋盘下, 继续下。


    林德始终昏昏沉沉的,落子敲坪声如雨, 好作眠,撑着下巴眯觉,不知不觉就靠在了奚存青身上,奚存青也没推开他。裴饮烟瞥了一眼:“你朋友倒是真性情中人。”


    奚存青小声道:“他爱这样,就由着他去了。”连落棋的力道都轻了许多。


    眯了不知多久,林德被奚存青摇醒:“起来了,风暴停了。”


    沙尘暴确实停了,漫天漫地的黄沙完全沉淀下来,塑造了新的沙丘景观,甚至经过沙洗过的空气格外干燥,天空都似乎变得更澄净透蓝,美得惊心动魄。


    眯了这么久,天又这般晴朗,上午与下午的区别模糊不清,林德想了下:“现在这是下午了吧?”


    “对,下午了。”奚存青拉起他袖子,“走了,还要赶路。”


    长路漫漫。


    熬了数天,被奚存青带着在茫茫大漠中飞了个昏天黑地,还是裴饮烟最先停下脚步,环视四周,若有所思:“我觉得我们好像到了?”


    意识昏沉的林德陡然一惊:“什么什么?到了?”定睛一看,这也算到了?黄沙,还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毫无建筑痕迹。


    “都被埋起来了?”


    裴饮烟落地,向前走了几步,伫立着,风从她四周扩散开来,粼粼地推动了地表沙粒的轨迹,小幅度地飞扬起来,意识感知扩张到极限,连范围内稀薄的灵气都在她有意识的操控下暂时凝滞下来,灵力本身又因与灵脉之间的共鸣微微颤动。


    倏然间地上的沙粒旋转的痕迹越来越重,像巨大的密耙扫过了范围内所有沙地,一圈一圈,裴饮烟睁开眼,若有所思:“确实埋进地里去了。”


    “但是还有人活着?”奚存青看她表情猜了下,裴饮烟也如他所料想的那般神色凝重的点头:“确实。”


    奚存青低头看着足下的沙粒,现在该思考的是,怎么下到属于北赤原绿洲的沙地之下确认情况。


    “等黑风吧。”裴饮烟开口,“这里如果能产生黑风,说不定能从幽界中探查到关于北赤原绿洲的情况。”


    奚存青点头同意。


    三人在此地扎起稳固的营地,用层叠厚实的黑布挡住直晒下难以忍受的烈阳,补充了些水分,接着就是静修,等附近刮起来黑风。


    黑风这个东西何时产生出现真是个未解之谜,三人在空旷荒芜的沙漠等了很久很久,除了讨厌的沙尘暴几乎天天刮,黑风愣是一次都没见过。


    林德静修静得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皮肤糙了很多,也太寂静,时常觉得有奇怪的耳鸣。


    “我是不是有耳朵屎了?”林德怀疑地拍拍自己的耳朵,不是有耳朵屎的话,最近怎么耳鸣的次数有点多?


    奚存青对他脑袋里的奇思妙想平心静气:“你都到这个境界了,能有什么耳朵屎。”


    林德一想也对,可还是纳闷,不由得问:“黑风什么时候来啊?”


    “机缘到了就能来了。”


    林德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也就是穷极无聊问了下而已,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还是觉得很有趣。


    又等了好多天。


    盼星星盼月亮的黑风总算是来了,规模中等,呜呜狂啸的幽界生物嚎叫似远似近,裴饮烟说了句:“我先进去看看情况,你稍晚些再进来,我会留下路标。”


    奚存青点头,裴饮烟拿出一把晶莹剔透的短杵交到他手里,随即纵身迎向猛烈的黑风。


    “这是啥。”林德好奇地凑过来看,“大师姐进去后会布置路标,拿着这个东西沿途路标会亮起指示方向。”


    “她一个人进去是不是太过于冒险了?”


    “她习惯这样,不会有事,由她去吧。”奚存青一点不担心。


    两人为了能在外接应裴饮烟,稍稍避了些黑风,黑风肆虐一阵,渐渐有消减的势头,然而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裴饮烟仍未出来。奚存青略做思考,果断说:“我们进去。”


    在黑风散尽之前冲进虚无的幽界,林德耳畔又出现了奇特的耳鸣,但被奚存青拉着顾不上那么多,周身环绕起灵符交织的光环,急速斥开虚渺的灰雾,


    景象飞速变幻,快速后退的景象中似乎能看到裴饮烟留下的路标逐个亮起的微光,随着他们急速前进迅速淹没进幽界的灰雾,直到奚存青猛然停下:“怎么了怎么了?”


    “前头没了。”奚存青言简意赅,裴饮烟留下的路标突然消失,只有两种解释,要么裴饮烟误入了幽界最难解的空间褶皱走到别的地方了,要么是她已经找到处于沙地之下的北赤原绿洲。


    奚存青宁愿相信后者,他必须尝试一下,凭着记忆里的术法咒语快速变幻手势咒诀,灵动的光符文字一个个跳出来,组合成阵法的模样,旋转着冲向灰雾深处。


    灵纹字符融入灰雾,过了一时半会,属于阵路的地方透出猛烈的光,像是从里面碎掉了什么东西一样,蛛网般的裂隙扩大透出不正常的白光,奚存青拽起林德冲入裂开的光芒之中。


    林德顿时恍然,这应该是洞天世界吧?


    在侍神之灵暴怒意志的波及之下,似乎只有洞天世界能够庇佑好北赤原绿洲的人好好存活下来。


    而真正踏入洞天世界,眼前的景象却着实让林德吃了一惊:昏暗无光的虚假天幕似乎有断裂的痕迹,像被从外界挤压破碎的琉璃,裂缝处淌下连绵的如瀑又似沙的流体,半空中奇异的漂浮着大量建筑体块碎片,总体看着是在向天上缓慢旋转运动,地上充满异域风情的雪白建筑上半身大概都碎进了半空中的垃圾场,倒塌的下半部分泡在看着约莫有成人腰高的水里,水体极脏,绿得发黑,水面之上的断砖残瓦横梁攀爬着厚厚的青苔和霉菌,至于人……人呢?


    “大师姐——”


    奚存青中气十足,声音传了很远很远。


    裴饮烟的声音悠悠飘来:“不用管我,我们分头行动,这片地带似乎毁坏得很严重,必须尽快找到洞天世界的中心枢阵,还要找到知情的活人。”


    奚存青放下心来:“大师姐没事。”转头说,“那我们分头行动。”


    林德这些日子也着实受够了这些日子的无聊等待与漫长赶路,好不容易进到这,一下就有了兴趣与探索的动力,与奚存青分头行动。


    传说中的北赤原绿洲现如今完全是一片衰败城市的凄凉景象,林德观察之下发现水淹的深度远比他想象得要深,想想也是,北赤原绿洲作为富庶之地,肯定造得起高楼,高楼坍塌下来被淹没大半,这水深浅不了。


    稍远些的地方爆发出巨大的犹如冰河破裂的声音,抬头一看,建筑群中冰棱柱犹如刺向天空的利刃缓缓生长,因水体本质极差凝结的冰柱通体也呈现墨绿色,远观竟然还有些漂亮,如同飘花的翡翠。大量水体被奚存青凝结为冰升入高空,不知死寂了多久的水体开始流动起来,向凝冰的方向流淌而去,黏糊糊的一坨,近距离看就很恶心了。


    大哥都这样了,林德也不甘心落后,回忆了一下自己曾学过的基础五行法术,行云流水掐诀作法,指尖一扬,墨绿水龙冲天而起,甚至发出了声声龙吟。


    林德自己都没意料到时隔多年自己使出来的水中生龙威力竟能变得如此大,水中生龙的法术要求有施法地带有活水灵脉与之共鸣方可出龙,捏起来的水龙能有龙鸣,说明这座看似半死不活的城市还有活水水源的存在。


    越来越有意思了。林德思索一阵,分出心神让捏起来的水龙在天上散成了一片云,散而不成雨。


    奚存青林德两人默契合作,城市内水位下降迅猛,下降到一定水位,忽然间城市地面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水面之下咕嘟起大水泡,林德停下法诀凝神听去,感觉好像听到了什么机械启动的声音,各个区域的死水流动向不同的下水口形成漩涡,水位快速下降。


    随着死水水位一寸寸下降,被水淹没过的建筑墙面越发惨不忍睹起来,墙面泡太久几乎全烂成了黑糊糊的不明物质,又以水位为分界线,建筑上半部分被下半部的污黑衬得强烈的白,好像一个完全翻转了颜色的世界。


    地面看着更没法落脚了,林德小心翼翼浮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沿着半黑半白的街道缓缓前行,东张西望,倒塌的建筑有些窗户开着,从敞开的窗户看到里面淹成了一团糨糊,完全看不出之前摆着什么家具,人更是没有。


    人呢?


    侍神之灵制造的灾难不是一瞬摧毁北赤原绿洲的,在遭到无法挽回的破坏之前,绿洲整个避入了幽界,勉强算是幸免于难,只是城中居民是去哪了?要是淹死了的话,没闻到臭味……不,离北赤原大灾过去很久了,整个城市被泡上了大半年,有尸体也烂了,剩下一些骨头也可能被刚才流走的漩涡带走了,不如找找下水道究竟通往何方。


    按着记忆里漩涡的位置,林德找着了下水道口,对着黑洞洞散发着酸腐臭味的下水道口皱了半天眉头,一咬牙狠心,拉起铜栅栏,下水道口很宽,刚好能容一人下去。


    第524章 水下相遇


    “啪。”


    光源亮起, 林德自封了嗅觉,担心闻入致命气体,又祭出了一枚避尘珠, 屏避有毒有害的气体, 在淤泥里缓缓前行, 光打在污糟糟的地面上,寻找未腐烂完全的尸骨痕迹。


    下水道通路并不复杂,甚至越走越宽, 路上不断有岔路汇入这条下水道, 在转口处林德也查了好半天,没看到骨头。


    “奇了怪了。骨头呢?”林德自言自语, 仿佛回应一般,下水道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唬了他一跳,感觉像老鼠走过的声音,循着声音向下水道深处摸索, 走过一道弯, 寂静的下水道有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好像重物缓慢滚碾过地面的声音。


    林德心跳加速,说不定就在这附近了, 在这下水道里缓慢碾压的滚轮,再坚硬的东西都会被碾碎吧?


    他抱着奇特的紧张感慢慢靠近声源头处,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光亮打进去,他看到了一扇锈蚀严重的铁门, 铁门后黑漆漆的,贴进铁门往里面瞧, 巨大的金属滚轮确实是在缓缓转动,但它近乎于在空转,因为缓慢淌入这间室内的除了烂泥,就是碎石头,压根没有想象中的尸体或是骨头。


    还是没有……林德心情有点复杂,觉得自己不该对这里抱有“期待”的,没有发现线索是件好事。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下自己,两腿全沾满了烂泥,不知道有多臭味,这样子出去的话,大概率没法见人了啊。


    不知道大哥会怎么搞,裴饮烟她会进下水道么?有点不敢想象……他摇头把这个念头摒弃,继续往前走。


    他无头苍蝇式地在下水道里乱窜,偶然发现有些死路脚下有的疑似出口的封板,仔细查看琢磨了会才撬开了,下到更下一层的水道,几番这样尝试下来,越下越深,也发觉走过的路越来越宽敞,水道墙壁沉积着灰白的流态水垢,足下有活水潺潺流过,踩碎一地水花。


    有脚步声过来了。


    对面问了句:“谁?”是女声,林德愣了下,一时间没立即应答,一线光从声源扫过来,走出一个人影:“噢……原来是你?巧了。”


    林德有点尴尬:“大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裴饮烟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林德讪讪的,不好意思说自己觉得大师姐不会下到下水道这么又脏又臭的地方,灵机一动问道:“大师姐有带净味的香薰吗?”


    “没有,平时几乎没用过那样的东西。”


    “那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应该用得上。”


    裴饮烟没拒绝林德的好意,只说自己考虑准备得不周到,让他费心了。林德谦词敬谢,表示这点东西不值一提。


    既然巧合地碰到了一起,林德自然询问裴饮烟这一路来有什么收获与发现,裴饮烟答曰踏她进了很多建筑内查看,都没发现人或者尸体,一些似乎是提前封了窗的,水淹情况不太严重的屋子内探查到了几间,进去一看只能看出屋主人家境颇为富裕,其他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既然地表上找不到什么东西,就只能下下水道了,而且洞天世界的根基阵法也应该深埋在地底。


    “绿洲城有世上最好的储蓄排水系统,为了保证风雨储量适宜,绿洲城的人甚至豢养了一条蛟龙来兴云布雨。”裴饮烟的脚步声在幽寂的水道中回响,“那条蛟龙现在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还不得而知。”


    林德想了好一会,大着胆子问:“大师姐,我能问你一些事吗?”


    裴饮烟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就直说。”


    “大哥以前是行云宗弟子,为什么又转到教宗去了?”


    大门派对师承弟子的挑选与传授十分严格,一旦确定传承名分,接受学习门派秘法,不能轻易外传或改换门庭,后者极有可能被认为是欺师灭祖的大罪,一般人是受不起的。


    但奚存青明显是个特例,而奚存青本人对那段过往言谈甚少,林德猜测此事可能存在什么隐情,就憋住了,没直接向奚存青问,怕他为难,或是干脆问了也白问。


    “没那么复杂的事。他先被我师傅找到,当作备选的门派继承人养育教导了很长时间,后来教宗的人找上门来了,把他要过去了,再然后就是他当了教宗的道子。”


    “就……就这么要过去了?不是说改换门庭的事很严重么?”


    “教宗应该拿出了不少东西来换,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当初为什么要这么执着要他。”裴饮烟再扫了眼林德:“为什么对这事感兴趣?”


    “大哥以前说起这事都是点到为止,感觉这背后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


    “……私底下探听别人的过去可不算什么好事。”裴饮烟忽然转了个方向,“走这边。”


    “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教宗拿出了什么代价来换我也不清楚。这事没什么好说的,倒是你,你为什么要叫他大哥?”


    “叫大哥怎么了?”


    “江湖味太重,总感觉你们像是什么酒肉朋友。他居然会默许你这样叫他……唔,他应该没什么所谓,不过你不觉得你一直叫他大哥不合适吗?他那脸当不起被叫大哥,脸上多条疤都不行。”


    林德差点被她的评点激得笑出来,没想到容色如此冷淡严肃的大师姐居然会一本正经地说冷笑话?奚存青被裴饮烟认为不配被称为大哥,嗯,只是从相貌上而论……“叫顺口了,成习惯了就没改过来。”


    裴饮烟噢了声:“存青他朋友不少,大多交情浅淡,他对结交朋友也谨慎得很,你看着和他的交情还不错,太罕见了。明明脸那么嫩的一个人,老是那么……”似乎觉得再这么说下去就是言多必失了,收住话头:“抱歉。他的品行没任何可非议之处,他能有个不错的朋友,也是件好事。”


    林德却把她中断的话头拾了回来:“大师姐想说圆滑吗?”


    裴饮烟没有应声。


    “大哥的相貌和脾气确实有点不相配。我觉得他是在保留原则之上又尽可能温和处事的人,大师姐会觉得他圆滑……不会真把他当孩子看了吧?大哥应该也有几百来岁了,他自己说的。”林德越说越中气十足。


    裴饮烟直视着前方,脚步始终平稳:“你说的也不错。”


    她手中光辉一闪,变出了一把通体银白的金属巨枪,林德一下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裴饮烟倏然变出来的金属巨枪足足接近一丈长,造型奇特,充满了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荒诞错乱感。最重的一头像是巨剑当中切开一条缝,半剑双面开刃,中缝隆起的半圆似乎暗藏杀机,另一头则是约有半尺长的宽大矛尖,收束归拢枪身的沉重装饰似乎也不一般,或许别有用处,枪身厚重,看着接近一头百十来斤的猪的重量,可裴饮烟拎着如此沉重的巨枪好似轻若无物。


    裴饮烟变出枪后稍微提了提,处于身后的矛尖滋啪作响,竟然渐渐亮起了光芒,靓蓝电弧撕裂空气,炸得冒出屡屡白烟。她往前一指,枪头刹那间迸出一束极亮的光,空间内倏然明灭之间,林德好像看到道路尽头有两个高大的人影一闪而过。


    随即对面的响动告诉他所见并非走眼的错觉,像是锈蚀已久的机械重新运作起来,咯吱咯吱地勉力站起来,往前踏出金属盔甲片互相碰撞的声音,甲靴哗啦作响,裴饮烟纵身上前,巨枪一扫拦腰切断,没有给对方一丝一毫的反抗时间,在狭小的空间内无法自如调转巨枪枪头,裴饮烟直接把枪头当成锤子对着两具守卫一通乱砸,不多时别说守卫,脚底下的砖石也被砸了个粉粉碎。


    破坏看守的阵法门就更容易了,裴饮烟警告:“不要近距离看光,最好背过去转过身。”


    林德老实转过去,长道内如裴饮烟刚变出枪`往前一指那样明暗乍变,身后的大门被裴饮烟强行切割出能容人通过的口子:“好了。”


    林德转过来,对这把金属巨枪的好奇心涨到了极点:“大师姐,你这把枪……”


    “好看吧?是赤霄剑门和御甲门联合做的,全天下仅此一支。”裴饮烟此时语气掩饰不住的对这把巨枪的喜爱与骄傲。


    也难怪,这样的巨枪任谁见了都会惊叹不已,造型粗犷有力,带着十足的破坏性美感。林德看着好生羡慕,抱着不被答应的心理准备:“能不能给我拎一下?”


    “可以。”裴饮烟一口答应下来,也是存了试探性的心思,直接往他那一丢。这几百斤重的巨枪砸在人身上没接住妥定被枪砸碎骨头,但林德接住了,第一次接住抛过来的这么沉重巨大的武器,让胳膊关节瞬间有点不适应,不过实际掂量出巨枪的份量,兴奋与激动完全赶走了稍许不适,只可惜这片地方实在太狭窄,根本挥舞不起来,要能是在空地上用这把巨枪来耍花枪,天呐!


    狭小的空间限制了林德跃跃欲试想挥舞一番的空间,掂量了两下就还给了裴饮烟:“好武器啊。”


    “那是自然。”裴饮烟抓起巨枪,“有名字吗?”


    “没有,它是一个死物,足够强的死物,不需要名字。”


    “死物?那大师姐的本命法器是不是不常用了?”


    “你可别这么说,它听到了又要生气。”


    林德一下乐了。


    “闲话少叙,这地方门口有守卫,前面说不定还有什么机关,把你的武器也拿出来亮亮?”


    林德能拿出来的自然是长风寂,裴饮烟看着咦了声:“这把剑,看着有些眼熟啊。”


    “长风寂,大诗人李南烛生前的佩剑。”


    裴饮烟嗯了声:“这我就想起来了,长风寂能到存青手里,与上一任皇帝还有些渊源,你想不想听?”


    第525章 前代旧事


    门后的长道空气更干燥, 地方更狭窄,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裴饮烟还拎着个极占地的巨枪, 几乎没剩下多少空间转身, 林德听裴饮烟讲长风寂是如何从承宣转到奚存青手中的。当时现如今的皇帝还是太子, 因品行不正,深陷非议,其余皇子虎视眈眈, 欲害太子性命, 把太子搞下去,就能名正言顺地开始争贤。


    太子虽好玩乐, 他的老师乐正銮还是头脑清楚的。乐正銮是坚定的立嫡长派,即便太子确实才学理事能力不太行, 他还是觉得太子是可造之材,等年岁到了自会心性成熟收敛劣性,在此之前, 岂容他人图谋不轨, 乱了千年来的祖宗礼制。


    但当时对太子的非议实在太多, 恰好颖白郡因水灾闹乱,乐正銮便替太子主动请缨, 请陛下同意自己与太子同去安抚流民情绪,镇压小股叛乱, 肃正当地官场乱象, 想以此来证明太子能力并非弹劾所言那么差劲。


    颖白郡自古富饶,是重要的粮仓囤地。事情处理好了容易引人注目;当地富饶, 逼当地富户出些血足够让流民吃上饭情绪安定并予以安置;军事重地颖白军仓现在还是平安无事,向兵部调些精兵, 再调些镇守军仓的精锐,足够镇压叛乱——乐正銮盘算得很周到,可问题出在了太子本人身上,太子再废物对自己身家性命也知道得很清楚,害怕自己在前往颖白郡的路上就被兄弟设局做掉了,死活不肯出门。乐正銮费尽口舌,想劝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危险不大还容易出成绩,要是边境北晋入侵叛乱,事情就绝没那么好处理了,机会千载难逢,再拖几天,兵部就会拿出适合派遣去的将领,功劳就是别人的了——但太子压根不为所动,甚至说出了自己地位稳固不需要这些功名证明的话,把乐正銮气了个倒仰。


    太子顾虑深重不肯挪窝,乐正銮没奈何只能另想办法,刚好那天奚存青溜进了博瞻园观景自修,他便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前去拜访委婉询问奚存青能否与太子同行一段时间。


    奚存青听话听音,断然拒绝。若要同行的话,很容易被外人认为教宗明确表态会为太子保驾护航当上皇帝,这是绝对不行的。


    乐正銮被奚存青直白拒绝,老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死心地再问道:“若是数位皇子争位,惹得天下动乱,教宗也不关心吗?只有立嫡才是顺应民心、符合礼制的大道啊!”


    奚存青语气冷淡:“教宗不关心。”


    乐正銮哑口无言,奚存青这般冷淡而坚决的态度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传说教宗道子性情温和又最好说话,怎么今日一见除了长相,语气态度一点对不上号。


    难道是说法不对?乐正銮转念一想,现编道:“其实老夫带太子去颖白,为的还有一桩事。”


    奚存青还没立刻拂袖离去,乐正銮继续说:“颖白郡此次闹事,是因为沿江富户圈地修园,不光浪费了肥沃田地,各家圈地还害了沿江的水利维护,这次太子前去,不光为了平叛安抚民心,还要把圈占的地全部腾出来,重修水利堤坝,为民谋福祉。”


    奚存青仍是神色淡淡。


    乐正銮又道:“颖白郡现在还没闹出邪修暗中潜藏害命、散播谣言的事,全仰仗当地夜庐辛苦巡劳,太子计划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敬谢颖白郡夜庐,不知颖白郡夜游神届时可否愿见上一见?”


    “这种事,你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


    奚存青没再回答他什么,乐正銮却是心领神会,要教宗道子亲自护送太纡尊降贵了,但夜庐夜游神还是可以请得动的。他立即着手派人去邀请颖白郡夜庐夜游神,果然十分顺利,怕太子还不肯挪窝,又去请了帝都的夜游神拜托护送出城,再让颖白郡夜游神接力护送。


    有两位教宗夜游神护送,太子终于开了金口,磨磨蹭蹭挪窝,心惊胆战地赶路。听乐正銮说起前因后果,抱怨为什么奚存青不肯亲自来护送,乐正銮劝道:“教宗道子不能直接干涉人间政事,会影响他的气运。与朝廷打交道是很多修士不愿意的事,能让他默许让夜游神来护送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太子一脸不乐意:“是他大还是我大?”


    这个乐正銮怎好直说,委婉道:“您是太子,注定统御天下之人。”


    这话虽然很老套,但太子爱听,听着舒服,只有最信任最可靠的老师这样说他才能从害怕被夺太子位的惶恐中得到些许安慰。


    在夜游神和沿路夜庐意思意思式地护送下,太子平安抵达颖白郡。此时颖白郡的内乱闹腾得也差不多了,太子亲征的名头还是能唬住绝大部分人的,好像太子来了,马上就会有十万大军前来踏平一切似的,让当地的闹乱分子安静了很多,甚至有些早早逃去了别的地方。太子得来的调兵自然是最好的,再加上镇守粮仓的精锐,轻松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了小股内乱,再就是劝捐腾地,当地的富户纨绔再如何张狂跋扈,也比不上太子的名头大,乐正銮也给他们留了一些余地,并未要求全面退地,挤榨腾出地和钱,督促太子上点心,主持监督修造水利,安置流民,有他劳心费力地赶鸭子上架,太子总算在颖白郡攒下了不错的口碑,上交的奏折经乐正銮润色之后也能写得漂亮。


    帝都颖白郡两地夜庐夜游神护送太子出行的事并不是什么严防死守的秘密,皇帝也没完全对太子失望透顶,能请动夜游神护送,在颖白郡干的也算不错,即便可能是有他人辅佐,证明太子身边也是有能人可用的,便语言惩戒了一些之前闹腾得最厉害的大臣,把一时闹得沸沸扬扬的长贤争议压下去了。


    太子地位稳下来了,乐正銮又提议要向奚存青准备一些礼物酬谢,又惹来太子不满:“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还要送他东西?”


    乐正銮又差点气昏过去,耐着性子解释:“殿下啊,没他的默许,两位夜游神也不可能离开夜庐来护送您,尤其是颖白郡的夜游神,若不得了风声,他会千里迢迢离开颖白来帝都外接应吗?没有道子的默许,这而二位是万万不可能离开职责范围的,您不光要赏赐颖白的夜游神,还有帝都的也要照顾到,更遑论道子了。”


    太子嘟嘟囔囔,满脸不情愿地答应了:“依尊师之见,送道子什么好?金银古董过于俗气,这位道子能看得上什么东西?”语气有一丝丝讽刺。


    送什么样的礼物才能不掉价让乐正銮思考了好一阵,这位道子属实是人间一等一的富贵,几乎没有什么礼物能匹配得上他的身份,思来想去了好半天,忽然想到一物:“长风寂如何?这把剑是大诗人李南烛佩剑,价值连城的古物,又是天器榜上有名的古剑,拿来送给道子绝对没错。”


    太子想了下:“那把剑……是不是挺长的那一把?”


    “正是。”乐正銮颔首。


    长风寂本是皇帝在太子及冠的日子从珍藏宝库中拿出来作为赠礼的,期盼太子能有与李南烛一般的才华横溢,只是太子李南烛的才华没有,李南烛的张狂放浪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偶尔几次正式场合,皇帝就没见过太子从佩长风寂,好像故意冷落谆谆心意,又增添了失望之情,


    殊不知太子不是不想佩长风寂,初期拿到这把传说的古剑还是兴奋地把玩了好一会的,结果试佩上身,剑身实在太长牵绊脚步,本来他走路时玉佩声略凌乱就老被乐正銮批评仪态不正,加上一把形制奇长的君子剑,更没法好好走路了,玉佩叮当乱响,吵得人心烦意乱,索性再未佩过。


    乐正銮也是知道太子这个情况的,大名鼎鼎的古剑藏于深库,实在可惜,太子也不喜欢,不如送出去与道子卖个人情,送人的人是道子,皇帝知晓了也不会多计较什么,没准还会认为这是太子与道子交好的兆头。


    “长风寂就这么到了存青手里,不过存青也不用它,他有霜山斗雪。只是没想到这把剑他会送给你,当初是发生了什么?你和他交情当真不错啊。”


    林德有点尴尬:“当初啊……他是随便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把剑丢给我让我自己去锻炼的,他说自己都没想到随手一拿就拿出了长风寂。”


    裴饮烟失笑:“有这么巧?那你与长风寂还是有缘啊,听着像长风寂自己赶上去要投奔你的。”


    “过奖,过奖。”林德谦词连连,反手一道剑风斩断了机关射出冷箭。


    他们走进这条长道已有一刻多钟,越往前越能看出阵法通路供能的痕迹,还有一些机械式的防卫系统,不难对付,只是两人均不通大型阵法的奥妙,无从知晓这么庞大的阵法究竟是有何作用,裴饮烟猜测是洞天世界的底部供能系统,也可能是这座庞大城市的地下储水系统的供能,但暂时没证据。


    “恐怕要等走到接近中枢的地方才能确定了。”


    “如果是洞天世界的供能,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座城市活过来?”


    裴饮烟沉吟半晌,憋出一句:“不好说。”


    两人都是个大外行,也不知这座城市现在到底还有没有躲入安全地方的幸存者,若是乱操作引发了城市动荡,这罪责担当不起。


    “不知存青他现在到哪里了。”裴饮烟觉得他的进度应该不会落于他们多少,到时候碰面了……三个外行能扯出什么来?


    第526章 龙穴龙庙


    奚存青此刻仍在地面上。


    他沿着街道走遍了街道主干道, 绿洲城并不像内陆城市一样靠近中心的建筑是官府或是达官贵人的宅邸,中心是广场和辐射出去分叉出无数小巷的错综复杂的街道,靠近主干道的临界店面宽敞大气, 也淹得最厉害, 反而是那些坐落在弯弯绕绕的小角落店铺或居处保存的较为完好。


    但同样的, 空无一人。


    奚存青又尝试着往天上飞,向虚假的开了裂的琉璃天穹飞去,那些从缝隙淌下如沙似瀑的物质靠近了看犹如彩虹般是气态、身处流淌的雾瀑中, 总算知道了这团是什么玩意, 是洞天世界用来营造天穹幻境的灵材,灵材力量不断流失, 彻底失效之际属于幽界的天空就会展露出来,虚幻天空崩毁, 大地也不会支撑太久,这座小小的洞天世界脆弱空间壁障会迅速被幽界同化,整个城市变成幽界漂浮的一部分, 那些说不清在哪里的幸存者更会彻底死亡。


    而天空的崩毁是不可逆的, 现如今唯一的办法是在洞天世界彻底散架之前找到阵枢中心, 从外界把洞天世界收纳起来,带出去。


    只是, 除了已死的,人去哪了?蛟龙呢?


    绿洲城也是有修士的, 奚存青不信这些人在面对灾难时一点准备措施没有, 绿洲城周围又跑不出去,他们一定还在这座洞天里。


    奚存青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也下去下水道。


    大师姐和林德肯定是下去了的, 现在再追过去有点麻烦。


    他振响了金铃镯。


    铃声在幽寂的长道中陡然响起,吓了裴饮烟一跳:“什么声音?!”差点一枪扫过去了, 林德赶紧道:“是我的镯子!”


    “你的镯子怎么会响……”她看到林德挽起袖子挽得高高的,从袖子深处拉下来一只制造精巧的金铃铛镯,面色古怪起来:“你怎么还戴这种镯子?”


    林德假装没听到,金铃镯他一直嫌女气了,奈何这是紧急情况下能与奚存青联系的唯一器物,就一直佩在胳膊上,往上扣得很深,摘下来还有点费劲。


    金铃轻轻振动,林德晃了晃:“咋了大哥?啥事?”


    “你们在地下有什么发现吗?”


    “哦,我们还在找阵枢中心呢,还在兜圈子,没看到活人。”


    “我在地面上,也没看到活人。”他顿了顿,“也没看到蛟龙?”


    “没看到。”


    “你等一下,我找一下方向。”奚存青根据铃音回传的距离感判断林德在地下的方位,“让大师姐布置一下,我给你们传个东西。”


    “大师姐,大哥说让你布置一下要传东西过来。”


    裴饮烟哦了声:“等我找找。”立时动手翻找起来,最后翻出一个怪模怪样的椭圆形通透的瓶子来,裴饮烟五指抚过瓶口,往上空提,瓶身镌刻的符文亮起来,自瓶底流转起淡蓝的光,光染得瓶身雾蒙蒙的,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从瓶底渐渐探出了头。


    雾蒙蒙的蓝光溢出瓶口,裴饮烟迅速抓起瓶子倒置把东西倒了出来,一手托住掉下来的东西,是个小型司南,司南勺头压着一枚淡金色珍珠,勺柄雕刻呈腾龙状,张口仰天。


    “这是个好东西啊。”裴饮烟托着司南稍微抬高,司南勺缓缓转动。


    林德瞅着那司南,意外发现勺柄腾龙面目颇为狰狞,张着嘴不像怒吼倒像哀嚎,好像就是珍珠压住了腾龙尾巴迫其不能飞走似的。


    “能探测蛟龙气?”


    “不错,不过这东西不会跟着道路方向转,只会给个方向而已。”裴饮烟顺着司南指的方向看去,正对的是一堵黑漆漆的墙,“只能直穿过去了。”


    本来二人顺着道走那么久是为了想看看路上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现在好了,有法宝指向也不用顾忌那么多,直接顺着司南指的方向穿过去就是。


    裴饮烟一步迈出要穿过墙去,林德赶紧说了句:“大师姐你慢点我追不上你的。”一边紧急掐诀作穿墙术,穿过去赫然发现裴饮烟并未一眨眼就没了,还在墙后头等着他呢:“快点。”


    裴饮烟穿墙,胜似闲庭信步,林德在后拼命赶,方向是固定的,只是不知道要穿过多少层墙,林德也没心情计数。感觉大约穿了十几面墙的时候,裴饮烟忽然停住了:“前面有禁制。”


    这最后一面墙表面似乎包着一层铜皮,铜皮上镌刻符文法阵,流光微闪,墙面是半弧形的,沿着墙走过去来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前。


    “摇一下镯子,告诉他现在什么方位,地面上又有什么?”


    奚存青听着铃音,跟随来到了对应的地表,抬头认了好半天:“是一座庙。”


    庙看着修得很大气,只可惜装饰现在完全被淤泥与青苔掩盖,整个儿好像一泥塑的玩具,飞檐糊哒哒地滴落粘稠的液体。


    “居然是庙?有意思。”


    裴饮烟看着堵在身前的大门,思考了一瞬是设法正常打开还是噼开——还是噼开吧。


    这地方空间宽敞些,裴饮烟拎着巨枪,从中捻转了一下再松手,巨枪从中弹出分为两半,矛尖叉地,她执着双刃的一头转起来横噼过去,结实的大门瞬间噼出深深裂痕,电光乱跳,瞬间林德闻到了强烈的糊臭味,铜皮镌刻的阵法疯狂闪烁起来,刺啦刺啦冒出火花。


    裴饮烟一枪划过去没划出口子,咦了声:“还挺厚的。”再次运足力气,大喝一声,又是一道噼砍,这下噼出口子了,而上半门轰隆一声,哗啦啦坠落些大量碎片,断裂的上半门内似乎拉扯出了什么管道般的东西,撕裂后喷出了大量烟雾与灼热的气息,从门内还涌出来一股与金属糊臭完全不同的强烈臭气,烟雾,臭味,高温一下扑过来,把林德呛了个七荤八素,眼皮刺痛,裴饮烟急掐法诀将臭气与烟雾用风卷积吹到别的地方去,脸色不佳:“什么玩意!”


    林德疯狂咳嗽,自感真是失算了,不该大意解除自封的,不然现在哪会这么狼狈。


    “喝啊!”裴饮烟真正和这扇门较上劲了,在地面上的奚存青不知地下出了什么事故,只见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庙宇主殿烟气腾腾,一股子无法抵挡的恶臭扑面而来,还有热气熏蒸,所有乱七八糟的臭味窜上高空,让人退避三舍。


    第三下噼砍终于彻底噼毁了大门,林德人都快被电麻了,鬓边的几缕发丝都炸起来了,裴饮烟自己也被臭味熏得不轻,呼口气压下反胃的感觉,再几下噼砍砍碎掉落下来的大门碎块,蹚出一片儿能走路的地方。


    召起明光术,洁白的光亮驱散门后的黑暗,微光之下的景象让两人俱是一惊:蛟龙已经死了。


    从结果上看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之事,但蛟龙死亡的景象着实让人震撼,尾部像从里到外炸开了一样,污黑的血迹放射状地溅满了地面,夹杂着雪白的碎骨,蛟龙身躯皮开肉绽,几乎没有一片完好的鳞片,四只爪已经掉了下来,更像一条可怖的大蛇,弯弯曲曲盘绕在生前应该是休憩的巨大树状铜盘上,龙头是保存得最为完整的,合上的眼睑之下要包着一团透明的脓肿。


    裴饮烟轻叩穴位封闭了自己的嗅觉,龙的体味本就大,半腐烂的蛟龙更是恶臭难忍。封闭了嗅觉之后,再观察龙穴四周墙壁,闪电状的曲折漆黑纹路密密麻麻,想来是方才破坏大门导致的连锁反应。


    裴饮烟皱着眉上前观察了会:“让存青在地上做个招魂试试。”


    “在幽界做招魂仪式?大师姐啊……”奚存青听到林德转告的,有点无奈,这招魂仪式招的还不知会招来哪路的魂呢,若是招来幽界生物,本就脆弱的洞天世界壁障八成会加快同化速度,完蛋得更快。


    招魂仪式做不得,不过庙宇金身还是有文章可做。奚存青听了大师姐的提议,仰望庙里的蛟龙金身,捻起三指,细细地唤风将供桌清理了遍,盛满污泥的香炉也被他仔细清洗了一番。


    瓜果肉类的贡品是没法准备了,他身上携带的食物也就一些极耐储存的干饼和腊肉,把这两样东西摆在香炉左右,点上三炷香,捏着香微阖双目,向八方各踏出七步,微微躬身举起双臂过头顶敬请八方神仙,口中低念名号,拜完八方再正向香案,以他的身份还用不着对蛟龙金身跪拜,仅躬身敬香而已。


    三炷香插上香炉,注视着青烟袅袅而上,在尽头漫开,他低首念念有词。


    如是诵经三遍,奚存青霍然睁眼,香上之烟隐约结成盘绕飞龙之景,只是图像极为浅淡,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是一厢情愿的假象。奚存青看了很久,确定是敬香成功了,蛟龙之灵还在洞天世界,不过极为虚弱,无法正常回应敬香祷颂,随时有可能随洞天世界一起同化进幽界。


    蛟龙之灵不在地下的龙穴,也不在有金身的庙宇,更像在天上。


    以身补天?


    奚存青扯了扯嘴角,问了一下林德他那边的情况,林德答曰他们围着蛟龙尸体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蛟龙为何会死在龙穴,详实描述了一番尸体死状,从尾巴部分爆开,龙身皮开肉绽,龙头耷拉着。


    “妖丹呢?”


    “妖丹在哪?”


    “大师姐还在剖。”


    林德抬头一看,裴饮烟绕着龙尸转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了准确下刀的地方,矛尖一划轻松划开皮肉,然后一大块半腐烂的组织稀里哗啦地落下去,落到地上犹如冰粉般弹动了一下,几乎化成液体。就算林德现在封闭了嗅觉,看着腐肉哗啦啦落下来还是一阵阵反胃的恶心。


    裴饮烟深陷在稀糊糊的烂肉中,矛尖挑起一根稀软发黑的血管,挑到一边去,拨开暗黑的血肉寻觅妖丹。


    第527章 强启阵枢


    林德为裴饮烟打下手, 把盘在铜盘上的龙身血肉剖得几乎只剩骨头:“没找着妖丹啊!”


    “没找着?”奚存青愈发肯定了,“知道了,我会查清楚的。”


    他纵身飞起, 寻觅龙气的司南小勺他还有一件, 在地下龙穴的司南无法指向天空, 那就只能让他来完成了。


    飞入高空,无限接近于洞天世界的天花板,再往上就是与幽界半交融状态的气层边界, 在这里, 司南小勺缓缓转动起来,确定了方向, 奚存青极速前行。


    蛟龙之灵以己补天的虚幻天穹远看上去并无什么特异之处,而正是天穹的正常景色代表了不正常, 这片天空稳定,没有流淌下耗损灵材,甚至飘着几缕淡淡的云。


    奚存青身处蛟龙补天的天幕下, 感知到淡淡的龙气, 它依旧在支撑, 但即便到了这么近的距离,它仍未给出什么反应, 难道是因为已经到快要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无法再言语了?


    奚存青思索一阵, 翻找出一些灵材阵柱, 凌空布置起来。


    要布置的阵法繁复且极耗费精力,奚存青忙忙碌碌。在地下龙穴的二人除了龙尸没再找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商议一番决定继续往下探索,争取找到深埋地底的洞天世界枢阵, 现在不管这片地方到底还有没有活人,把洞天世界收起来弄出幽界再说。


    因为要下到维持洞天世界形态的阵枢去,裴饮烟不敢乱破坏,用上了特殊的小装置来测试哪个地方没有阵纹通路:“你拿这个,随便在地面上点,亮起来了就说明墙里面有东西,我们要找个足够大不会破坏阵纹通路的地方,干活吧,最好盘腿坐着飞,不然腰受不了。”


    两人在偌大的龙穴上用装置一点点试没有阵纹通路的地面,装置看着很像佛家的金刚降魔杵,不过顶头一直亮着代表下面有阵路通过的光就很恼人了。


    林德和裴饮烟一人负责一半,快在龙穴中心碰头了都没找出能切个洞下去的地块。


    “不用再试了。”裴饮烟心情有点烦躁,“去外边试试。”


    随即两人发现,龙穴外边的环道居然也没有。


    “我知道了。”裴饮烟恍然:“这些通道本身就是阵枢的一部分!甚至就是通路本身!”


    林德完全不懂:“那……那要咋办?”


    “刚才砸了大门这里都没事,往下砸也肯定没事,这种大型阵,一片扇区坏了会有空额顶上来,你让开点,我要切了!”


    林德慌忙退开,看裴饮烟挥舞起长矛,一下扎进地下,然后转着长柄如切豆腐般切开出一个圆洞,一压柄挑飞了切出的地面,往下看了一眼马上跳了下去。


    林德跟着下去,宛如进入了星河浩瀚的迷宫,几乎被长道内流窜的光闪花了眼,通道涌动着灵风,吹着好像轻轻一踮脚就可以飞起来。


    这次即便是裴饮烟这个大外行也能看出问题来了:“要是阵法运转正常,这里应该是全亮的。”


    看似美轮美奂的流光之景,实则是阵路失灵灵力乱窜的表现,相比之下裴饮烟破坏的大门损伤都不算什么了,阵法整个儿出了问题,要修缮这些底层阵法耗费的人力财力难以估量,几乎等于没救。


    “走,赶紧走。”坏成这个样子,也不指望能不能修上了,“抓紧时间到阵枢中去。”


    林德紧跟上她:“万一阵枢也坏了怎么办?”


    “坏了我们也不会有事,但是绿洲城的一切就都救不回来了,这里当初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不清不楚,北赤原灾变是单纯的地震破坏,远不至于把洞天世界的底层阵法毁成这个样子,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裴饮烟这次真的是全力施为遁术,林德使出吃奶的劲儿也追不上了,完全看不到对方影子,无奈停下来:“得得得,技不如人,技不如人。”


    反正裴饮烟是追不上了,索性按自己正常飞遁速度来,想联系奚存青吧,怕他那边有事儿,想了想就没打扰。


    奚存青在天上布置的阵法趋近于完成,只差最后的祷颂仪轨,仪轨流程繁杂漫长,念出最后一句,双手交叠下压,深深一拜:“四方兽灵之尊,请起!”


    阵桩放光,光线阵路交错,充沛的灵力直冲云霄受此刺激,稳定祥和的虚幻天景忽然剧烈波动起来,流云四散,隐约龙影烁现,奚存青耐心等待,看着觉得火候不够,又往阵心扔了一大把灵石,嗤的瞬间熔化,光芒烈闪。


    充沛的灵气供应终于产生了质变,绰约烁现的虚幻龙影变得凝实起来,天穹乌云凭空出现,翻涌着簇拥着形成漩涡,漩涡中心探下来巨大的龙首,开口是却是极其稚嫩宛如幼童的声调:“汝为谁?”


    “教宗道子奚存青,探知绿洲城出事,前来查看。敢问绿洲城出了何事?城中居民去了何处?”


    蛟龙之灵的眼瞳是一团淡淡的凝聚的云气,看不出情绪表达:“我不知道。”


    “我很长时间都在睡觉,偶尔会出来几次。我睡了很久很久,我醒来了,没有人接我出去,以前他们都会接我的,我感觉外面好像出事了,就想办法出来了,天空破了个洞,我就上来了。”


    蛟龙之灵嗓音稚嫩,言语方式更是稚嫩。奚存青想,大概豢养蛟龙的绿洲掌控者并未考虑过给这个蛟龙请老师接触诗书礼乐什么的,在地底龙穴一睡就是大半年,一年就几次机会拉出来溜个弯,能有逻辑顺畅的对话能力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你飞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地上的人?”


    蛟龙之灵想了好大一会:“或许有……”


    紧接着它又说:“破了洞,好像要塌下来了,没注意看。”


    奚存青知道是问不出来什么了,蛟龙稚若幼童,不存在撒谎的情况。身躯庞大的蛟龙也很难注意到地面上的情况,而且以蛟尸的死状来看,它是重创自己才让龙灵挣脱了躯壳和龙穴阵法的束缚,刚出来五感还不明晰,压根没法留神去观察地面上渺小如蚂蚁的城中居民怎么样了。


    “你做得很好了,够好了,我们还在想办法,需要你坚持一会,等我们把这里收起来,你就可以休息了。”


    蛟龙发出短促的嗥鸣,听着心情愉悦:“好,谢谢你,刚才我睡过头了,好像要起不来了一样,谢谢你送来的东西。”


    “不用谢,还需要你辛苦一会,再坚持一会。”


    “我会的!”蛟龙之灵的胡须带着些许得意地翘起,“我还是很厉害的!撑一会儿没问题。就是,天修好了后,你能不能帮我找找,那些接过我的人?”


    它还不知道那些人极有可能已经死了,死因不明。


    “他们可能去别的地方忙去了,我尽力找。”


    蛟龙之灵嗯哼地打了声响鼻:“我知道!出了事,他们肯定要忙。没关系,我会等,你不用急,有这些,我可以多支撑一会。”


    蛟龙之灵又飞上天去撑着天了,有灵阵供应的充沛灵源,蛟龙撑起来的天范围大了些,奚存青心情有些沉重。蛟龙之灵懵懂无知提供不了多少线索,整个洞天世界岌岌可危时间紧迫,而绿洲城究竟出了什么事现在还是一头雾水,这种无奈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蛟龙之灵说天上破了洞……那个洞到底是因为什么产生的?在幽界中漂浮的洞天世界会因为什么破出个洞来?


    地下有林德和大师姐,天上的线索就只能交给他探查了。奚存青下定决心,迅速往天上飞去。


    撑着天的蛟龙虚影看到他居然也上来了,发出疑惑不解的鸣声。


    奚存青没理它,继续往高处飞去,穿过蛟龙之力交织起来的支撑网,穿过网上稀薄得仿佛随时要破裂的天穹,属于幽界的暗影在眼前浮现。暗影痕迹十分特殊,一条条的,像钉耙梳拢过的松软土壤,梳出间隔相等的痕迹,他目睹到这样的奇景极为错愕。


    这是什么?


    有什么锯齿状的玩意扫过了洞天世界?幽界生物有了全新的物种?种种猜测扫过脑海,但哪样猜测没有亲眼见过,都无法判断下定论,他压下心中震撼,再仔细观察天穹整齐的划痕,划痕完全等宽等距,长短也十分有规律,斜着从尾部渐渐收束变细消逝了。


    天穹先出现了问题,幽界面物质大量涌入,天地不平衡,底层阵法开始紊乱,难以为继,蛟龙之灵撑起来了天,仍无法阻止洞天世界根基上的崩毁,只是拖延一时而已。


    “得水!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觉得……大师姐她肯定是到了。”


    林德非常努力的在追了,然而时常觉得自己已经迷路,压根没法确定裴饮烟窜到了哪里去。


    裴饮烟此刻确实赶到了阵枢中心,或许是阵枢中心,因为她看到的阵枢比她想象得要小,只有一个蹴鞠大小,这也不太像能维持掌控玄妙洞天世界的阵枢吧?


    “不管了不管了,先充个能试试。”裴饮烟自言自语,观察了“蹴鞠”一会,手贴上了两侧圆形微凸晶片,呼出一口气,缓缓注入自身法力。


    晶片亮起来,注入的法力顺着“蹴鞠”的表面阵路流淌亮起光芒,晶片微微发热,底部呼呼地吹出风来,从目前的状况来看,阵枢好像没出啥毛病啊……


    充入的法力顺着阵枢流淌到下层阵法,足下亮起繁复的阵路,裴饮烟看着光芒漫淌过去,还有点高兴:“不那么坏嘛。”


    既然启动了,接下来就是让洞天世界收缩形态,裴饮烟仔细观察了一会阵枢,发现阵枢的操作还是挺傻瓜化的,“蹴鞠”下边有向下拉的拉杆,上头刻了对应的功能,“展开”、“收缩”、“休眠”。


    裴饮烟拉下了“收缩。”


    第528章 上下合力


    拉下拉杆, 阵枢静止了一会,开始咯吱咯吱发出难听的锐响,裴饮烟皱着眉头退后一步, 看阵枢运转, 地上的阵路运行了一阵子, 突然从某个节点窜出一束焰火似的火花,随即地面四处开花,连天花板都跟下雨似的坠落下火星子, 满室白闪, 裴饮烟以护身法器挡开了乱溅的火星子,只是视野内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了, 全是白闪闪的火星。


    “林得水……”她习惯性地叫了一声,自然没得到回应, 回头一看,哦,人家还没跟上来。


    也不知道这边启动了地面上是什么情况, 这下他人也不知落到了哪去, 一下有点纠结。


    在天上的奚存青打算在寻觅一下虚幻天穹是否有更多类似的“扫痕”, 忽然看到东北位的天空“塌”了下来,更准确的形容是那一方位的空间景象折叠压缩了, 向内收缩,那一块天空有泄漏灵材气息的瀑布, 在整体的强制折叠压缩下空间壁障变厚实了, 居然停止了泄漏,


    但天空其他地方还是老样子, 奚存青很快意识到,控制洞天世界的阵枢怕是不止一个, 照这个方位来看,应该有八个。


    他摇起了金铃镯。


    正在赶路的林德陡然一惊:“啥事啊大哥?”


    奚存青知他肯定跟不上裴饮烟的速度,冷静道:“洞天世界共有八个阵枢,大师姐已经启动其中一个了,你按我的指示往前走,说不定能找到阵枢,一直走,”


    “好!”林德立刻答应下来,


    地上空间一方折叠起来了,其他地带与折叠幻景地带的联系微妙又清晰可感,方位都是正的,有了方向,距离试错需要时间而已。有奚存青再天上纠正方向,林德在错综复杂的阵路长道一直往前乱窜了一阵,成功找到了存放阵枢的地方,描述了一番阵枢形状,听他指导注入灵力,满室亮堂,不一会火花四溅流星雨,吓得他叫了出来,听得奚存青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情况?”


    “没事,就是突然窜出了好多火星子,这是不是要坏的势头啊?”


    “可能。”奚存青也说不好,“抓紧时间吧。”


    林德在奚存青的指引下又启动了另一个方位的枢纽,以此同时裴饮烟也自行启动了一方枢纽,四个枢纽亮起,半边空间收缩了起来。


    另半边……奚存青身处高空俯视,思路转得飞快:既然有一半在地下,那么另一半肯定在地上,一半为阴,一半为阳。


    “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奚存青没空回话,已经点亮的枢纽对应方向即是属于“阳”的枢纽,他极速破空,在坍塌破败的屋里疯狂寻找,唤出烈风吹去蒙在室内陈设的污泥,砍碎伪装成书架的暗门,处于阳面的枢纽隐藏在隔墙密室,但是找来找去,只点亮了三个枢纽,剩下一个死活找不着。


    在对应方位巡查三遍还是没找到枢纽,奚存青抬头看了下,空中悬浮着数以万计的建筑碎块,它们缓缓地旋转着飞向幽界。


    剩下一枚枢纽可能是真的坏了,已经飞到天上去了。


    缺了一个枢纽的底层大阵能动么?


    他不敢确定,稍犹豫了一瞬,忽听到遥远天穹传来一声悠远长鸣,余音未尽又是一声长嗥,似有催促之意。


    蛟龙之灵快撑不住了?没剩下多少犹豫的时间,在高空中观察了一会八个枢纽的方位显示的中心点,迅疾飞过去。


    地面是破碎的砖块,污沉的烂泥,奚存青把地面上所有能翻的东西都翻了没找着——还在天上?!


    不得已他只得再次飞起,在茫茫多如星河般的垃圾中扫视。


    杂物实在是太多,而阵枢中心在未嵌入大阵通路激活之前就是个毫无灵气的死物,无法通过别的手段探测出来。奚存青虽心情焦灼仍是无可奈何,在海量垃圾中寻觅,寻找可能是阵枢中心的东西。


    在地下待了很久,能做的都做到了,然而身处的空间依旧没什么变化,也没听到什么异样的响动,忍不住抬起胳膊:“大哥?”


    “我在,我在找东西。”奚存青注意力仍在寻觅阵心上,随口敷衍道。


    “找能启动的阵心吗?”林德胡乱猜测,想自己能不能帮上他的忙,应该是可以的吧?


    他试着用了一些神力,视线倏然拔高,在洞天世界与幽界的重叠错影中,阵枢通过阵路抓住的洞天世界空间像蛛网网住了猎物。


    阵枢与控制总枢并非全无联系,至少林德看到了,虽然关系很淡,可能因为阵心离幽界边缘更近?好像马上就要飘进幽界了。


    “大哥!再往上!”


    奚存青一怔,来不及猜测林德究竟通过什么手段来得知位置的,边往上直飞边问:“飞多远?”


    视线很乱,林德努力看清看准:“再往上……往上……往右一点,它一直在往右飘,再上!快到了!就在你身边!”


    身边?


    奚存青环视四周,高空垃圾相对少了一些,每个漂浮的物件也能看得更清楚,环视之下,他很快锁定了一个器物:一个看上去灰不溜秋的圆球,表面没任何损伤。


    他飞近抓住手,双手注入灵力,圆球果然给了反映,表面瞬间亮起符文光辉,明暗交错分为七片,只是闪烁了一下就迅速熄灭。


    奚存青带着圆球几步来到阵枢中心地面,将圆球放置于地,再次注入海量灵力,圆球表面七片阵法真正稳定地亮了起来,天空与大地一齐轰鸣,咆哮的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奚存青头发乱飘,一眨不眨地看着圆球运行状况,一片阵区因为阵枢丢失实在无法亮起了,不知这个洞天世界能不能顺利收起来……


    风鼓荡得愈发猛烈,饶是奚存青定力再好,此刻也忍不住眯起了眼,身上衣衫几乎被烈风刮碎。


    “啪嗒”。


    仿佛尘埃落定。


    奚存青再睁开眼,人已处在幽界之中,强制收缩成法宝形态的洞天世界会把容纳的活物“吐”出来,现在看来即便一边阵区坏了这个功能还是正常的,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要是功能失衡,还不知要多耗费多少功夫。


    奚存青出来了林德裴饮烟二人自然也出来了,不过三人相距较远,林德之前“看”过奚存青方位,故最先找到他:“大哥,你没……”话说到一半,仿佛被雷噼了般,呆呆怔怔的。


    奚存青看他眼神有异,低头,看向自己,他的衣服全被风刮烂完了,垂在身上的仅几条破布而已,根本没法遮挡住关键部位,近乎赤裸。


    “大哥你……”林德欲言又止,好半天意识过来,赶紧转过身去,有点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尴尬地说:“大哥你不碍事吧?”


    “不碍事,一会就好。”相较于林德的尴尬,奚存青心境没多大起伏,大概因为来的林德不是大师姐,不算什么事儿。


    奚存青从容穿上衣服,穿到一半时裴饮烟赶过来了:“哎,存青你……”她话头也刹住了,有点惊异,有点看不明白,怎么人好好的就穿起衣服来了?


    “刚才收起洞天法宝的时候,风太大把我衣服刮破了。”奚存青解释了一句,裴饮烟不疑有他,“你没事就好。”一瞥眼见林德仍是背转着身,不禁问:“你怎么还转身?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羞的?”


    林德转过来一本正经道:“礼节问题嘛,看人换衣服算什么事儿。”


    裴饮烟瞅了他一眼,觉得有点不对,不是交情挺好的朋友吗,古时挚友还能同床抵足而眠呢,看个换衣裳能怎么了?


    林德又道:“收起来的洞天呢,看看怎么样了?”


    奚存青披上袍子松了松肩膀,大袖一扬,变出一团雪白的光来,光团形态并不完美,一片儿向外破碎出如气雾般的光影。奚存青托着它的手指一转,将光球表面有数条等宽等距的裂痕一面对着二人:“你们看看,这究竟是什么造成的?”


    两人凑近了仔细看,裴饮烟皱着眉:“应该是绿洲洞天在幽界是展开形态的时候,边界被幽界什么新物种抓了一爪子吧?这很像爪子印……很像。”


    林德否定:“肯定不是什么爪子印。这个痕迹太规整了,幽界生物不晓得像什么但基本形态还是有点像人的,现实里就没有哪种妖兽长着这么齐整的爪子,还不如说像某种武器刮出来的。”


    “那岂不是更不妙?”


    沉默。林德自己心里也有点发憷,幽界存在一个会用武器的强大生物?武器随手一扬就能破掉洞天世界的空间壁障,洞天世界里失踪的人说不定也是被那生物吃了。他单人对上它应该没什么问题,可这里是幽界,万一一着不慎奚存青在幽界迷路了怎么办?


    打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对潜在的敌手一无所知,要是那只生物一直在暗处虎视眈眈就麻烦了。


    奚存青手抚额头,思考了一会,忽然说:“先别纠结这个。”


    “我们来的第一目的,是为了调查丢失的空间锚点,其次是探查绿洲城的状况。”


    “大师姐,你在洞天世界里,有没有感知到锚点的存在过的痕迹?”


    裴饮烟点头,回忆了下:“痕迹很淡……应该没停留太久。”


    奚存青分析道:“正常深埋的空间锚点不可能被黑风卷走,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北赤原绿洲的城主早知道了空间锚点的方位,在他们把绿洲洞天转移进幽界时,把空间锚点也带上了。”


    空间锚点是个复杂的系统,除去锚点主体还有根植于大地灵脉之上的供能板块,锚点深埋的地方会留下非常明显的空间扭曲,空间扭曲恢复时期漫长。若是城主派人把空间锚点带入洞天,没留存太久空间锚点就意外丢失了的话,产生的空间扭曲痕迹自然浅淡。


    第529章 谜团初显


    绿洲城城主把锚点带进洞天的想法并没有错, 借助锚点行云宗可以定位遁来,是洞天避入幽界后为防意外的手段,哪怕行云宗事后追究起来也有商量余地, 人命关天, 事急从权。


    但是问题就恰恰出在意外上。


    意外破坏了洞天世界的空间壁障。“在幽界里的洞天世界破了, 会发生什么?”


    裴饮烟摇头:“没人做过那么奢侈的实验。”


    奚存青想了下:“拦个幽界生物问问吧。”


    幽网再次张罗起来,裴饮烟也带了一张,两张网架起来一人看着一边守株待兔, 裴饮烟去找灵脉裂隙做出口。


    这次守株待兔没上次那么幸运了, 两人蹲守了好久,好不容易逮住一个, 被逮住的极力反抗,尖锐嚎叫, 马上放走了,第二个甚至更激烈,林德觉得自己耳朵都快被吵聋了。


    拦了五个放了五个, 裴饮烟做完布置回来问有没有什么收获, 奚存青怀疑这附近的幽界生物是不是都受到了什么刺激, 无法正常交流,老方法不行了, 可能需要去离这里更远的地方拦。


    “受到刺激?这样啊……那我和得水把网收起来,架到更远的地方去试试看, 再在这插一个定标, 你看着吧?”


    奚存青毫无异议地点头:“好。”


    裴饮烟开始张罗定标。定标相当于最简单化的锚点,仅有定向功能, 缺点是独个定标插地上用不了太久,需要有人看着一直给它注入灵力才能稳定工作。


    两人收起幽网, 一人搂着一张,林德怕裴饮烟又遁得飞快,说:“大师姐慢点可不可以。”


    裴饮烟不紧不慢的腔调:“我也没赶路啊。”


    裴饮烟确实飞得慢,离得远了,她忽然问:“你和存青的关系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林德愣了下,装傻:“哪里不简单了?”


    裴饮烟神色变得古怪起来:“还装呢,要真是铁打的兄弟,会在兄弟换衣服的时候转身?”


    林德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辩解:“不论男女,更换衣物时注视于礼不合。”


    “哪门子礼?哪家的儒典有这么写了?照你这么说北方的大澡堂子不用开了。直说吧,你是不是羞了?”


    林德试图强行转移话题:“大师姐,我们两个身上都挺臭的,要不先分开一会沐浴熏香一会?”


    裴饮烟步步紧逼:“不需要,抓幽界生物要紧。我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林德实在无法,极力掩饰尬笑:“大师姐,你别想太多啊。”


    “行,我知道了。”裴饮烟却一副已经完全了解了的神情,不再追问,她这样的反应反倒让林德更感不安:“大师姐知道什么了?”


    裴饮烟呵呵:“你觉得呢,你又不肯直说。”你不肯直说,那我也就不直说,让你猜去吧。


    林德自知理亏,闭口不言。


    裴饮烟估摸着与定标的距离,觉得离得足够远,再远的话要是这片幽界出现什么变故,不好及时赶回去汇合:“可以了,我们就在这撑幽网。”


    幽网撑好,林德坐下来休息了会,还是觉得自己身上臭得有点没法忍,再次提议要不要去清洁熏香,裴饮烟这次松口答应:“你先去吧。”


    林德走了很远,脱去了脏污的衣物,水太珍贵没舍得用,就使劲儿用布擦,然后用香料擦过全身,搞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香是臭,反正能盖住味儿就差不多了,换上干净衣服,自己身上的香和衣物熏香混合一块,冲得很,林德自己闻着都打了个喷嚏。


    静坐一会散散味儿,再回去幽网看着还没拦截住哪个倒霉蛋儿,裴饮烟在静坐,林德上前招呼道:“大师姐可以去净身了。”


    裴饮烟扫了他一眼:“老远就闻到你身上那股味儿,用太多了。”


    “没办法,没用水,香料不缺。”林德自觉的坐得稍远了些,“其实这款熏香调的味道可以,我就是用得稍微有点多……大师姐要不要试试?”


    裴饮烟嗯了声,林德就抛给她一节熏香,裴饮烟拿在手里看了一会,被软纸包着的熏香气味自然淡雅,是初闻有点惊艳感的香气。


    “知道怎么安抚幽界生物吗?”


    “我有冬瓜糖。”


    “行。”


    裴饮烟一踏出去就不见了,林德老老实实坐在幽网下等着,时不时低头闻闻自己,香味儿还是浓得很冲。


    他无聊的等了半天,甚至无聊到捏起幽网一头分辨网眼,一孔一孔地捻过去计数,想要数到几百裴饮烟会清洁好回来,在这个空当会有倒霉蛋撞进网里吗?


    数网眼数到了三百多,手中的网忽然用力地往内里一扯,林德马上抬起头:有倒霉蛋儿来了!


    幽界生物穿梭速度极快,一下顶出幽网,奇怪的是幽界生物包着幽网坠下来,没有惊叫,在地上似乎打了个滚,直起上半身看向林德,看着有些呆。


    没有尖啸,还行,有交流的希望。林德走近幽界生物,先送一块冬瓜糖,这只幽界生物看着真是呆,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吞吞地伸出手,冬瓜糖到手先拿近了闻一闻,再转过去“咀嚼”。


    等幽界生物吃完了糖,转过来,林德动作轻柔地把网掀起来,开始问:“去过那边吗?”他指的绿洲洞天的方向。


    幽界生物缓慢点了下头。


    林德又给了颗糖奖励,比划:“这里有很大很大的东西吗?比你要大很多很多的那种。”


    旁观奚存青问幽界生物的过程,林德知道向幽界生物问的问题一定要话语简单,形容直观,最好的问法是指引它回答“是”或“不是”,太复杂的逻辑幽界生物搞不明白的。


    呆呆的幽界生物呆了很久,久到以为林德它是陷入某种睡眠了——突然点了下头。


    林德精神一振,思考了下,起身走出去了好几步,再转过来看幽界生物:“有这么长吗?”


    幽界生物摇头。


    林德走近了一些:“这么短?”


    幽界生物没做出反应,林德反应过来,马上走过去给了它一块糖。


    吃完糖幽界生物才转过来,还是摇头。


    比拉出的距离要长。林德了然,不过要走得更远演示的话,他怕幽界生物跑掉了,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问:“那是有多长?”


    幽界生物居然能理解,一手指向左边,抬得很高,然后一手指向右边,看着这林德就有点懵了,再给糖问:“在这能看到的范围,就有那么长?”


    幽界生物点头。


    “那……它有多高?”


    幽界生物这次主动飞上了天,林德仰着头看它直往上飞了一会,幽界本来能见度不算高,几个眨眼的功夫肉眼就看不到幽界生物飞到什么高度了,他急掐远望术去看位置,幽界生物居然在往下飞了,如是高度依然极为可怕。


    幽界生物落回地面,又是呆呆的样子,伸手要糖。


    一直给冬瓜糖不太像样,林德掏了半天,掏出一袋椰子角来,在征潮宗时赵荣轩给他的,密封得好,现在还是椰子香浓郁。


    幽界生物似乎很喜欢这个,吃完椰子角灵体都变得更亮了些。


    “在很久以前,有没有听到过很大很大的声音?”


    幽界生物点头。


    “是那个很大很大的东西敲出来的吗?”


    幽界生物点头,又立起来,两胳膊如风车般疯狂旋转起来,看着有点吓人。林德初期还不明所以,但他看到随着幽界生物激烈的动作,幽界飘渺的雾气卷动起来,形成漩涡,随即幽界生物咻的一下窜出去,那些流动的雾气流动方向亦是随之改变。


    林德看明白了,那个体型庞大的“幽界生物”在幽界高速穿行,带动了奇异的空间反应,幽界生物无法具体描述出来,但可以身体力行地表达出来,空间反应就像了流动的雾气般扭曲了。


    谜团似乎就这么揭开了一半的面纱,是“幽界生物”高速穿行带起来的空间异常现象波及到了绿洲洞天。


    可是,什么样的幽界生物能如此庞大,还速度快到能产生空间异常?


    世上没有听说过这么强大的生物,但不是生物的……他想起了在云湖地下水系里见到的,那个速度恐怖的银白物体,在水体高速穿行产生的空爆实打实让他受了不轻的伤,还有瞬间加热海量水体的能力,这还只是研究站放出的疑似只是用来当探测的器物,并非真正的武器。


    答案至此呼之欲出,那个在幽界中高速穿行的庞大怪物,极有可能就是云湖研究站说过的游荡在幽界的研究站。研究站高速穿行幽界带来的空间异常扭曲波及到了绿洲洞天,就像猛烈的风刀切开了绿洲洞天的的空间壁障。


    然后……然后?


    也不知洞天壁障在幽界空间破了会怎样,如奚存青说的,没人敢做那么奢侈的实验。玄妙至极以小容大的洞天世界极其珍贵,只有大宗门有财力做得起。


    林德犒劳幽界生物身体力行演示的辛苦,给它抓了一把椰子角,等它吃完又问:“有没有……不一样的灵过来过?”


    绿洲洞天的居民都死了,冥界不可能不管,如若冥界的引魂使者来过,幽界生物肯定有印象。


    幽界生物亮起的身躯暗了下去,散发出明显的“讨厌”的气味,还是点了点头,伸出双手拢成碗的样子,想要更多。林德也很大方地抓了一大把给他,幽界生物吃得很欢喜。


    “‘灵’把所有的‘人’都带走了吗?”


    幽界生物摇头。


    “幸存的‘人’在哪里?”


    它指向另一个方向。


    林德再抓了一大把椰子角给他:“以后有缘再见的话,还给你带吃的。”


    幽界生物拿着吃得很开心,伸出一只“手”碰了碰林德,触感好像一团轻柔的棉花撞上来,然后幽界生物迅速离开,眨眼消失不见。


    林德自己吃了两片椰子角,看向幽界生物指的方向,再看看大师姐离开的地方,大师姐什么时候洗好回来啊?


    第530章 幽魂残魄


    林德等了很久, 裴饮烟姗姗来迟,她的装束没有变化,虽然也用了林德给的熏香, 不过气味清新淡雅, 比林德一身冲香味儿强多了。


    裴饮烟看到一张幽网落在地上:“有撞网的, 都问出什么了?”


    “那个方向可能存在绿洲出来的幽魂,没被引魂使者带走。”


    裴饮烟不含糊:“网收起来,走着。”


    二人收起幽网, 向幽界生物所指方向全力进发。


    幽界昏暝, 但游荡的灵远看还是挺明显的,泛着淡淡的一圈光晕, 裴饮烟看得块,经过时扫一眼就判断出来:“老幽魂了, 不是。”


    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非命,牵引这么多横死的魂魄对冥界引魂使者是个大工程,普通人的魂魄很好牵引, 如若是修士的话可能没那么容易了。


    幽界生物见到的没有跟引魂使者离开的灵极有可能是属于修士的灵魂, 修士的灵魂与凡人灵魂的差距肉眼可见, 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林德拼命追赶裴饮烟的,累得够呛, 好不容易追上了:“找到了?”


    裴饮烟面色有异:“怪不得……”


    这个没被接走的魂魄是个三魂七魄不全的,大概引魂使者一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专门为他寻找丢失了的魂魄, 就把他落在这了。


    丢了几个魂魄的灵魂坐在地上犹如石头, 看样子生前是个修士,不知丢了魂魄的他记得多少生前的事, 裴饮烟靠近他,他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裴饮烟犹豫半天, 伸出手碰了一下他,幽魂终于有了些反应,看样子很是迷茫地抬起头,空洞地注视她。


    “你是谁?”


    “徐……”幽魂说着,后两字模糊不清。


    暂且就叫他徐侠士吧。她紧接着问:“徐大侠,您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


    徐大侠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做梦呢。”


    裴饮烟没戳穿他的妄想:“你做了什么梦?”


    徐大侠恍惚了好久:“我在……在炼药……买东西,讲价,收货……


    “地震。”


    徐大侠好像想起来了,地震,刻印在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地震,然后街上乱了起来,尖叫,天空好像变了,变成了另外的样子,再然后……印象模糊且闪乱,他说不出来。


    裴饮烟等了一会,觉得他这个状态无法回答什么问题,奚存青对魂魄的了解要深得多,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带到奚存青前让他来问,他有的是手段安抚魂魄。


    问题是徐大侠会不会配合他们赶路,要是他不配合不愿离开这里就麻烦了。裴饮烟纠结了会,看向林德,林德不明所以,一脸问号。


    裴饮烟蹲下来面对徐大侠问:“你还记得你要去做什么吗?”


    徐大侠愣了好一会:“我要去……要去送货,送定的货……丹药……”


    徐大侠不该叫徐大侠,应该叫徐炼药师。裴饮烟明白了,灵机一动哄骗他道:“我知道你的货主在哪里,要不要跟我去交货?”


    “交货?交货……好,你知道?”


    裴饮烟点头:“嗯,我知道。”


    徐炼药师慢慢站起来:“好,麻烦你带……带路,谢谢你了。”


    看着真有几分悲凉。裴饮烟心一缩,欺骗这样意识不清楚的残魂实在过意不去,但愿他人清醒过来后愿意谅解她。


    接着,她冲林德使眼色让他赶紧的跟过来,林德识趣地没做声。


    要配合徐炼药师缓慢的速度,裴饮烟走得比寻常遁术慢了很多,慢到徐炼药师自己也开始自言自语:“是不是太慢了……”


    接着他试图施展遁术,似乎是因为记忆残缺道法无法顺利施展,每次遁出几步出去就断了,在另两人看来徐炼药师的身影忽闪忽闪,每次闪出去一点距离,徐炼药师都会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重复了七八十遍。


    即便知道徐炼药师造不成什么危害,他这样不断重复还仍未意识到失败的状况看着太憷人了。不断失败,不断重复自言自语,好像困进了一个结局不断回旋的梦境。最后裴饮烟实在忍不住,上前阻拦了一下他再次施展遁术:“我会一点遁术,我帮你吧?”


    徐炼药师坚决拒绝了:“不,我一定要成功。我会的,我不是不会,我会的。”他念叨着,再次施展遁术,闪出一点距离,失败。


    裴饮烟也只好由着他了,看着他不断闪现,慢如龟爬。


    龟爬了大半天总算是慢慢挪到了,远远的能看到定标在灰雾涌动的远处放着温暖的白光。徐炼药师看到白光也定住了,呆了好一会,低沉地咕哝着什么,语言太混乱了,饶是林德也没听清他说的什么鸟语,咕哝了一会不咕哝了,抬头问裴饮烟:“是那儿吗?”


    裴饮烟赶紧点头:“是那,他在等着你呢。”


    徐炼药师慢慢点头,也不施展他那残缺的遁术了,慢慢飘飞过去。


    奚存青一直守着定标静修,察觉到魂魄靠近的气息,瞬间脱出状态睁眼,看到一个魂魄不全的幽魂慢慢飘过来,背后还跟着大师姐和林德,当即有点惊讶。裴饮烟遥遥冲他打手势,示意他配合一下,接着说:“您看,我没骗你吧?”


    徐炼药师看着奚存青看了好一会,身子慢慢飘了起来,往一边歪着飘,旁观的林德看着都觉得毛骨悚然,太怪异了。


    所幸徐炼药师没真的飘转个圆出来,看了一会倏然正回来了,自言自语道:“好像不太像。”


    裴饮烟扯谎道:“老爷他出远门做生意去啦,留在宅中镇守的是少爷。”


    奚存青平心静气地开口:“是,现在家中事务都是由我来操持。家父临行前把这边一切事宜的决定权都交到了我手上,您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我能拍板做主。”


    他的声调言语从容不迫,好像真的是身处高堂的尊贵少爷,带着强烈的让人信服的力量。徐炼药师被他言语中的莫名力量影响,慢慢坐了下来:“不错,我好像想起来了……我以前抱过你,吃过我做的开胃散。你不喜欢吃鱼,是我调了方子,你喜欢吃鱼丸……” 他无意识地傻笑起来。


    “嗯,我一直记得。多些叔父,事情不急,我们先喝杯茶吧。”


    林德没料到奚存青的储物袋里还能有茶具,看他眼神示意了下,他赶紧把葫芦里的水拔盖送过去。奚存青动作流畅地预备烧水煮茶:“现在时令不佳,不得好水,泡出来的茶不算顶好,万望叔父不要见怪。”


    徐炼药师似乎很是愉悦:“很好,不错……一晃眼,就长那么大了……叶叶的孩子要是留下来了,应该也和你一般大了,真好……真好。”


    茶水煮好,奚存青双手奉茶:“叔父尝尝。”


    鬼怎么喝茶?林德郁闷地看着徐炼药师捧着茶碗,慢慢将茶水送入口中,此时方知茶水之奇妙,入了幽魂之体直接化为气态,幽魂体表晦烁不明的光晕都变得有些凝实起来。


    “叔父觉得这茶怎么样?”奚存青温声道。


    “好,好,很好。”徐炼药师重复了好几遍好字,情绪更欢喜了。


    奚存青再拿出一盘丸子出来:“请吃茶点,这是老师傅研究做出的新式茶点,味道很清爽。”


    所谓茶点看着更像药丸,如茶水一般玄妙,入魂即化。紧接着奚存青又摆上香炉,要细细点香。


    裴饮烟低声告诉林德:“把嗅觉堵住,这香活人闻着会难受。我守左你守右,别让其他幽魂过来打扰。”


    林德了然地点头,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能够安抚幽魂的焚香必不同凡响,很可能把其他幽魂也招来。


    林德走出去一段距离,回看奚存青那边。奚存青慢慢理平香炉内的香灰,细香料撒上,印凸出如意团纹形状,用小桃木枝点上火,细细的一缕烟飘了出来。


    徐炼药师闻着香,魂体都飘了起来。


    与此同时裴饮烟唬走了被香吸引而来的几个幽魂,林德这边倒没啥事。


    徐炼药师陶醉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药……交货,给你。”说着往怀里掏,自然是掏不出东西来的,掏摸了半天变得有些急躁起来,咕哝的声音都变了,变得凶猛,奚存青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叔父你忘了,你前几天不就是给我了吗?”


    徐炼药师停下动作:“给你了?给你了……我怎么……没有印象啊?”


    “可能太忙,您忘记了。您确实已经把货交到我这来了。”奚存青说着随便掏出了个拿出来送人毫不掉价的檀木盒:“您看,这是您装药的药盒。”


    奚存青敢这么睁眼说瞎话,全赖“去绪茶”、“抚心丸”、“断念香”三药之功。服用了这三药的魂魄,判断力大幅下降,很容易说什么就信什么,且不影响魂魄过往记忆,大大减轻问话难度。


    徐炼药师看到木盒,信了自己早已交货的说法,可这样的话与自己来的目的好像就不重合了,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呢?


    奚存青恰到时候地开口:“叔父,今日是绿洲最值得庆祝的日子呢。”


    “最值得庆祝的日子……噢,噢,你是说,凉月节对吧!”


    他这么说奚存青就顺水推舟了:“对,今天就是凉月节。”


    “凉月节……凉月节……秋水碧玲珑,细雨空濛。斜泉揽月栖瑞龙,竹筏轻飘花浪里……”


    他吟诵的是绿洲广为人知的凉月歌,在绿洲混迹久了的经历过凉月节的人都会唱,即便他魂魄已经残缺不全,刻在记忆深处的凉月歌还是完完整整的唱了出来。


    幽魂轻轻摇摆,心情很好:“今年瑞龙不知喜欢吃什么,你准备了什么样的贡品?我好像……好像还没准备呢。给我参考参考?”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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