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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安详倒地


    柔软的沙发座椅里,挤着一只叶简和一只小人鱼。


    小人鱼纤长的鱼尾把大半张椅子占满,稳稳当当地圈住叶简。


    叶简试图起身。


    ……起不来。


    气死了!


    叶简低头。


    洛翎的脑袋埋在他肩上,耳鳍微微竖起,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叶简:“我要摸你尾巴了!”


    洛翎尾鳍轻摆:“哥哥对我可好了,才不会摸我尾巴。”


    叶简:“……”


    听听这是鱼话吗?


    ……虽然他说的是真的。


    叶简彻底拿这只小人鱼没办法,只能轻拍一下他的脑袋:“不准睡,陪我聊天。”


    洛翎这个时候本来也没有睡意,仰起脸,下巴依然压在叶简肩上,一副乖巧又无辜的表情。


    叶简:“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合理怀疑洛翎是梦到什么,所以才会变成一只黏人坏坏八爪鱼。


    洛翎:“才没有呢,我睡得很好。”


    “——但是,在梦里见不到哥哥,所以我会很想哥哥。”他歪头,脸庞贴上叶简衣服,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汲取这个人的温度,“睁开眼后,只想看着哥哥一个人,什么都不想做。”


    叶简沉默下来。


    ……是条小可怜鱼。


    好吧,给你圈一会。


    叶简没再说什么,一只手轻轻落在洛翎后背,隔着小毯子安抚他。


    洛翎乖乖地垂下眼睛,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不想让叶简担心,但他也知道,说什么话会让叶简心疼。


    他要叶简的温柔都给他一个人,还要从叶简这里得到更多、更多……


    毕竟,觉醒期漫长又难熬,也许不久之后他就会回到那个毫无温度的梦境,长达数十个小时无法再触碰到这个人。


    那样的等待,令人厌恶。


    一抹暗色划过眼底,洛翎又仰起脸,安静地注视叶简。


    叶简对他笑笑。


    洛翎眼眸更加幽邃。


    叶简那么好,哪怕是和叶简短暂的分开都让他无法接受。


    如果能将叶简一起拖入梦境,在那个冰冷的地方,叶简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温暖他?


    ……不行,待在那种地方,叶简肯定也会难受的。


    他不要叶简难受,他只要叶简好好地留在他身边,只注视他一个人,只对他一个人笑。


    “怎么啦?”叶简在这时道,“干嘛看着我不说话?”


    洛翎甜甜地道:“因为叶简好看。”


    ——叶简的声音也很好听。


    真想把他锁起来,关在无人的深海,让他天天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洛翎的表情依然乖巧,内心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污泥般的暗潮。


    叶简若有所思。


    每次他觉得洛翎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时,这只小人鱼都会用这个回答他。


    不过,刚才洛翎的眼神……就是很奇怪。


    叶简遮住洛翎眼睛。


    洛翎:“?”


    他瞬间直起上身,抱住叶简的手努力挪开。直到叶简的脸庞重新出现在视野内,才微微放松下来。


    随即幽幽地道:“哥哥干嘛?”


    “没干嘛,”叶简道,“我觉得你也很好看。”


    他发现刚才洛翎的身体一瞬间变得紧绷,不动声色地轻拍这条小人鱼,表示自己哪也不去。


    洛翎乖乖地靠回去。


    他的鱼尾依然牢牢圈住叶简,纹丝不动。叶简始终无法忽视身上这份重量,因此没过多久便轻声地强调:“我只给你圈一次哦,以后不准圈我。”


    洛翎不吭声。


    叶简:“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洛翎:“……听到了。”


    叶简:噫,声音好小。


    这条鱼干嘛这么喜欢用尾巴圈着他?好玩吗?


    叶简无法理解,最后只能归因于洛翎还是只小人鱼,比较活泼好动。


    等洛翎渡过觉醒期变成一只大人鱼,肯定会稳重很多,不会随便拿尾巴圈人!


    而且——


    叶简道:“等你成年以后,应该也圈不住我。”


    洛翎:“?”


    叶简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谁知洛翎的反应却很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为什么?哥哥要离开我?”


    叶简:咦,怎么又想到这方面上去了。


    “不是呀,到时候你就是条大人鱼,我们挤不进一张椅子。”叶简比划一下沙发座椅的宽度,“你看,现在你都是坐我腿上的。”


    洛翎想也不想地道:“到那时哥哥也可以坐我腿上,我抱着哥哥。”


    叶简想象一下那副画面。


    登时毛骨悚然。


    洛翎:“???”


    洛翎一下子委屈起来:“哥哥干嘛这副表情!哥哥是不是嫌弃我?”


    “……不嫌弃你,”叶简小声道,“但是,我们还是一个人坐一张椅子吧。”


    洛翎顿时更委屈:“为什么?哥哥都可以抱我,为什么我不能抱哥哥?”


    叶简与他对视,一脸严肃:“因为你现在是小人鱼,而我是大人。只有大人抱小人,没有大人抱大人。”


    洛翎:“可——”


    叶简:“而且,你到时候还要一个人睡哦。”


    洛翎:“???”


    洛翎如遭雷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叶简不要他了??!


    叶简:“不要多想,我才不会不要你。”


    “但是成年以后就是要自己睡的,而且你会变成一条大人鱼,到那时我和你肯定挤不下一张床。”


    “……挤得下的,”洛翎声音低低的,整条小鱼委屈巴巴,“我在海里的床很大,比这边的床大很多,可以挤下好多个人。”


    叶简沉默一秒:“你怎么知道,你以前和别人挤过?”


    洛翎立马摇头:“才没有呢,我那时候都是一个人睡的。但是海里很黑,房间又冷,我总是睡不着。”


    他说着,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过去的我就是一个人,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和叶简一起回到海里,叶简又要我变成一个人吗?”


    叶简声音和缓:“你当然不会是一个人,我会一整天陪着你,只是到睡觉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洛翎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更加可怜。


    叶简:“……”


    是不是他刚才的说法有点问题,洛翎好像对这件事情很抵触,不太能接受。


    洛翎捕捉到叶简眼中的犹豫,立马凑近一点,晃晃他的手:“要是叶简不陪我,我晚上肯定会害怕的。”


    “所以,叶简真的要把我丢在那个黑漆漆、冷冰冰的地方,让我孤零零一条鱼吗?”


    叶简:“……”


    怎么这么可怜。


    难道这条小人鱼在海里住得很糟糕?


    一时间,叶简更加犹豫。


    洛翎抓紧叶简的手。


    叶简:……好吧。


    这只小人鱼还没成年,突然让他接受这个事实,可能是会有点难受


    于是他轻轻地道:“知道了,我答应你。”


    也许洛翎只是现在不愿意,等他变成大人鱼之后,就会自己一个人睡觉了。


    当然,要是到那个时候洛翎还是不愿意……大不了他就多陪这只大人鱼几天。


    洛翎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登时弯起眼睛。


    “这是叶简答应我的,”他道,“不准反悔。”


    叶简:“不反悔,反悔是小鱼干。”


    楚暮沐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一条黑发黑眸的小人鱼拉住叶简的手,冲他晃晃尾巴。


    楚暮沐:诶,好可爱的小人鱼。


    她挥挥手:“叶先生,我回来啦。”


    洛翎猛地抬头,眼底如笼寒霜。


    这个女人是谁?


    楚暮沐:“!”


    好凶的小人鱼!


    好恐怖!


    楚暮沐“唰”地后退一步。


    叶简轻轻摁住洛翎脑袋,小声道:“她不是坏人,是这座城市的负责人,还给我们提供住的地方。”


    洛翎没说话。


    叶简什么时候又认识一个人。


    叶简为什么老是和除他之外的人有联系。


    ……不高兴。


    洛翎闷闷地抱紧叶简。


    叶简和楚暮沐打招呼,楚暮沐回过神来,道:“叶先生,这栋房子住得还习惯吗?”


    “这里很好,谢谢。”叶简道,“你的事情解决了?”


    楚暮沐含含糊糊地道:“本来也是一点小事情,不太要紧。”


    叶简看出她不太想提及这个话题,道:“可以问个问题吗?”


    楚暮沐:“您问吧,什么问题都可以。”


    她本以为叶简会询问自己为什么招惹到神庭,结果叶简开门见山就是一句:“你这座城市的地下,有什么?”


    楚暮沐藏在袖子下的手登时攥紧:“您是神庭的人?”


    叶简神情不变:“你觉得呢。”


    楚暮沐无言。


    答案显而易见,如果叶简是神庭的人,那她现在根本不会好好站在这里。


    楚暮沐轻叹一口气:“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叶先生,冒昧地再问一句,您是不是能感觉到什么?”


    叶简颔首。


    楚暮沐心中震惊,就连神庭的守望者都不能察觉到这些东西,他们还是利用仪器才勘测出来的。


    ——为什么叶简,却能如此精准地感知到?


    叶先生很强,虽然不知来历,但的的确确救过她。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座城市早就……


    一时间,楚暮沐思绪起起伏伏。最终做出决定,压低声音:“请跟我来。”


    叶简低头。


    洛翎与他对视,几秒后才慢吞吞地、不是很情愿地收回鱼尾。


    叶简抱着洛翎起身,没走出几步,轻按额角。


    洛翎第一时间出声:“叶简?”


    “没事,”叶简很快放下手,“只是坐得太久。”


    洛翎眉心蹙起,紧紧拉住他的手。


    楚暮沐要带他们去的地方,位于这座城市的地底之下。


    搭乘特殊通道一路往下,经过重重关卡,最后由楚暮沐手中的id卡刷开地底深处、一道撑开石壁的厚重大门。


    这一刻,叶简和洛翎眼前微花。


    灰色的晶石从地下石壁间生出,密密麻麻,缀满视野所及的角落。


    这种晶石颜色黯淡、形状古怪,争先恐后地破开石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绽放诡异的花。


    楚暮沐神情肃然:“这就是灰晶,也是神庭要抓走我的原因。”


    叶简没有说话。


    从进入这座城市起,他就有些不适。


    而现在,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烈,源头直指眼前——就是这片灰晶。


    他记得汤不诚说过,灰晶是神庭发现的新资源,虽然来路不明,却蕴含庞大的能源。


    那枚爆发之后会产生污染的灰荷弹,正是以灰晶为能源制造的武器。


    叶简的目光落在楚暮沐身上。


    楚暮沐丝毫不见异样。不仅如此,进城时他就留意到这座城市的所有人、包括和他们一起过来的守望者小队都没受到影响。


    洛翎忽然小声道:“我有点晕。”


    叶简:“……我也有点晕。”


    楚暮沐原本想在前面带路,走出几步发现后面没动静,回头。


    一个年轻男子和一条小人鱼已经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楚暮沐:“???”


    叶先生?!


    您的人鱼?!!


    发生了什么???


    第42章 告诉他,我走了


    大脑仿佛被尖锥刺入,真实的痛楚贯穿全身。洛翎从冰凉的水流中睁眼,头疼欲裂,墨色眸底隐有血光流动。


    叶简呢?


    醒来的第一时间,他并没有确认自身情况或者周围环境,而是下意识向旁边伸手,想触碰到一个熟悉的体温。


    可是,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只碰到冷冰冰的空气。


    “殿下!”


    浴缸边,诺米欣喜地抬头。


    “你终于醒啦!您已经沉睡两——”


    话还没说完,洛翎的眼眸陡然阴沉:“他在哪里?”


    一眼扫过去,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根本没有叶简身影。


    他还记得自己昏迷之前,叶简在他面前闭上眼睛、失衡倒下。


    当时的他太过虚弱,甚至没能拉住叶简。


    而现在……如果叶简醒来,肯定会陪在他身边,而不是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待在浴缸里。


    洛翎毫无血色的手指紧扣浴缸边缘,每当叶简从他视野中消失时,他都有种控制不住的愤怒与躁动。


    诺米:“叶先生在隔壁房间,您别急,先休息一下,您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洛翎:“带我过去。”


    尽管脑袋依然很疼,仿佛被钝斧一下下重劈。但此时此刻,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诺米只觉这样的殿下令人心惊,当即不敢作声,带他来到隔壁房间。


    房门推开,坐在床边一张凳子上的楚暮沐抬头,意外发现洛翎醒来,伸手想打个招呼。


    但是下一秒,她对上洛翎的眼睛,脊背登时一僵。


    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眸里,只有深渊般的冰冷寒意。


    一瞬间,楚暮沐感觉自己像是坠入寒冬腊月里的冰湖,刺骨的寒意冻结肢体,话语僵在喉头,甚至失去吐出的力气。


    洛翎:“出去。”


    楚暮沐:“好……好的!”


    她僵硬起身,飞也似地冲出,不敢停留半秒。


    窗帘半掩,房间内光线昏暗,洛翎静静坐在床边。


    一只苍白的手垂落被褥间,被他轻轻握住,贴上自己脸庞。


    洛翎偏头,感受着叶简掌心里的温度,漆黑眼眸沉沉凝视这个人。


    诺米小声道:“经过检查,叶先生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大碍。”


    “但您和他已经昏睡两天——殿下,那天您和叶先生到底经历了什么?”


    楚暮沐和他解释过,叶简和洛翎是无端晕倒,但他并不太相信。


    他也去过这座城市地下,站在那片灰晶前,没有任何异样。


    最重要的是,叶先生那么强,怎么会莫名失去意识?


    诺米心底一万个疑惑,可洛翎并未回答他。


    他磨蹭着叶简掌心,苍白脸庞阴云满布,片刻后道:“离开这里。”


    诺米:“什么?”


    洛翎:“带上叶简,立刻离开这里。”


    那片地底的灰晶,包括这座城市,都令他本能地觉得厌恶。


    尽管不清楚昏迷的缘由,但他知道,他和叶简绝不能再停留这里。


    诺米纠结道:“可是您还在觉醒期,加上现在叶先生昏迷,只靠我们两个穿过那片b级以上的区域,难度好像有点大……”


    洛翎:“没必要去黄昏庭地,原路返回。”


    说话的时候,太阳穴像是被钢针刺入,疼痛鞭子般穿透全身。但他的神色始终冷静,不见一丝变动。


    诺米迅速起身:“好的,我去联系汤不诚的守望者小队,他们还在这里。”


    他推门而出,掩上房门。


    走廊寂静无声,诺米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平时叶先生在的时候,他只觉得殿下和以前不一样,不再那么冷若冰霜,而是可可爱爱、十分讨喜。


    但是刚才,殿下仅仅是一个眼神,就将他镇在原地,根本不敢多言。


    这样的殿下比在人鱼一族时更让他畏惧——不动声色、不怒而威,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明知底下暗流汹涌,却无法看穿、更无法预测何时会爆发。


    叶先生还是快点醒来吧。


    诺米擦擦冷汗,在心底暗自祈祷。


    希望他能多待在殿下身边,千万别走开。


    ……


    不知过去多久,意识缓缓复苏,深黑的视野恢复光明。


    叶简睁开眼,只觉额角疼得快要炸开。


    他的身边贴着一小团冰凉的温度,不用低头,叶简都知道那是谁。


    于是拉过身边的被子,先把那一小团裹起来,摸摸脑袋。


    一小团紧紧抱住他。


    叶简望着洛翎黑漆漆的眼眸,正想说什么,洛翎已经率先开口:“哥哥,我们马上就会离开这里。”


    叶简压下额头的剧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正常:“可是,你的觉醒期——”


    “不用管那种东西,”洛翎道,“我不喜欢这里。”


    他话语中的情绪毫无起伏,叶简心想:听起来凶凶的。


    不过,他也觉得这个地方很不对劲,并非可以久留之地。


    于是微微颔首,给洛翎掂掂被角:“你现在怎么样?”


    “很难受,”洛翎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想要哥哥多抱我。”


    叶简登时有点心疼,手臂环过这只小人鱼,满是歉意地开口:“对不起,早知道就不带你来这里了。”


    洛翎立马抓住他的衣袖:“和哥哥没关系,是这里的问题。”


    叶简无声按住额角,他没想到他们两个人会对灰晶有那么大的反应,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还好,偏偏这条小人鱼也难受得不行。


    灰晶……到底是什么?


    叶简眸色沉凝。


    洛翎看看他,忽然低头,眉心蹙在一起,咬紧的唇上不见一点血色。


    叶简当即起身,准备带洛翎离开,一刻都不停留。


    “你再忍耐一下,”他的声音温和,“我们先回那座b城,等到你渡过觉醒期,再去黄昏庭地。”


    洛翎:“嗯。”


    叶简抬手。


    洛翎一下子摁住他的手:“我不要。”


    叶简:“可——”


    “我不要,”洛翎眼眸暗沉,冷冰冰地再重复一遍,“哥哥不准弄伤自己。”


    叶简:“……”


    好吧。


    等会再喂给你。


    诺米带着守望者小队回来的时候,楚暮沐也得知他们要离开的消息,特意赶过来。


    “叶先生,不好意思,是我……”


    叶简:“没必要自责,这本来就和你无关。”


    楚暮沐叹气。


    虽然准备离开,但叶简还有一个问题必须弄清:“我想知道,你对灰晶了解多少?”


    楚暮沐:“其实……不是很了解。”


    “大概三个月前,灰晶突然出现在我们城市下方。不知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它们时,我就觉得这种东西不对劲。”楚暮沐道,“所以我并未对外公开这一消息,而是隐瞒下来。”


    “后来,得知神庭研发出以灰晶为能源的灰荷弹时,我更加确信我的决定没错。这种不知来源的东西在弄清底细前就不该过多接触,更别提制成那样的武器。”


    “但没想到的是,神庭为了制作更多灰荷弹,开始大范围探测灰晶。几天前我们城市的灰晶被探测出来,神庭当即派人带走我,想直接夺取这座城市的负责权。”


    她当时还毫无防备,有事外出,结果直接遭到神庭派人拦截。


    如果不是叶简,现在的她早被带到神庭,被迫交出城市负责人的资格。


    叶简沉吟:“那么,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楚暮沐正色道:“之前是我太过掉以轻心,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离开这里半步。”


    “这座城市有自己的防御系统,我还是一位城市的负责人,不管怎么样,神庭都不敢闯进这里抓人。”


    叶简对这些并不了解,偏头转向旁边汤不诚的守望者小队。


    小队成员道:“没错,神庭就算再大胆,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不被允许的举动。”


    “既然这样,”叶简伸出右手,“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关于灰晶,我还有一些想了解的东西。如果之后神庭再来威胁你,你也可以联系我。”


    为什么他和洛翎会被灰晶影响,这始终是他要弄清的问题。


    而且他隐隐觉得,灰晶和自己之间恐怕有点特殊的关联。


    楚暮沐眼中浮出喜色,叶先生很强,如果能得到这位强者的帮助,对自己绝对是有利的。


    通讯手环“滴”地亮起,一切准备妥当,叶简打算离开。


    楚暮沐:“我送你们到城门那边吧,抱歉,因为神庭的存在,我现在不能出城。”


    叶简抱着洛翎起身:“不用,你留在这里就行。”


    刚才交谈间,洛翎一直窝在他怀中,没有说话。


    楚暮沐想起之前洛翎令人惊惧的眼神,没忍住偷瞄一眼这只小人鱼。


    洛翎趴在叶简肩上,从小毯子里漏出的鱼尾轻摆,软趴趴的耳鳍贴着叶简磨蹭。


    楚暮沐:咦?好乖,好可爱。


    下一秒,洛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冰冷的目光精准投落过来。


    楚暮沐:“!”


    果然还是很可怕!


    叶简垂眼。


    洛翎蔫巴巴地歪着脑袋,一副“我好难受、我是条可怜小鱼”的模样。


    叶简当即心疼地摸摸他:“乖,我们现在就走。”


    洛翎:“嗯。”


    他没什么精神地点头,又带点委屈地道:“我头晕,哥哥能不能抱紧我一点?”


    叶简立马照做。


    楚暮沐:“……”


    确实很可怕。


    ——


    神庭,总部。


    纯白的走廊上,张小明和一位女子并排而行。


    “一位您没见过的a级守望者?真有意思。”女子道,“博士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张小明:“博士还在研究灰晶吗?”


    女子:“是的,虽然那种晶石来源不明,但不可否认,它的确蕴含巨大的能量。”


    张小明脚步微顿:“我总觉得,灰晶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从发现灰晶后,博士就变了。”


    女子:“没有人是不变的,世界在前进,只有弱者才会裹足不前。”


    说话间,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女子为张小明推开门。


    房间内光线昏暗,占据一整面墙壁的屏幕浮出幽光。有人坐在宽大的座椅上,双手合十,静静直视前方。


    屏幕里播放一段录像,一位年轻男子站在病床边,轻轻抬手。


    张小明神色微变,他认得这个年轻男子的脸。


    顾不上多想,他走到座椅背后:“博士。”


    诺伦博士语气轻淡:“任务失败?”


    “……是的,”张小明盯住屏幕里的年轻男子,“有一位守望者——”


    “不必说理由。”诺伦博士摆摆手,“我只要一个结果,显然,这个结果有些不如人意。”


    张小明哑然,片刻后道:“我会再去一趟那里,请博士放心。”


    诺伦博士:“不用,你很快就会有新的任务。至于现在,好好休息吧。”


    “……好的。”


    诺伦博士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张小明知道,这是要他离开的信号。


    他原本想走,犹豫一下,终究是停下脚步:“博士,关于灰晶,我觉得——”


    “灰晶,是神的恩赐。”


    诺伦博士再次打断他的话,平和地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些疑惑,但神的旨意是不可置疑的。”


    张小明:“……”


    张小明憋屈地离开。


    房间里,屏幕的光芒黯淡下来。诺伦抬手,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掌覆盖在心脏之间,眼睛微闭,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收到新的神谕。”


    他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和谁对话。


    “神会指引我,该怎么做。”


    ——


    阳光洒落身上,有些暖和。


    尽管如此,叶简的头疼也没有减轻分毫。


    他走出房子,在台阶下静站几秒,低头。


    几分钟前,洛翎还状态正常,此时却没什么精神。


    他搭着眼皮,鱼尾没什么力气地垂下,整条小鱼困兮兮的,却紧紧拽着叶简衣角,不肯真正合上眼睛。


    叶简轻声道:“睡一会吧。”


    洛翎慢吞吞地摇摇头:“我不困。”


    叶简盯住他。


    几秒后,洛翎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叶简眼底流露出些微笑意,戳戳这只小人鱼:“我会一直抱着你的,没关系。”


    洛翎倔强地道:“我就是不困,不睡。”


    叶简:咦,小嘴硬鱼。


    可是,为什么不愿意睡?


    叶简一下一下抚摸洛翎脑柔软的头发,道:“不用担心,从这里回到那座b级城市只要一天时间。我们过来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发生吗?”


    洛翎闷闷的,并未说话。


    脑袋很疼,也很晕,眼皮沉重如压着一座大山,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尽管如此,他也不想闭眼。


    闭上眼睛,就看不到叶简了。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他总想多看叶简一会,想将这个人的模样清晰刻入眼底,每一寸细节都牢牢记住,不要忘掉。


    他知道,叶简会一直陪着他。


    他也知道,叶简不会离开他。


    但是,他还是想就这么安静地注视叶简,一遍又一遍确认叶简的存在,感受这个人的温暖与气息……只有这样,才能消除他心中自己都没发觉的、隐隐的不安。


    ——然而,尽管洛翎已经很努力地告诉自己不能睡过去,要保持清醒,要一直看着叶简……他的眼皮还是越来越沉,意识就像下坠的巨石,仅靠一根细绳悬吊,岌岌可危,早已到达断裂的边缘。


    洛翎努力地抱紧叶简手臂,整条小鱼黏着他,几乎没有距离。


    叶简有点心疼:“睡吧,再不睡会变成小黑眼圈鱼的。”


    洛翎静止数秒,紧绷的肩膀缓缓松落。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的,“等回到那里,我要吃糖葫芦。”


    叶简:“好哦,我会给你买很多很多根糖葫芦。”


    洛翎轻轻呼出一口气,仅剩的意识终于无法支撑,决堤崩溃。


    他沉沉地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叶简依然会在他身边。


    ——这是洛翎坠入无边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装甲车停在城门口,要上车时,叶简身体微晃一下。


    诺米立马扶住他:“叶先生!”


    “……没事。”


    叶简按住额角。


    诺米再看洛翎。


    洛翎早已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意识全无。


    诺米:……糟糕,这一大一小的状态都不是很好。


    装甲车驶出城门,哪怕已经离开那座城市,叶简的头疼也没有消减分毫。


    脑袋仿佛被锋利的锯齿一下一下碾过,撕裂的痛楚刺入身体每一寸每一毫。冷汗泠泠落下,叶简脸庞苍白至极,不见一丝血色。


    诺米发现不对劲:“叶先生,叶先生您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越来越差?”


    叶简没有说话,他微微闭着眼睛,根本说不出话。


    驾驶座上的守望者队员有些担心地偷瞄后视镜,下一秒,他的眼中倒映出一团黑影,神情骤然变化。


    “那是什么?!”


    ——后面的车窗,c级城市的上空。


    一枚灰色炮弹燃起熊熊烈焰,自遥远的天际呼啸而来,于蔚蓝苍穹中擦开一道丑陋的尾痕。


    这枚灰弹出现在所有人视野的一瞬间,灼烈的光芒忽然爆开。灰蒙蒙的光雾在零点几秒内迅速扩张,如神明之手投落的死亡之网,笼罩十公里内所有区域,封城锁地,形成一道只进不出的死亡囚笼。


    啪嗒。


    飞鸟的尸体如雨落下,血肉模糊地擦过车窗。后方装甲车上,有人尖叫:“灰荷弹!是灰荷弹!”


    “神庭那群疯子,居然投下灰荷弹!!”


    灰荷弹。


    带着哭腔的尖叫刺入耳膜,搅乱叶简混沌的意识。他勉强抬起眼睫,眸底依然有些恍惚,却已清晰地回忆起汤不诚的话。


    【灰荷弹,覆盖范围十公里。十公里内,皆为死地】


    【您的人鱼也是异兽,同样会受到致命的污染】


    “加速!快加速啊!!”


    “没有用的!灰荷弹已经封锁这片区域,一只鸟都飞不出去!爆炸三分钟内就会启动,我们等死吧!哈哈哈,等死吧!”


    “神庭!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哭叫与怒骂,是在一瞬间响起的。


    诺米惊恐地环顾四周,他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转眼之间,死神已降临他们头顶。


    灰荷弹……就是那个能毁灭十公里内所有异兽和人类的武器吗……


    大脑空白,身体发凉,几乎无法呼吸。在这末日的恐慌之中,诺米听见一道清悦低沉的男声:“停车。”


    诺米猛地扭头。


    叶简苍白的手指撑住车窗边缘,冷汗打湿他的额发,只有那双墨色眼眸清冷如凝:“停车。”


    “叶先生……”诺米声音颤抖,“您想干什么?”


    叶简没有说话。


    驾驶座的守望者队员战栗着踩下刹车,车门打开,诺米好像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伸手要去拉住叶简。


    “不行,不行!”他几乎说不出连续的话,“您不能这样……殿下会杀了我的!”


    “求您待在这里,我们走不出去的,至少,至少您在最后陪着殿下……”


    叶简避开他的手,安静地望着他。


    诺米肩膀剧烈颤动,抽噎到说不出话。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哀求:“求您,不要走……”


    “那是灰荷弹……您会死的……”


    “……”


    叶简落下视线,轻轻抬手——珍惜而又小心地将怀中的小人鱼送到他身边。


    “他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也喜欢吃糖葫芦。”


    叶简开口,嗓音如流雨轻雪,落入风中,不起涟漪。


    “如果要买新的小毯子,记得选毛茸茸、带口袋的那种。他喜欢在口袋里放一些小东西。”


    洛翎昏昏沉沉趴在皮制座椅上,似乎有点冷,睡得不太舒服。一只手摸索着伸出来,想寻找什么东西。


    叶简退开一步,一言不发地注视他几秒,又摘下手腕间的通讯手环,放进洛翎小毯子的口袋里。


    “等他醒来,就说我已经恢复记忆,不要他了。”


    “把我说得坏一点,他应该不会伤心。”


    黑色丝线勾勒交织成纤薄的黑翼,于叶简身后展开。


    痛楚愈发强烈,力量在汇聚的同时又飞速流失。他的视野微微恍惚,垂下眼睫。


    洛翎似乎陷入到一个噩梦之中,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攥紧小毯子边角,用力到指骨凸起。


    叶简手指轻动,很小幅度地偏向洛翎……随即,又无声地收回。


    他的小人鱼。


    他从荒野上捡来的,可可爱爱、只会冲他一个人撒娇的小人鱼。


    真可惜,明明黄昏庭地就在不远的前方,明明觉醒期已经来临……他却看不到这只小人鱼长出逆鳞,变成大人鱼的那一天了。


    叶简轻轻阖眼,片刻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祝我好运吧。”


    黑翼轻振,年轻男子的身影隐没于黑翼之下,如劈开长夜的雷霆,撕裂这片灰色末日。


    诺米瘫坐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拉长,有那么几个片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走完一生。


    直到,他听见有人欢呼,有人喜极而涕。灰蒙蒙的死亡之网颓然倾倒,苍穹蔚蓝无垠,洒落浅金碎光。


    诺米抱起沉睡的洛翎,踉跄着走出车门。


    阳光……真刺眼啊。


    诺米恍惚地想。


    人鱼徜徉于海洋,人类行走于大地,他们是不同的种族,却都有一个共同点——无法翱翔于长空之中。


    那么,不同于他们两族的叶先生,又是什么呢?


    诺米无声仰起脸,凝望那轮冰冷的太阳。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得知这个答案了。


    第43章 叶简会和我回海里的


    深不见底的洞穴,微光自遥远的洞口洒落,细看之下才发现并不是日光,而是特殊晶体凝结而成的山壁折射出的反光。


    古老的巨树参天,撑开洞穴穹顶,叶片亦是特殊的晶体,缀满天空,宛如洒落的银河星辰。


    树冠之下,树根盘虬,流淌荧光,浅碎光星蜿蜒成河流。苍白的年轻男子静静沉睡于树底,墨发随意散落,与树根轻轻勾连。


    不知何处的风拂过石壁,古树叶片沙沙作响,悠扬如远古的歌声。那歌声落入年轻男子耳畔,他似有所觉,指尖微动,睁开一双墨黑的眼眸。


    幽光流转于眸底,年轻男子神情微微恍惚,沉默地望着这片空旷沉寂的洞穴。


    我是谁?


    我在哪?


    大脑隐隐作痛,叶简起身。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头部的痛楚立刻变得明晰,宛如有钢针刺入,泛起尖锐的疼。


    他的眸底微微涣散,无声按住额角。在头疼之中,一个疑惑愈发清晰。


    为什么……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沙沙。


    树根轻动,其中一小枝从地底钻出,带着潮湿的泥土,轻轻缠绕叶简指尖。


    叶简垂眼。


    树根间的荧光融入他冰凉的指尖,有什么信息在无声间传递,这一刻,他仿佛与古树心意相通,听见从浩渺之处落下的轻柔声音。


    几秒后,叶简低喃:“我要离开这里?”


    树根轻摇。


    叶简:“我要……去寻找什么东西?”


    树根摇晃得频率更快。


    叶简眸底的恍惚淡去几分,冰凉指腹贴上树根,轻轻摩挲,无声道谢。


    树根飞快晃晃,弯起尖尖,圈成一个爱心的形状。


    叶简还想询问什么,树根已缩回泥土之中,沉寂下去。


    他无言片刻,抬眼。


    应该怎么离开?


    洞穴高远深广,晶石璀璨的树冠遮蔽穹顶,望不见天光。


    如果,我可以飞……


    这个念头刚动,叶简轻轻垂下眼睫。


    空间扭曲一瞬,涟漪泛起。无数根漆黑的丝线浮现于虚空之中,纤细锋利的线身弥漫淡淡黑雾,温顺勾勒成一对黑翼。


    长达数米的黑翼展开,卷起飓风。叶简双足离地,身形趔趄一下,如同绒羽刚丰的幼鸟,摇晃而又坚定地飞向遥远的天空。


    广袤的山壁静默无言,参天古树叶片摇曳,沙沙如同送别的歌声。


    叶简轻振黑翼,追逐微渺的天光,飞过古树遮天的树冠,飞过这片古老而沉寂的洞穴。


    他来到地面。


    刹那间,淡金色的阳光如雨洒落,叶简沐浴在光下,望见蔚蓝苍穹中的一轮太阳。


    很温暖。


    叶简抬手,轻触阳光。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黑翼忽地散去,蜂蜡般不受控制地消融于日光之下,化为弥漫而开的淡淡雾气。


    叶简轻飘飘地下落,直至踩到广袤无垠的大地,再也无法飞行。


    不过,他并不觉得可惜,而是有些生疏地向前迈出一步,迟疑一下,又走几步。


    脚下的土壤坚硬,他行走于这片大地上,抬眼环顾四周。


    土地灰暗,毫无生机,四周空旷,遥望无边。


    这是一片荒野。


    他要寻找的东西……在哪里?


    叶简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回首。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刚才的洞穴已隐于地面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就仿佛,从未存在过。


    回不去了。


    叶简心想。


    但是,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


    叶简安静地在原地停留几秒,最终选择一个方向,孤独地走去。


    荒野上的风,有点冷。


    没过多久,叶简在这冷风之中,嗅到一丝异样的气味。


    他偏头,目光精准锁住一边,捕捉到一双窥探的眼睛。


    咚。


    一头体型庞大的怪物从巨石后方绕出,漆黑的躯体之上分裂成三颗头颅,足踏灰色焰火。火苗很快上蹿,包裹怪物全身。


    它身披熊熊火焰,六只眼睛气势骇人地盯住叶简,仿佛饥饿已久的孤狼遇到美味的盘中餐。


    叶简:有点丑……不过,是个活的。


    叶简试探着开口:“你会说话吗?”


    怪物:“吼——”


    它的第一句话便是夺命的嘶吼,直接向叶简扑来!


    厉风扑面,叶简下意识后退一步,墨黑眼眸隐约流淌过黄金般的色泽。


    暴涨的灰色火焰,于这一瞬停寂。


    怪物的利爪碾入地面,四足颤抖。刚才还虎视眈眈、不可一世的它此时已匍匐下来,六只眼睛惊惧不定,从吼中发出含混的呜咽。


    它在战栗,甚至跪地求饶。


    叶简冰冷地垂眼,眸底金芒与墨色交织,映出这头怪物的死相。


    扑通。


    三颗头颅坠地,鲜血如泉喷涌,却未曾沾染叶简分毫。


    他指间勾勒的黑线隐匿而去,下一秒,苍白手指紧按额角。


    冷汗无声落下,叶简眉心微蹙,唇角抿成冰冷的直线。


    他头疼。


    大脑疼痛欲裂,他的眼前微微发黑,甚至有些支撑不稳身形。


    荒野寒风萧瑟,叶简脊背僵直,浑身冰凉。许久之后才像活过来一般,放下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扶住旁边的巨石,深吸一口气。如被尖锥搅弄大脑的疼痛仍未消散,却已减轻到一个可以让他喘息的程度。


    怪物死去多时,尸体早已化为脓血消散。地面之上残留淡淡血迹,还有一块指甲大小的灰色晶石。


    叶简的目光在那块灰色晶石上停留一秒,收回。


    好丑。


    不想捡。


    他在原地休息一会,直到发黑的视野恢复清明,才继续出发。


    荒野四处都是危机,在这之后,叶简又遭遇几头怪物。


    运气好的话,怪物对他视若无睹;运气不好,怪物在他指下化为脓血,而他也只能默默蹲在旁边,忍受身体被一遍一遍碾碎般的痛楚。


    叶简很快意识到,自己似乎拥有特殊的力量。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状况很差。每次使用那些力量,都会给他带来极大的负担。


    因此叶简走得很慢,基本上每过半小时,都要停下来休息一会。


    不知过去多久,太阳缓缓沉于西山,血色夕阳铺染天幕。


    荒野之上,叶简孤零零的影子投落于地,被拖得很长。


    肚子有点难受。


    他的心底浮出一个念头。


    想吃东西。


    叶简环顾四周。


    只有土,以及吹面的冷风。


    “……”


    叶简收回视线。


    天色越来越暗,气温也逐渐下降。他身上只有单薄的衣服,寒意不断侵入皮肤,渗进骨髓。


    想要熬过这个夜晚,似乎有些困难。


    就在叶简思考自己要不要找个挡风的石头躲一晚时,微风拂面,带来一缕细微的声音。


    叶简微微偏头,随即,转身。


    夜晚的荒野,两辆装甲车歪倒,一群人尖叫狂奔。


    “a级异兽!这里怎么会有a级异兽?!”


    “救命!救命!!”


    灰色火焰蹿起数米的高度,一头足有装甲车三倍大的异兽横冲直撞,鳞甲覆盖的巨足踏下的每一步,都宛如地震。


    叶简站在制高点,不含波澜的目光锁住那头灰焰缠身的异兽。


    又是这种灰色火焰。


    一路上,他遇到的几头怪物,身上都有这样的灰焰。


    不知为什么,一看到那片毫无生机的灰色,叶简心底便涌起莫名的厌恶。


    正在蛮横冲撞的异兽忽地扭头,略过其他弱小奔逃的探险队成员,一双猩红眼睛直勾勾盯住叶简。


    额角像是快要炸裂,痛楚无比明晰。叶简面不改色,轻抬手指。


    森森黑线缠绕于他苍白指间,那双墨色眼底染上鎏金色泽,清晰地倒映出异兽体内、一根贯穿心脏的灰色丝线。


    异兽仰头长啸,口中喷出滚滚灰焰,焰光照亮大半夜空,如坠落的陨石之雨。


    这样的场面何等恐怖,几个原本还拼命逃窜的探险队队员双腿一软,吓得直接瘫倒在地,闭眼等死。


    火焰卷起高温,叶简如飞鸟跃下,身形迅速接近异兽。黑色丝线雨点般急坠而下,锋利无挡地穿透烈焰,撕开血肉。


    异兽吃痛怒吼,但这样的攻击还无法杀死它,仅仅是激起它的杀意。


    叶简无声落地,离异兽不过几步之距。他的身形清瘦纤细,和庞大的异兽相比,无异于飞鸟对上雄狮。


    异兽愤怒地掀起巨爪,山峦一般重重压顶而下。叶简抬眼,眸底始终冷静无澜。


    那双暗金流淌的眼眸之中,异兽心脏间的灰色丝线,与一根黑线相连。


    叶简指尖勾动黑线,轻描淡写地收紧五指。


    泼天的血雨,由此降下。


    ——


    异兽临死前的嘶吼响彻荒野,震耳欲聋。


    滚滚热浪轰然向四方横扫而开,本就站立不稳的探险队队员登时被掀翻在地,无法起身。


    翻倒的装甲车边,一位女子怔怔抬头,鲜血从额间流下,染红她的眼睛。


    陈娆晃晃脑袋,用力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


    模糊的视野之中,火焰熏染夜幕,一道修长身影如出鞘剑刃,割开夜色与火光的交界。


    烈烈火光照映之下,他的侧颜清冷昳丽,完美如神祇之手雕刻。


    陈娆眼底亮起光芒,时隔多年,她又一次感觉神明降临于自己面前。


    这一次、这一次,一定是真正的神明……


    满心的喜悦几乎要冲昏头脑,陈娆顾不上自己的伤口,踉跄站起,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您——”


    ——与此同时,那位美丽的神明垂眼,声音清悦,如高山之巅落下的寒雪。


    他说:“有吃的吗?”


    “我饿了。”


    陈娆:“……”


    陈娆:“???”。


    满地狼藉之中,破破烂烂的装甲车被众人合力推起,从里面翻出尚且完好的干粮,还有一张没有染脏的毛毯。


    篝火升起,劫后余生的探险队成员忙着搭建帐篷。不少人会在干活时偷瞄篝火边的那位年轻男子,越看越觉得充满动力。


    陈娆无声坐在叶简对面,直到此时,还有些恍惚。


    这是他们第三次遇到叶简,第三次被叶简救下。


    曾经,她以为叶先生是位强大的b级守望者。b级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无法企及。因此上次分别之后,她一直以叶先生为目标,努力追赶。心想总有一天,也许自己可以达到叶先生那样的高度。


    后来她的确成为一位b级守望者,并在晋升的第二天,开心地带领自己的探险者小队出城。


    结果谁也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倒霉,居然在这片b级区域遭遇一头a级异兽!


    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在倒霉中又那么幸运,叶先生再一次如神明般降临,拯救他们于危难之间!


    陈娆十分感激,又有点尴尬。感激是对叶简,尴尬是对自己。


    叶先生是很强大,但他根本不是什么b级守望者,而是a级!


    a级,仅次于s级的顶尖存在!多少守望者这一生都无比渴求、却又无法企及的高度!


    最重要的是,叶先生还那么年轻,谁知道再过几年,他会不会真的踏入顶端,成为第四位s级守望者?


    亏她还一直以为叶先生只是个b级,甚至在心中暗暗较劲……真是越想越尴尬!


    “叶先生,喝点茶吧。”


    陈娆整理情绪,从篝火上取下咕嘟咕嘟的热茶,递给叶简。


    叶简身披厚重的毛毯,捧着一块干粮,眼睫沉沉垂落,静谧无声。


    陈娆:“叶先生?”


    “……”叶简迟缓地抬头,“什么?”


    陈娆只觉他的脸色很差,当即担忧地道:“您受伤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叶简弧度很轻地摇头,按住眉心,片刻后道:“你认识我?”


    陈娆震惊:“您,您不记得我啦?”


    叶简并未言语。


    陈娆更加震惊,摊开手,左右打量自己。


    “就算我这些年的变化有点大,可能长胖了点、头发变长了点……”她小声道,“可您应该还记得我吧?”


    回应她的是叶简毫无波澜中带点疑惑的眼神。


    陈娆:“……”


    好吧,真的不记得。


    “也是,上次见面,应该是在五年前。”她略带遗憾地道,“时隔那么多年,您不记得我,也是理所当然。”


    叶简低声重复:“五年前?”


    “……对呀。”


    陈娆对上叶简暗色的眼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开始解释。


    “五年前,您救了我们探险小队两次。当时的我还是c级守望者,两次遭遇b级异兽,都是因为您及时出现,我们才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现在的我已经是b级守望者,不过我的运气好像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差。”


    陈娆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感激地道。


    “晋升之后的第一次任务就遭遇a级异兽,说出来真是丢脸——但是幸好,这次依然是您救下的我们,和五年前一样。”


    叶简:“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陈娆:“啊?”


    “名字,”叶简苍白手指轻轻抓住毛毯边角,眸色于火中之中难以辨清,“我忘记了。”


    陈娆:“……叶简,这是您的名字,是您之前告诉我的。”


    她急匆匆点开通讯手环:“您看,您之前还和我交换过联系方式,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她微微一怔。


    通讯录里,那个原本位于最下方、已经灰暗许久的名字,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一般来说,通讯录里的id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对面删除她的好友,要么是这个id被消除。


    陈娆再看叶简手腕。


    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陈娆沉默下来。


    直到此时,她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终于落实。


    叶先生在过去的五年间,肯定遭遇过一些事情。


    陈娆注视叶简毫无血色的脸庞,暗想。


    他比五年前更强大,但是,又比五年前更加虚弱。


    而且五年前,叶先生好像并不是孤单一人……


    “叶先生。”


    陈娆试探着开口。


    “我记得五年前,您的身边还有一条小人鱼,不知道他现在——”


    话音未落,叶简闭眼。


    额角一跳一跳,像是有钝斧一下一下重重劈落。


    不仅如此,他全身的骨骼、血肉仿佛被尖刀一点点剥离,锋利的刀刃没入身体,鲜血淋漓。


    叶简安静地垂着眼睫,于无声中忍耐凌迟一般的酷刑。


    陈娆登时噤声。


    叶先生的状态果然不对劲,甚至不该说不对劲,而是很糟糕。


    可是,他那么强大。拥有超越a级的实力,有谁能伤到他?


    陈娆的大脑转动,露出一点不可思议的神情。


    难道,是那条人鱼?


    他和叶先生那么亲密,关系那么好。正因如此,叶先生才会对他不设防备……


    夜晚的寒风吹过,叶简指尖冰凉,眼睫在苍白肌肤间投落浓密的阴影。


    一条更加厚重柔软的毛毯披落肩头,一个青年小心翼翼地坐在叶简身边,与陈娆对视,将那杯热茶放到叶简手中。


    “叶先生。”


    这位叫艾克的青年小声道。


    “不如您加入我们探险小队,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手指触到暖意,叶简稍稍抬眼。


    艾克专注地望着他,露出一个笑容:“我们的城市离这很近,只有半天的路程。您可以在那里定居。不用在意资金和住所的问题,一切都由我们安排。”


    “您只要安心地待在那里,养好身体就行。”


    叶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似在考虑他的话。


    艾克满心期待,等待叶简的回答。然而片刻之后,他听见叶简依然清悦、却又那么遥远的嗓音:“抱歉。”


    艾克笑容凝滞,不受控制地失落下来:“为什么?您的身体应该承受不起长途跋涉……还是说,您有什么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叶简微微失神,心想,是啊。


    他要去哪里?


    失去记忆,一无所有……他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


    或者说,有谁会等待这样的他?


    叶简一时无言,艾克见状还打算说些什么,却听见叶简度开口。


    “我想……去看看大海。”


    叶简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能卷跑。


    “因为海洋很美丽,我还没有见过。”


    【大海很好看,海水很清澈,也很温暖,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海底铺满各种颜色的贝壳和珊瑚。】


    【叶简喜欢珍珠吗?贝壳里总是有很多漂亮的珍珠。】


    是谁,和他说过这些话?


    叶简的目光落在远处,茫然而没有焦点。


    【等我成年以后,叶简可以和我回海里,我给你摘很多珍珠!】


    【叶简会和我回海里的,对吧?】


    ……是吗?


    他答应过谁吗?


    叶简摁住额角,闭上眼睛。


    遥远的深海里,似乎有人在等待着他。


    但他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声音、容貌,以及所有的一切。


    那个如此陌生,又如此遥远的人……到底是谁?


    第44章 做我老婆吧!


    冷风吹来,篝火蹿高几寸,光线于陈娆和艾克的脸上变化不清。


    “叶先生……我建议您不要去那里。”


    陈娆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某种存在听见。


    “大海早已成为人类的禁地,尤其是深海,那是一片比所有异兽盘踞的巢更加危险之地。”


    “这么多年来,凡是踏入深海的人类,下场只有死亡。”


    叶简定下恍惚的心神,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带着询问。


    陈娆环顾左右,确定自己依然处在安全的地方,这才再次开口:“您大概不知道,五年前,人鱼一族权力更替,迎来一位新王。”


    “那位新王性情暴虐,残忍嗜血。但他远比之前任何一条人鱼都更强大,也更危险——自他即位,人鱼一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威压覆盖所有海域,甚至蔓延至陆地。”


    “三大守望者组织之一的神庭,就是被他一人覆灭。”


    叶简神情微动:“神庭?”


    “是的,”陈娆一看叶简表情就知道他不清楚神庭是什么,开始解释,“神庭曾是最强大的守望者组织,拥有数量最多的守望者。但是那位新王掌权之后,神庭遭到人鱼一族疯狂的打击报复。没过多久,神庭溃散,成员狼狈逃命,他们的首领诺伦博士更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听说,他是坠入海底,成为人鱼的盘中餐。”


    “啊,”叶简注意力略微偏移,“人鱼会吃人。”


    “不知道,他们说的。”陈娆道,“总之不管会不会吃人,那位人鱼王都很恐怖!要知道神庭可是拥有两位s级守望者,最顶尖的战力,在那位深海之主面前都无能为力!”


    “我想,他的实力应该远远超过s级异兽,达到巢兽的水准。”


    她谨慎地道。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这个世上还没有出现过s级的巢。”


    叶简安静地听着,没说什么。


    陈娆:叶先生好像不是很害怕的样子,而且,他似乎对那位人鱼王很感兴趣。


    她的眼珠子轻转,决定多说一些。


    “曾经,人鱼是可以随意售卖的商品,甚至有人会跑去深海,故意引诱弱小的人鱼上钩。”


    “而现在,人鱼已经被禁止售卖,因为没人愿意得罪人鱼一族,得罪背后那位恐怖的人鱼之王。”


    “海域同样被封锁,人类最多只能在浅海游荡。一旦靠近深海,靠近人鱼的领地,将被视为对人鱼之王的冒犯,引来毁灭的海啸。”


    “——而且传闻中,那位人鱼之王的性格很不好,特别冷血、特别狠戾。就连他的族人都对他畏惧不已。如果真有人类敢出现在他面前,绝对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叶简:好凶。


    像只坏人鱼。


    “那么……”他捧着茶杯,热气袅袅,氤氲他的眼睫,“有什么方法绕过他,进入深海吗?”


    陈娆大惊:“您还想去那里啊!”


    叶简一眨不眨地注视她。


    陈娆:“呃……没有办法。”


    “就算乘船,海浪也能掀翻船只。更别提我们不是人鱼,根本无法在水里生存。”


    叶简:“……哦。”


    有点失落。


    他的眼底黯淡下去,墨发微垂,纤瘦憔悴的身形隐没在宽大的毛毯之中。


    艾克神色变化,看向陈娆。


    陈娆拨弄一下篝火,再次开口:“不过,如果您只是想去看海,我们可以陪您过去哦。”


    “走最安全的那条路线,离这里最近的大海只需要两天车程。海岸线附近还有一座c级小城,那里有我们认识的人。”


    叶简不想麻烦他们:“不用,我可以一个人去。”


    “可是,”陈娆一愣,“走路过去不知道要多久,而且您认得路吗?”


    叶简:“认得。”


    “吧。”


    陈娆:“……”


    “可是,我们有车哦。”陈娆掰着手指一个个数,“有保暖的毯子,有睡觉的帐篷,还有很好吃的干粮。”


    “现在晚上那么冷,一个人行走在荒野里,没有挡风的地方,没有生火的工具,也没有东西吃,会很难受吧。”


    叶简:“……”


    陈娆:“我们有车哦,有车哦。”


    叶简:“……”


    叶简眼帘低垂:“谢谢。”


    艾克长舒一口气,陈娆露出灿烂的笑容:“不用道谢!您救了我们,这样的大恩大德,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呢。”


    夜色渐深,帐篷也已经搭好。探险者小队准备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叶简起身时,荒野吹来一阵冷风,他的身形微微一晃。


    艾克赶紧伸手扶住他。


    “叶先生,”他道,“我送您过去吧。”


    叶简摇摇头,婉拒艾克,独自走到帐篷前。


    睡袋很温暖,遮蔽外面的寒风,也驱散指尖的凉意。


    好困。


    眼皮逐渐沉重,困意上涌,叶简苍白脸庞微微埋进睡袋里,安静地阖上眼睛。


    这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浮在遥远的深海里,海水流淌过他的指尖,并不冰冷,反而有些温暖。


    左右黑漆漆一片,只有前方隐有光亮——在那里,一条墨色鱼尾破开海水,卷起层层涟漪。


    下一秒,一只黑发黑眸的小人鱼从微光中浮现,飞快游到他身边。


    叶简眼神微凝,他不认识这只小人鱼,但是……总觉得很眼熟。


    小人鱼围着他转来转去,轻纱般的尾鳍摆动个不停,搅起毫无规律的水花。


    几分钟后,这只小人鱼又试探着伸手,轻轻勾住叶简的指尖,像是终于确定他的存在,忽然安静下来。


    叶简与他对视,并未说话。


    小人鱼同样没有开口,黑漆漆的眼睛凝视叶简,眨巴眨巴几下,两行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晶莹的泪水连珠坠落,坠到半空时,已凝结为圆润的珍珠。


    叶简一惊,当即开口,声音下意识变得柔和:“你怎么啦?为什么哭呀?”


    小人鱼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叶简,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转眼又凝聚成美丽的珍珠。


    这是一只很伤心、很难过、又很委屈的小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认识这只小人鱼,叶简的心却一下子揪紧,阵阵泛疼。


    “别哭,”他道,“我在这里呢,别哭。”


    小人鱼一言不发,流着眼泪冲他张开双臂。


    抱抱。


    叶简立刻伸手,想抱住这只小鱼。


    ——下一秒,梦境破碎,他被拖回现实。


    “……”


    睁眼不再是深海,而是帐篷深色的顶部,叶简沉默坐起,环顾四周。


    帐篷里静悄悄的。


    他觉得很冷……


    清早,营地中间架锅烧水,准备做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


    “叶先生。”


    陈娆嘴里呼出白气,注意到叶简帐篷微动,立马回身。


    “早上好呀。”


    叶简掀起帐篷一角,冲她点点头。


    陈娆微微一愣,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和昨晚相比,叶简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眸也黯淡很多。


    叶先生昨晚好像没睡好。


    陈娆开始找话题:“今天好冷啊,明明昨天还挺正常的。”


    旁边一个路过的探险者队员顺嘴接道:“这一片的气候以前不是这样,说到底,都怪神庭。”


    “神庭”两个字落入耳边,叶简偏过头:“为什么这么说?”


    “说来话长,”陈娆道,“您还记得昨天晚上,那头身燃灰焰的异兽吧?”


    “五年前,一种灰色晶石忽然出现。作为它最初的发现者,神庭在得到这种灰晶后并没有查明来源,反而误以为这是一种新资源,大肆开采滥用。”


    “以灰晶为能源的灰荷弹很快造出,经过实验,它的确能抹杀一定范围内的异兽。可是灰荷弹爆炸的区域也会产生对人类致命的污染,因此最开始,有很多守望者反对这种灰晶。”


    “但神庭执迷不悟,愚昧地压下一切反对声音。没过多久,噩梦降临,用来实验灰荷弹的区域居然诞生一种新的异兽,它们身上燃烧灰色焰火,比普通异兽更加强大,也更难以杀死。”


    “有人推测,这些灰焰异兽就是这片区域之前的异兽,它们并未被灰荷弹杀死,而是吸收灰晶能量,得到进化。并且,这种灰焰如同可以传染的病毒,很快由一片区域的异兽蔓延到另一片未出现灰晶的区域,更多灰焰异兽由此诞生。”


    陈娆说到这里,轻叹一口气。


    “原本,普通异兽死后凝结的晶石蕴含部分能源,可以加以利用。可是灰焰异兽死后的晶石就是块没用的石头,我们不仅要花费更大力气杀死它们,最后还一无所获。”


    “更糟心的是,它们身上的灰焰还能改变一片区域的气候,灰焰越多,温度越低,所以很多区域都变得气候无常,就像现在这样。”


    “——由此可见,灰晶根本不是什么有利资源,”她越说越气,“它就像最初的大污染一样,是新的灾难。”


    叶简微微蹙眉:“既然这样,神庭应该担责。”


    “担责啊,他们当然要担责。”陈娆双手抱胸,“不过在声讨愈演愈烈的时候,他们就被那位人鱼一族的新王以雷霆之势清理掉了。”


    叶简:嗯……真厉害。


    是条好人鱼。


    吃过热腾腾的早餐,探险者小队再度出发。叶简靠在车窗边,盖着一床毛茸茸的毯子……没过多久,墨发垂落额前,沉沉入睡。


    陈娆:叶先生的精神果然不太好。


    她悄悄拉下车窗边的帘子……


    叶简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


    探险者小队停在一座c级城市,补充物资。


    车窗加装的帘子半掩,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叶简轻揉额角,余光瞥见什么,动作微顿。


    “叶先生。”


    守在装甲车边的艾克见车门推开,很快凑过来。


    “您在看什么?”


    叶简:“请问,那个是什么?”


    他的目光指向一个小摊,摊上插满一串串红彤彤、晶莹莹的果子。


    艾克:“啊,是糖葫芦,小孩子很喜欢吃的东西。”


    叶简沉默一秒:“可以借点钱吗?”


    艾克:“不借。”


    “您想要什么,和我说一声就行。”


    他说完就几步走到摊子边,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


    叶简道谢,接过糖葫芦,无言凝视。


    艾克:“您不吃吗?”


    叶简犹豫一下,轻咬一口。


    ……好酸。


    好酸!


    叶简登时面无表情。


    艾克:“好吃吗?”


    叶简:“……挺好吃的。”


    只是一直到探险者小队回来、重新上车,他都没能吃完第二颗糖葫芦。


    装甲车驶出城市,继续前进。叶简盯着那根糖葫芦,似在沉思。


    片刻后,他询问旁边的陈娆:“离海边还有多远?”


    陈娆:“应该还有一天左右的路程吧。”


    一天。


    糖葫芦会坏掉吗?


    如果浸到海水,还能吃吗?


    叶简继续沉思,陈娆在这时小声道:“叶先生,要是不喜欢也可以丢掉,没关系的。”


    叶简摇摇头,依然拿着这根糖葫芦,没有松手。


    两小时后,糖葫芦的糖衣开始融化,像是要脱落。


    还是放不到明天。


    叶简眼中流露出一点失落,拿起来默默啃了一小口。


    好酸!


    再啃一小小口。


    一直到晚上,叶简才慢吞吞、慢吞吞地把那一整根糖葫芦吃完。


    陈娆:叶先生肯定很爱吃糖葫芦,都不舍得吃快点,早知道应该多给他买几根。


    时间很快过去,到第二天下午。


    因为陈娆选择的是相对安全的路线,这两天遇到的异兽都在b级之下,不需要叶简出手,他们探险者小队也能解决。


    就这样,一行人还算顺利地来到目的地,那座c级城市附近。


    这里离大海还有一段路程,但视野之中,已经浮出那片海岸线。


    这是叶简第一次看见大海。


    蔚蓝的海洋与天空相衬,阳光投落的粼粼碎金点缀海面,海浪卷起雪白的泡沫,转眼如珍珠散开。


    果然,大海很美。


    叶简心想。


    那个人没有说错。


    装甲车停在c级小城,探险者小队要在这里和叶简分别。


    “抱歉,叶先生,我们不能再前走了。”陈娆道,“再往前走就是海岸,有些成年人鱼会伪装成人类,从那里上岸。”


    “他们的实力不逊于异兽,而且比异兽更擅长战斗。所以您一定要小心。”


    叶简颔首,认真道谢:“谢谢,如果没有你们,我到不了这里。”


    陈娆微微一笑:“如果不是您,我们早已葬身异兽口中,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和您说话。”


    “只是……海洋真的很危险,您一定要过去吗?”


    叶简:“嗯。”


    陈娆没再多言,旁边的艾克明显有些失落。


    众人道别,叶简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陈娆:“您改变主意啦?”


    “不,”叶简望着她的眼睛,停顿一秒,轻声道,“能不能再借我一点钱?”


    “我想买糖葫芦。”


    陈娆:我就知道。


    叶先生就是很喜欢吃糖葫芦。


    c级小城的糖葫芦十五币一根,两根三十币。再算上昨天那根,一共四十五币。


    叶简默默记下,道:“下次见面,我会还你们的。”


    “不用不用,”陈娆连连摆手,又笑着道,“不过,希望下次见面的时间不会太远。”


    叶简点点头:“不会的。”


    两根糖葫芦装在小袋子里,被他轻轻勾在指间。


    从那座c级小城一路走出,半小时后,金色沙滩如绘卷铺开,与蔚蓝大海相连。


    湿润的海风吹起墨发,叶简停下脚步。


    ……有点头晕。


    于是默默找块礁石坐下。


    海浪卷起小小的花朵,绽放于礁石之下。叶简轻按额角,一只手随意搭在礁石间,无声忍耐那份痛楚。


    一点水珠沾湿他垂落的指间,片刻后,叶简睁开眼睛。


    海浪之中,一颗淡蓝色的脑袋幽幽浮在海面上,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


    叶简沉默与那双蓝色的眼睛对视。


    海里的……人?


    是人鱼?


    叶简正要开口,人鱼已迫不及待地游过来:“你真好看!”


    “做我老婆吧!”


    叶简:“?”


    第45章 告诉我,你是谁


    一只淡蓝短发的人鱼围着礁石游来游去,时不时扬起扇形尾鳍,孔雀开屏一般炫耀。


    “你看,我的尾巴很长!鳞片闪闪的,很好看!”


    “要是做我老婆,我就给你摸尾巴!”


    叶简:“不要。”


    名叫玛卡的人鱼大惊:“为什么?”


    “你的尾巴不好看,”叶简面无表情,“我也不想摸鱼尾巴。”


    玛卡:“那……你喜欢珍珠吗?我家里有很多漂亮的珍珠哦。”


    叶简:“不要。”


    他记得有人说过,会给他摘珍珠的。


    所以他不要这条人鱼的珍珠。


    玛卡顿时犯愁,浮在海面上,随着浪花起伏。


    “为什么不肯做我老婆?”他唉声叹气,“我到现在还没有第一个老婆呢。”


    “第一个?”叶简思绪游走,下意识询问一句,“人鱼可以娶很多个老婆?”


    玛卡立马摇头:“没有没有,要是你答应我,那你就是我唯一的老婆。”


    “——在以前,强大的人鱼倒是可以娶很多个老婆。”他解释道,“不过陛下掌权后颁布一系列法令,其中有一条就是人鱼必须一夫一妻,除非离婚,否则不能找第二个老婆。”


    陛下。


    叶简心想。


    这个称呼,应该是指那位人鱼的新王。


    他没有说话,玛卡又有点小期待地道:“所以你问我这么多,是准备答应我吗?”


    叶简:“不要。”


    玛卡:“啧。”


    “我可是很强的人鱼!”他忽然凶巴巴地道,“要是你不答应,我就把你拖回海里去!”


    叶简:“可以。”


    玛卡:“?!”


    “不是回海里吗?”叶简微微俯身,“我和你回去。”


    玛卡:“……”


    玛卡眼中的高兴淡去,变得有些冷漠:“你是故意靠近我的?”


    叶简:“什么?”


    玛卡:“你故意用美色勾引我,想取得我的好感,从而混进我们人鱼一族!”


    “真是可恶,差点我就上钩了。人类果然居心叵测,诡计多端!”


    叶简:“……”


    叶简发现这只人鱼好像不太聪明:“那你走吧。”


    玛卡:“好哇,居然还欲擒故纵!我不会走的!你别想如愿!”


    叶简无奈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去海里……”


    话音未落,又被玛卡打断:“去海里干什么!”


    叶简一顿。


    是啊,去海里做什么?


    难道在那里,他能找到自己想见的人吗?


    “……”


    短暂的无声后,叶简轻轻地道:“我想……见一见你们的王。”


    人鱼之王是深海的掌控者,也是他唯一听过、知道的人鱼。


    他好像只能去找对方。


    玛卡:“……啊?”


    他显然被叶简这个答案震惊,时隔几秒才再次开口:“你……你想做陛下的老婆?”


    叶简:“?”


    叶简:“你的脑子里怎么只有这个。”


    玛卡:“不然你一个人类,怎么会想见他?”


    不知为什么,他对叶简的敌意忽然消散,转而耐心地劝慰起来。


    “其实,也有很多人类和你一样,听闻陛下的威名之后倾慕于他,跑到海边来想见他一面。”玛卡道,“你比他们好看那么多,完全没必要一心只系在陛下身上,还可以有其他选择。”


    “——而且,陛下很凶的哦,很吓人的哦,那些想见他的人一个都没成功,所以你还是当我老婆比较好。”


    叶简沉默听完,道:“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


    玛卡:“那你干嘛想见他!”


    叶简轻按额角:“想找他打架,可以吗。”


    “那你肯定打不过陛下,他很强的,是海域之中最强的存在。”


    另一个声音随风飘来,海浪打过,一条绿发人鱼随之浮出海面。


    玛卡:“巴沙?你今天怎么也来海边了!”


    巴沙一声不吭地游过来,偷瞄一眼叶简旁边、用小袋子装着的糖葫芦。


    又偷瞄一眼。


    叶简提起小袋子:“要吃吗?”


    巴沙:“!”


    巴沙:“谢谢,你真好!”


    他咔嚓咔嚓啃糖葫芦。


    玛卡:“我也想吃……”


    叶简看着小袋子里最后一根糖葫芦,想了想,还是递给他。


    于是两只人鱼围在礁石边,咔嚓咔嚓。


    巴沙:“他真好看,人又很好,你喜欢他吗?”


    玛卡:“对啊对啊,我想带他回去当老婆。”


    巴沙:“这个恐怕不太行,昨天深夜陛下忽然发怒,特别恐怖。现在王城的气氛不太好,要是这个人类被发现,你和他都会遭殃。”


    玛卡震惊:“陛下为什么发怒?”


    巴沙:“不知道,我父亲也不敢问,只是回来之后让我小心点,别到处乱窜。”


    玛卡陷入沉思:“没关系,我可以偷偷把他藏在家里,没人会知道!”


    “——相处一段时间后,也许他还会对我日久生情,同意当我老婆!”


    叶简:“才不会。”


    玛卡:“???”


    巴沙:“???”


    两条人鱼震惊地抬头,不可置信盯着叶简。


    “你听得见我们说话?!”


    回应他们的是叶简疑惑的眼神:“不然呢,你们就在我面前说的。”


    还挺旁若无人的。


    两条人鱼更加震惊,巴沙道:“不可能啊!我们刚刚用的是人鱼语言,只有我们的族人才能听见!”


    叶简眨眨眼。


    难怪刚才他觉得这两条人鱼的声音忽然变得古怪,仿佛不是由声带发出。


    海风卷起浪花,巴沙紧紧盯着叶简,心想难道这个年轻男子身上……有人鱼血脉?


    不过他那么好看,又能听懂人鱼语言,是人鱼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巴沙思索着开口:“你的父母是谁?”


    叶简一言不发地摇摇头。


    巴沙:父母双亡吗?真是可怜。


    ……也许真是一只半人鱼。


    他扭头对玛卡道:“既然他想去海里,那就带上他吧。”


    玛卡:“好啊好啊——你的手给我。”


    后半句话是对叶简说的,他依言伸手。


    玛卡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溢出,轻轻点在叶简指尖。


    细微的热流沿着手指涌向全身,叶简的视野微晃一下,天旋地转,坠入海中。


    扑通。


    海水四面八方涌来,却并不冰冷,而是温暖的。


    很快,叶简发现自己并没有和海水直接接触,周身就像被一道无形的透明膜包裹,隔开海水,让他安然如行走于平地。


    “这个时效只有一天,”玛卡道,“你记得在结束前再来找我。”


    像人鱼一样自由漂浮在海里的感觉还挺有趣,叶简微微弯起眼睛:“谢谢。”


    玛卡一呆。


    好好看。


    笑起来也好好看。


    巴沙摸摸下巴:“听说陛下很喜欢黑发的美人呢。”


    “胡扯!”玛卡道,“你什么时候见到陛下碰过别人?不要说人,他连鱼都不碰。”


    “诺米大人还在私下里和我们念叨过,希望族里能添几只银发小人鱼。结果这话不小心落到陛下耳边……哈哈,我记得那段时间里,诺米大人头都不敢抬,缩得像只鹌鹑。”


    诺米?


    叶简心念一动,不由自主地投去目光:“他是谁?”


    玛卡:“诺米大人吗?他是我们一族的二长老,特别厉害!”


    “不过,虽然很厉害,但他至今还没有老婆,哈哈哈!”


    巴沙:“陛下也没有老婆,你敢到他面前说这话吗?”


    玛卡笑容一僵。


    五颜六色的小鱼蹿过亮晶晶的珊瑚群,在叶简身边打转,其中几条轻轻蹭过他的指尖。


    巴沙:“这片大海很喜欢你呢。”


    只有人鱼和他们所钟情的人,才会得到大海的偏爱。


    一时间,巴沙落在叶简身上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慈爱,仿佛面前的是一只离家多年的人鱼幼崽。


    叶简总感觉他的眼神奇奇怪怪,不过,他知道这两条人鱼都是善良的好人鱼,和传闻中人鱼一族的残暴形象不太一样。


    巴沙在这时又道:“你在陆地上,听过对我们人鱼一族的描述吗?”


    叶简略一沉吟:“听说,靠近深海的人类会被视为对人鱼之王的冒犯,有来无回。”


    玛卡睁大眼睛:“污蔑!他们凭空污蔑!”


    “深海那么大,谁会在乎一个小小的人类!如果不是他们不打招呼就想潜进人鱼领地,我们才不乐意搭理他们。”


    玛卡气愤地囔囔。


    “当然,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类,被警告之后还不愿意离开我们领地,一直在附近鬼鬼祟祟……那就别怪我们不给好果子吃!”


    “原来如此,”叶简眼睛轻眨,“你们好像被误会了。”


    “看来人类很畏惧我们,”巴沙倒是很满意,“真是个好消息。”


    海水逐渐遮蔽天光,深海之下,却绽放璀璨的光明。


    晶莹似琉璃雕刻的宫殿群如深海明珠散落,煌煌灯火绵延千里,望不见尽头。


    巴沙:“人鱼一族掌控所有海域,这里就是我们的王城。”


    玛卡:“嘘,我们偷偷进去。”


    他们绕过王城正面,来到背面一个隐蔽的角落。


    咕嘟。


    靠近这座辉煌不夜城的某条边线时,海水忽然褪去,被无形的结界隔开,偌大的结界笼罩整座王都,支撑开一个海底的天地。


    玛卡和巴沙落地,鱼尾化为人类双腿,身上披着轻纱。


    玛卡对叶简道:“你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回来。”


    他匆匆跑出去,几分钟后抱着一条斗篷回来,让叶简披上。


    “虽然你想见到陛下,但是现在,你人类的身份还不能暴露。”玛卡认真地道,“所以只能让你暂时伪装成我的侍从,先待在我那边。”


    叶简轻道谢谢,表示自己明白。


    斗篷如轻纱散下,宽大的兜帽掩住叶简面容,只露出几缕垂落苍白肌肤间的墨发,以及曲线清瘦的下颌线。


    玛卡眼睛发直:“所以你真的不能做我老婆吗?”


    叶简:“不要,不能。”


    玛卡:“唉。”


    几人悄无声息地从角落绕出,街道整齐铺展而开,精致的建筑群排列两侧,商店酒楼应有尽有——这座海底之下的琉璃王都,居然意外地充满生活气息。


    繁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鱼,有些摆动鱼尾游来游去,有些则化为双腿行走。叶简隐匿在人群中,轻声道:“这里像是人类的城市。”


    巴沙:“因为陛下少年时在人类城市待过,所以新的王城也照此改建。”


    “也许,他很怀念那段时光。”


    玛卡小声道:“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好怀念的,都怪索伦那个王八蛋,逼得年幼的陛下沦落到人类城市。他当时还没成年,又孤零零一个人,肯定吃了很多苦。”


    叶简偏头注视他,巴沙则犹豫地道:“可是……我听诺米大人说过,陛下当时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玛卡:“什么?等等,这个我们回家再说!我好像看见有谁过来了!”


    在王城谈论起那位人鱼之王时,他们两个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充满敬畏。


    可好巧不巧,他们还是得到额外的注意。


    “玛卡,巴沙?”


    街道尽头,一位身披蓝色长袍、面容阴沉的蓝发人鱼缓缓走来。


    “怎么,你们今天的轮值这么早就结束了?”


    玛卡:“诺米大人!”


    巴沙:“……诺米大人。”


    他们两人微微鞠躬,十分默契地上前一步,把叶简挡住。


    诺米的声音微冷:“还带着侍从出来逛街?你们这是玩忽职守……等等,这个侍从,我怎么从没见过。”


    玛卡一惊,立马道:“他是新来的!从西海那边过来的!”


    诺米并未说话,锐利的目光掠过玛卡和巴沙,凝聚于叶简身上,一言不发。


    叶简不动声色地垂首,面庞隐于兜帽之下。


    玛卡没忍住再上前一步:“诺米大人——”


    诺米:“你别说话。”


    他直直盯住叶简,目光不移分毫。


    “——你让这个侍从自己开口,告诉我,他是谁。”


    第46章 哥哥不要我了吗?


    “你让这个侍从自己开口,告诉我,他是谁。”


    冰冷的话语落下,空气随之一凝。


    玛卡和巴沙睁大眼睛,斗篷之下,叶简表情不变,指间微动。


    一缕黑色丝线缠绕于指间,又很快消散。


    不能拖累玛卡和巴沙。


    叶简微微抬眼,开口——


    “长老!”


    街道一侧,一位人鱼士兵匆匆赶来。


    “陛下的命令,请您立刻过去!”


    诺米:“……”


    诺米深深地凝视叶简一眼,居然不再停留,而是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离开。


    显然,那位人鱼之王的命令在他这里远远高过一切。玛卡和巴沙也得以长松一口气。


    “吓死我了!”玛卡道,“快快快,我们快回去!”


    玛卡的家在王城一条巷落之间,双层楼阁大门紧闭,门口却有一道身影徘徊。


    叶简一开始以为那是一条人鱼,再一看才发现不过是一道漂浮于门口的淡淡虚影。当玛卡走近时,虚影便化为泡沫消散。


    巴沙:“你的父亲派人过来了。”


    玛卡登时冷笑:“他一直惦记着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当然要多来几趟。”


    叶简虽然听不懂他们间的对话,但也能猜测是玛卡的家事,因此并没有询问。


    人鱼屋子的布局和人类房间有些相似,只是建筑材料不同,这里的墙壁用一种类似于琉璃的晶体构建,在深海中散发柔和光泽。


    玛卡跑到后厨,很快端出两杯晶莹莹的液体,一杯给叶简,另一杯被巴沙自己拿走。


    “这是人鱼的特产,深海果汁!”玛卡道,“这种水果长在深海里,只有人鱼才能采摘,在陆地根本喝不到。”


    冰冷的果汁清甜,还掺杂一些细碎果肉。叶简眼底微暖:“甜甜的,真好喝。”


    巴沙:“之前的海果都是酸中带甜,后来被陛下研究出新品种,就是这种甜甜的口味。”


    叶简心想,我喜欢甜的。


    甜甜的东西比酸甜的好吃。


    “我家还挺大的,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吧。”玛卡道,“只要不出去,应该就不会被发现。”


    叶简却轻轻摇头:“还是算了,如果那个诺米找过来,我会拖累你们的。”


    玛卡满不在乎:“没事,我家有很多房间可以藏!”


    “而且,我们迟早也要告诉他。”巴沙道,“你身上有一半人鱼血脉,等过几天,陛下发怒的这场风波过去,我们再找到诺米大人,让他为你做一场检测。”


    叶简:“什么?”


    什么人鱼血脉?


    巴沙目光怜爱:“还不明白吗?你是一条半人鱼啊!”


    叶简:“???”


    叶简与巴沙对视,片刻后道:“我觉得,我应该不是人鱼。”


    巴沙目光更加怜爱:“你只是还没觉醒血脉而已,如果不是人鱼,这片大海不会这么包容地接受你。”


    “而且,你到现在都没出现不适呢。”玛卡道,“之前也有一些好人被我们请到深海做客,但海洋毕竟不同于陆地。尽管有人鱼之血的保护,他们靠近我族领地时,都会出现一些不适的症状。”


    叶简总感觉哪里不太对:“那……没有其他可能吗?”


    “也有啊,”玛卡道,“人鱼深爱之人同样会得到大海的包容,也许,也许是我对你的爱太过真挚,被大海认可!”


    其实说到后面,他自己都有点心虚和不好意思。


    三人齐齐沉默下来。


    一片尴尬中,外面响起敲门声。


    玛卡抬头,一个泡泡漂浮过来,咕嘟咕嘟映出门口的画面——屋外,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灰衣男人。


    巴沙:“又是你父亲的人。”


    玛卡声音一下子变得冷淡:“滚!”


    他一挥手,泡泡破碎,外面再无动静。


    巴沙端起杯子:“你不如见一见他,把话说清。”


    “算了吧,”玛卡冷笑,“他把我调去守浅海,不就是不想让我碍他的眼吗?”


    巴沙:“那么,你要守一辈子的浅海吗?”


    玛卡有几秒没有说话,而后才道:“反正我想去的地方,也不可能实现。”


    气氛再度沉寂下来,叶简看看垂头丧气的玛卡,温和开口:“你想去哪里?”


    玛卡低着头:“想守卫王宫。”


    “王宫的守卫者都是陛下的亲信,地位非凡。”巴沙道,“玛卡原本是最有资格竞争王宫守卫的人,但很不巧,他爸是个抛妻弃子的畜生,在最关键的那场比试上狠狠坑了自己儿子一把,让他错失那次机会。”


    叶简:“没有下次机会吗?”


    巴沙:“很难,下次要再等十年,而且谁知道他爸那个畜生会不会又做什么手脚?”


    玛卡:“等等,你好像连我一起骂了。”


    巴沙:“啊对不起,但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算了,”玛卡从椅子上站起,“你们饿不饿?我去弄点——”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重重的敲门声。


    玛卡大怒:“烦不烦!我要去揍他们一顿!”


    这一次,还不等门口的泡泡漂浮过来,他就冲到门边,拽开大门——


    门后,身披长袍的蓝发人鱼静静站立。


    是诺米。


    正要挥拳的玛卡:“……”


    刚刚起身想拦住玛卡的巴沙:“……”


    已经摘下兜帽的叶简:“……”


    一切都发生得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


    这一刻,玛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啦!


    陛下还在盛怒之中,他私藏人类的事情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他完啦!!


    ……现在下跪求饶加嚎啕大哭还来得及吗?


    就在玛卡双膝摇摇欲跪的时候,他听见“扑通”一声。


    人鱼一族的二长老,诺米,在他面前先跪了。


    玛卡、巴沙:“???”


    叶简:“……”


    诺米的眼睛错开面前的玛卡,忽略旁边的巴沙,直直定在叶简身上。


    他的嘴唇抖动,面色煞白:“你……您……您是活的吗?”


    “这该不会是我的梦吧……”


    叶简沉默。


    他从这句话中意识到,诺米和之前的陈娆小队一样,是他过去认识的人。


    是人鱼、生活在海里,难道对方……就是他要找的人?


    诺米忽然掐了玛卡一把。


    玛卡:“嗷!!”


    诺米喃喃:“不是梦,居然不是梦……”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全然没有之前沉稳端重的模样。


    巴沙:“诺米大人,您这是……”


    话音未落,诺米忽然冲向叶简,又在离他只有一步之距硬生生刹住。


    “叶先生!真的是您吗?!”


    他的声音颤抖,伸手想触碰叶简,又僵硬着缩回,仿佛面前的人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于是傻站在原地,语无伦次地道:“我的天!我刚刚根本没想到是您,我只是觉得突然多出一个侍从很可疑,所以才来这里看了一眼……”


    “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年在那座c级城市,您不是……不是……”


    ——以一己之力阻止灰荷弹的爆发,拯救一整座城市,却连尸体都不曾留下。


    但是,诺米不敢说出这句话,不敢在这片深海、在那个人的王城之下说出这种和找死没区别的话。


    “您知道吗?这些年陛下一直在找您,每一天每一秒,他都在等待您的消息,等待您能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诺米激动不已,“要是知道您在这里,他肯定会很高兴很高兴的!”


    叶简轻轻地道:“陛下?”


    诺米:“对啊对啊!他已经成为我们一族的王!比以前长高了很多,头发也变成银色——”


    叶简:“他是谁?”


    他的目光茫然,诺米一怔,神色随即一变。


    “你……你不是叶先生?”


    叶简略一犹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失忆了。”


    诺米:“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叶简微微垂眼,“所以,我不认识你。”


    诺米回头瞪向玛卡和巴沙。


    巴沙:“不是我们做的,我们也是刚刚捡到他。”


    诺米再回头,定定地打量叶简几秒,双手背在身后,急促地来回踱步。


    “不可能,明明一模一样……世上不可能会有两个一样的人!”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那么,难道就有起死回生的人吗?


    “……”


    诺米的脑袋慢慢转向叶简,忽然轻声道:“您能飞吗?”


    叶简:“什么?”


    诺米双手摊开,手掌往上一推:“可以飞一下吗,就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请求,叶简无言几秒,起身,轻轻阖眼。


    海底的空间迟缓扭曲一下,无数黑色丝线于叶简身后浮现,缓慢勾勒成一对黑翼。


    黑翼轻振……飞不起来。


    叶简身形微晃一下,按住额角。


    一只手小心而又紧张地扶住他,他抬眼,只见诺米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真的是您!!”


    从见到黑翼的那一刻起,诺米心底的疑虑彻底消散,激动到双腿化为鱼尾,原地打转。


    “真的是您!没有错,没有错!”


    “可是,您怎么会在这里?”诺米一边转一边道,“您不是失去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叶简轻轻地道:“我总感觉,这里有我想要找的人。”


    他转向玛卡和巴沙:“刚好遇到他们,他们就好心地带我过来了。”


    诺米又想哭,又想笑,于是表情变得又哭又笑:“对!没错!这里是有人在等您!”


    “总之,请您现在跟我过来!就现在!”如果不是人鱼很难流出眼泪,他简直要喜极而泣,“太好了,我终于不用被陛下丢到油锅里了,呜呜呜!”


    一直在旁边目瞪口呆的玛卡和巴沙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等等——”


    诺米一秒收敛神色,冷冷地对上他们:“你们也和我过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玛卡、巴沙:“……”


    叶简:“他们是好人,你别凶他们。”


    诺米:“好的好的好的!我注意!!”


    然后冲玛卡和巴沙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玛卡、巴沙:“???”


    ——


    从玛卡的家里出来时,空间几不可察地轻晃一下,温暖的海水四面八方涌出,王城顷刻间被海水充盈。街道上部分用双腿行走的人鱼褪去轻纱,双腿化为鱼尾。


    因为人鱼之血的保护,叶简并不受海水影响,看着身边游来游去的玛卡和巴沙,眨眨眼。


    “之前是城陆时分,类似于陆地的白天。”诺米游过来给他解释,“现在是海潮,类似于晚上。”


    “因为是休息时间,所以大家都会变回原本的模样。”


    叶简:“原来如此。”


    诺米:“请您披上这个斗篷,我带您去王宫。”


    斗篷的兜帽垂落,遮住叶简大半张面容。他被诺米牵住衣袖,游过繁华的街道,来到王城至高之处——人鱼之王的宫殿。


    诺米身为人鱼一族的二长老,位高权重,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王宫的大殿之前,在那里停下。


    “好啦,”他拦住玛卡和巴沙,转向叶简,“您进去吧。”


    叶简:“我一个人?”


    诺米:“嗯嗯,去吧去吧!”


    大殿两侧的人鱼士兵对视一眼,让开道路,叶简在他们好奇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入。


    无光的大殿,深海的王座之上,静坐着传闻中暴虐弑杀的人鱼之王。


    他比叶简想象得要年轻,银发红瞳、苍白阴冷,眉目间充斥着抹灭不去的肃杀戾气——就像是沉睡的海底火山,永远无法预知何时会爆发,掀起毁灭的恐怖岩流。


    兜帽有些遮挡视线,于是叶简只能仰起脸,自下而上地仰视对方。两人的目光无声交汇,而叶简的容貌始终掩盖于兜帽之下。


    人鱼之王漠然垂眼,嗓音如封冻千万年风雪的寒渊:“你是谁。”


    叶简想了想,一言不发地摘下兜帽。


    一瞬之间,人鱼之王的目光变了。


    叶简微怔,他很难形容那样的目光,但是这一刻,他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王好像很高兴很高兴……又格外地难过。


    下一秒,隔着近百道白玉台阶、远在王座之上的人鱼已出现在他面前。


    霜雪般的寒气扑面而来,叶简下意识后退,腰间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宛若凝铸的钢铁,将他锁在自己的臂弯之间。


    他被迫抵上一具陌生而成熟的躯体,脸庞埋入对方坚硬的胸口,鼻尖微疼。


    一时间,叶简只觉自己被这只大人鱼用对待仇人似的力气牢牢圈住,不可违逆的气场压迫着他,令他稍稍有些喘不过气。


    于是轻推一下这只大人鱼。


    推不动。


    甚至被圈得更紧。


    叶简:“……”


    他默默抬头。


    月光织就的银发落下,人鱼之王静静地凝视他,古井无波的眼眸如浸入寒水中的红宝石,透出冰冷的光。


    ——下一秒,那双冰山般的眼眸,忽然蒙上一点湿漉漉的水光。


    叶简:“?”


    他眼睁睁看着这只前一秒还冷若冰霜的大人鱼忽然红了眼眶,委屈巴巴地垂下脑袋,用软乎乎的耳鳍一下一下磨蹭他的脸庞。


    “哥哥不要我了吗?”


    人鱼之王的声音微哑,又委屈又难过,甚至掺着一丝哭腔。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哥哥才会不要我……”


    叶简的心脏无端抽疼,正要说什么——


    啪嗒。


    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落下,蹭过他的脸庞。


    叶简微微垂眼。


    那是一颗珍珠。


    一颗晶莹而美丽的珍珠。


    第47章 哥哥,我去睡大街了


    漂亮的珍珠直直下坠,擦过叶简脸庞,骨碌碌落在他肩上。


    叶简看看珍珠,又看看洛翎。


    洛翎眼睛红红,一声不吭地拾起那颗珍珠,抬手割下自己一根头发。


    银色发丝充满光泽、纤长美丽。在他指间轻巧地串过珍珠,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洛翎又闷闷地道:“哥哥,抬手。”


    叶简依言照做。


    洛翎将自己的银发缠绕于他手腕间,系上一个解不开的结。银丝连缀着珍珠,变成一条漂亮的珍珠手链。


    “给哥哥。”


    叶简还没说什么,这只大人鱼又委委屈屈地垂下脑袋,耳鳍软趴趴耷拉下来,就连尾鳍都不翘了。


    蔫巴巴地将脑袋趴在他的肩膀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叶简:“……”


    好可怜。


    是个大可爱。


    他抬手,手腕间的珍珠手链轻晃,掌心落在洛翎头顶:“谢谢,这个很好看。”


    就是,他们两个人是不是挨得太近了点?


    叶简视线下落,此时的他完完全全被洛翎困在怀中,一低头,就蹭到这条大人鱼的胸口。


    叶简动作很轻很轻地稍微往外挪挪。


    洛翎:“!”


    这条大人鱼更加用力地紧紧圈着叶简,不容他挣开的同时,还十分难过地道:“哥哥是不是嫌弃我?”


    “哥哥已经丢下我过一次了……难道还要丢下我第二次吗?”


    他的声音又低又软,贴着叶简耳侧,像一片绒羽轻轻扫过,落下微微的酥痒。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记得这只大人鱼,但叶简听到这话就不由自主地心软,声音也柔和下来:“不嫌弃你,也不会丢下你的,乖。”


    洛翎一声不吭,不知道是不是被哄好了,又开始用软趴趴的耳鳍磨蹭叶简。


    叶简:黏人兮兮的大人鱼。


    “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要弄清,于是斟酌着,尽量用比较温和的说法,“你是谁来着?”


    洛翎:“……”


    洛翎不可置信地抬头,睁大眼睛。


    眼睛唰一下又红了。


    啪嗒。


    又是一颗珍珠落下。


    叶简:“!”


    他下意识接住,听见洛翎又委屈又低落的声音:“哥哥认不出我了吗?就算听声音都认不出吗……”


    叶简登时后悔自己刚刚问出那个问题,赶紧安抚这只大人鱼:“对不起,我——”


    话音未落,就被洛翎打断:“哥哥不记得我了。”


    他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眸底忽然不受控制地流淌血光,表情阴冷,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既然不记得,为什么要回来?”


    叶简:“……你好凶。”


    他小声地道:“你凶我干嘛。”


    洛翎一怔,眸底血光淡去几分,眼底恢复几分清明。


    “对不起。”他温顺低头,银发蔫蔫地垂落,遮住半张脸庞,“对不起哥哥,我刚刚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是故意的。”


    “我会乖乖的,哥哥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的额头抵住叶简发丝,似乎真的害怕叶简会生气离开,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祈求。


    叶简顿时又心软下来,道:“我不生气,我也不是故意忘记你的……我失忆了。”


    ……失忆了?


    那群人,让他的叶简失忆了?


    霎时间,洛翎眼眸再度深红如血,无法克制的滔天怒火涌起,这一刻,他甚至有毁灭周边一切的冲动。


    但是……叶简会不高兴。


    叶简不喜欢他凶凶的模样。


    思绪在一秒间闪过,洛翎强行镇下心底所有负面的情绪,面上不露分毫,依然是那副乖乖巧巧的模样,一眨不眨地注视叶简。


    叶简温和地对他解释:“几天前,我从一个山洞中醒来,失去记忆,只是隐约记得自己要去海里,海里有人在等我。”


    洛翎耳鳍微竖,暗沉的眸底终于浮出一点点微光,脸庞凑近几分。


    叶简:“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洛翎眼睛弯起一点,贴贴他的脸庞,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真好。”


    “哥哥就算失去记忆,也没有真正忘记我。”


    冰凉的心终于得到些许宽慰,洛翎忍不住把脸埋进叶简肩膀,深深嗅闻他的气息。


    熟悉的,温暖的气息。


    洛翎眼眸深邃,放纵自己沉溺于这样的气息之中,贴着叶简耳畔,撒娇般地轻声低喃:“我找了哥哥好久、好久……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哥哥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我身边,都不会再理我。”


    “那样的话,我也不想活下去了。”


    叶简立马捂住他的嘴。


    洛翎:“唔唔。”


    “不准乱说,”叶简面无表情,“不准动这些歪心思。”


    他盯着洛翎,直到洛翎冲他点点头,才松开手。


    “我听哥哥的。”


    洛翎微微一笑,笑得特别乖。


    “只要哥哥留在我身边,我都什么都听哥哥的。”


    叶简摸摸他的脑袋。


    洛翎拉住他的手轻晃一下:“哥哥刚刚说的山洞,在哪里?”


    叶简摇摇头:“不记得,当我离开山洞后,就再也找不到那里了。”


    洛翎安静地望着他。


    果然,叶简很特殊。


    不过,能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再次回到他身边……说明这样的特殊,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要死死抓住,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放开。


    “洛翎,这是我的名字。”


    这条大人鱼认真地道。


    “哥哥不要再忘记了,好不好?”


    叶简低声重复一遍:“洛翎。”


    洛翎乖乖地黏过来。


    叶简扬起眼尾,对他微微一笑:“真好听,我记住了。”


    “这一次,绝对不会忘记的。”


    洛翎高兴地抱着他转圈圈,鱼尾轻摆,漂亮的尾鳍拨开涟漪。


    大殿两侧的夜明珠亮起,散发柔和光泽。洛翎拉着叶简的手来到王座边,刚一坐下,整只大鱼又黏上叶简,抱住他不肯撒手。


    霜雪般的银发随意垂落,散在冰冷的王座之上。他的墨色鱼尾搭垂阶下,鳞片整齐排列,每一块都美丽如无暇的墨色宝石。


    只是,鱼尾右上方,最大的一块鳞片不知为何缺失,留下一道明显而丑陋的伤痕。


    叶简目光微凝,抬手,指腹落在鱼尾之间。


    洛翎莫名一僵。


    鱼尾鳞片光滑又冰冷,手感特别好。叶简没忍住摸摸,同时小心地避开那道伤口。


    “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他抬头询问,“会疼吗?”


    洛翎:“……”


    洛翎一声不吭地瞄一眼叶简落在自己尾巴上的手,好像有点委屈,又……有点高兴。


    “不疼,”他小声地道,“只是一个普通的伤口,哥哥不用在意。”


    叶简:“可是——”


    洛翎抓住他的手,从鱼尾挪开,贴上自己脸庞。


    “哥哥,”他严肃道,“我们不要待在这里了,带你去个地方。”


    叶简:“好哦。”


    于是被洛翎牵着手,离开大殿,来到后方另一间宫殿前。


    洛翎推开殿门。


    叶简眼前一花。


    漂亮的珍珠、宝石堆砌满箱箧,从无法合拢的盖子从溢出,随意滚落地面。


    偌大的宫殿几乎被这些珠宝堆满,在昏暗中熠熠生辉。


    洛翎:“这些都是哥哥的!”


    他的眼底亮晶晶,满脸写着“我要夸夸叶简快夸夸我”:“哥哥喜欢嘛?”


    叶简震惊。


    好多好多好多!


    可是,给他干嘛?


    叶简道:“我不用这些,你自己留着吧。”


    洛翎:“不要,这些是哥哥的,还有这座王宫,都是哥哥的。”


    他不等叶简再次拒绝,又眼巴巴地道:“哥哥不喜欢吗?”


    叶简:“我——”


    洛翎默默地低下脑袋,眼睛低垂:“哥哥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不会难过的。”


    叶简:“……”


    小可怜。


    叶简道:“好叭,我很喜欢,谢谢你。”


    洛翎立马抬头,眼底再次亮晶晶。


    哥哥快夸夸我!


    叶简轻笑:“你真厉害,是条特别特别厉害的大人鱼。”


    洛翎高兴地围着他转圈圈。


    转了一会又抱紧他,不肯撒手。


    叶简:唔,黏人八爪鱼。


    他仰起脸,犹豫一下,道:“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虽然洛翎一直喊他哥哥,但他知道,自己肯定不是这只大人鱼真正的哥哥。


    洛翎与他对视。


    “当年我还是一只小人鱼,奄奄一息的时候,是叶简捡起我,一直陪在我身边。”


    这只大人鱼眼眸深沉,专注地映出叶简的模样。


    “叶简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所以,我喜欢叶简。”


    叶简:咦,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第一眼看到这只大人鱼,就觉得对方可可爱爱。


    洛翎还在安静地等待叶简回应,于是叶简弯起眉眼:“我也喜欢你。”


    洛翎望见他脸上的笑意,神情却并不见高兴,眼底划过一丝黯色。


    但是,他没有让叶简察觉到自己这份情绪,而是默默地把下巴压在叶简肩上,圈住这个人。


    没关系。


    洛翎沉默地想。


    从今以后,叶简都会待在深海里……也只能待在这里。


    他再也不会从自己身边离开,哪怕一步。


    叶简听不见洛翎的心声,他看着这只大人鱼,还有一个问题:“说起来,五年前——”


    话音未落,洛翎五指攥紧,身体陡然紧绷。


    叶简微怔。


    五年前的事情,似乎是这只大人鱼心底的阴影。


    ……那他之后再问。


    叶简温声道:“我们去休息吧?”


    也许是一整天没有停歇,现在的他有一点点困。


    而且,洛翎在他身边,让他觉得很安心。


    洛翎听到这话慢慢放松下来,道:“好。”


    叶简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这只大人鱼这么想着,冰冷指腹轻轻摩挲叶简脸庞。直到叶简投来不解的目光,才缓缓放下手。


    王宫最中心,就是人鱼之王的寝殿。


    叶简本以为洛翎睡觉的地方是一个大池子,没想到这里的布置和人类城市很像,有床,也有常用的家具。


    深海明珠点缀白玉柱间,轻纱垂落床畔,被褥柔软如云朵。


    叶简靠在床头,轻按眉心。


    他有点头晕。


    与此同时,大床一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他。


    “哥哥,”洛翎凑过来,“哪里不舒服吗?”


    叶简放下手,摇摇头:“没有,只是困了。”


    洛翎定定地注视他几秒,道:“那就睡吧,我会守着哥哥的。”


    然后拉上被子。


    抱住叶简的腰,整只大人鱼埋在他身上。


    叶简:咦?


    他停顿一下,看着洛翎,洛翎也看着他。


    叶简戳戳这只大人鱼:“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洛翎摇摇头:“不是,是哥哥的。”


    叶简:“那……那你干嘛?”


    洛翎左看看右看看:“睡觉啊,不然干嘛?”


    叶简:“……”


    叶简意识到什么,思考几秒,严肃开口:“你是一只大人鱼,大人鱼要一个人睡的。”


    洛翎:“!”


    洛翎登时委屈:“哥哥不愿意和我睡吗?”


    “——可是以前,都是哥哥抱着我睡的。”他揪住叶简衣角,不肯放开,“现在的我已经成年,轮到我抱着哥哥睡了。”


    叶简:“等等,哪有这个说法。”


    他不等洛翎说什么,又温柔地强调一遍:“只有大人抱小人鱼,没有大人鱼抱大人哦。”


    洛翎:“……”


    洛翎闷起脸,语气有点小幽怨:“噢,我知道了。”


    然后叶简就眼睁睁看着这条银发红瞳的大人鱼变小一点。


    又变小一点。


    银色长发缩短及肩,十分神奇地变成如夜般的墨色。一只黑发红瞳的小人鱼窝在床上,冲叶简伸手。


    “哥哥,”这条小人鱼鱼尾轻摆,软乎乎地道,“想要哥哥抱着睡。”


    叶简:“???”


    叶简大为震惊。


    还能这样的吗!


    叶简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洛翎等待几秒,似乎误会什么,眼底的光泽逐渐黯淡:“哥哥不愿意抱我吗?”


    他漂亮的耳鳍垂下,眼睛湿漉漉的:“我,我不会难过的。我很乖,都听哥哥的。”


    叶简:“等等,我——”


    洛翎好像听不见他的话,难过地低头,自顾自地道:“但是,我把宫殿和珍宝都送给哥哥了,现在的我身无分文,要是哥哥不愿意收留我,那我只能去街上睡了……”


    这条小人鱼的尾巴软软耷拉在床下,又伤心、又委屈、像只霜打的小茄子。


    “没关系,哥哥不用担心我,我会一个人乖乖地缩在街角,努力不让自己着凉的。”


    “虽然晚上的街角很冷,又黑又脏,但是、但是只要想到哥哥睡得很好,我就会很高兴……”


    “再见,哥哥,我去睡大街了。”


    然后提起被子一角,努力地给叶简盖上。


    默默地游走了。


    叶简:“???”


    第48章 哥哥会下蛋嘛?


    片刻后,叶简抱着一只蔫巴巴的小人鱼团子,回到床上。


    小人鱼团子还在失落地嘀咕:“哥哥不用管我,真的……”


    叶简:“不准说话。”


    洛翎听话地闭嘴。


    几秒后,开始一声不吭地往叶简怀里钻。


    叶简垂眼,看着这只小人鱼紧紧黏着自己,在他身上挪蹭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然后揪住他的衣角,心满意足地窝了下来。


    叶简眼睛微弯。


    啪。


    一条鱼尾圈住他。


    叶简:“?”


    叶简看看腰间的鱼尾,再看看一声不吭的小人鱼。


    戳戳洛翎。


    洛翎仰起脸:“哥哥干嘛?”


    叶简:“你的尾巴。”


    洛翎无辜兮兮地道:“噢。”


    然后一动不动。


    叶简:“?”


    叶简再戳戳他:“尾巴挪开,缠住我啦。”


    “不行,”洛翎一脸严肃地道,“人鱼都是这么睡觉的,如果不这么睡,我会死掉的。”


    叶简震惊。


    “为什么?”


    “因为这个就是人鱼的习性呀,”洛翎说着,鱼尾还把叶简圈得更紧一点,“如果尾巴不缠住什么东西,我们就会在睡梦中逐渐缺氧——最后就死掉啦。”


    叶简沉默。


    真的吗?


    虽然这只小人鱼说得很认真,可是……怎么听都奇奇怪怪的。


    叶简道:“你不会骗我吧?”


    “才没有,”洛翎一下子变得委屈,“我那么乖,怎么会对哥哥撒谎?”


    不等叶简说什么,他又难过兮兮地道:“要是哥哥不愿意让我圈,那,那我松开尾巴好了……”


    叶简摁住他的尾巴。


    洛翎:“!”


    怀里的小鱼瞬间僵硬,叶简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他有点难过,温声道:“算了,你圈着吧。”


    原来人鱼睡觉也挺不容易的。


    叶简心想。


    洛翎有几秒僵住不动,而后才慢慢地拉起叶简的手,抱在怀里不肯松。


    叶简有点好奇:“你平时怎么睡的?也会……圈着别人吗?”


    洛翎登时露出嫌弃的神色:“我才不要别人,我只要哥哥。”


    他冰凉的脸庞磨蹭叶简手臂,道:“哥哥不在的时候,我都是抱着被子睡的。但是尾巴露在外面会很冷,总是睡不着。”


    叶简心疼地道:“那样很容易着凉吧。”


    洛翎点点头,小声道:“但是哥哥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冷了。”


    “要是哥哥不和我一起睡,我又只能孤零零地抱着被子,尾巴冷兮兮的,没有被子盖……”


    叶简对上他眼巴巴的眼神。


    ……好叭。


    这是一只可爱小鱼。


    叶简拍拍他:“不会让你孤零零的。”


    洛翎嘴角微扬,低下头,再次把脸埋进叶简胸口。


    好温暖。


    好舒服。


    这样的温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了。


    洛翎眼眸微深,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无声汲取叶简的温暖。


    好在,从今以后,这个人会永远属于他。


    永远……也别想离开。


    怀里的小人鱼安静下来,叶简垂眼,有点犯困。


    “我要睡觉啦,”他轻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和这条小鱼,“晚安。”


    洛翎乖巧地仰起脸:“哥哥晚安。”


    “我会一直陪着哥哥的。”


    叶简笑笑,在洛翎的注视下阖上眼睛。


    宫殿静籁无声,轻纱扬起。一只小人鱼慢吞吞变大,变成银发的大人鱼,动作很轻圈住怀里的人。


    银色长发散落,与叶简衣角交织。洛翎低头抵住叶简额角,红宝石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他。


    叶简的气色很苍白。


    而且,叶简以前从来不会困的……


    洛翎眼中划过暗色,手指轻抬,水纹波动,绵延而向宫殿之外。


    没过多久,一只蓝尾人鱼无声无息地游过来,停在几步之外。


    “陛下。”


    诺米轻声道。


    “已经询问过,叶先生从陆地那边过来,遇到我族的玛卡和巴沙。他们两人因为听到叶先生说想找您,又怀疑他身上有人鱼血脉,所以才会将他偷偷带进来。”


    洛翎冰凉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埋入叶简发间,示意诺米继续说。


    “其他的,他们就不得而知了。”诺米谨慎地回答,“不过,他们并没有对叶先生做什么。”


    洛翎淡淡道:“知道了。”


    轻纱落下,诺米知道自己这时应该离开,但他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既然叶先生回来,那您的逆鳞……”


    洛翎神情一寒。


    周围空气骤降,海洋似乎要凝结为冰。诺米背后一紧,登时噤声。


    他的头颅埋下,大气不敢出,直到片刻之后,才听见洛翎冷若冰霜的声音:“不准在他面前提起这个。”


    诺米:“……是。”


    他心底暗叹一口气,匆匆退出。


    宫殿再度沉寂下来,洛翎躺回枕边,拥住眼前的人。


    鱼尾圈住叶简。


    圈紧一点。


    这样,他就不会跑掉了。


    夜色渐深,洛翎修长手指埋入叶简指节间,与他十指交扣,眼睛一眨不眨,安静地注视叶简。


    夜晚无声流淌,他始终没有阖眼。


    ——


    深海的清晨,叶简睁开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前抱着一只小人鱼,他这一觉睡得还挺舒服——就是早上的时候,小人鱼又变成大人鱼,还压在他身上,八爪鱼一样圈着他。


    银发的脑袋埋在自己肩膀,叶简抬手摸摸。


    冰冰凉凉,手感真好。


    他本以为洛翎已经睡着,谁知这一动作,洛翎立马抬起脑袋,赤红眼眸锁住叶简。


    “哥哥偷摸我!”


    叶简的手依然落在洛翎头顶,非常淡定地与他对视:“哦。”


    然后继续摸摸。


    洛翎乖乖低头。


    虽然大早上摸鱼可以让人心情愉悦,但有一件事情不能忽视——吃早餐。


    叶简起身时,感觉自己脖颈间挂着什么东西,垂眼。


    银色的丝线,悬坠一颗莹润无暇的珍珠。


    是洛翎昨天落下的第二颗珍珠。


    洛翎尾鳍轻摆:“哥哥喜欢吗?”


    “喜欢,”叶简轻碰那颗珍珠,眼底露出笑意,“真好看。”


    洛翎尾鳍摇摆的弧度更大。


    他喜欢叶简戴着他的珍珠。


    珍珠很好看,叶简也很好看,都是他的。


    洛翎又没忍住抱住叶简,不肯撒手。


    叶简:黏黏鱼。


    他的目光下落,停在洛翎的鱼尾间。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有点在意那块缺失鳞片的伤口。


    于是再次小心地摸摸洛翎的鱼尾。


    洛翎:“……”


    洛翎一动不动。


    “这个伤口什么时候才会痊愈?”叶简的注意力都在鱼尾上,声音和缓,“总感觉很严重的样子。”


    洛翎依然一动不动,也没说话。


    叶简:“?”


    他看着洛翎,洛翎看着他。


    片刻后,洛翎才略有些僵硬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这个……也不算伤口。”


    “它是我的胎记,出生的时候,我就缺失这块鳞片。”


    叶简眉心微拧:“不会很疼吗?”


    他观察过,这是洛翎最大的一块鳞片,似乎很特殊。


    洛翎摇摇头:“不疼。”


    他拉起叶简的手,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遮住那道伤口。


    叶简试图绕过他,还想看看那道伤口。


    洛翎抱住他,挡住。


    叶简:“……”


    不对劲。


    叶简沉默地想。


    这道伤口好像有问题。


    可是,这只大人鱼不肯告诉他。


    ……也许得从其他地方找到答案。


    “对了,”叶简不再提起这个,开始转移话题,“我之前遇到两条好心鱼,一个叫玛卡,一个叫巴沙。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那么顺利地来到这里。”


    洛翎:“我知道。”


    “他们帮了哥哥,所以我会给他们奖励。”他漫不经心地拨弄叶简手指,“哥哥觉得给什么好?”


    叶简沉思:“我不知道巴沙想要什么,不过我听玛卡说,他想成为王宫守卫。”


    洛翎:“好。”


    “这些事情交给我,”这只人鱼之王轻轻贴上叶简脸庞,“现在,不准哥哥在我面前提其他人鱼。”


    “哥哥只能看着我,也只能想着我一个。”


    叶简:咦,霸道鱼。


    他道:“那,我能和他们见一面——”


    洛翎:“不行。”


    他的眼底微冷,下意识抓紧叶简的手:“我在这里,哥哥为什么还要见别人?”


    叶简与那双凝聚寒霜的赤红眼眸对视。


    好吧。


    果然是霸道鱼。


    叶简没再说什么,轻拍一下洛翎脑袋。


    洛翎注意到叶简神情,紧紧抱住他的腰,放轻声音:“哥哥不要生气,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哥哥,现在好不容易才能和哥哥重逢……我只想要哥哥陪着我一个人,不想让任何人夺走哥哥对我的注意。”


    “我会很乖很乖,什么都听哥哥的,所以哥哥多看看我,好不好?”


    他知道,只要他一撒娇,叶简就会对他心软。


    他也知道,无论失忆与否,叶简都会纵容着他、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洛翎话音刚落,叶简的神色就软和下来,道:“没生你的气,我又不是小气鱼,天天生气。”


    “而且,其他鱼没有你好看。”他道,“所以我只看你一个。”


    洛翎弯起眼睛,声音甜甜的:“哥哥真好,喜欢哥哥。”


    “不过,”叶简歪头,“你可以带我去外面逛逛吗?”


    “之前来的时候都遮遮掩掩,我还没好好看过你的王城。”


    洛翎略一犹疑,还是点头:“好。”


    外面的人都是陌生人,和叶简并不认识。


    所以,叶简肯定不会看他们,只会看他一条鱼!


    ——没多久,人鱼之王带着一个很好看的人类离开王宫的消息传开,在王城掀起一阵轰动。


    尤其是他们一向冷冰冰的、连条鱼都不碰的王居然还亲昵地牵着那个人类的手……这让人鱼一族大为震撼,纷纷游过来探头探脑。


    叶简:“嗯……好像有很多人在看你。”


    其实,他是想正常的、没什么动静地逛街。


    洛翎眉目阴沉:“不,他们是在看哥哥。”


    人鱼一族:虽然王很好看,可还是太过冰冷威严,不是很敢偷看。


    相比之下,那个被王护在身边不是很想让他们看的年轻男子就温温柔柔的,白皙又漂亮!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会是他们将来的王后呢!


    趁现在多看两眼!


    叶简感觉自己身边这只大人鱼气呼呼、气呼呼,浑身嗖嗖往外冒黑气。


    似乎还想拿什么东西把自己罩起来,抱回去。


    叶简默默地往前挪挪,同时摁住这只大人鱼的手。


    “陛下!”


    没走出多远,一条人鱼鼓起勇气,手捧一堆脆绿的果子,从街边游到洛翎几步之外。


    “我的老婆生孩子了!”这条人鱼喜气洋洋地道,“希望陛下和您的爱人能接受这份喜气!”


    爱人?


    洛翎脸上的冰冷散去几分,正要开口,就听见旁边的叶简疑惑地道:“我们不是爱人,你误会了。”


    洛翎:“……”


    人鱼一愣,偷瞄一眼洛翎阴霾满布的目光,心底咯噔咯噔,差点连话都说不顺畅:“那那那……还是请您接下!”


    叶简道:“谢谢。”


    他接过那一捧果子,发现拿不下,又分给洛翎几个。


    洛翎默默接过,一言不发。


    人鱼散喜气成功,高兴地游走。叶简好奇地道:“人鱼怎么生小孩子,和人类一样吗?”


    洛翎好像心情不太好,低低地道:“下蛋。”


    叶简:“噢——”


    这么说来,这只大人鱼小时候应该也是一颗蛋。


    肯定是颗白白净净,很好看的蛋!


    叶简把这个想法说出,洛翎听完莫名沉默一秒,严肃地点点头:“是的,那时的我是很好看。”


    叶简思维发散:“不知道刚刚破壳的小人鱼会是什么样,肯定也很可爱。”


    洛翎闻言,定定地望着他。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叶简很快发现,洛翎的目光不太对劲。


    这只大人鱼会一眨不眨地注视他看一会,收回目光沉思一下,又看他一会。


    于是叶简趁洛翎再看自己的时候扭头,精准抓住他的视线。


    “你干嘛?”


    “……”


    洛翎沉默几秒,眨眨眼睛。


    “叶简会下蛋吗?”


    叶简:“???”


    叶简怀疑自己耳朵出现问题:“你说什么??”


    洛翎再眨眨眼睛,非常贴心地重复一遍:“哥哥会下蛋嘛?”


    还用了很可爱的语气!


    叶简:“……”


    瞧瞧,这是鱼说得出来的话吗。


    叶简面无表情:“不会。”


    洛翎:“噢——”


    他不吭声了。


    继续盯着叶简,几秒后,轻叹一口气。


    有点小可惜。


    叶简:“???”


    你可惜个什么??


    ……不正经的坏鱼!!


    第49章 哥哥为什么要逃?


    “我不会下蛋的。”


    某条小巷子里,叶简披上刚刚买来的斗篷,面无表情。


    “你要是喜欢看人鱼下蛋,可以去找别的鱼。”


    洛翎委屈:“我不去找别的鱼。”


    不过,没有人鱼蛋也行。


    这条大人鱼在心底对自己说。


    虽然有了人鱼蛋,叶简更不会离开他。但是,要是以后真的生出一只小人鱼,小小的、又很可爱……叶简肯定会过多地关注对方,不关注他了!


    他只要叶简看着他一条鱼,其他无论什么人,都不能分走叶简留给他的目光。


    所以幸好,叶简不会生小人鱼蛋,他只会有自己一条鱼。


    洛翎很快高兴起来,拉拉叶简的斗篷,折下兜帽,掩盖叶简的容貌,也挡住那双和人鱼耳鳍不同的双耳。


    叶简真好看,不想给别人看。


    洛翎围着叶简转圈圈。


    叶简并不清楚这只大人鱼的想法,温和地冲他伸手。


    洛翎变小一点,再变小一点,变成一只黑发红瞳的小人鱼,钻进叶简怀里。


    叶简身披斗篷,抱着这条小人鱼从偏僻的小巷子里绕出来。


    如果继续和大人鱼模样的洛翎逛街,那他们只会收到越来越多热烈的目光,最后连街道都要围堵。


    而且,人鱼的耳鳍大多数是漂亮的扇形,会从发间露出来。要是不披上斗篷,周围的人鱼一眼就能认出叶简不是他们的族人。


    街道上也有一些人鱼的侍从会以斗篷遮住身形,所以他这样并不显眼。一人一鱼终于能够安静地逛街。


    走过街角时,洛翎抬头,变戏法似地摊开掌心,手掌里躺着几枚亮晶晶的金币:“给哥哥!”


    “哥哥想买什么买什么,不够我还有!”


    叶简惊奇:“咦,这是哪里来的?”


    他提起这只小人鱼抖一抖,看看能不能抖出更多金币。


    洛翎:“……”


    金币没抖出来,叶简自己倒是笑得不行。因为刚刚这只小人鱼尾巴一颠一颠的,特别可爱。


    洛翎眼神有点小幽怨:“哥哥欺负我。”


    叶简:“才没有呢。”


    说话间,他很快被街边的一家小店吸引。


    弯弯的海草托着一片雪白的鱼肉,上面洒满辣椒碎末般的调料,刚一靠近,就能闻到特殊的香气。


    洛翎:“这个是梭梭鱼,辣辣的很好吃。”


    叶简:咦,怎么有点耳熟,他以前是不是听这只小人鱼说过?


    于是来到小店前:“请给我来两份,谢谢。”


    两份梭梭鱼很便宜,还有附赠的深海果汁,两人坐在小店里,叶简轻轻叉起一块鱼肉。


    鱼肉入嘴细腻,微微的辣意中带着几分甘甜,叶简眼睛一亮:“真好吃,这个是怎么做的?”


    “这是最新鲜的鱼肉,”洛翎道,“不用烹饪的。”


    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口深海果汁,小脸立马皱成一团。


    叶简:“怎么了?味道不对吗?”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轻抿一口,感觉甜滋滋的,和他在玛卡那里喝到的味道一样:“真好喝。”


    洛翎看看叶简,把自己的杯子推到他面前:“那,这个给哥哥。”


    叶简:“你不喜欢吃甜的吗?”


    洛翎摇摇头。


    叶简:唔,是只不喜欢甜食的小鱼。


    但是喜欢辣辣的鱼肉。


    他切了一点自己盘子里的梭梭鱼,喂给洛翎。


    洛翎非常高兴地吃掉。


    梭梭鱼不仅好吃,还量多管饱。数分钟后,叶简抱着一只饱饱的小人鱼从小店里走出,发出感慨:“真好,人类城市里,一根糖葫芦都要十五币呢。”


    洛翎鱼尾尖尖晃来晃去:“没关系,我有好多好多钱,哥哥可以想买多少买多少!”


    “不过,”他又仰起脸,“哥哥买过糖葫芦吗?”


    是给别人买,还是……


    叶简:“上次看到的时候买过,不过糖葫芦有点酸,我不是很喜欢。”


    这个回答让洛翎放下心来,叶简又戳戳洛翎:“你喜欢吃糖葫芦吗?”


    洛翎嘴巴甜甜:“我喜欢哥哥给我的。”


    叶简:那就是喜欢了。


    这是一只酸甜口味的小鱼。


    ……难怪之前他会下意识买糖葫芦,还想带糖葫芦来海里,原来是因为这只小人鱼。


    叶简轻揉洛翎脑袋。


    失忆之前,他和洛翎的关系肯定很好。


    但这五年的时间里,这条小人鱼肯定也过得很难受。


    叶简嘴唇微动,他想问问五年前到底发生什么才会导致自己和洛翎分开,但想到洛翎昨天的反应,还是没有说出来。


    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等过几天,他安抚好这只小人鱼再说。


    热闹的街道一路延伸,拐过街角时,叶简注意到一个特殊的小摊。


    “啊,这里也有糖葫芦。”


    小摊上插满绿油油的果子,外面裹着晶莹的糖浆——虽然颜色不一样,但的确是糖葫芦!


    叶简对洛翎道:“想吃吗?”


    洛翎:“想!”


    于是叶简抱着洛翎走过去,糖葫芦的摊主十分热情地招呼:“要糖葫芦吗,用酸海果做的糖葫芦,一串只要一币!”


    叶简点头,摊主自豪地道:“我是这条街唯一一个卖糖葫芦的!你要是想吃糖葫芦,要么跑去很远的陆地,要么就来我这里买。”


    “听说陛下少年时就很喜欢吃糖葫芦,可惜,他一次都没来我这里买过。”


    叶简低头。


    洛翎不咸不淡地道:“你听谁说的?”


    摊主完全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张口就答:“诺米大人呀!他经常光顾我这个小摊!上次醉醺醺地跑过来和我说的呢!”


    洛翎:“他还说过什么。”


    “嗯……”摊主回忆,“还说陛下少年时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什么什么的……不过这个也是别人告诉他的,当我们问他那个人是谁的时候,他就不吭声了。”


    洛翎挑眉,一言不发。


    叶简眼睛轻眨。


    看洛翎的表情,他觉得诺米可能要被请去喝茶。


    叶简试图转移话题:“两根糖葫芦,谢谢。”


    摊主:“好哒!”


    他把两根糖葫芦递给叶简,冲他吐出一个泡泡。


    叶简:哇。


    好漂亮的泡泡。


    圆滚滚的!


    洛翎:“?”


    洛翎:“王城之内禁止吐泡泡!”


    摊主又吐出一个泡泡:“你这小鱼说什么呢,奇奇怪怪的。”


    洛翎抬头。


    叶简正惊奇地盯着那个圆滚滚的大泡泡,眼睛一眨不眨。


    洛翎:“???”


    “哥哥不要看那个泡泡!”这条小人鱼气呼呼地抱住叶简的手,仰头叭叭,“我也会吹泡泡,而且比他的好看!”


    叶简把糖葫芦递给他,眼中更加惊奇:“真的吗?”


    洛翎点点头,只想快点把叶简拉走:“我们去没人的地方,我给哥哥吹泡泡。”


    叶简兴致勃勃地抱着这只小人鱼来到一条小巷角落,洛翎咕嘟咕嘟,冲他吐出一串小泡泡。


    无数小小的泡泡浮在海水中,很快消散。


    叶简沉默。


    好丑。


    大部分是丑泡泡,只有几个是圆圆的,但是根本没有刚刚摊主吹的好看。


    他低头。


    洛翎眼底亮晶晶的,满含期待。


    叶简:嗯……


    他道:“真好看!和刚刚那个一样好看!”


    洛翎登时高兴地摆摆尾巴,道:“还有一个!”


    他咕嘟咕嘟。


    一个大大的心形泡泡浮出!


    非常好看的心形!


    叶简震惊。


    大泡泡!


    漂亮的爱心大泡泡!


    这条小鱼好厉害!


    叶简轻轻晃晃洛翎:“我还想看!”


    洛翎再次咕嘟咕嘟。


    一个丑泡泡。


    啪。


    丑泡泡转眼消散,洛翎只当无事发生,一脸无辜地看着叶简。


    叶简:嗯……发挥不太稳定。


    但还是很厉害!


    于是笑着摸摸洛翎脑袋:“真棒,你是只小聪明鱼。”


    洛翎高兴得围着他转圈圈。


    “我练了很久!”这只小人鱼说着,又有点小失落,“但是,每次吐泡泡的时候都没人看,只有我一个人……”


    叶简与洛翎对视,知道这只小人鱼是只想给他一个人吐泡泡。


    于是扬起眼尾:“以后我天天看你吐泡泡。”


    洛翎耳鳍微竖,抱住叶简的腰:“那,哥哥想不想去王城外面?我给哥哥抓鱼,还有摘海果!”


    王城的人,还是太多了。


    洛翎面上乖巧,心底却在暗想。


    他想带叶简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这样,叶简就只能被他一个人看到,被他一个人占有……


    叶简:“好呀。”


    他抱着这只温温顺顺的小人鱼,向外走去。


    ——只是,还没走出多少步,洛翎身体忽然晃动一下,抓紧叶简衣袖。


    叶简低头:“怎么啦?”


    “……没事,”洛翎垂下眼睛,低声道,“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


    叶简:“什么?”


    “哥哥,”洛翎仰起脸,“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他就变回大人鱼,银发散落叶简肩膀,搂住他的腰。


    叶简有些诧异,但还是先点点头,随即又问道:“你是不是哪里难受?”


    洛翎:“没有。”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紧紧抓着叶简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突起。


    一秒后,他又怕弄疼叶简,立马松开几分。


    叶简神情微凝,目光下移,落在洛翎鱼尾之间、那道缺失的鳞片上。


    难道……


    之后叶简几次询问,洛翎要么没有正面回答,要么黏着叶简各种乱蹭,用这样的方式回避过去。


    叶简发现无法撬开这只大人鱼的嘴,只能心事重重地跟着洛翎回到宫殿,被洛翎摁住肩膀,轻轻压在床沿边。


    “哥哥哪都不要去,在这里等我。”


    洛翎黑沉沉的眼眸映出叶简一人的影子。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哥哥等等我,好不好?”


    叶简想说些什么,对上洛翎幽邃的眼神,最后只是点点头:“好,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洛翎定定地凝视叶简数秒,低头,脸庞眷恋地挨着他轻轻磨蹭一下……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墨色鱼尾甩过凌厉的弧度,转眼不见。


    深海的宫殿沉寂下来,叶简蹙眉。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洛翎肯定有什么瞒着他,而且,这条大人鱼的身体状况也有些不对。


    他的那道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简当即起身,要向外走去。


    ——谁知,才踏出几步,深海空间骤然波动,厚重的海水倾覆压下,铜墙铁壁般倒扣于叶简身前,隔绝他的去路。


    叶简:“……”


    几只人鱼守卫匆匆赶过来,他们不敢靠近叶简,只是拦在宫殿门口。


    “抱歉,殿下。”为首的守卫恭敬而又小心地道,“陛下的命令,您不能离开。”


    叶简看看他们,道:“你们的陛下去哪了?”


    守卫:“这个……我们也不知道。”


    “总之,请您待在这里,陛下很快就会回来陪您的。”


    叶简思索几秒:“我不出去,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守卫:“您说。”


    叶简:“你们的二长老诺米,可以请他过来吗?”


    几个守卫对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头:“好的。”


    陛下说过,无论他的人提出什么要求,都不能违逆。


    ——只有一点,不能让他的人离开。


    几个守卫转身就要去请人,叶简在这时又补充一句:“不能告诉你们的陛下哦。”


    为首的守卫一惊:“这个不行,陛下有命——”


    “如果让他知道,”叶简一脸严肃,“等他回来,我就对他说你们凶我。”


    守卫:“?”


    叶简:“不仅凶我,还吓我,还不给我好脸色看。”


    守卫:“???”


    怎么能这样!


    守卫们瞠目结舌。


    “拜托啦,”叶简温声道,“快去吧,不要泄密哦。”


    守卫:“……”


    呜呜呜。


    守卫们哭丧着脸游走。


    叶简默默回到床边。


    阻隔他的海水退去,宫殿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叶简心想:那只大人鱼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他不会一开始就想把自己关起来吧?


    叶简沉思间,诺米已经飞快赶来。


    “叶先生!”他停在宫殿前,“有什么吩咐吗?”


    说完,诺米又觉得哪里不对:“陛下呢?”


    叶简:“他走了,刚刚无缘无故地走了。”


    诺米一惊,显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大变:“那那那这里岂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叶简:“对啊,而且他好像很快就会回来。”


    诺米:“……”


    诺米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抽过去。


    “别晕,”叶简赶紧道,“我问你几个问题,很快,绝对比他回来还快。”


    诺米和刚才的守卫表情相同,都是哭丧着脸:“您说吧,说快点,要是待会陛下真的回来,我绝对会变成水煮鱼干。”


    叶简虽然有好几个疑惑,但考虑到时间紧迫,所以他直接问出最想知道的那个:“洛翎鱼尾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诺米:“……”


    诺米再次倒吸一口凉气,看起来真的要抽过去。


    “别晕别晕,”叶简赶紧道,“你只要和我说几句话就好。”


    诺米抽泣:“我能不说吗?”


    “不行,”叶简面无表情,“不说我就告诉他你欺负我,还凶我。”


    诺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叶简轻叹一口气:“算我求你,告诉我吧。”


    洛翎刚刚离开,肯定是因为那道伤口。


    只是,他现在失忆,对此一无所知。从洛翎到这里的人又都瞒着他……这让他的心底不由自主地浮出不安的感觉,并且那股不安还在逐渐扩大。


    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那是很严重的伤吗?关乎到那只大人鱼的性命吗?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叶简神色沉沉,略有些黯淡。诺米隔着宫殿大门望向他,纠结几秒,长叹一声。


    “虽然陛下不允许我告诉您,但……”


    诺米犹豫着,压低声音。


    “您应该有察觉到,那并不是普通的伤口,而是——”


    他忽然僵住。


    叶简:“怎么?”


    这句话刚刚落下,海底泛起波澜,如碎裂的镜面层层向外延伸——裂纹尽头,一道冰冷的身影浮现。


    “哥哥。”


    低凉的嗓音飘荡于宫殿之内,银发红瞳的人鱼之王似笑非笑,眼眸死死锁住叶简,眸底涌动寒渊般的血光。


    “你们在聊什么?”


    叶简:咦,回来得这么快!


    他当即开口:“我——”


    洛翎没有等待这个回答结束,周围的空间寸寸崩裂,他踏过重重扭曲的裂纹,如笼罩深海的阴霾,一步步逼近唯一完好之地的叶简。


    这只银发红瞳的人鱼明明是微笑着,笑意却丝毫未达幽深眸底。


    “为什么哥哥不肯乖乖待在这里?”


    “为什么总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属于我的目光投注到别人身上?”


    叶简:“……”


    诺米:“……”


    此时此刻,诺米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他现在自杀,是不是可以死得痛快一点?


    ……算了,有点骨气。


    叶先生救我!!


    第50章 他们凶我,好过分


    宫殿的气氛如冰窟凝固,诺米哆哆嗦嗦,向叶简投来求救的眼神。


    叶简面不改色,十分冷静地对上洛翎的目光,任由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洛翎冰凉修长的五指覆在叶简手腕间,指腹摩挲他苍白的肌肤,动作很轻,一言不发。


    叶简:你不吭声我也不吭声。


    他留心观察洛翎,只觉这只大人鱼的眼眸比平时更加幽邃,赤红暗光流淌于眼底,仿若涌动的鲜血,泛着危险而不祥的气息。


    不对劲。


    这不是洛翎正常的模样。


    叶简思索着抬手,在洛翎窥不出温度的目光中……将手背贴上洛翎额头,测测体温。


    唔,好像没生病。


    洛翎:“……”


    他沉默拉下叶简那只手,对上叶简关切病人般的眼神,一时间似乎忘记要怎么开口。


    于是回头,冰冷的眼神投射于诺米身上。


    诺米:呜呜呜呜我命休矣!


    “你别瞪他,”叶简在这时道,“和他没关系,是我让他过来的。”


    洛翎眼眸一暗,收回视线,终于找到开口机会,声音幽幽的,听不出起伏:“是吗。”


    他微微垂眼:“一不留神,哥哥就会去勾搭别人……”


    叶简:这只大人鱼在叭叭什么呢?


    他道:“明明是你把我锁起来的,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要锁我呢。”


    说完不等洛翎回答,捂住他的眼睛。


    ——趁这只大人鱼看不见,对诺米摇摇头,示意他快离开。


    诺米:呜呜呜呜谢谢叶先生叶先生我跑了您撑住!!


    他咻一下弹出去,飞快游走。


    洛翎静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叶简捂住他眼睛的时候他就一动不动,只是握住叶简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似乎要确定这个人并没有离开自己。


    而当叶简松开手后,洛翎的眼眸更加幽暗,宛若凝结的深渊。


    如果换作任何一条人鱼在这里,只怕早就被吓得肝胆俱裂——但叶简没什么反应,甚至还能淡定地戳戳这只大人鱼冷冰冰的脸。


    “我们来谈谈吧,”叶简心平气和道,“你干嘛要把我关起来?”


    洛翎望着他轻淡的、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的眼眸,几秒后,声音低低地开口:“我才没有,明明是哥哥自己要往外跑。”


    他说着,闷闷地靠过来,抬手环住叶简纤细的腰。


    叶简额头轻碰他一下:“我还没跑出去呢,而且,我只是想找人说话。”


    “为什么哥哥要去找别人?”洛翎手臂间的力度微微收紧,“为什么不能乖乖留在这里,哪也不去?”


    “我明明说过,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想到自己刚刚转身,叶简就要离开这里,还和别人那么亲密地接触……洛翎的心脏仿佛被破开一个口子,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晦暗的污泥。


    为什么,叶简总是不肯乖乖地待在他身边?


    明明答应过他,会一直陪着他、会只注视他一个人的……


    洛翎的神情晦暗不清,眸中血光更盛,似有某种危险的东西即将脱离束缚,奔向不受控制的边缘——


    下一秒,他的脑袋被轻敲一下。


    再敲一下。


    洛翎:“……?”


    “你还好意思说,”叶简敲敲这只大人鱼的脑壳,面无表情,“你干嘛要走,为什么不能陪着我?你要是陪着我,我何必去找别人聊天?”


    他不等洛翎说话,又微微眯起眼睛:“是不是因为你要去陪其他鱼,所以才把我孤零零地晾在这里,不肯理我?”


    洛翎:“?!”


    洛翎:“我没有!哥哥——”


    “我不听我不听,”叶简继续面无表情,“我就是怀疑你在外面有别的鱼,不然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走掉,还不告诉我原因,也不让我去找你?”


    洛翎:“……”


    洛翎眼中的晦暗淡去,这一刻,这只大人鱼有点理亏,又有点委屈。


    “我真的没有去找别人……”他蔫巴巴地道,“哥哥相信我,我很乖的,只要哥哥一个人。”


    叶简学他刚才的样子露出闷闷的表情:“我才不信,除非你告诉我刚刚为什么要走。”


    洛翎沉默下来。


    叶简:“你看!又不说话了!你果然是在骗我!”


    他别过脸,一副“我不要理你”的样子。


    洛翎:“!!”


    他赶紧揪住叶简衣角,紧张兮兮地凑过来:“哥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叶简唇角抿成直线,不理他。


    洛翎登时慌神,用垂落的耳鳍磨蹭叶简脸庞,声音又轻又软,没什么底气地撒娇:“哥哥不要生气,也不要不理我……我不瞒着哥哥了,哥哥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的。”


    叶简偷瞄他一眼,面上依然干巴巴的:“那你干嘛要走,让我孤零零一个人?”


    洛翎委屈地垂着眼睛,含含糊糊地道:“因为……我尾巴疼。”


    毫不意外的答案,叶简低头,目光落在他的鱼尾间:“因为这道伤口?”


    洛翎点点头。


    叶简眉心微拧:“可是,你伤口疼就伤口疼,干嘛瞒着我,什么也不和我说?”


    洛翎脑袋垂得更下,声音也更低:“因为……我不想让哥哥心疼。”


    “哦,”叶简再次干巴巴地道,“不想让我心疼,所以就可以让我担心是吗?”


    洛翎看起来要难过死了:“……对不起,哥哥。”


    其实,并不只是这样。


    这只大人鱼没有让叶简发现自己眼底的神色。


    每当那道逆鳞发作的时候,他都会控制不住自己,失去神智,陷入短暂的暴动。


    如果那时叶简在他身边,他肯定会对叶简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不仅如此,还可能……


    他不想强迫叶简。


    至少,现在还不行。


    洛翎小心翼翼地勾住叶简指尖,见他没有反应,立马紧紧抓住他的手。


    “对不起,哥哥,我知道错了。”银发红瞳的大人鱼再次黏过来,冰凉脸庞贴上叶简,用湿漉漉的眼神偷瞄他,“哥哥不要生气,我以后会很乖很乖的,再也不对哥哥撒谎……”


    “所以哥哥原谅我,好不好?”


    叶简与他对视。


    洛翎可怜巴巴:“哥哥——”


    叶简:嗯……


    好吧。


    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不由自主地和缓下来:“没有办法让这道伤口痊愈吗?”


    洛翎沉默地摇摇头。


    叶简看着洛翎。


    他记得不久前,洛翎还和他说这是胎记、没关系。


    ……有点生气。


    叶简:“既然这样,下次你再伤口疼的时候,我陪着你。”


    洛翎:“!”


    洛翎:“不行!”


    叶简听出他的语气急切,道:“为什么不行?”


    洛翎:“……那个时候,我可能会不受控制地攻击叶简,所以——”


    叶简:果然是条坏鱼,还有瞒着我的地方!


    “既然这样,下次我就去找别的鱼吧。”他淡淡道,“等你一走,我就溜出去。”


    洛翎:“?”


    叶简冷酷无情:“我还要看别的鱼吐泡泡,摸他们尾巴!”


    洛翎:“???”


    洛翎如遭晴天霹雳:“不行!”


    “哥哥说过只会看我吐泡泡的!而且,不准哥哥摸别人尾巴!”他摁住叶简的手,整条大鱼气呼呼的,嗖嗖往外冒冷气,“哥哥只准……只准摸我一条鱼的尾巴!”


    叶简:为什么说到后半句话还犹豫一下。


    他道:“那你下次还走吗?”


    洛翎:“……”


    他一声不吭地低头,下巴压在叶简肩上,闷闷地道:“不走。”


    叶简嘴角微扬,摸摸这只大人鱼的脑袋:“真乖。”


    洛翎慢吞吞挨着他掌心蹭蹭……几秒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本来是要叭叭叶简的,怎么变成叶简叭叭他了!


    于是立马抬头,向叶简投去幽幽的目光。


    叶简不明所以,冲他笑笑。


    ……叶简笑起来真好看。


    洛翎又乖乖低下头。


    他的鱼尾轻轻摆动,叶简道:“现在伤口还疼吗?”


    洛翎摇摇脑袋:“不疼,之前也只疼了一下下。”


    ——其实,刚回来的时候还是很疼。


    只是那时的他察觉到宫殿里出现别的人鱼,不顾逆鳞发作,强行压下疼痛,赶回这里。


    叶简安抚地摸摸洛翎尾巴,他觉得这只大人鱼的鱼尾特别好摸,所以每次洛翎在他面前晃尾巴,他都有点手痒。


    洛翎:“……”


    叶简一边摸鱼,一边斟酌着道:“既然海里不能治愈你的伤口,那要不要去陆地——”


    话音未落,原本因为摸尾巴而有些僵硬的洛翎神情陡然森寒,抓紧叶简衣袖。


    “哥哥,”他的眼眸沉沉,“别说了。”


    叶简微怔。


    他看不到洛翎的表情,因为洛翎不想让叶简见到自己冷冰冰的样子。


    不过,叶简还是能察觉出那一瞬间洛翎情绪的变化。


    似乎,陆地就和五年前的过往一样,都是这条大人鱼的禁忌。


    ……因为曾经的他们,就在陆地分别吗?


    叶简尽量放柔语气:“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不会分开的,好吗?”


    “哥哥哪都不许去,”洛翎落在叶简腰间的手微紧,神情依然冷硬,“哥哥只要待在深海,待在我身边就行。”


    叶简有些担心:“可一直待在深海里,你的伤口也不会愈合,总不能就这样下去……”


    “不用在意这些,”洛翎的嗓音听不出起伏,“这不过是一个小伤。”


    叶简:嗯……一根筋的大人鱼。


    他道:“那,如果是我想去陆地呢?”


    洛翎毫不犹豫:“哥哥不想。”


    他不等叶简回答,贴着叶简耳畔,嗓音放低,宛若情人亲昵的呢喃:“从今往后,哥哥只能留在这里,留在我的王城之中,永远地看着我。”


    “——关于这点,我以前没和哥哥说过吗?”


    叶简:啊?


    什么时候说过?


    他刚想发问,对上洛翎暗沉无光的眼眸,陡然之间,意识到这只大人鱼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说的是真话。


    “……”


    叶简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地望着洛翎。


    重逢后,洛翎一直乖乖巧巧,就算偶尔会患得患失,也没什么太过偏激的动作。


    然而,直到此时叶简才发现,这只大人鱼对自己的执着程度远超过他的想象……甚至,已经达到有些病态的地步。


    洛翎之前的很多话,都不是患得患失之下的无心之语——比如,想要夺走他的全部关注;不允许他过多地接触别人;有时候,甚至想断开他和外界的联系。


    这些都是洛翎真实的想法。


    也许从见面的那一刻起,这只大人鱼已经想好怎么把他锁在自己身边。


    宫殿静谧无声,叶简眼中神色沉淀下来,不见变化。


    在意识到洛翎对自己极端的占有欲后,叶简并不觉得畏惧或是反感,他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是一只长歪的芝麻汤圆。


    嗯……得想个办法把他揪回来。


    叶简沉思数秒,决定先给这只大人鱼顺毛:“好叭,我不去陆地,我就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


    洛翎看着他,眸底的阴霾散去几分:“好。”


    似乎只要叶简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


    “不过,”叶简带点小暗示地道,“你不觉得这里有点安静吗?”


    洛翎道:“不觉得,有哥哥在就很好。”


    “那你也不能天天窝在这里呀,”叶简循循善诱,“要不要多去外面看看,多交点人鱼朋友?”


    也许,洛翎是因为不怎么和其他人鱼交流,所以才会对他那么偏执。


    等交到更多朋友,洛翎就会变成一只热情开朗、活泼爱笑的大人鱼!


    洛翎:“……”


    洛翎默默地注视叶简一会,道:“不要。”


    叶简:“为什么?”


    洛翎非常熟练地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外面的人好坏,他们经常欺负我。”


    叶简:“?”


    叶简道:“谁欺负你?”


    “很多人啊,”洛翎无辜地睁着眼睛,“诺米、玛卡、巴沙——他们全都欺负我,趁哥哥不在的时候凶我。我好可怜。”


    叶简沉默几秒,温声道:“没事,我和你一起出去,给你撑腰,这样他们肯定不敢再欺负你。”


    洛翎摇摇头:“不行,那我也不能出去。”


    叶简:“这又是为什么?”


    洛翎可怜兮兮:“外面到处都是海水,我对海水过敏。”


    叶简:“??”


    洛翎蔫巴巴垂下尾鳍:“我还不会游泳,要是哥哥把我丢出去,我会被水淹死的。”


    说完,他轻轻揪住叶简衣角,眼巴巴地晃两下:“我那么乖,哥哥忍心看我被海水淹死吗?”


    叶简:“……”


    叶简面无表情:“我挺忍心的。”


    洛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眼睛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红。


    叶简:“!”


    “哥哥好过分。”


    洛翎眼神幽怨,整条大人鱼酸不溜秋的,咻咻冒酸气。


    “我陪哥哥这么多年,一直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哪怕哥哥天天跑去摸别的鱼也不敢多说半句,默默地为哥哥暖床盖被子……结果哥哥一点都不记我的好,还想把我赶走,还想淹死我!”


    叶简:“等等,我哪有——”


    洛翎大声叭叭:“我生气了!我不要理哥哥了!哥哥也不准理我!”


    然后眼睛一闭,埋在叶简身上,一动不动。


    叶简:“……”


    他还要说什么——


    啪。


    一条鱼尾圈住他。


    圈得紧紧的。


    叶简:“……”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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