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还有喜欢的人
洛翎微微睁大眼睛,看看那条黑漆漆的小鱼,再看看眼前的叶简。
忽然开口:“我唱歌很好听!”
叶简:“嗯嗯,对对对。”
他非常熟练地拍拍这只大人鱼的脑袋,安抚一下他。
洛翎再度沉默,嘀嘀咕咕:“我唱歌就是很好听。”
以前他唱歌的时候,他的叶简都是很喜欢听的。
而且他是人鱼!人鱼唱歌都很好听!
洛翎再看看那只乌漆嘛黑的小鱼,越看越嫌弃:“而且我也不黑!”
叶简揪揪他身上的黑衣:“可是,你的尾巴很黑呀,和它一样都是黑尾巴。”
“更别提你小时候还是个黑漆漆的蛋,像煤炭。”
洛翎:“?”
叶简眼睛微弯:“好吧,是煤球。小煤球总比煤炭好听吧。”
洛翎:“……”
才没有!
眼前这只大人鱼更加气呼呼,黑气嗖嗖往外冒,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叶简:哎呀,哄不好的大酸菜鱼。
他沉思一下,又道:“你记得之前有一次,你也变成过那副模样吗?”
人鱼祭坛,深海幻境里,洛翎就变成过一只小煤球。
当时,随着他们深入幻境,洛翎忽然由大人鱼变回小人鱼,也就是从成年期退到少年期——后来,他们进入最深层的幻境,洛翎又从小人鱼变成一只黑漆漆的小鱼。
叶简那个时候还很奇怪,既然是从少年期退到幼年期,为什么洛翎没有变成一颗小黑蛋——现在想来,小黑鱼的模样才是洛翎真正的幼年期。
最重要的是,洛翎变成的小黑鱼,和他们眼前这片“黄昏之湖”里的小黑鱼一模一样!
根本就是一条鱼!
洛翎听完叶简的话,陷入沉默。
幻境里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毕竟又没有镜子。
但他记得叶简当时笑他是个小煤球。
可是……他应该没有那么黑吧。
虽然他还没破壳的时候是颗黑漆漆的蛋,但他破壳之后就是人鱼的模样,而不是一条小黑鱼。
……最重要的是,叶简好像不喜欢黑黑的东西。
自己少年时期,刚刚长出银发的时候,叶简就夸他的银发好看。
更早以前,他和叶简说自己小时候是颗蛋,叶简还很期待地说那肯定是一颗白白净净的蛋。
所以,叶简应该更喜欢白白亮亮的东西。
……而他小时候黑黑的。
好气。
洛翎一声不吭地趴在叶简身上,霜雪般的银发软趴趴滑落下来,似乎短暂地失去光泽。
叶简:咦,怎么好像更不高兴啦。
他正要说什么,就听见洛翎闷闷的声音:“我和它……真的很像吗?”
叶简:“对呀。”
洛翎:“……”
洛翎顿时更蔫了。
叶简喜欢白一点的鱼。
他好黑。
……气鼓鼓地抱紧叶简。
叶简不清楚这只大人鱼的想法,但见他又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蹭,隐约猜出什么。
于是斟酌着道:“你觉得那条小鱼很丑吗?”
洛翎重重点头。
叶简:“噢——”
难怪会那么不高兴。
原来是觉得自己小时候是黑历史。
叶简顿时失笑,道:“可是,我觉得它很好看诶。”
那条小黑鱼虽然有点黑,但可可爱爱,还很漂亮。
而且,他喜欢黑黑的鱼,因为他觉得黑色很好看!
嗯……放到某个人身上很好看。
所以在他眼里,那只黑漆漆的小鱼一直都是漂亮小鱼,不是丑丑的小黑鱼。
洛翎听到叶简的话,微微一顿,抬起眼睛。
真的吗?
“真的,”叶简道,“我才不会骗你呢。”
“我就是觉得你小时候很漂亮,眼睛像宝石一样,还喜欢转圈圈、摇尾巴……反正特别可爱。”叶简一本正经道,“而且小小一只,我可以一口一个。”
洛翎:“?”
叶简:“吓你的。”
洛翎:“……”
不管怎么样,这只大人鱼确实因为叶简的这几句话而高兴起来。
叶简说他很好看。
叶简还说,很喜欢小时候的他。
洛翎没忍住拉住叶简的手轻晃两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声嘀咕:“可是之前,哥哥还笑我是小煤球。”
叶简:“才不是笑你呢,你不觉得小煤球三个字很可爱吗?”
洛翎立马摇头。
叶简:“噢。”
“大煤球。”
洛翎:“……”
“好吧,下次不那么喊你。”叶简笑眯眯地道,“因为你是从小时候好看到现在的漂亮鱼鱼。”
洛翎眼底浮出光泽,漂亮的耳鳍也一下子竖起。
叶简对他说了好多甜甜的话。
喜欢。
而且,如果他真的是那只好看的小黑鱼,那就说明叶简以前的确养过鱼——养的还是他!
不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洛翎道:“哥哥以前来过深海吗?”
叶简摇摇头:“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情——但是,我以前经常做梦,总是会梦到那只小鱼。”
“现在想来,原来我梦到的是你。”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的洛翎明显更加高兴,眼睛弯成月牙。
“也就是说,我和叶简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认识!”这只大人鱼抵住叶简额头,黏糊糊地轻蹭,“叶简忘记的过去里,一直有我的存在。”
年少时的他还担心过,叶简一旦恢复记忆,想起过去的人和事,就会为此抛下他。
没想到,叶简从过去到现在都是他的。
是他一个人的!
喜悦控制不住地满溢而出,洛翎又满怀期待地注视叶简,要从他这里再听到自己喜欢的话。
叶简含笑看着这只大人鱼:“是哦。”
过去的他只是有所怀疑,而现在,他已经能够确定,洛翎就是那条漂亮的小黑鱼。
他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相识。
只是……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
叶简摸摸洛翎,道:“你只记得自己还没破壳时的事情吗?”
洛翎颔首。
他最初的记忆里,就是自己待在黑黑的蛋壳里,感受到外界的存在。
所以之前,他才觉得自己并不是叶简梦里的小黑鱼。
叶简若有所思。
诺米曾说过,洛翎是神明的赐福,是神明赠送给人鱼一族的礼物……原来是真的。
只是,关于他和洛翎的过去,关于他们和神明的关系——要弄清楚的事情,又多出一点点。
当然,想到自己曾经养过这么一只小黑鱼,他还是有点高兴。
于是再摸摸洛翎。
洛翎用耳鳍轻蹭他的手背。
两人面前,幻境似乎因为失去他们的注视而停滞。虚假的黄昏之湖下,年轻男子和小黑鱼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淡去。
叶简轻晃洛翎的手:“过去看看。”
洛翎:“好。”
虽然神情乖乖的,但目光落在前方时,他的眼神已变得冷淡而戒备。
两人踏入前方的空间,来到缀满晶石的古树之下。
古树树影婆娑,晶石璀璨闪烁。如果不是那股厌恶感仍未消散,叶简甚至会以为这就是自己梦中的那棵古树。
在洛翎的注视下,他抬手,抚上古树的树身。
毫无反应。
叶简:哎呀。
他再扭头,转向洛翎。
洛翎慢吞吞将下颌压在叶简肩上,冰冷的手掌覆在叶简手背间,拉着他的手,再次与古树相触。
叶简:咦,这都要占一下我的便宜。
叮当。
银链轻灵作响,洛翎修长手指嵌入叶简指节。仿佛冰川下的海水淌过指尖,叶简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之下,空间微微颤动。
下一秒,古树树身崩裂,漆黑的气息森然四溢,叶简视线微晃,突兀地塞入一堆画面。
——鲜血染红苍穹,宛如末日的赤红天幕铺展,一位墨发黑眸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一步步踏至古树之下。
细碎的画面不断切闪,真实得有些虚假。叶简微微闭眼,那些画面却又频繁地跳入他的脑海里,强硬地呈现于他眼前。
下一幕,年轻男子苍白指间流溢森森黑气,抬手——
缀满晶石的古树坍塌,黄昏之湖枯竭,如同圣地的一方空间,就此污染覆没……
画面蓦地终结,叶简按住额角,头痛欲裂,落下的冷汗很快打湿墨发。
耳边嗡鸣作响,世界混沌颠倒,不受控的混乱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是他……毁去的黄昏之湖?
是他……造成的大污染?
指尖冰凉,寒意沿着脊背渗入骨髓,浑身的鲜血几乎凝固。
叶简恍惚浑噩,仿佛断翅的飞鸟,一颗冻结的心脏不断下坠——
“哥哥。”
低沉微凉的嗓音于耳畔落下,如同山巅飘落的轻雪,一瞬之间,镇住所有的躁动与混乱。
“不要相信,那只是一场虚假的幻象。”
“……”
霜雪的气息包裹周身,冰凉凉的脸庞贴着自己磨蹭,是亲昵的安抚。
叶简稍稍回神,毫无温度的指尖无声游移,触碰到身边的人,用力抓紧。
洛翎回抱住他。
叶简轻轻呼出一口气,宛如身陷梦魇之人,终于从噩梦中解脱。
于是偏过头,对身边的大人鱼笑笑:“我没事,不用担心。”
洛翎眼眸沉沉地锁住他,并未回答。
叶简晃晃他的手,再抬眼,视线落于前方,再度异变的幻境——
美丽的晶石古树枯萎,黄昏之湖干涸。空间撕开原本伪装,阴沉的天幕之下,一棵通体漆黑的巨树破土而出,张扬开枯瘦的枝干。
古树丑陋苍老的树皮耸动,缓缓凸起一张人脸,嘴角弯钩般扬起,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好久不见。”
漆黑古树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诡异嗓音飘荡在幻境之内,激起层层回音。
“吾乃神明,凡人见到我,应当跪下。”
叶简、洛翎:“……”
一时间,他们的眼神都有些一言难尽,还带着明显的嫌弃。
叶简直接开口:“你好丑。”
不等古树回话,他又道:“我家人鱼就好看。”
古树:“?”
叶简:“还比你白。”
古树:“??”
叶简:“唱歌还比你好听。”
古树:“……”
叶简:“他还有喜欢的人,你没有。”
古树:“……”
叶简:“真可怜。”
古树:“…………”
第82章 你可以杀死你的鱼
漆黑古树听完叶简的话,默然无语。
叶简轻晃洛翎的手。
漆黑古树:“?”
它好像遭到冒犯,枝干抖动,吐出尖细而阴冷的声音:“你所拥有的,终会失去!”
话音刚落,洛翎眼眸蓦地森寒。
海水卷起巨浪,叶简的黑线也如雷霆落下。
战斗自空间内展开,但不过是短短数个交手,漆黑古树便于无声中萎缩倒塌,消失在两人面前。
叶简眉心微蹙。
不对劲。
他们并没有杀死对方的感觉,甚至连他的攻击,好像都不曾落在那棵丑陋的古树身上。
洛翎回应叶简的疑惑:“幻象。”
叶简若有所思:“它和你一样,都能够制造幻境。”
一路走来,这种既视感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洛翎和这片幻境的主人存在共通之处。
如果漆黑古树继承过神明的力量,那是否能够说明,洛翎同样拥有神明力量?
……厉害的大人鱼。
叶简心中划过这些想法,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那棵漆黑古树,于是他戳戳洛翎:“能不能找出它的踪迹?”
洛翎:“它的气息已经消失,但是,这里是深层的幻境,靠近核心。”
“我可以毁了这里。”
冰冷的声音落下,空间随之震动。
裂缝横亘偌大的空间,眼前所见寸寸崩塌,毁灭的浪潮吞噬一切。
空间之内,天倾地崩,日月变色。而洛翎身边的叶简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丝毫波及。
尽管如此,洛翎还是一声不吭地抬手,环过叶简的腰。
空间转眼坍缩,两人脚下的大地也无法再支撑一方。洛翎拥住叶简,带他轻飘飘下落。
他们来到幻境最底部,也是这里的核心,最为深层的空间。
一切伪装被撕开后,这个幻境终于展露出自己真实的面貌。
——黑暗凝聚的空间,乌碳般的树根盘虬纠缠,流淌幽幽荧光。
荧光聚成无数细小的支流汇向四方,每一条河流末端,都躺着一个个毫无声息、双目紧闭的人。
其中,中间的一条支流顶端,一个脸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人身体表面遍布细小的树根,如被埋葬在树根之间。
叶简听见洛翎淡淡地道:“神庭的那个s级守望者,张大明。”
叶简听汤不诚说过这个名字,有些奇怪:“他不是已经——”
洛翎的目光擦过张大明的脸庞,声音没什么情绪:“现在的他,和死人没有区别。”
“作为s级守望者,他的生命被这棵树延续,目的仅仅是为了吸收他体内的能源。”
“又或者,是那棵树需要他的身体,为自己所用。”
叶简微微蹙眉。
洛翎的一句话指出关键,他顿时想起之前汤不诚和陈娆的交谈中,禁地首领亚瑟性情大变的事情。
当年的神庭里有两位s级守望者,一位是张大明,一位是神庭首领诺伦。他们对外都已经死去,而现在,张大明却出现在禁地之下……
叶简思索道:“诺伦真的死了吗?”
提到那个名字,洛翎声音冰冷几度:“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张大明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当年,他放由垂死的张大明离开。
张大明是个兄长,收养过一个弟弟。当时的他向洛翎乞求,让他再看他的弟弟一眼。
洛翎同意,因为那个时候,张大明的死已是定局,他甚至不用抬手,这位s级守望者的生命也撑不过半小时。
而现在,躺在这里的张大明看似吊着一口气,却和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
叶简若有所思,视线落于四方。
如果他没有猜错,躺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守望者。
也许是禁地的守望者,也许……是禁地之外,吸收过凝和晶的人。
叶简抬手,指间萦绕黑线,游蹿而出。
就在黑色丝线即将接触到那些被困住的守望者之时,黑暗空间里,异变再生。
轰隆——
树根铺缀的大地震动,所有荧光支流的顶端,庞大的巨物支撑而起,宛如一个巨人,轰然躺倒在自己领地之上。
漆黑古树撑开占据所有空间的枝干,现出巨大到可怖的实体。树身之间的人脸凸出,睁开一双没有眼白的细长眼睛。
阴冷的声音,再度回荡于空间之内:“渎神之人,当受神罚!”
叶简:“你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话音落下,战斗再度拉开。
之前都只是与幻象作战,现在对上本体,叶简发现这棵古树其实很强——远远强过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
而且,它的力量令叶简熟悉,他甚至隐约觉得,这棵古树就像他和洛翎的综合体。
他们之间,到底存在什么样的联系?
随着战斗的深入,叶简思绪沉凝,但神情并未表露出分毫。
忽然之间,漆黑古树露出一道破绽。
叶简和洛翎没有犹豫,抓住这道破绽,攻势如暴雨降下。
古树枝干震颤,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但是下一秒,它虬结的树根仿佛有生命力一般飞速缠覆住那些昏迷的守望者,荧光灼眼,流淌汇向中间的古树。
转眼间,漆黑古树的枝干再度伸展而开,原本干枯的枝干之间,居然生出一粒粒细小的黑色晶石。
晶石闪烁深色光泽,叶简眼前微晃一下,忽然有些眩晕。
洛翎:“哥哥?”
叶简:“没事。”
那眩晕很轻微,因此他的神色如常,没有一丝变化。
洛翎却微微蹙眉。
叶简安抚地拉住洛翎的手,视线落于流淌荧光的树根之间。
这棵漆黑的树,居然在吸收其他守望者的力量。
像是看出他的想法,古树阴森森地笑:“这只是一部分,在你们看不到的其他地方,还有更多信徒在为我提供能量。”
洛翎眉眼冷淡,他的叶简状况有些不对,他也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道:“一击解决掉它。”
叶简道:“小心,它可能会故意露出更多破绽。”
洛翎:“嗯。”
战斗继续持续,但才过数分钟,叶简就觉得不太对劲。
漆黑古树抖动枝干,细小的晶石如叶片摇晃,无数光点交缀落入他的眼中……他有些头晕。
不只是头晕,额角泛起熟悉的痛楚。仿佛冰封的湖面被硬生生撬开,疼痛就如裂纹般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叶简手腕,洛翎微沉的声音响起:“哥哥,我带你离开。”
战斗无法短时间内结束,他的叶简才是最重要的。
叶简:“我……”
他想回应,但这一刻,漆黑古树的枝干之间,晶石剧烈摇晃,刺目的光芒闪烁。
叶简按住额头。
大脑疼得仿佛炸裂,叶简眼前恍惚,意识沉沉下坠,足足数秒,他都处于彻底失神的状态。
再回过神,满目所及,皆为黑暗。
滔天的黑暗席卷而来,洛翎抱着他下坠,漆黑古树的狂笑响彻空间。
“我和你是同源,而我,是完整的那个!”
“你的每一次攻击,都只会令我更强!”
“死在这里……然后被我吞噬吧!”
尖锐的声音回荡于耳边,刺得耳膜生疼。叶简却顾不上那么多,低声道:“洛翎?”
洛翎紧紧拥着他,一言未发。
叶简的心猝然一凉。
无边的黑暗肆意涌来,张牙舞爪,如同饥饿的野兽,要将他们吞噬。
漆黑古树狂笑,仿佛已经预见自己的胜利。然而,就在黑暗即将触及叶简和洛翎,将他们淹没的那一秒——
叶简抬眼,墨黑眸底,陡然划过一丝金芒。
黑暗于瞬间停滞,漆黑古树声音一顿,仿若失控:“什么!你——”。
黄昏庭地,禁地总部。
阳光下的雪白殿堂,悄然裂开一丝细纹。
轰隆——
异变,一瞬间发生。
仿佛地震天崩,轰然巨响中,禁地总部寸寸塌陷,一道直通底下的巨大裂口赫然显现。
转眼之间,禁地已成废墟,却并非波及到周边的无辜之人。
“……”
烟尘四溢,一个安然无恙的路人哆哆嗦嗦地靠近,随即惊恐地睁大眼睛:“那是什么?”
很多,更多的路人围聚过来,叽叽喳喳,不可置信:“那是什么?”
——
滴答。
沉寂的世界里,耳边似乎有水珠滴落。
滴答……滴答……
第三颗水珠落下时,叶简睁开眼睛。
大脑如被穿透,剧痛钻心,叶简却顾不得那么多,第一时间要去寻找自己的大人鱼——
在他掌心之间,一条黑漆漆的小鱼蜷成一小团。
叶简:“……”
叶简无言地戳戳这只小黑鱼。
小黑鱼昏昏沉沉,一动不动。
叶简:糟糕,晕过去了。
不过……还好,这只小鱼还在他身边。
叶简轻舒一口气,小心翼翼捧着这只小鱼,强撑着坐起。
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眩晕,叶简视线恍惚,凝神数秒,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
封闭的山洞,隔绝天日,却有比天光更明亮的光泽落下。
那是无数闪烁的晶石。
——缀满晶石的美丽古树撑开华冠,无声照落光辉。
叶简微微一怔。
下一秒,缀满晶石的古树缩小一点。
再缩小一点。
眨眼之间,缩成一棵细瘦的、不过半米高的小树苗。
繁星般的晶石消失,这棵小树苗只有两根瘦瘦的枝干,头顶着唯一一片细细的小叶子。
叶简沉默,隐约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眼熟。
小树苗微微弯下腰,唯一的一片小叶子冲叶简轻摇一下。
叶简听见一道细嫩如新芽的声音落在自己耳边:“好久不见。”
明明才见过没几次,但当小树苗说出这句话时,却仿佛多年未见的朋友。
叶简安静地望着这棵小树苗,数秒后,抬手摸摸它唯一的叶子:“之前在山洞里,你不是这样的。”
小树苗唉声叹气:“因为那是我最后一点力量。”
大概是想节省时间,不等叶简说什么,它又飞快地补充道:“你和我一样,力量都是不完整的。”
“现在大敌当前,你最好尽快恢复自己原有的力量。”
叶简:“我应该怎么做。”
小树苗的叶片偏向叶简掌心里蔫巴巴的小黑鱼:“这条小鱼身上——”
叶简纠正:“他是我的大鱼。”
小树苗慢吞吞“哦”了一声。
随即道:“你家大人鱼身上,拥有神明遗落的另一部分力量。”
“你可以杀死他,以此获得这份力量。”
叶简:“?”
“很残忍吗,那就吃掉他,也可以。”小树苗晃晃头顶的叶子,一脸天真地道,“反正他很小,吃掉才一口,很快的。”
叶简:“……”
叶简面无表情地抬手。
把小树苗头顶唯一的叶子拔掉了。
小树苗:“?”
小树苗:“???”
第83章 他是我的小鱼
“你你你!”
幽深的山洞里,一棵小树苗傻在原地,气愤地挥动左右两根瘦小枝干。
“你太过分啦!怎么可以拔我的叶子!!”
叶简:“它只是一片叶子,对你很重要吗?”
小树苗抱住脑袋:“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叶简:“哦。”
他的墨色眼眸如夜色下的寒湖,不起波澜:“我的大鱼也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还让我吃掉他,你更过分。”
小树苗呆滞几秒,似乎说不出话。
叶简把那一小片叶子还给它
小树苗飞快伸出两根瘦瘦的枝干,嗖一下接过。
然后小心翼翼地举起叶子,耐心地在头顶摆来摆去,摆正到一个刚刚好的位置,松开枝干。
小小的叶片接入枝干,并未掉落,而是宛如新生的树叶,安安然然地待在小树苗头顶。
小树苗长舒一口气,再悄悄抬起脑袋。
叶简此时并没有看它,他在关注掌心里的小黑鱼。
几分钟过去,这只黑漆漆的小鱼依然没有要醒的样子,小脑袋软软垂落,抵在叶简指间。
叶简有点担心地戳戳小黑鱼,他一动不动。
不过,大概是感知到自己的叶简的气息,一两秒后,小黑鱼的脑袋往旁边挪挪,慢吞吞挨着叶简指尖轻蹭一下。
叶简眼中划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还能黏他,说明洛翎的状态还好。
也许很快,这只小黑鱼就会醒来,气呼呼地发现自己变成一颗小煤球。
叶简轻轻拢住小黑鱼,抬眼。
小树苗对上他的视线,道:“你现在也养着他吗?”
叶简摇摇头:“是他养着我。”
小树苗:“哦——”
它像是很遗憾地轻叹一口气:“那,那就不能吃掉他了。”
叶简沉默抬手。
小树苗立马捂住脑袋上的叶子:“我开玩笑的!!”
叶简盯着那片小叶子,道:“你刚才说,我的力量不完整。”
“也就是说,你知道我们的过去。”
大概是他的目光一直停留于自己头顶,小树苗非常老实乖巧地道:“对啊。”
“不过,我以为第二次苏醒之后,你很快就能找回自己的记忆。”它道,“山洞那里我还提醒过你,要去寻找记忆……是中途发生什么变故,挡住了你的脚步吗?”
叶简垂下眼睫。
他确实记得那个时候,山洞里的古树让他去寻找一些重要的东西。
只是,古树的意思是让他找回记忆,而他却直接跑到深海,找他的大人鱼去了。
叶简摸摸掌心里的小黑鱼,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当做无事发生。
于是道:“和我说说我们的过去吧。”
小树苗犹豫一下:“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不会答应你。但是现在时间紧迫,所以……”
它低头,唯一的叶片轻轻垂落:“你凑过来一点。”
还不等叶简真正靠近,这棵小树苗又飞快补充一句:“不准揪!”
叶简一声不吭地凑过去。
一丝细微的光点自小树苗叶片间的脉络流动,汇聚于叶片尖端,如水滴落下。
叶简抬手,轻触光点。微光融于他的指尖,他似有所觉,轻轻阖上眼睛。
刹那之间,他的眼前,过往如陈旧画卷缓缓推开。
——蔚蓝无云的天空之下,苍白昳丽的年轻男子种下一颗种子,种子破土而出,生出新芽。
新芽蜿蜒生长,更多枝干交织勾连,枝干末端,细闪的晶石如叶片点缀,随风摇荡。
转眼之间,刚才的幼芽长成撑开天幕的美丽古树,古树晶石洒落星辰光辉,树下孕育无暇之水,涓涓流动。
清水流淌,汇聚成湖,湖水不染纤尘,宛若明镜倒映苍穹。
年轻男子种下黄昏之树,见证黄昏之湖的诞生。只是,神明之地美丽却空乏,始终没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个生命诞生。
就这么过去一段时间,年轻男子大概是觉得无聊,来到黄昏之树身边,在树下陷入沉眠。
时间无声流淌,沉眠苏醒的那一天,清澈无暇的黄昏之湖里,居然多出一尾黑漆漆的小鱼。
小鱼遍体漆黑,一双眼睛鲜红如宝石。这样的颜色,和雪白的神明之地格格不入。
不过,年轻男子却很高兴,蹲在湖边,想和这只小鱼打招呼。
然后他就被不熟悉环境、又怕生的小黑鱼咬了一口。
年轻男子:“……”
鲜血落入黄昏之湖,小黑鱼在无意识间吸收,年轻男子只觉自己失去一部分力量,变得有些虚弱。
只是,有这条小鱼陪伴,他还是很高兴。
于是第二天,年轻男子又来到湖边,想找这只小鱼。
小黑鱼慢吞吞地在湖底游动,它是一只初生的小鱼,对周围一切都很戒备。
但是,湖边的那个人身上香香的,有它喜欢的味道。
于是没过一会,小黑鱼就浮到水面上,仰起小脑袋。
年轻男子轻戳一下它的小脑袋。
小黑鱼这回没有咬他,而是用脑袋轻蹭一下年轻男子指尖。
然后开始围着他转圈圈。
年轻男子眼底浮出笑意,小黑鱼微微一呆,咕嘟吐出一个丑泡泡。
之后的日子里,一人一鱼度过一段平静且美好的时间——直到某一天,蔚蓝的天空崩裂,鲜血染红苍穹,晦暗的淤泥从大地涌出。
年轻男子仰首望着天空,眼眸沉宁如波澜不起的黄昏之湖。片刻后他微微俯身,轻碰湖中的小鱼:“我走啦,你要好好的。”
小黑鱼懵然无知,这个时候的它还意识不到发生什么,更不知道什么是离别。
年轻男子转身离开。
在他走后,侵蚀神明之地的黑暗停滞下来,天空不再塌陷,一切似乎有所好转——但是,不知过去多久,停滞的黑暗再次汹涌而动,更加浓烈的血光如恶兽吞噬整片天幕。
这一次,没人再能阻止这一切。
黄昏之树枯萎,黄昏之湖倾泻而下,一直在湖中乖乖等待年轻男子回来的小鱼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拼命扑腾鱼尾,试图逆流而上。
它并不是想让自己活下去,它只是想再次见到那个人。
只是,它还是一条很小很小的鱼,根本无法抵抗神明陨落之力……最终,这只小鱼耗尽最后一点力气,被湖水席卷,不知去往何方。
曾经的神明之地,于无声中覆灭。
过往的画卷缓缓焚毁,叶简从记忆之湖中清醒,睁开眼睛。
眸中隐约流淌金芒,他轻声低喃:“原来如此。”
曾经遗失的过往,此刻已经被他再次拾起。
他从光芒中诞生,代表神明遗留于世界的善意。
神明光暗一体,善恶共存。曾经善恶平衡稳定,而当神明陨落之后,恶意失控,试图掀起吞噬世界的黑暗。
作为神明之善的他前往阻止,却因为力量并不完整,不敌恶意,遭受反噬,陷入长眠。
不过,失去意识之前,他还是倾尽全力封印恶意,最终止住毁灭世界的浪潮,只有部分黑暗倾泻人间,带来大污染——尽管灾难依旧发生,但相比于毁灭的命运,大污染之下,世界依然存在生机。
之后,他沉睡多年,终于在荒野之上睁开眼眸。
苏醒的那一天,仿佛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他再次和他的小鱼相遇。
曾经被他封印的恶意也在这段时间逐渐打破封印,重回世间。
“……”
思绪流转,记忆落下,叶简眼底一片清明。
他抬眼。
小树苗头顶翠绿的叶片枯黄,枝干萎靡,整棵树似乎随时会枯死过去。
叶简微微一惊,道:“你怎么了?”
小树苗有气无力地道:“重现那段过去,是很损耗力量的事情……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我才不想做……”
“其实,靠你自己不断吸收污染的话,应该不到一年就能完全恢复记忆……”
“但是现在,那棵丑树又冒出来作恶,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没办法了……”
气若游丝的话语落下,叶简怔然数秒,轻声道:“谢谢。”
然后抬手,以黑色丝线割开手腕。
鲜血溢出,他手腕朝下,血珠沿着苍白肌肤滚落,坠入小树苗根部的土壤。
小树苗得到血液浇灌,头顶的叶片慢吞吞支愣一点。
再支愣一点。
——叶简收回手时,这棵小树唯一的叶子再度泛上新绿,褪去一点黄色。
“……谢谢。”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小树苗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精神几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不过,既然已经恢复记忆,我觉得你还是要想想怎么恢复原本的力量。”它慢慢地道,“当初,如果不是你的大鱼咬了你一口——”
话音未落,叶简已平静地打断:“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得到神明的力量,我刚刚将血分给你,你不也没有获得我的力量吗?”
小树苗微微一愣:“好像是这样。”
“所以,他是特殊的。”叶简指腹轻点一下小黑鱼的脑袋,“也许他的出现,正是神明赐予我的礼物,让我能够对抗恶意。”
——当初,神明的陨落导致大片负面能量诞生,光明被污染为黑暗,恶意更是趁势而起,大肆吸收那些负面能量……所以那个时候,恶意的力量已经压制过他。
就算这条小鱼没有出现,那时的结局也不会改变,力量完整的他依然会输给因为吸收负面能量而实力暴涨的恶意。
但是,如果没有这条小鱼,多年后的他从荒野上苏醒,面对孤单一人的处境,可能只会浑噩而不知目标,如同一具游魂。
很多时候,都是洛翎陪着他、支撑他,才让他能够继续走下去。
没有洛翎……他无法忍耐孤独。
叶简垂眼,安静地注视掌心里的小黑鱼。
而且,就连他都不知道,这只小鱼为什么会诞生于黄昏之湖。
洛翎的出现是个变数,又或者,是神明早已预知自己的陨落,所以在那之前,为这个世界准备的一个变数。
反正……是他特殊的大人鱼。
叶简轻戳一下这只小鱼。
这一次,小黑鱼轻动一下。
叶简:“!”
被他戳醒啦!
在叶简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小黑鱼慢吞吞抬起脑袋,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寻找什么身影。
叶简与他对上视线。
小黑鱼微呆,红宝石般的眼睛流光涌动,仿佛横亘长久时光的旅人,终于抵达自己的终点。
开始在叶简掌心里扭来扭去,各种乱蹭。
叶简眉眼弯弯:“你醒啦。”
然后不等小黑鱼做什么,低头亲他一口。
小黑鱼:“!”
小树苗大惊失色:“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叶简没有理它,依然笑吟吟地看着洛翎。
小黑鱼呆滞。
下一秒,他消失于叶简掌心,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银发红瞳的大人鱼。
冰凉凉的银色长发勾连叶简指间,洛翎抬手环住叶简的腰,紧紧地圈住这个人,眼眸沉沉,一眨不眨地凝望他。
然后凑过来一点,再凑过来一点。
抵住叶简额头,微微垂眼——
叶简忽然道:“等等。”
随即偏过头,与悄悄抬起叶子、探头探脑的小树苗对视几秒。
牵着洛翎的手,把他拉走了。
小树苗:“???”
它可是尊贵稀有的黄昏之树!
有什么是它不能看的!
……快点回来!!
第84章 你们会回来吗?
洛翎乖乖地被叶简牵着手,和他走到山洞一侧,小树苗伸长枝干也偷窥不到的地方。
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叶简。
他的叶简要给他亲亲!
在洛翎亮晶晶的目光中,叶简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道:“让我们来想想,怎么对付那棵丑兮兮的黑树吧。”
洛翎:“?”
叶简严肃地道:“这很重要,是当务之急。”
洛翎:“???”
叶简一本正经地戳戳他:“快说。”
洛翎:“……”
这只大人鱼足足有数秒没说话。
然后气呼呼地抱住叶简。
啪一声。
一条漂亮的墨色鱼尾圈住叶简。
叶简:咦,什么时候把腿变成的尾巴。
他非常熟练地抬手摸摸那条鱼尾。
洛翎:“……”
不给他亲亲,还要摸他!
叶简好过分!
过分死了!
银发红瞳的大人鱼眼神幽怨,耳鳍一点也不高兴地耷拉下来。
但还是乖乖让叶简摸尾巴。
叶简嘴角微微扬起,心想:才不给你亲亲。
他是个很有原则的正经人,所以要亲也等一切事情结束,回到海里再亲!
不过,叶简一边摸着鱼尾,一边看着这只气鼓鼓的大鱼,几秒后忽然道:“你好大。”
洛翎:“?”
叶简:“比我一开始遇到你的时候大好多。”
洛翎沉默。
这样的话,叶简恢复五年前记忆时说过一次。
不过他知道,这一次,叶简指的是他们之间更加久远的相遇。
——时光长河的源头,他们在黄昏之湖的初遇。
洛翎拉住叶简的手,眼眸沉凝地映出叶简模样:“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回到神明陨落之时,我一定会和叶简一起离开,对抗恶意。”
叶简听到这话立马摇头:“我才不要呢,你那个时候还好小,都没有我手心大,我才不带上你。”
“而且,如果真的和我一起走,之后……我们可能也未必会重逢。”
叶简说到这里,对洛翎笑笑。
“我觉得现在就很好,我们依然在一起,你还是我的鱼。”
洛翎眼睛微亮。
叶简说他是自己的鱼。
他喜欢叶简说这种话。
小小的喜悦自心底溢开,洛翎将叶简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入眼底。尾鳍微翘,下颌压在叶简肩上,一声不吭地磨蹭他的脸庞。
叶简含笑看着这只黏人的大鱼,再开口时,话题已经转变。
“当初,我虽然沉眠,但恶意也遭受创伤,不得不蛰伏下来。”
叶简道。
“这些年来,它一直在利用大污染恢复自己的力量——之前的灰晶是这样,现在的凝和晶也是。”
“只要污染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强盛。所以过去的神庭和现在的禁地背后,都存在他的影子。”
叶简能感觉到,他对那棵漆黑古树——也就是恶意的封印已经越来越弱。
现在的恶意早已不是数百年前光暗并存、善恶平衡时的恶意。它吸收神明陨落的负面能量,结合自身力量,孕育出实体,化形为漆黑之树。
那是比原本的恶意更加浓郁的黑暗,甚至能够压制住作为神明之善、象征光明一面的叶简。
因此,之前和漆黑古树的战斗中,当古树枝干间结出黑暗凝聚的晶石时,叶简才会觉得不适,甚至一度失神。
洛翎微微蹙眉,难怪他的叶简会忽然失去意识。
那一刻,他为了护住叶简,遭到古树偷袭,不得不强行突破幻境,将叶简带离。
归根结底,是他没有保护好他的叶简。
洛翎指尖攥紧,开口:“哥哥,我把你的力量还给你。”
叶简与他对视:“怎么还?被我吃掉吗?”
洛翎没有犹豫:“如果哥哥想,我——”
话音未落,叶简一下子捂住他的嘴。
然后抬手敲一下他的脑袋。
想了想,又把他的银发统统揉乱。
头顶乱糟糟银发的洛翎:“……”
“想什么呢,”叶简面无表情,“你欠我的三百万个漂亮泡泡还没还,所以不准说这些胡话!”
洛翎停顿一下,小声嘀咕:“是两百九十九万九千……”
叶简:“不管,就是三百万!”
“而且,那是你的力量,是靠你自己得到的。”叶简平静地道,“我刚刚还将自己的血分给黄昏之树,它都没能获得力量,所以——”
这句话还没说完,洛翎一下子抓紧叶简的手:“哥哥受伤了?”
叶简:……糟糕。
不小心说漏嘴了。
之前净化过那么多次污染,他的治愈能力早已恢复到五年前,甚至还要更好——所以那道伤口在洛翎醒来前就已痊愈,连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还想瞒过去来着。
叶简对上洛翎转深的视线,露出一点无辜的眼神:“没有。”
洛翎一言不发地低头,反复查看叶简手腕。
叶简非常淡定地任由他检查。
洛翎没能找出伤口,脸色也不见高兴,而是慢吞吞趴在叶简身上。
看起来更蔫了。
叶简:哎呀,容易自责的大鱼。
不过,洛翎的每次自责,都是因为担心自己。
想到这里,叶简抬手,一边给这只大人鱼轻轻顺毛,一边温柔地解释:“神明的力量并不是可以随便获得,你只是喝过我的血就能得到神明之力,说明你和我一样,都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所以,你本来就是一只很厉害的鱼。”
——不等洛翎回应,叶简又语气幽幽地道:“而且,要是你真的敢留我孤零零一个人……我就去养其他鱼!”
洛翎:“!”
他猛地抬头。
叶简:“我还要养好多好多条!”
洛翎:“!!”
“等把他们养大,我就结束自己的生命,跑去找你。”叶简面无表情,“气死你。”
洛翎:“!!!”
洛翎当然无法接受这种事情,哪怕叶简只是随便说说,他光是想到,就心如刀割。
立马圈紧叶简,脑袋抵着他的肩膀轻蹭,整只大鱼温温顺顺,语气又乖又软:“哥哥不要说这种话,我不会丢下哥哥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和哥哥一起面对。”
柔软的话语轻羽般落下,叶简心底一软,正要说什么,就听见洛翎声音低低地道:“只是,哥哥也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不等叶简回应,他又有点委屈地补充一句:“已经三次了。”
叶简:“……”
好吧,神明陨落时一次,五年前一次,深海幻境一次……算起来,他确实因为一些“意外”,“不小心”丢下这只大人鱼三次。
叶简看着洛翎委屈的小眼神,登时有点心疼,声音再放柔一些:“不会的,这一次不管怎样,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
这并不仅仅是一句安慰,而是他的决心。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希望洛翎能好好地活下去,活得久一点……但是,如果彻底地失去他,这只大人鱼也不会再独活下去。
而他也不希望失去他的大人鱼,再度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叶简的手轻轻落在洛翎头顶,洛翎眼底亮起光泽,往前挪一点。
整只大鱼沉沉压在叶简身上,占据着他的体温。
几秒后,大概是还想贪心地拥有更多叶简的气息,他又调整一下姿势,将叶简整只都霸占在怀里。
随即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叶简肩窝,嗅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叶简微微笑着,任由这只大人鱼黏着自己。
数分钟后,他轻轻开口:“走吧?”
“这一次,我会更多地使用光明的力量。”叶简道,“只有那样,才能重创到恶意。”
洛翎颔首,道:“要是它再度释放黑暗,我就以幻境挡在哥哥面前。”
叶简弯起眼睛:“好。”
——
两人从山洞一侧走出时,小树苗虽然因为失去过多力量而没什么精神,却还是第一时间往这边探头探脑。
小树苗:咦,不对,这两个人怎么好像……
不会吧不会吧,什么都没发生啊?
它左扭扭右看看,发现洛翎和叶简真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当即很响地“啧”一声。
就这!
叶简:“?”
叶简看着小树苗头顶蔫蔫的叶子,决定不和它计较。
于是道:“我们要走了。”
小树苗微微一愣。
数秒后,它小声地道:“黑暗强盛,光明式微,我是依靠光明而生的树。如果最后连光明都不复存在……我也会彻底地消逝于世间。”
“你们会回来的,对吧。”
叶简没有犹豫地颔首:“会。”
“再次见到我们的时候,你肯定又是一棵亮晶晶的大树。”
小树苗:“好。”
它头顶的小叶子轻晃一下,无声地告别。
叶简摸摸那片小叶子,温声道:“送我们出去吧。”
年轻男子和他的大人鱼的身影消失在山洞之内,幽深无光的洞穴里,只剩下一棵小树苗。
小树苗头顶的叶子耷拉下来,忧心忡忡,心事重重。
其实,它可以预见很短暂很短暂的未来。
只是,如果动用那个能力,它可能撑不到叶简他们回来,就会陷入长久的沉眠……
小树苗纠结一会,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微光沿着叶片脉络流淌,小树苗枝干不断颤抖……许久之后,这艰难积蓄的最后一丝光芒,终究成形。
光芒落下,小树苗似乎看见什么,头顶原本萎靡的叶子微微竖起。
但是很快,它好像又看见什么……
忽然间,恐惧地战栗起来。
第85章 哥哥,睡吧
黄昏庭地。
曾经圣洁如白雪堆砌之城,此刻已经落入炼狱。
焦烟于偌大的城市上空堆积阴霾,惨叫和哀嚎四起。放眼所及,坍塌的建筑之下到处都是烧灼的焦土,层叠淤泥般的黑暗物质,如有生命力般勃勃涌动,将不慎沾染之人吞噬。
城市中心,一棵巨大的漆黑古树参天而起,流淌荧光的树根毒蛇般纵横占据城市每一寸角落,从树根间源源不断吐露出黑暗气息,慢慢向城市之外的周边蔓延。
“快走!从这里疏散!”
几个城门口,惊叫交杂凌乱的脚步声,众人狼狈逃窜。汤不诚和陈娆带来的人竭力组织顺序,帮忙受难者逃到安全地方。
陈娆一刻不停,在忙碌的间隙中擦去头上汗水,余光瞄到城市中间庞大的古树,惊叫一声:“那棵古怪的树好像变得更大了!”
“放任它继续生长的话,剩下的人恐怕也无法逃出城!”
陈娆几步之外的汤不诚眉头紧锁:“我的人刚刚试过,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攻击到它。”
“以我们的力量根本无法与它对抗,只能期待a级以上的守望者早点赶到这里。”
陈娆怒骂:“狗日的禁地!”
骂完又道:“你见到叶先生他们了吗?”
汤不诚无言摇头。
不祥的预感自陈娆心头涌起,但她很快就强迫自己抛开这份预感,不再去多想。
叶先生和他的人鱼肯定会没事的,肯定!
“快看!”
一旁外,艾克忽然出声。
“那是什么?”
地上的几人仰首。
天空之中,漆黑古树数米之前,两道修长的身影并肩出现。
墨发苍白的年轻男子,还有银发红瞳的男人……
汤不诚几人精神一振,陈娆更是惊喜地出声:“叶先生!”
下一秒,他们眼前微微一晃。
幻境。
遮蔽一整座城市、影响所有人视野的幻境铺开,仿佛有海水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漆黑古树与天空中的两道身影已消失在众人面前。
他们愣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响动。
陈娆扭头,只见一个浑身沾满灼烧般黑色气息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地从一条小巷内爬出,抬起一张狼狈的脸。
陈娆惊讶:“你是……张小明?”
她认得这个人的脸,a级守望者张小明,神庭曾经的成员,后来加入禁地——他的哥哥,就是鼎鼎有名的s级守望者张大明。
张小明脸色晦暗,他身上沾满大片污染,显然活不了多久。
但此刻,他的脸庞狰狞,一把抓住最近的汤不诚的手臂,声音嘶哑如被砂纸磨过:“我看到我哥哥了……原来,他们一直在利用我们……”
汤不诚不明所以:“什么?”
张小明咬牙切齿:“跟我来!”
“我知道这座城市的一处地方藏有禁地设下的巨量炸弹,威力足够毁灭整个黄昏庭地,还有它周边的区域!”
“把炸弹投向城市中心……炸死那棵树!”
——
凛冽的冷风吹过,叶简和洛翎十指相扣,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
漆黑古树张扬开枝干,树身上的人脸挤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我要是你们,现在就放弃一切,乖乖地被我吞噬。”
“你们都是不完整的力量,就在一起站在我面前又能怎样?谁也发挥不了全部的力量。”
叶简淡淡道:“是吗?”
他的目光下落,漆黑古树盘踞城市中心的树根之间,一道几乎穿透树身、满布焦灼痕迹的硕大伤口正缓缓流出黑色液体。
漆黑古树察觉到他的目光,脸色微冷,枝干伸展,欲盖弥彰地挡住那道伤口。
叶简轻嗤一声,偏头。
洛翎安静地望着他,红宝石般的眼眸专注如凝。
叶简对他笑笑。
下一刻,那双墨黑的眼眸之中,亮起璀璨金芒。
海水席卷巨浪,黑色丝线漫天铺开,如降落的死亡之雨,伴随巨浪掀起滔天的海啸。
大海与暴雨的震荡之中,漆黑古树颤动,枝干之间,生出无数细小的深黑晶石。
叶简神情不变,仿佛根本看不见那些黑暗凝聚的力量。
洛翎的幻境于他眼底铺开,扭曲的并不只是视野,甚至连同黑暗的力量一起为他隔绝。
漆黑古树并不意外,甚至哈哈一笑:“果然,同样的攻击不能奏效两次。”
笑声的尾音尚未落定,已变得狰狞:“但是,你也不可能击败我两次!”
黑暗汹涌,席卷为咆哮的巨蛇,张开血盆之口,凌空而起。
洛翎护在叶简身前,海水凝聚实体,霜雪气息覆盖而上,化形为一条雪白的蛟龙,狠狠撞上黑暗之蛇。
叶简看着洛翎的背影,手指轻动,黑色丝线温柔地缠绕过蛟龙周身,光明之力融入其中,蛟龙一口撕裂黑蛇,横扫而向漆黑古树。
漆黑古树吃痛,再度掀起遮天蔽日的森森黑浪,与暴雨海啸抗衡。
战斗持久不下,光明与黑暗对峙僵持……只是,随着时间流逝,终究是力量完整的黑暗逐渐占据上风。
叶简轻轻按住额角,深吸一口气。
一次次使用光明的力量,对他的损耗很大。
除非,他再像多年前那样,以自身为代价,将恶意封印……
可是,如今的恶意早已今非昔比,变得比以前更强。
洛翎察觉到叶简的神色:“哥哥?”
叶简对他笑笑,正想说什么——
下一秒,他的眼前微微恍惚。
仅仅是这一秒的恍惚,再回过来神时,漆黑古树的枝干,已然贯穿他身边的洛翎。
血光四溢,叶简瞳孔猝缩,一瞬间光明之力不可遏制地暴涨溢出,愤怒地席卷而向漆黑古树——
这道攻击,落空了。
扭曲的视线被纠正,洛翎再次出现在他身边,身上根本没有那道致命的伤口。
他紧紧抓住叶简的手,低沉急促的嗓音拉回他的思绪:“是幻觉,我没事!”
“……”
叶简眸底略微涣散,忽而紧紧闭上眼睛。
力量大量流逝,刚才那失控而无保留的一击,几乎让他到达透支的极限。
漆黑古树枝干张扬,哈哈大笑:“我已经说过!我们是同源!你的每一次攻击,只会让我变得更强!”
话音落下,比之前更加幽深晦暗的黑暗森然涌动,吞噬天地,遮蔽光明。万物皆被黑暗隐没,偌大的天空之中,只剩下两道孤单的身影。
空气、时间皆被凝滞,黑暗之下,只有末日一般的死寂与绝望。
这是恶意的全部力量,它要以此一击,结束这场胜负已分的战斗!
洛翎眼眸沉凝,毫无畏惧。这一刻,他想的只是一定要让他的叶简安全。
于是抬手——
叶简好像一下子察觉到洛翎的意图,猛地抓紧他的手臂,低声道:“你说得对,我们是同源。”
这句话,是对漆黑古树说的。
随即,叶简用尽全力推开洛翎,黑色丝线飞速织成为屏障,护住洛翎,独自一人承受下古树的攻击!
刹那间,洛翎眼眸血光剧盛,缠覆于身的黑线瞬间断裂,不顾一切冲向叶简——却被一道冰冷的微光再次阻隔。
那是叶简仅剩的光明之力,坚不可摧,不可破坏。
微光落于洛翎四周,叶简身上最后一点光明黯淡下去,再也无力抵抗恶意的污染。黑暗汹涌侵蚀,如毒蛇蚕食他的身体。
身体一寸寸消失于黑暗之中,叶简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没有看向洛翎,只是安静地垂下眼睫。
那双墨色无光的眸底,倒映出黑暗,也倒映出死亡。
……
凝固的时间之中,漆黑古树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
明明黑暗已经彻底覆没那个苍白的年轻男子,它可以洋洋得意地宣告自己的胜利……但是,它却并没有成功吞噬光明的感觉。
漆黑古树觉得很不对劲。
它一直很厌恶善意,因为善意比它更受神明的恩泽。而现在,只差一点它就能够成功,吞噬善意,蚕食他的光明之力,成为真正的神明。
神明……
忽然之间,恶意想起一件自己早已遗忘的事情。
——曾经的神明,也是光暗一体、善恶平衡。
……不对!
漆黑古树暗道不好,正要撤回自己的黑暗之力——
轰!!
穿透大地的巨响,轰然爆开。
冲天的火光伴随灰灼的蘑菇云升腾而起,一线火蛇蹿开,交织的树根瞬间笼没于烈烈焰火之中,大地沦陷为地狱般的火海。
那是足以毁灭一座s级城市及其周边的爆炸,尽管并未对漆黑古树的本体造成多少伤害,却依然拖延住它数秒的动作。
一秒、两秒、三秒。
树身间的人脸狰狞,眼底翻涌熊熊怒火。
区区凡人,竟敢渎神!
第三秒,漆黑古树恢复行动,枝干伸展,卷向溢出的黑暗——
黑暗尚未触及到它的枝干,便已无声退后。
漆黑古树一震。
居然不受它的控制?!
树身的人脸睁大眼睛,收缩的瞳孔之中,一道修长身影如照亮长夜之光,自黑暗的迷雾中踏出。
玄黑长袍逶迤而下,苍白的年轻男子漠然无光的灿金眸底,笼罩死神般的阴霾。
他轻抬手指,指间勾勒黑色丝线——修长手指落下,握住一柄漆黑的权杖。
恶意战栗,这是这棵漆黑古树第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神明……”
叶简一言不发,轻轻抬起权杖。
光明之下,黑暗无处遁形。
……
洒落的光辉之下,漆黑古树颤抖挣扎,庞大的身影被一寸寸擦除,最终无可挽回地消弭于世间。
叶简安静地俯视这一切,眼眸沉宁,如同见证一片落叶沉入湖心。
随即,他轻轻阖眼。
长袍与权杖化为淡淡的黑烟散去,他的身形微晃一下,不受控制地坠落——
这一次,依然是洛翎接住了他。
落在腰间的手臂收紧,霜雪般的气息伴随银发落下,洛翎垂首,轻而无声地抵住叶简额头。
叶简脸庞轻轻埋入洛翎臂弯之间,低声道:“我可能……要睡一会。”
“只是一小会,很快就会醒来。”
洛翎眼眸沉沉,紧紧地拥住他:“哥哥睡吧。”
“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在这里的。”
叶简嘴角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嗯,我知道。”
他抬手,轻轻拥住身边这只大人鱼,心想等我醒来,我就……
思绪如被一根细丝连接,猝而断裂。
叶简的意识沉沉坠落,坠入长久的黑暗之中……无声沉寂下去……
幻境之外,汤不诚等人虽然还不清楚幻境内部发生什么,却也能见到光辉洒落,阴霾的天空又复清朗。
汤不诚疲惫地坐倒在地,喃喃道:“一切……结束了?”
陈娆眯起眼睛仰望天空,正想放松地说句话,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塌陷的城墙之上,一道老迈的身影慢慢爬上来。
老人的面庞落入陈娆眼中,她骤然一震:“亚瑟!”
汤不诚一下子起身:“快!抓住他!”
下方的嘈杂喧闹,似乎并未传到亚瑟耳边。
这位禁地的首领站在禁地的废墟之上,目光遥遥落在幻境之内,漆黑古树曾经的方向。
他偏头,全神贯注地倾听什么声音。
数秒后,亚瑟微微笑着,叹息一声:“谨遵神谕。”
他张开双臂,身体如融化的火烛,眨眼之间,无声塌陷。
幽深的漆黑自他的脚下涌起,从一丝一缕的黑暗,汇聚为浩瀚且不见尽头的死亡之海。
坚固的幻境骤然破碎,在陆地众生惊骇而绝望的眼底……象征恶意的漆黑古树,再次参天而起。
古树树身之间,一张丑陋的人脸凸起,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第86章 给哥哥摸一下!
湛蓝无垠的天空再次被遮蔽,不见天光。
只是这一次,遮蔽天空的并不是之前那样晦暗的阴霾,而是更加令人绝望的炽烈血光。
苍穹泣血,大地灰暗。日月隐没于不祥的血光之下,宛如惨烈的末日降临。
黄昏庭地的某一处,陈娆瘫在地上,神情恍惚:“我刚才看见亚瑟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
汤不诚沉声道:“是诺伦。”
“难怪这几年亚瑟性情大变,原来他的身体早已被死去的诺伦夺走……这一切的背后,必然是那棵黑树的手笔。”
事到如今,他们已能猜到之前是那棵漆黑古树控制着神庭,诺伦不过是他的爪牙。诺伦死后,漆黑古树又不知使用何种手段抽出他的灵魂,安放在亚瑟身上,以此控制禁地。
“所有人……都是棋子罢了……”
张小明脱力地靠在城墙一角,眼底光泽涣散,一点点失焦。
“为了给那棵黑树提供能量,神庭和禁地利用污染做过很多实验。你的弟弟当年,就是被神庭的实验误伤……”
汤不诚猛地攥紧拳头。
张小明像是看不见他的神情,继续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这些秘密……我不打算带到地狱,就在这里公之于众吧……”
“真是对不起你们,现在……我要下地狱赎罪了……”
最后一个字音尚未完全落下,他黯淡的眼底,唯一的光点骤然熄灭。
他死了。
四周静默,片刻后,陈娆轻轻地道:“说得好像待会就不会见面一样。”
他们上空是血色的苍穹,漆黑古树撑开天幕,投落无处可逃的阴霾。
幻境破碎的那一刻,他们眼睁睁看着这棵古树再度生长,叶简和洛翎不知所踪……绝望之后,只有接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命运。
漆黑古树是大污染,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们会在今天死去,没有人能拯救他们。
艾克缩在墙角,呜呜哭泣出声。
这样的哭声让气氛更加压抑,陈娆无声叹气,慢慢靠在城墙边,仿佛失去全身的力气。
死寂之中,不知何处方向,冰冷而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众人微怔,寻声望去——
银发红瞳的黑衣男人珍重地抱着一位苍白的年轻男子,从阴影中走出。
他的眼眸冰冷无澜,山海般的威压一瞬间扩散而开,仿若冰川凝结万年的风雪。
众人心中惊骇不已,汤不诚更是可以确定,这就是深海那位恐怖的人鱼之王。
一时间,他们头皮发麻,僵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洛翎的目光扫过众人,一言不发地俯身,选择一块干净的角落,轻轻放下怀中的叶简。
陈娆偷瞄一眼叶简苍白而平静的脸庞,犹豫数秒,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您是打算……把叶先生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洛翎没有说话,眼眸专注而沉凝地倒映出叶简的影子。
既然打开话匣子,陈娆勇气更足,小幅度地上前一步:“要是叶先生醒来见不到您,肯定会伤心的。”
洛翎身形微顿,抬手,冰凉指腹轻而小心地落于叶简脸庞,无声摩挲。
漆黑古树的阴影笼罩于他们头顶,而他的叶简只是安静地沉睡在他眼前。
洛翎并不打算喊醒他。
亚瑟以自身献祭、化为漆黑古树的那一刻起洛翎就明白——重现于世间之时,恶意便早有蓄谋地把自己分割为两部分。
他和叶简之前面对的只是一半的恶意,还有一半一直蛰伏于亚瑟体内,耐心而冷静地等待出现的时机。
而现在,正是恶意所选择的最好的时机。
洛翎的手指停落于叶简脸侧,似乎要将这份温暖刻入自己的骨髓之中。
随即,他收回手,起身。
陈娆和汤不诚等人紧张地注视他,就像溺水之人见到最后一根浮绳。
“照顾好他。”
洛翎低沉的嗓音如寒雪沉入冰湖,听不出波澜。
“我去结束这一切。”
陈娆:“那……”
她想问的是,你会回来,回到叶先生身边吗?
只是话到喉头,陈娆发现自己怎么也问不出口。
也许是她明白,那样的可能太过渺茫……也许是她看得出来,面前这位人鱼之王已经下定怎样的决心。
四周再度沉寂下来,只有隐约的风声。
洛翎退开一步,红宝石般的眼眸沉沉,安静地凝视叶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唯一之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之前的三次分别,叶简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将他留下。
不久前,他还向叶简承诺,无论发生什么,两个人都会一直在一起。
可是……现在的他,只想他的叶简好好的。
哪怕没有他,也能好好的。
洛翎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黑衣之下,一缕墨发与银发纠缠交织,亲密而不可分割。
洛翎转身,不再停留。
他终究是一个自私的、喜欢食言的人。
——
遥远的彼岸,似有轻柔的海浪之声
叶简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所及,是柔和的天光。
湿润的海风迎面拂过,吹起他的一缕墨发。而他正坐在礁石之上,被温暖的大海包裹。
叶简微微一怔。
海洋无边蔓延,一道雪白的影子从海水之下浮出,腰间以下隐没海水之中,无法窥见。
叶简看着影子,影子看着他。
数秒后,叶简轻轻开口:“你是神明吗?”
他是神明遗留的善意,但其实,他从未见过神明。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游到礁石边。
叶简偷瞄一眼海水之下。
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那下面是人类的双腿,还是尾巴。
叶简又道:“你一直生活在海里吗?”
影子依然没有回答,上半身靠在礁石边,歪头打量叶简。
叶简:咦,有点可爱。
不过,他家大人鱼更可爱。
想到这里,叶简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点小炫耀:“我也有一条鱼,他平时生活在海里。我想去陆地的时候,他会陪我一起去。”
“不过,我们已经来陆地很久很久了。”说到这里,叶简微微垂眼,“等我醒来以后,要带他回海里,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影子安静地倾听叶简的话,半身埋入海面,海水微微荡漾。
他的脑袋靠在礁石边,离叶简的手只有一点点距离。叶简看着看着莫名有点手痒,很想拍拍他的脑袋。
……不行,他是个有鱼的正经人,不能随便摸别人脑袋。
要摸也回去摸他的鱼。
叶简十分无欲无求地收回手,思索一下,问出一个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可以告诉我,神明为什么会陨落吗?”
当年,神明的陨落太过突然,一切都在毫无防备间发生。
叶简有时候会去回想,如果那时的他能早一点得知这个消息,也许……就不用和他的鱼分开。
影子听到这句话,抬起脑袋,依然安静无声地注视叶简。
叶简:咦,是不会说话吗?还是不想说?
这个想法刚刚生出,海水卷起温柔的浪花,一道空灵虚缈的声音落下:“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太阳会沉没,月亮也会低隐。”
“不过……”
影子抬手,在叶简额间轻轻一点。
叶简眼前一晃,大海与海面上的影子如燃烧的绘卷缓缓褪去,眨眼之间,他已回到现实空间。
灰暗、凄惨。
血染的天幕之下,黑暗吞噬视野,一棵漆黑古树拔地而起,庞大交错的枝干覆盖已然沦为废墟的黄昏庭地。
叶简一怔,目光扫过四周,只有陈娆和汤不诚几人围着他。
……洛翎呢?
他的鱼呢?
叶简大脑短暂地空白,开口,尾音不易察觉地微微发颤:“他在哪里?”
陈娆和汤不诚几人哑然无言,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
叶简:“……”
他再抬头,放眼所及的漆黑之中,没有那道银发黑衣的影子。
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凝固,寒意穿透骨髓,泛起尖锐地疼。
叶简攥紧五指,指节凸起,指尖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鱼……不要他了吗……
如果连他的鱼不要他,那他……
叶简眼眸划过一丝金芒,又迅速黯淡下去。
黑色羽翼自他背后展开,他飞快起身,却又踉跄一下,失重地要跌倒。
陈娆、汤不诚:“叶先生!”
他们想冲过去扶住叶简,却被无形的气流卷开。
黯淡的黑翼强行振开,叶简稳住身形,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余光,坚定而摇晃地飞向天空。
离地面越高,阻力就越大。
森森四溢的黑气如利刃刺穿肢体,疼痛钻心,叶简面色苍白如纸,冷汗泠泠落下。
周围的黑暗愈发浓稠,他的心也逐渐下落,几乎凝结为沉甸甸的冰块。
恶意的力量……居然比刚才更强。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鱼到底在哪里?
黑暗忽然躁动,凝聚为厚重的屏障,似乎想要阻挡外面的人进入。
叶简却不顾一切,强行闯了进去。
穿过黑暗屏障的那一刻,身上犹如燃起烈火,皮肉骨骼皆被焚毁。叶简身体剧颤,咬紧的牙关之间,尝到一丝腥甜。
这样非人的剧痛甚至短暂地止住他的脚步,视线因为疼痛扭曲,世界模糊不清,恍惚之间,叶简听见一道嘶哑凄厉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输给你!!”
“你明明只是并不完整的力量!为什么——”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撕心裂肺的嚎叫,充斥着愤怒、不甘、不可置信……还有战栗的恐惧。
黑暗瞬间向某个方向涌去,身上的疼痛骤然减轻,叶简微微一愣,抬起涣散的眼眸——
痛苦挣扎的漆黑古树之前,黑暗凝聚的中心,一道银发黑衣的身影静立,冰冷修长如割开黑夜白昼的利刃。
黑暗汇聚在洛翎身边,为他俯首臣服。而他像是察觉到叶简的目光,遥遥回头,向叶简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专注,温柔,满是缱绻。
就像……长久地告别。
叶简的心一颤,再也顾不上任何一切,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洛翎——
黑暗猝然涌动,如海啸卷起,铺天盖地,吞噬整个世界。
漆黑古树的惨叫刺穿耳膜,庞大的树身被曾经属于自己的黑暗吞没,一寸寸碾碎……最终,无力地消散于世间,彻底化为虚无。
恶意,陨落。
此刻,叶简眼前彻底失去视野,如身陷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不受控制地随波逐流,被推出黑暗之外——
但是,他的大鱼还在那里,他不能走。
无论如何,他都要……
叶简眼眶泛红,竭力逆流而上,伸出微颤的指尖——
啪嗒。
黑暗忽然散去,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啪一下落在他的掌心。
叶简微怔。
那是一条黑漆漆、红眼睛的小鱼。
小黑鱼不明所以地在叶简掌心蹦跶几下,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于是仰起小脑袋,与叶简大眼瞪小眼几秒。
——慢吞吞翻了个身,冲他露出软趴趴的肚皮。
哥哥不要生气。
给你摸摸。
叶简:“……”
第87章 摸尾巴是什么意思
末日,结束了。
灾难来临的那一刻,覆灭的是并不仅仅是黄昏庭地。世界各地的异兽发生暴动,无数的巢凝结而成,从中诞生强大的灰焰巢兽……身处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品尝到绝望的滋味。
可是很快,一道锐利的阳光刺穿天幕,强势地驱散吞噬苍穹的血光。
天空豁然清朗,如救世主洒落圣洁的光辉,光辉所到之处,异兽颓然倒地,化为轻淡的灰烟散去。
像腐烂伤口一般盘踞在这个世界多年的大污染终被清除,伴随已经陨落的恶意,彻底消弭于世间。
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异兽,更不会有污染。
浩劫就此结束,和煦的风吹过新芽吐露的荒野,为劫后余生的人们带来讯息。
——是深海的人鱼之王和一位强大的年轻男子终结污染,拯救世界,拯救他们所有人。
据说……他们还是伴侣的关系!
于是,得救的人们心怀感激,纷纷开始寻找两位救世主的身影——
他们当然是找不到的。
因为此时此刻,叶简已经带着自己的小黑鱼回到海边。
雪白的浪花珍珠般碎落于金黄的沙滩之上,随着海浪起伏,一道道翘首以盼的身影自海水之下浮出。
是人鱼一族。
“叶先生!!”
一道海浪打过,蓝发的人鱼激动地冲叶简挥手,飞快游过来。
是诺米。
他先是围着礁石上的叶简转圈圈,发现他居然是孤零零一个人,当即有些诧异:“陛下呢?”
叶简:“他……先回去了。”
诺米震惊。
陛下没有和叶先生一起吗!
该不会是陛下又被叶先生凶了,还不敢凶回去,所以才生气地决定一个人游回去吧?
一时间,诺米脑海里划过诸多猜测。不过既然叶先生说陛下已经回去,那他肯定就是提前回去了。
于是放下心来,按捺不住激动地道:“异兽消失后,我还以为我们人鱼一族会一起消失,这段时间总是忍不住担心。”
“幸好,我们还能再见到您。”
叶简:“不会的。”
“你们不是自大污染中诞生异兽,是神明的馈赠。”
诺米一呆。
叶先生好温柔,说话也好好听。
……有点害羞。
然后他就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锁住自己,犹如被侵犯领地的恶兽。
一下子,诺米全身的汗毛瞬间炸开,惊恐地左顾右盼。
谁在瞪他?
陛下吗?可是没看到人啊!
……好恐怖!
诺米嗖一下离叶简远点。
叶简沉默,轻捏一下袖口。
在这之后,他跟随人鱼一族沉入海中,前往数日不见的王城。
温暖的海水流淌于周身,叶简微微放松,察觉到袖口轻动,又轻捏一下。
王城依然璀璨如深海洒落的明珠,王宫门前,叶简和守卫的玛卡打过招呼,回到人鱼之王的寝殿。
众人退下,寝殿只有叶简一人。他坐在柔软的床上,轻抬手腕。
一只黑漆漆、红眼睛的小鱼从袖口冒出一个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挨着叶简手腕轻蹭,似乎不愿意出来。
叶简晃晃手腕:“快出来,不然我捏你。”
小黑鱼摆摆尾巴,慢吞吞地贴着叶简手腕游出,又挤到他的掌心里,黏着他的指间蹭来蹭去,蹭来蹭去。
叶简:小黏皮糖鱼。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很快又压下去,捏住小黑鱼的尾巴,把它拎远一点。
小黑鱼:“?”
哥哥干嘛?
让他蹭蹭!
叶简现在能够听到这只小黑鱼的想法,十分冷酷地道:“不给你蹭。”
“谁让你之前违背我们的承诺,还想丢下我一个人!”
小黑鱼:“……”
叶简:“你是个坏鱼,所以我不会碰你的!”
然后松手。
小黑鱼:“!”
小黑鱼像颗小炮弹一样嗖地冲到叶简面前,乖乖地冲他摆尾巴,围着他转来转去。
哥哥不要生气。
我不是故意的。
叶简:“你就是故意的。”
小黑鱼软趴趴地冲他翻肚皮。
那,我给哥哥摸摸。
叶简面无表情:“摸摸也没用,你以为我想摸你。”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抬手,摸摸这只小黑鱼软乎乎的肚子。
小黑鱼立刻翻身,脑袋抵着叶简指尖蹭来蹭去,黏糊糊地跟随他的手指游动。
然后抬起小脑袋,乖乖巧巧地看着叶简。
哥哥不要生气嘛。
摇摇尾巴。
叶简:嗯……
有点可爱。
好叭。
他轻轻笼住这只小鱼,眼中浮出笑意,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下次不准再这样了。”
“我会伤心的。”
小黑鱼乖乖点头。
没有下次了。
然后在叶简掌心里游来游去,到处黏黏蹭蹭。
叶简含笑看着这只小鱼,没过一会,又若有所思。
恶意已经陨落,黄昏之湖却迟迟没有出现,他们也联系不上黄昏之树……
而且,他的大鱼又变回小小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叶简摸摸小黑鱼脑袋。
也许现在,他们只能等待。
至少这只小鱼依然陪在他身边,而他们的前路,已经不会再有阻碍。
叶简想到这里,心情又变好一点,对洛翎道:“把诺米喊过来吧?”
小黑鱼点点脑袋。
诺米听见王的传召,很快赶来。
只是,宫殿里他依然没有见到王的身影,倒是发现有条小黑鱼亲昵地黏着叶简,一秒都不愿意分开。
诺米第一反应是惊愕。
大胆!居然有鱼敢在陛下的海域撬陛下的墙角!
……不对,这只小黑鱼是不是有点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
诺米盯着叶简掌心里的小鱼仔仔细细观察好一会,忽然欣喜地惊叫一声:“叶先生,难道这是,这是……”
“您和陛下的鱼宝宝?!”
叶简:“?”
诺米非常熟练地拍马屁:“好漂亮的鱼宝宝!看看这黑漆漆的样子,简直和陛下少年时一模一样!”
洛翎:“?”
诺米:“还有这双红彤彤的眼睛,也和陛下好像——啊他瞪我,好恐怖,眼神都和陛下一模一样!”
叶简:“……”
叶简沉默地看看洛翎。
要不要告诉他?
洛翎:不要!!
这只小黑鱼气呼呼的,脑袋埋进叶简指间,一句话都不想说。
叶简:好叭,好面子的小鱼。
他思索几秒,严肃地对诺米道:“这不是我和他的鱼宝宝。”
叶简:“是他的私生子。”
洛翎:“???”
诺米:“???”
叶简:“我发现他有私生子,所以和他大吵一架,罚他去小黑屋面壁了。”
洛翎:“……”
诺米颤抖道:“这,这是真的吗……”
叶简:“假的。”
诺米:“……”
叶简:“这其实是我从小水渠里捡来的鱼,我想养,但是他不让我养,所以我和他大吵一架。”
“他吵不过我,自闭了。”
诺米:“……”
好吧,这个听起来靠谱一点。
包括陛下为此和叶先生吵架,吵不过叶先生还被凶了一通,自闭到不肯见人……一听就知道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
于是再偷瞄小黑鱼一眼。
啧啧啧,子凭父贵,真羡慕。
洛翎:“……”
诺米发现这条小黑鱼的眼神又变得恐怖起来。
好恐怖!
赶紧收回视线。
叶简捏捏小黑鱼,换了个话题:“有没有吃的?”
诺米:“当然有,我马上去准备!”
他扭头就要溜走,又被叶简喊住。
“等一下,”叶简看一眼掌心里的小黑鱼,嘴角微扬,“记得给他端一杯甜甜的深海果汁。”
小黑鱼:“?”
叶简恶魔低语:“还要很多甜甜的红色海果,都给他吃!”
小黑鱼:“???”
——当然,甜甜的果汁和海果,都是叶简吃的。
小黑鱼停在另一个盘子边,一点也不高兴地啃鱼肉。
变小以后,叶简老是欺负他。
好过分。
……等他变大,他也要欺负回叶简!
叶简叉起一小块鱼肉,笑吟吟地道:“啊,喂你。”
小鱼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吃掉。
叶简对他真好。
喜欢叶简。
啪。
叶简把一根糖葫芦放在盘子里。
小黑鱼:“!”
酸酸的糖葫芦,想吃。
可是好大。
一颗糖葫芦比他的脑袋还大!
小黑鱼围着这串小山般的糖葫芦转圈圈,几秒后,试探地轻啃一口。
啃不动。
再啃一口。
黏住了。
小黑鱼:“……”
叶简同样沉默。
片刻后,他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小黑鱼:“???”
哥哥笑他!
哥哥好过分!!
小黑鱼气得飞快摆尾巴,叶简捂住嘴:“没有笑你……咳,真的没有。”
他忍笑抬手,轻轻把这只气鼓鼓的小黑鱼从糖葫芦上拿下来,又用叉子摘下一颗糖葫芦,搅碎一点,让他的小鱼可以轻松咬住。
“好啦,这样就可以吃啦。”
小黑鱼慢吞吞摆摆尾巴。
好叭,哥哥对他还是很好。
喜欢哥哥。
两人回来时已近傍晚,吃完美味的晚饭,小黑鱼又游进叶简袖口。
吃饱啦。
想睡觉。
叶简:这只小鱼现在还很虚弱,确实需要多休息一下。
他温和地道:“那今天先睡觉,明天我们再去祭坛那里看看吧。”
也许祭坛的神明雕像之下,会有关于黄昏之湖的线索。
只要找到黄昏之湖,他的鱼就能长出逆鳞啦。
小黑鱼点点脑袋。
宫殿外,诺米非常任劳任怨地游进来收盘子。
叶简帮他一起收盘子,想了想,开口:“有个问题。”
诺米:“叶先生您说。”
叶简偷瞄一眼懒洋洋窝在自己袖口的小黑鱼,心想不趁这个时候问出来的话,等到洛翎变大,肯定没有机会。
于是十分干脆地道:“摸尾巴对于人鱼来说,意味着什么。”
小黑鱼:“!”
小黑鱼的困意一下子消散,试图从叶简袖口里飞快游出来——被他摁了回去。
诺米则有些呆滞,大大地张着嘴巴,好像丧失说话的能力。
叶简抬手在他面前晃晃:“快说快说。”
诺米:“……”
“摸尾巴……就是,就是……”
他犹犹豫豫,吐字艰难地道。
“就是……求,求那个欢……”
叶简:“……”
叶简:“…………”
叶简看似冷静地道:“那,摸人鱼化形之后的双腿呢?”
他记得洛翎长出双腿后,还被自己隔着衣服摸过。
当时的洛翎也非常委屈,但还是一声不吭地任由他摸摸。
诺米:“啊这。”
他的鱼尾向宫殿门口摆动,一副很想逃出这里的样子。
叶简面无表情地扯着他的长袍把他拽回来:“快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诺米:“……”
诺米眼睛一闭,心一横:“就是,就是求那个人对你……这样那样!”
叶简:“?”
叶简:“什么这样那样?”
诺米语速飞快:“就是先对你哔——,再对你哔——!”
说完他终于受不了了,飞也似地逃走。
叶简:“……”
叶简低头,看着掌心里一脸无辜地黏着自己乱蹭的小鱼。
把它丢出去了。
小黑鱼:“?”
小黑鱼:“???”
第88章 黄昏小水洼
小黑鱼在海水里转了个圈圈,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哥哥丢他!
哥哥好过分!
叶简与这只眼神幽怨的小鱼对视几秒,一声不吭地冲他伸手。
小黑鱼气呼呼地游回叶简手里,把脑袋埋进他的指间,不肯抬起。
飞快摇尾巴,表示自己一点也不高兴。
叶简沉默地盯着这条小鱼,几秒后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黑鱼不明所以,继续摇尾巴。
叶简提高一下声调,叭叭道:“你故意不告诉我,就是想让我一直摸你尾巴,然后对我这样那样!”
“……”
小黑鱼摇尾巴的动作一顿。
随即抬起脑袋,无辜兮兮地看着叶简。
我没有。
我好乖。
叶简闷起脸:“你才不乖,你是坏鱼!”
原来摸尾巴是那样的意思,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占洛翎的便宜,结果居然是洛翎占他便宜。
难怪洛翎之前一直不肯告诉他,如果和他说了,他绝对不会再摸这只坏鱼的尾巴。
最重要的是,每次他摸洛翎尾巴的时候,这只大人鱼还委委屈屈,就像被他欺负了一样……
哪里值得委屈了!
好气!
叶简盯住掌心里的小黑鱼,心想他才不要继续让这只坏鱼占自己便宜。
于是冷酷无情地道:“今晚不准和我睡一个枕头!”
小黑鱼:“!”
叶简:“也不准靠近我超过十厘米!”
小黑鱼:“!!”
洛翎如遭噩耗,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被自己喜欢的人摸尾巴,还不准做什么,本来就是一件很委屈的事情。
况且他的叶简不止摸他的尾巴,还摸过他的腿。
还经常摸!
……叶简欺负他。
这只小黑鱼登时变得蔫巴巴的,脑袋低垂,整只小鱼有气无力,湿漉漉的眼睛不断偷瞄叶简。
我好可怜。
哥哥都不心疼我。
叶简:“……”
叶简一看洛翎这个样子,不免又有些心软。
只是,他其实还有点担心这只小黑鱼那么小,和他挤在一起,可能会被他压到。
……万一第二天醒来变成一只扁扁鱼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叶简还是没有松口:“不行,等你变大一点,再和我睡一个枕头吧。”
小黑鱼:“……”
叶简捏着这只小黑鱼,回到床边,将他放在唯一一只软趴趴的枕头上。
“呐,这个枕头给你。”
然后叶简就扯过被子,挪到一边躺下了。
小黑鱼:“……”
他的叶简真的不和他睡觉!!
好气!!
小黑鱼简直要被气死,浑身嗖嗖往外冒黑气。
忽然变成鼓鼓的一只。
圆鼓鼓的,好像一个吹胀的气球。
叶简惊奇地抬手,想戳戳这只河豚鱼。
啪。
他的手腕被握住。
一只墨发红瞳、拥有漂亮鱼尾的小人鱼出现在床上,满脸写着不高兴。
叶简:咦,变成小人鱼啦!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他还以为洛翎从小鱼长成小人鱼,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呢。
于是用被子裹住这只小人鱼,左看看右看看,又捏捏他的脸。
洛翎一声不吭被他捏,红宝石般的眼睛幽幽盯住他。
叶简:哎呀,不高兴的小人鱼。
不过,是因为被他气到,所以才一下子变大了吗?
叶简心底划过这个想法,笑着戳戳这只小人鱼:“能不能变回去?”
洛翎:“……不能!!”
然后扒住叶简。
气呼呼地不肯松开。
叶简:好叭,不气你了。
他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洛翎干巴巴地道:“没有。”
叶简:“真好。”
然后揉揉洛翎的墨发,笑吟吟地看着他。
洛翎沉默。
他喜欢他的叶简对他笑。
于是悄悄消气,把脸埋进叶简胸口,黏糊糊地轻蹭。
想再变大一点。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对他的叶简……
叶简并不清楚这只小人鱼此刻的想法,趁洛翎低头,偷瞄一眼他的尾巴。
洛翎却非常敏锐地感知到他的小眼神,立马仰起脸,盯住叶简。
叶简十分冷静地与他对视。
几秒后,又偷瞄一眼他的尾巴。
洛翎沉默一秒,道:“哥哥是不是嫌弃我。”
叶简:“才没有呢。”
洛翎叭叭:“那哥哥为什么要看我的尾巴!刚刚还不肯和我一起睡觉!”
“因为你的尾巴好看呀,”叶简一本正经地道,“而且,刚刚你那么小,我怕压住你,把你压成一只扁扁鱼。”
洛翎:“……我才不会变成扁扁鱼。”
不过,他还是有点开心于叶简这个回答,抱紧叶简。
啪。
一条鱼尾圈住他。
叶简:“……”
叶简抬手,指向鱼尾:“这个能不能挪开。”
洛翎:“不行。”
鱼尾圈紧一点。
尾鳍舒展,一下一下轻蹭叶简的小腿。
叶简:“……”
叶简面无表情地想:要不是我不能摸你尾巴,我就……
他抬手,揉乱洛翎的墨发。
洛翎乖乖巧巧地冲叶简眨眨眼,每次占到他的叶简便宜后,他都会变得非常乖巧。
然后道:“哥哥。”
叶简继续揉他的头发,只觉手感很好:“嗯?”
洛翎眼底有点小期待:“哥哥之前说,等我们回到海里,就可以……”
叶简一下子扯过被子蒙住他,裹成一个小人鱼团子。
洛翎:“?”
“睡觉吧,”叶简若无其事地躺下,“好困。”
洛翎:“……”
被子一扭一扭,里面的小人鱼好像很努力地想钻出来。
叶简摁住被子边角,不让这只小人鱼爬出来。
他才不说。
这还是一只小鱼呢,要说也等变回大鱼以后再说。
……才不是他不好意思。
所以快点变回大鱼!
像是听到叶简的想法,被子里的小人鱼不动了。
有点小幽怨。
叶简微微弯起嘴角,抱着这只小鱼团,安静地阖上眼睛。
海水无声流淌,人鱼之城陷入安宁的沉眠。
叶简悄悄睁眼,轻而小心地掀起被子一角。
墨发黑尾的小人鱼窝在他的臂弯间,一只手抓紧他的衣角,长长的鱼尾圈着他,整只小人鱼黏在他身上,不留一丝距离。
叶简:小八爪鱼。
不过……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是只漂亮的小八爪鱼!
而且,也是安安全全地回到他身边、不会再离开的小人鱼。
叶简盖上被子。
几秒后,又掀起来偷瞄一眼。
活的。
太好了。
再盖上被子。
几秒后又掀开一点。
不要被闷到了。
他安静地注视洛翎一会,困意上涌,于安心中沉入轻柔的梦境。
在他怀中,洛翎无声地睁开眼睛。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专注,眸光一寸寸描绘叶简的眉眼……夜色静静流淌,洛翎却始终不觉疲惫。
只要看着这个人,他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身边……
第二天清晨,叶简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
柔软的大床,满是舒服的味道。
一只小人鱼窝在叶简怀里,一眨不眨地注视他——发现他醒来,立刻甜甜地开口:“哥哥,早上好。”
叶简语调上扬:“早上好。”
拎起这只小人鱼,看看有没有变大一点。
好吧,没有。
抖一抖。
洛翎:“?”
叶简:“诶,因为不在陆地,所以也不会掉金币吗?”
再抖一抖。
洛翎:“???”
他要快点变大!
然后欺负回叶简,对叶简这样那样!
吃过甜甜海果和鲜美鱼肉的早餐,叶简抱着气鼓鼓的洛翎离开王宫,来到深海的人鱼祭坛。
人鱼模样的神明雕像静立于祭坛中间,不知是不是叶简的错觉,这座神像似乎比他们上次见到时崭新光洁一点。
他若有所思地道:“神明……似乎也是人鱼。”
深海幻境里,神明自海底诞生。不久前他昏迷时见到的那道雪白影子,也是从海水之下浮出。
海洋与神明之间,像是有不可分割的关联。
洛翎沉默,并未回答。
叶简看看他,抬手,轻碰神像。
海水温柔流淌,神像周身,浮出淡淡微光。
下一秒,叶简和洛翎消失于祭坛之上,出现在另一片空间。
蔚蓝无垠的天空,一棵小树苗伸展枝干,头顶一块叶片状的细闪晶石。
晶石微微发亮,倒映出小树苗根部,一个清澈无暇,但是面积不足一平米的小水洼。
叶简目光停顿。
久违的神明之地,久违的黄昏之树与黄昏之湖。
就是……有点小。
“你们来啦。”
小树苗精神不错地冲他们挥舞枝干。
“我就知道,我们会很快见面的!”
叶简摸摸它头顶的晶石:“原来你们一直在深海之底。”
小树苗:“对呀,下次你只要来到这里,就能见到我啦。”
叶简微微一笑:“好。”
不过,现在的黄昏之树只是小树苗,黄昏之湖也就是个小水洼。
叶简低头,看着洛翎:“要不然你变小一点,在水里扑腾两下?”
洛翎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立马摇头。
随即道:“哥哥把我放进去就好。”
叶简:“好哦。”
他蹲在黄昏小水洼边,将怀中的小人鱼轻轻放下。
洛翎触碰到水面。
一下子沉没水中,不见踪影。
叶简:“?”
他立刻伸手去捞,手指没入黄昏之湖——明明外面看上去只是个小水洼,深度却超乎他的想象。
小树苗慢吞吞地道:“不用担心,就算神明之地再度覆灭,他也会没事的。”
叶简:“……是吗?”
他不是很放心地蹲在湖边,眼眸紧锁湖面,安静地等待。
一分钟,湖水没有动静。
两分钟,湖水没有动静。
……五分钟后,还是没有动静。
叶简顿时觉得哪里不对劲:“洛翎?”
黄昏小水洼静悄悄的,没有涟漪。
叶简:“???”
他的鱼呢?
又淹死了???
第89章 要亲亲吗
小水洼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叶简再看小树苗。
小树苗枝干缓慢地挥动一下,试图缓解气氛:“也许……也许是下面的水太深,他一时半会上不来?”
叶简没有再说话,弯腰。
温暖的水流沾湿指尖,他的手没入黄昏小水洼中,试探着往下一点。
再往下一点。
……怎么够不到底?
就在叶简微微蹙眉,准备收回手、直接沉入黄昏之湖的时候——他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什么冰凉的东西。
晔啦——
珍珠般的水花溅起,叶简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坠入黄昏之湖,转眼不见踪影。
小树苗:“?”
它震惊地站在湖边,只见黄昏小水洼的表面泛起阵阵涟漪,很快归于平息。
小树苗试探着轻喊叶简几声,都得不到回应,于是陷入沉默。
这片神明之地,真是越来越喜欢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它还记得不久前,它预言到恶意陨落于善意之手,又死而复生……但是很快,恶意就被一道更加恐怖的力量抹杀,彻底消弭于世间。
那样的力量令身为黄昏之树的它都为之战栗恐惧、不敢言语。
不过,这个世间永远需要光明和黑暗。
过去的黑暗如恶龙陨落,屠龙者在弑龙的那—刻已取而代之,成为新生的黑暗。
小树苗的目光凝聚在黄昏之湖逐渐平静的表面,就在刚才,属于光明的善意坠落这片湖中。湖水清澈且不染纤尘,却倒映不出湖下的影子。
光明与黑暗是命定的对立、命中的宿敌……但是,这个世界总是充满变数的。
就像当初的神明,因为变数而诞生,同样因为变数而陨落。
而现在,已经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小树苗摇摆枝干,感慨地轻轻叹息。
无论什么时候,变数,都是这个世界最琢磨不透的东西。
头顶的叶片微微闪烁,小树苗抬起目光,遥望久远的天际线、神明之地可见而不可及的尽头……
然后它就感觉自己的脚下微微湿润,好像被水淹没。
小树苗垂下枝干。
是黄昏之湖的湖水。
刚刚还是一片小水洼的黄昏之湖此刻就像倾泄的汪洋,水位线飞速盈溢而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更多清澈湖水。
小树苗:“?”
它努力地往旁边挪挪,再挪挪。
可是没用,黄昏之湖蔓延的速度远比它小心翼翼揪着树根移动的速度更快,转眼间这棵小树苗就被连根带着泥土卷起,哗啦啦推向远方。
小树苗:“???”
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它要被淹死了!!
实际上,叶简现在什么也没干,更不清楚湖面之上的动静。
沉入水下之后,他就发现表面上是个小水洼的黄昏之湖居然深如大海,一眼望不见边际。
湖水清澈,却没有多余的生物,清冷而寂寥。
叶简想起之前他的小黑鱼——那么小一只鱼,却待在这么大一片湖里,从诞生之时就是孤零零的,游来游去都只有自己—条鱼……不知道那时的它,会不会害怕?
此刻,曾经的小黑鱼就在叶简身边,轻轻拉着他的手。
“才不会害怕,”听到叶简的问题,洛翎认真地道,“那个时候,哥哥也一直陪着我。”
虽然刚诞生时发现自己身处这样一片陌生而冰冷的空间,他的确戒备敏感、又小心多……为此还咬了叶简一口。
但其实,第一眼见到叶简,他就很喜欢这个人。
叶简长得很好看,叶简身上香香的,而且……
洛翎—声不吭地凑近叶简。
再凑近—点。
银发随意散落于清澈的湖水之中,如水流淌,亲昵地勾连叶简的衣角。
叶简眨眨眼,抬手顺顺洛翎的银发。
大人鱼。
变大得真快,刚刚还是小人鱼,现在就变成大人鱼了。
叶简道:“我还以为要养你很长一段时间呢。”
洛翎抬手抱住他,嘀嘀咕咕:“哥哥才不是养我,哥哥是欺负我。”
然后挨着叶简轻轻磨蹭。
叶简:我才不会欺负人呢。
只会欺负鱼。
他笑着拍拍这只大人鱼,随即垂眼。
因为浸泡在黄昏之湖中,洛翎墨色鱼尾靠右上方的位置,那道数年不曾愈合的伤口,不知何时褪去疤痕。
一枚深黑的、美丽光洁的鳞片覆盖在原来的伤口之上,闪烁着宝石般低调美丽的光泽。
逆鳞。
人鱼最珍贵,最美丽的逆鳞。
从此以后,这只大人鱼再也不会因为伤病而痛苦,他将拥有人鱼一族漫长且完整的寿命……甚至,他的生命会比深海更加长久。
叶简抬手,在洛翎紧紧跟随的目光之中………非常克制地轻戳一下他的鱼尾上的鳞片。
再戳翟。
随即理直气壮地仰起脸:“干嘛,我又没摸。”
洛翎沉默—秒,道:“哥哥就算摸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叶简:“?”
当然有关系!
吃亏的是我,又不是你!
怒敲一下洛翎脑袋。
洛翎不太高兴地摆摆鱼尾。
他的叶简不摸他尾巴,郁闷。
不过,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可以用尾巴圈住叶简!
而且现在的他是只大鱼,可以对叶简这样那样!
想到这里,洛翎又高兴几分,牵着叶简的手:“我带哥哥去个地方!”
叶简:“好哦。”
他跟着洛翎—路往下,来到黄昏之湖的最深处。
四周越来越幽暗深邃,宛若不见天日的深海之底。就在叶简以为前面没有路的时候,洛翎一言不发抬手,轻轻遮住他的眼睛。
微光自洛翎修长手指的间隙洒落,再放下手时,叶简眼前,出现一个特殊的空间。
—轮灿金的太阳如画笔落下的—抹勾勒,点缀油画般银蓝的天幕。
天幕之下是大片颜料泼洒般的大海,海水凝固,雪白的浪花定格于美丽的瞬间。
——这里的一切就像一张白纸绘就的画作,位于真实和虚幻之间。
叶简眸光微凝,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又是幻境?
叶简偏过头,听见洛翎平静地为他解释:“这里是神明真正的诞生之地。”
“原本这里和现实没有区别,但神明陨落之后,这个地方也‘死去了’。”
叶简有点好奇:“你怎么知道?”
洛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叶简:嗯……这只大人鱼好像忽然知道很多事情。
但是,又不肯告诉他。
他翟翟戳洛翎:“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洛翎注视他几秒,忽然冒出一句:“在这里,哥哥不会跑掉。”
叶简:“?”
洛翎一下子提高声调,大声叭叭:“我可以想对哥哥做什么,就对哥哥做什么!”
叶简:“……”
叶简与洛翎对视。
几秒后,冷淡地“哦”了一声。
洛翎:“?”
怎么是这个反应。
他还以为他的叶简会露出更多一点表情,做出更多一点动作……比如敲他脑袋,或者揉乱他的头发。
甚至推开他,转身就跑。
结果根本没有。
就好像他的叶简根本不意外、也不在乎—样!
洛翎顿时—声不吭。
闷闷地压在叶简身上,尾鳍飞快地摆来摆去。
叶简一见到这只大人鱼变得郁闷就忍不住失笑,抬手,捏捏洛翎漂亮的耳鳍。
“然后呢,你要做什么?”
他含笑的嗓音落下,洛翎晃尾巴的动作一顿。
立刻抬头,盯住叶简。
叶简:大纠结鱼,就知道纠结来纠结去。
抓去炖汤。
他道:“要是你不说的话,那我就——”
话音未落,就被洛翎飞快打断:“哥哥不要说,我先说。”
叶简眉眼微弯:“好,那你先说。”
然后他就看见这只大人鱼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某种决心,抱紧他。
随即低头,与他额头相抵,—眨不眨地望着他。
几秒后又微微歪头,脸庞轻轻贴着他,黏糊糊地磨蹭—下。
叶简:嗯……还不说吗?
他的心底有几分小期待,安静地望着这只黏来黏去的大人鱼,耐心等待下去。
洛翎做完—堆亲昵的小动作,大概是终于觉得酝酿够气氛,慢吞吞将脑袋压在叶简肩上。
这一次,总算……
欢欣和喜悦自心底溢出,洛翎的脸庞摩絮叶简柔软的墨色发丝,低沉的嗓音优美如微鸣的琴弦,落于叶简耳畔:“我喜欢叶简。”
叶简:嗯嗯,我当然知道。
洛翎:“想要叶简变成我—个人的,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
叶简:好哦,这个不是早就答应过你了。
洛翎:“还想要叶简天天摸我尾巴!”
叶简:“?”
洛翎:“还想天天这样那样叶简,对叶简做很多很多过分的事情!”
话音刚落,叶简的耳垂略微湿润,是这只大人鱼轻咬他—口。
然后飞快退开一步,假装不是自己做的。
叶简:“……”
他看着洛翎。
洛翎红宝石般的眼眸深邃幽暗,沉沉锁住他身影。
声音却又轻又软,乖乖巧巧地道:“现在,轮到哥哥和我说了。”
叶简与洛翎对视,心想,果然是只坏鱼。
而且还是一只很坏很坏,很不正经,天天就知道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的鱼。
不过……有点可爱。
他喜欢这样的鱼。
从黄昏之湖的初遇、到荒野之上,他捡来的小人鱼。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鱼。
于是叶简微笑着开口,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要亲亲吗?”
洛翎:“……”
洛翎:“要。”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叶简苍白脸侧,如捧起—枚珍贵的星辰。
叶简微微垂眼,洛翎的气息轻雪般拂落,从他的心间,落在他的唇上。
——这是一个珍重的、满怀爱意、比深海更温柔缱绻的吻。
第90章 我们结婚吧
黄昏之湖沉寂的表面,泛起阵阵波澜。
两道修长身影从水面之下浮出,其中一个抱着另一个,亲亲昵昵,不肯撒手。
叶简面无表情:“不准黏我!”
洛翎:“不要。”
他盯着叶简微微泛红的眼角,目光逐渐往下……
嘴角扬起,抱着叶简轻晃一下。
—看就非常开心。
叶简:“……”
叶简决定不理这只坏鱼。
不久前还是一片小水洼的黄昏之湖此刻已经恢复为原本的模样,湖面宽阔清澈,倒映天空的影子。
只是,不见那棵小树苗的身影。
叶简的目光扫过湖面,心想,黄昏之树呢?
然后他就瞥见什么东西从—旁飘过来。
——一棵小树苗半死不活地浮在水面上,像—条翻面的咸鱼。
叶简:“……”
叶简赶紧把这棵小树苗捞起来,晃晃它,抖干净它身上的水。
“还活着吗还活着吗?”
小树苗亶颤抖地伸出─根枝干:“土,土……”
叶简立马把它栽土里。
树根扎入土壤,小树苗稳稳立住,长舒一口气。
它是黄昏之树,和黄昏之湖同源,因此这片湖水根本淹不死它。
但是作为—棵树,倒栽葱—样泡在水里,很难受误!
浑身上下都湿乎乎的!好讨厌!
小树苗努力抖抖身上残留的水,余光扫过旁边的叶简,奇怪道:“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像哭过一样。
叶简沉默。
小树苗:“你的嘴巴怎么红红的,像被啃了一口。”
叶简沉默。
小树苗:“你的衣领怎么乱糟糟的,好像——”
旁边的洛翎闷闷地笑,叶简抬手怒拍他的脑袋。
随即揪一下小树苗头顶的晶石:“要你管。”
小树苗:“!”
好凶!
它不就问一下,干嘛这么凶!
不过……
小树苗捂住头顶的晶石,目光从叶简这边扫到洛翎那边,又落回叶简身上。
忽然:“嘿嘿嘿。”
叶简:“?“
他再抬手。
小树苗立马捂紧头顶的晶石:“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叶简:“……”
叶简面无表情:“我要走了。”
小树苗:“好哦,等你下次再来,我肯定就是─棵很大的树啦。”
说话间,它的目光又从叶简和洛翎之间来回扫过。
“嘿嘿嘿。“
叶简:“……”
从神明之地出来,温暖的海水再度流淌于周身。
叶简和神像告别,牵着洛翎的手,回到王城。
—路上他都一声不吭,不停地戳戳洛翎。
洛翎乖乖地凑过来。
叶简继续翟戳戳他。
洛翎抬手搂住叶简,目光下落,定格在叶简好看的唇间。
软软的。
还想亲亲。
……悄咪咪凑近一点。
叶简捂住他的嘴。
洛翎露出─点无辜兮兮的表情,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叶简闷起脸:“我的泡泡呢?”
回到海里以后,这只大人鱼都没给他吹过泡泡。
还欠他三百万个漂亮泡泡!
洛翎又眨巴眨巴眼睛:“唔唔。”
叶简松手。
洛翎有点小期待地道:“要是我给哥哥吹好看的泡泡,哥哥会给我亲亲吗?”
叶简:“不会。”
洛翎顿时有点受伤:“那………”
叶简挑眉:“如果我不给你亲亲,你就不给我吹泡泡了吗?”
洛翎想想也是。
他的叶简喜欢他吹泡泡。
只要是叶简喜欢的事情,他都会做。
于是洛翎乖乖地垂下眉眼。
“咕嘟。”
他吐出—串泡泡。
叶简沉默,好丑。
洛翎也沉默下来。
忽然变回一只墨发红瞳的小人鱼,摇摇尾巴,又吐出一个泡泡。
圆滚滚的心形泡泡!
特别大!
叶简眼睛一亮,抱住这条小人鱼。
圆滚滚的爱心泡泡飘到叶简面前,晃悠一下,啪地破碎。
叶简翟戳翟戳洛翎,语调上扬:“再吹一个!”
洛翎看着叶简开心的样子,又努力地吐出一个泡泡。
这次不是心形的,但依然圆滚滚,很好看。
然后洛翎飞快变大,满怀期待地看着叶简。
要夸夸!
还要亲亲!
叶简:变大变小真奇妙。
不过他算是发现了,这只大人鱼变成小人鱼的时候更擅长吐泡泡。
叶简弯起眼睛:“夸夸你,好厉害!是超级会吐泡泡的厉害大鱼!”
洛翎眼底亮晶晶地凑近—点。
还要亲亲!
叶简与他对视几秒,道:“饿了。”
“回去吃饭吧。”
洛翎:“……”
叶简不肯给他亲亲。
叶简好小气!
叶简牵着—只气呼呼的大人鱼的手,回到王宫。
大殿之外,诺米似乎刚刚来到那里,正在等待。
“陛下,叶先生!”
叶简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情,正想询问,旁边的洛翎已经开口,对诺米吐出一个低沉晦涩、叶简听不懂的词。
诺米呆滞几秒,眼中爆出亮光,不可置信地看看叶简,再看看洛翎。
“遵、遵命!”他激动的话都说不顺了,“我这就去办!!”
说完他就行礼退下,嗖地游走了。
叶简:“?”
他的大鱼刚刚说了什么?
叶简捏捏洛翎的脸。
洛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扭过头去。
叶简:“?”
还不肯告诉他!
坏鱼!
叶简立马松开洛翎的手。
洛翎:“!”
洛翎赶紧凑过来,抬手环住叶简的腰:“哥哥不要生气,我很乖的。”
然后拉住叶简的手,轻晃几下,眼巴巴地看着他。
叶简:“我才没有生气呢。”
“所以你刚和诺米说了什么?”
洛翎不吭声,脑袋轻轻抵住叶简肩膀,黏糊糊地轻增。
装作无事发生。
叶简:嗯……不说真话的坏坏鱼。
没事,反正他还可以从其他地方问出来。
叶简和洛翎—起回到寝殿,在床上坐下。洛翎继续蹭过来,整只大鱼沉沉压在他身上
尾鳍舒展,一下一下轻轻扫过叶简小腿。
叶简视线下垂,落在那条鱼尾上。
尾鳍蹭他的速度更快了。
叶简:“……”
他再抬眼。
洛翎安静地注视他,乖巧温顺,一看就是一只正经鱼。
叶简沉默,轻轻抬手。
洛翎还以为他要摸自己脑袋,刚想乖乖低头——
叶简苍白的手指,落在洛翎墨黑的鱼尾之上。
摸一下。
再摸一下。
洛翎:“……”
洛翎:“……”
洛翎忽然抓住叶简的手。
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又像是担心叶简会后悔,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哥哥干嘛?”
叶简:“不干嘛。”
然后又飞快地摸摸洛翎的尾巴。
洛翎脊背僵硬,冰凉的银色发丝落下,—动不动。
叶简:咦,怎么还是没什么反应。
那……刺激—下他。
于是叶简嘴角微微扬起,凑到洛翎耳边,悄悄地道:“你不会……不行吧?”
——调侃的笑语落下,洛翎赤红的眼眸霎时间变得幽沉无光。
叶简还没来得及离开,下颌就被冰凉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他抬眼,对上一双晦暗幽邃、深不可测的赤红眼眸。
叶简:……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下意识后退一点点,又被洛翎困在臂弯之间。这位人鱼之王紧紧拥着他,嗓音沉而低哑,似有某种—直压抑的东西即将失控,脱缰而出。
“这是哥哥说的。”
“哥哥……不要后悔。”
……
很快,叶简就后悔自己说出那句话了。
……后悔死了!!
——
海水无声流淌,陆地之上的日夜更替,从白昼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昼。
不知过去多少个日夜,喑哑的哭泣和低低的喘息消匿于温柔的海水之间,云消雨散,人鱼之王的寝殿之内,一切归于平静。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微颤着从轻纱之下伸出,年轻男子似乎想逃离这个地方……又被身后的人鱼轻而易举抱回来。
洛翎俯身亲吻叶简湿润的额角,嘴上甜甜地道:“哥哥别跑,会着凉的。”
叶简:“……”
叶简扯过被子—角,慢吞吞埋进被窝里。
根本不想理他。
洛翎轻揪一下被角。
被子从里面捂得紧紧的,—动不动。
洛翎轻笑出声,躺下,连同被子─起将他的叶简拥入怀中。
真好。
从今往后,他的叶简会和他—直—起走下去。
无论是时间还是这个世界,谁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洛翎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忽然抬起头:“哥哥。”
叶简一言不发。
洛翎:“哥哥哥哥哥哥———”
叶简:“……”
吵吵鱼。
他十分敷衍地“嗯”了一声。
洛翎努力地揪开—点被角:“我们结婚吧。”
“我想给哥哥办—场很漂亮很漂亮的婚礼!”
被子里,叶简微微—怔。
他知道洛翎之前和诺米说的是什么了。
肯定是和婚礼有关的事情。
……原来这只大人鱼那个时候就在想这种事情。
叶简:“不行,不结。”
洛翎:“?”
洛翎:“???”
为什么!
叶简都和他这样那样了!!
叶简慢悠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不知道哪条鱼之前和我说过,结婚很恐怖的。”
“——下仅要很早很早起来,而且很晚很晚才能休息。“
“他们还不给人东西吃,仪式结束后还会把人关在房间里,前三天都不准出去,更没有饭吃。”
洛翎:“……”
叶简:“那条鱼还说,他要—辈子单身,因为单身很快乐!”
洛翎:“……”
好尴尬。
这不是他少年期的黑历史吗?
这只大人鱼闷闷地查拉下脑袋,抵住被子:“可是,叶简和别人又不一样。”
最开始他也是因为不想叶简离开他,所以才会说这种话的。
他才不要娶别人,要娶也娶叶简一个。
他只要叶简一个。
洛翎又开始隔着被子,黏糊糊地挨着叶简蹭来蹭去。
蹭来蹭去。
—边蹭—边还用拖长了的尾音,软乎乎地喊他:“哥哥——哥哥——”
叶简:“……”
黏黏鱼。
就知道撒娇。
……拿你没办法。
他的眼睛微微弯起,从被子里冒出一点。
再冒出一点。
对上洛翎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好叭。”
叶简道。
“不过结婚的时候,我还是要吃东西的。”
笑意自洛翎眼底漾开,一路莫延至心底,绽开一朵朵欢喜的小花。
他拉起叶简的手,甜甜地道:“好,哥哥想做什么做什么,我都听哥哥的。”
叶简含笑望着他。
洛翎低头,珍重地吻上他的指尖。
深海之下,人鱼之王和他的爱人会有—场盛大的婚礼。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也将一起走过,再也不会分离。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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