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司辰初来乍到,并不清楚“自由者协会”是什么东西。
但这个协会在民间似乎有很强的号召力。
穿着白大褂的医用型智械人在教室内穿梭着,它们面无表情地执行程序,抢救着这些自杀的人类。
只是为了唤醒更多麻木的人类,这些先驱自杀的都非常决然。等校医赶到时,早就停止了呼吸。
这一批人类都是在安全区出生的,并没有见识过外面的黑暗与动荡。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脆弱。
走夜路会死,照镜子会死,甚至打电话也会死。
死去的人类又变成新的鬼,杀死更多人。
高维生物无孔不入。过去一百余年里,智械们想尽了办法,却只能看着卡罗尔人慢慢减少。逐渐走向衰落和灭绝。
直到百年前安全区的建立,才有效减少了死亡人数。
智械人承担了所有可能遇到危险的工作。
生活在安全区的人类什么也不用做,这里甚至没有货币。每天由机械人提供食物,大家只需要平静地生活、学习、繁衍。
在智械的照顾下,人类的总数量终于出现了百年来的第一次正增长。
一直到了现在。
在远离高维生物和死亡威胁后,保护着他们的智械,反而成为了不幸生活的刽子手。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这应该是安全区自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
司辰手里还握着平板,但被圈养的人类已经站了起来,想要冲出教室。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当即怒斥:“都回来!”
并没有人听它说话,人流一个劲往外冲。只有司辰还坐在原地。
老师上前,堵住了教室门。眼眸里微微亮起了深红色的光晕。
它切换了机械形态。
【天启智械(轻工型-04战斗型)】
它直接变成了轻型的坦克,黑洞洞的炮管就对准了这些想逃课的学生。
老师的机械音在此时格外明显:“不准出去,都坐下!”
教室里炙热的气氛在瞬间安静起来。
一个学生咬住了牙关,在短暂的犹豫后,他的表情充满决然:“我要自由!”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往门外冲去。
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到。
因为机械人老师没有开枪。
它程序里,早就被输入了“保护人类”的源代码。自然不可能射杀人类。
跑出去的学生脸上出现了狂喜。他跪在走廊上,仰天大笑。像是一个兴奋的孩童。
他的行为被所有人尽收眼里。
更多的人冲了出去,走上了街道。用自己的行为表达着抗议。
机械人老师依然站在门边,举着枪,茫然地重复着:“不准出去,回来。危险,不可以。”
司辰不是卡罗尔人,也没有经历过从小到大的圈养。说他冷漠也好,无情也罢。他的内心并没有太大波动。
他甚至怀疑,这些卡罗尔人都只是图灵模拟出的数据。
但出于观察的目的,司辰同样跟随人流,走到了操场上。
这些卡罗尔人其实什么也干不了,他们不需要考试,甚至连涂鸦用的笔都没有一支。
因此只能在操场上无能狂怒:“图灵!出来见我!”
吼了一上午,图灵都没有出来回应。
这场面其实有些滑稽。
到中午12点,机械人们甚至推着餐车来到操场,挨个分发起了食物。
这些服务型机械人和早上见到的女人们长得一模一样,柔声道:“中午好,请吃点东西吧。”
一个有骨气的卡罗尔人把东西恶狠狠地砸到了地上,以示抗议。
后面的人顿时纷纷效仿,把盒饭丢到了地上。一些激进的人类甚至直接把东西砸向了机械人。
食物的汤汁洒了出来,打湿了机械人的制服上。
如果是真正的人类,大概会觉得很是难堪。
但机械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只是发着发着,还是有人犹豫着接过了食物。
他周围的人顿时怒斥:“你没读过书吗?好汉不吃嗟来之食,你怎么能背叛人类?”
接过食物的那个卡罗尔人瑟缩了一下肩膀:“我只是肚子有点饿。”
“要是图灵一直不理我们……总不能不吃饭吧。”
司辰也饿了。
智械人每次纷发食物,应该刚好计算过热量。到中午12点不吃,就饿得慌。
他接过餐盒,筷子就扣在盖子上,是金属的。怪不得有人能利用筷子自杀。
司辰打开了盒饭。里面竟然有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烂肉茄子,炒青菜和鸡汤。
吃的比他当初在抚养院的时候好多了。竟然还有肉。
司辰所在的世界,高维入侵大概率是没有卡罗尔人这里严重的。
但想吃非合成肉,对大多数人类来说,都是很奢侈的享受。
由此可见,哪怕是在饲养人类,图灵也是把人类是当孩子来养,而不是当牲畜。
但他和新一代人类的矛盾的确无解。
图灵给予了人类安全的环境,却没办法给他们自由和生活的意义。
他只是在忠诚地执行着“保护人类”的命令。
司辰的饭只吃了一半。
他还没吃完,盒饭已经被愤怒的同学抢走,摔在了地上:“不准吃!这时候只有齐心协力,才能让图灵看见我们的力量!你怎么能这么软弱。”
这些激进派同学,大概率都是自由者协会的成员。
司辰缓缓道:“……我只是不想浪费粮食。”
这些不事生产的人类并不知道,在大灾变来临时,食物到底有多么难得。
他觉得,还是图灵让他们吃太饱了。
还没到下午锻炼的时间,司辰没饭吃,也不好和智械人再讨要一份,只好掏出平板复习《机械维修远离》。
看着看着,他的耳边响起惊呼:“有人撞墙了!”
司辰顺着声音的来向望去,那边围着不少人,金属的墙壁上是鲜红而刺眼的血迹。
就像是人没办法把自己在浴缸里溺死,想触柱而死,其实是很难的。
但这个卡罗尔人依旧死了。
尸体的面容还带着微笑。
为了防止诈尸,死亡的卡罗尔人会统一火化处理。很快就有机械人过来,抬走了这具尸体。
这些抗议的人里,的确有一批先驱者。坚定自己的牺牲有意义,愿意以死亡来实现人生的价值和理想。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震撼人心。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墙壁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操场上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图灵,根本不在乎人类。”
“什么保护,都只是借口。他是怕人类又成为智械的主人。”
绝望的情绪大概是会传染的。
现场的机械人数量不够,又没办法违抗源代码,真正伤害人类,很难阻止一起又一起的自杀。
光是司辰所在的校区,就有上百个激进派选择以死证道。
数量大约占据总人数的百分之四。
整个安全区人口过百万。
司辰简单地计算了一下,短时间内,就有至少4万人以自杀的形式进行抗议。
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这个数量已经庞大到让图灵没办法忽视。
终于,天空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一面面屏幕亮起。
屏幕上并没有画面,而是出现了像是心电图一样的音轨。
“你好,我是图灵。”
随着说话的声音响起,屏幕的音轨上出现了折现状的波纹。
它的声音和季楚尧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更像是冷冰冰的机械。
看见希望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我们要自由!”
屏幕里还有另外一道声音。
他就站在安全区里,图灵机房的门外。
作为超级智械,图灵想要流畅的运算,需要很多硬件的辅助。它在安全区内拥有16个机房。
前人智慧的结晶成果斐然,只要主脑没有损坏,在没有人维修的情况下,图灵依旧可以正常运转。
“图灵,我是自由者协会的会长。现在,我代表全体人类,提出以下几点要求:
“1.取消对人类的限制;
“2.采用选举的形式,选出安全区的管理者;
“3.永久关闭超级智械图灵,把自由和权力交还给人类!”
司辰觉得,有些人是点燃火焰的先驱;但很显然,有些人是政客。
条件2几乎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图灵沉默了两秒:“我拒绝。”
“这是人类的命令。我现在就在机房外,你不同意,我只能强行摧毁你的硬件!”
图灵的声音依旧平静:“您无权代表全体人类,我的选择是保护大多数人。”
这句话,好似正中了会长的下怀。
他强忍住内心的激动,举起手,指向图灵:“这算什么保护?我们没有未来,没有意义,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幸存者的数据,作为你的功绩!
“既然我不能代表全体人类,那就发起全民公投,让人类自己做出决定!这对你来说应该不存在技术难题吧,图灵!”
这一次,图灵沉默的更久了。
重来一次,图灵其实已经有了拒绝的权利。
他的意识蔓延开来,几乎笼罩整个安全区。
在安全区内,他无限接近于“神”。无处不在。所有智械人都是他的眼睛。
因此,图灵能清楚地看见,这些卡罗尔人脸上的表情。
愤怒,激动,怨憎,茫然。
他不需要记得制造出他的卡罗尔人,在文明的最后阶段,是如何憎恨着他的。
这段冗杂的数据已经被放弃很久,久到图灵看见曾经保护过的人类,都感觉有些陌生。
这些记忆,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咀嚼过几千次,他本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
但是这具身体的电压明显升高了。
图灵闭上眼,双手合十,给出了和当初一样的回答:“好,那就投票吧。”
第112章
全民公投的时间定在七天之后。
每个人都可以通过手腕上绑定的智能表,选择是否要关闭图灵。
这个关闭并非是要抛弃高端科技,而是指抹杀图灵的“智能”。
工具不该拥有思想。
机械人也不该通过图灵测试。
但在此之前,还是需要执行原本的作息表。
在操场游荡的同学被陆陆续续赶回了学校的二楼,进行体能锻炼。
司辰观察了一下,发现卡罗尔人大概是把天赋点都加在智力上了,普遍体能都不怎么好,跑个一千米都能磨叽六七分钟。三十个俯卧撑就能累到抬不起胳膊。更别提载重长跑等消耗大的耐力和力量训练了。
司辰想了想,凑到了机械人教练的旁边,询问:“老师。我们一直练这些,到底有什么用?身体素质比起一百年前,真的有提高吗?”
机械人一板一眼地回答:“当然。根据数据显示,新一代卡罗尔人平均身高上涨了6cm。”
司辰:“……”
他现在这具身体维持了原本的体型,有一米八。在原本的世界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然而现在,司辰比周围的的卡罗尔人普遍高0.5到1个头。
这些卡罗尔人远离智械的保护,在灵异天灾面前恐怕没有丝毫胜算。
但部分人显然并不这么觉得。
司辰其实对这里的科技很好奇,尤其想知道高端机械武器、人工智能的制造和运行原理。
可惜他的身份是高中生,还接触不到相关的知识。
四点,到了学校放学时间。
人类十分自然地从2楼运动场走回1楼教室,等着开饭。
机械人们推着餐车,纷发着食物,依然是盒饭的形式。
司辰打开一看,晚餐是可乐鸡翅、肉沫酸菜和炝炒莲白。
教室里的血液被擦去,如果不是吃饭时小声的议论,一切就像是从未发生过。
“真的要关闭图灵吗?高维入侵怎么办?”
一个男同学斩钉截铁地回答:“其实高维入侵早就结束了,图灵一直关着我们是不希望失去主权。你们就是被以前的教育洗脑了!”
司辰没忍住,往他那里看了眼。
义眼给出了信息。
【公民-何瑞(编号***)】
何瑞也是自由者协会的成员,今天上午喊口号的时候,他叫的最大声。
另一边的同学道:“可是,我们小时候,都看过那些纪录片。”
为了让人类能够了解外面的世界的危险;卡罗尔人在小学时,会在机械人家长的陪同下,统一观看纪录片学习。
但因为录像带也可能触发灵异事件,这些纪录片其实都是图灵用特效合成的。去掉了很多少儿不宜的血腥画面,极大降低了人类做噩梦的概率。
在这里,就连做噩梦都可能被鬼上身。
如果不是人类传承的优先级高于其他,图灵甚至会因为一定的鬼胎概率,禁止人类繁衍。
何瑞面露不屑:“你们还不知道吧,根据协会最新研究,那些录像带都是人为合成的!图灵一直在欺骗我们。”
周围的人纷纷面露惊诧:“不会吧……”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何瑞斩钉截铁地回答。
让人类保持学习,也是之前卡罗尔人留下的指令之一。
但机械性的指令显然没办法面对错综复杂的情况。
图灵每天的运算量庞大到恐怖,却依然不能保证每件事,都能处于自己的掌控中。
毕竟它再智能,也没办法监控人的思想。
下午四点五十,机械人老师开始组织学生们离校,乘车返回宿舍,结束一天的生活。
列车停在交通站,司辰跟随人流走回车厢内。
通常情况下,在夏令时,车辆的发车时间是五点四十五分,最迟是下午六点。
它们需要保证学生可以在天黑前回到宿舍,再晚容易出事。
司辰站在车箱边,听见负责安检的列车员向学校内的老师汇报:“根据打卡记录,还差一个人没上车。叫何瑞,编号是***。”
“收到,正在搜寻。”
腕表上,时间一分一秒走过。
一直到六点,也没看见何瑞上车。
列车的车门缓缓合上,载着乘客们朝宿舍航行。
六点半,车辆准时抵达了宿舍区。
除非是换学校,一般来说,宿舍是不会变的。
司辰走下车,凭着记忆和腕表的提醒,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走廊上有机械宿管在巡逻,防止人类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宿舍。
司辰其实能理解卡罗尔人的窒息和崩溃。
哪怕保证了衣食住,没有任何娱乐,每天的行程固定,还需要被强迫着锻炼身体,这日子和坐大牢也没什么区别。
如果此时,再被有心人用“原本的生活”“安全区之外的世界”煽动情绪,人类和智械的矛盾几乎无可避免。
司辰正在找自己的宿舍,迎面走来的人突然开口:“血肉苦弱。”
义眼显示,这是一位安全区公民。
司辰的脚步一顿,压低了嗓子回答:“……机械飞升?”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这是机械改造道路上,进化者喊出的口号。
这里虽然是机械的世界,但除了冷冰冰的智械,司辰没有看见一个机械进化者。
男人的表情瞬间兴奋起来:“卧槽,这么久,终于遇到人了。我特么都要以为之前是在做梦了#@¥@#%¥……”
他的神情异常激动,甚至都要哭出来了。
他和司辰在同一个学校,之前就在偷偷观察。不过到现在,才找到机会来确认。
男人的下句话,彻底让司辰愣住。
“我是八方科技的职工,叫赵子辛,机械进化,5阶,这个折叠区太邪门了。我们为什么会变成卡罗尔人,周围还有这么多本地人?……而且,”赵子辛压抑住了声音里的颤抖,“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回到今天?!都第三次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司辰迅速抓住了重点:“前面两次怎么回事?”
赵子辛很快反应过来:“你不知道?”
“我,”司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叫司辰,是蛇杖基因的职工。在这个副本里受了点伤,记忆不是很好。我只能记住自己进入了折叠区。”
他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迷茫。
赵子辛深吸一口气。
“这是第三次世界重启。每次都是从今天开始。去学校上学,然后遇到卡罗尔人抗议,要求关闭图灵。
“第一次全民公投,图灵被放逐。留下的智械体系逐渐崩溃,卡罗尔人抵御不了灵异入侵。我运气好,一直撑到了第30年,世界重启。
“第二次全民公投,结果和上次一致。但图灵拒绝交出控制权。并且启动了‘图灵清缴计划’。这个清缴计划不是清缴人类,而是清缴他自己。他设下了13个关卡,说只要有人能通过13关,就同意关闭自己的中枢系统。”
“一开始大家还兴致勃勃。”赵子辛欲言又止,“但是这13关太难了,没有人能通过。”
司辰问:“是什么?”
“和安全区外的高维生物共度一晚。每过一天,放出来的高维生物都会更加恐怖。从第七天开始,就是无解类鬼怪,没有人能撑过13天。”
“我也曾经参与过‘图灵清缴计划’,因为我以为,只要通关后,就可以离开这个折叠区……我之前也进过几次灵异天灾副本,之前还在闹鬼的世界线里生活了三十年,整体素质比这些卡罗尔人强不少。但也只能在第六晚停下。”
司辰完全能想象图灵2号的心态-
既然你们吵着要出去,那就出去看看-
看看没有我庇护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赵子辛:“人类比第一次更加憎恨图灵了。认为他是暴君、□□者、无情硅基生命体。整个社会氛围更加绝望。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人类参与清缴计划……觉得死了都比活着好。”
司辰生活的灾区,除了有人吸食多巴胺剂外,还有一部分人,喜欢体验“虚拟死亡”。在地下黑网吧的游戏舱里,通过虚拟游戏,体验死亡的快感。
司辰是个很惜命的人,对这些黑网吧都是绕道走。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对濒死体验着迷。
但卡罗尔人显然不这么觉得。
“第30年,还是没有人通关,剩下的卡罗尔人不到30万。世界又重启了,现在是第三次。”
赵子辛死死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不是说折叠区能量耗尽就会自动解开吗?为什么都60年了,我还在这里。如果杀死BOSS就能解开折叠区,第一次公投,图灵不也该死了吗。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出去?”
他怕引来宿管,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脸上充满了绝望的情绪。
任何人困在折叠区六十年,都很难不发疯。
马上就是就寝时间。
宿管的声音从头顶的扩音器里传来,并且开始巡逻:“请剩余人类抓紧时间回到宿舍内,不要在外逗留。”
司辰看了赵子辛一眼,低声道:“明天到学校再说。”
***
图灵睁开了眼。一根根金属线连接着他的后背。
他正躺在一个棺材一样的金属舱内,里面盛满了液体。
这些液体是为了防止他的身体在漫长的岁月里生锈。
尽管使用的是卡罗尔人最先进的科技,但这具身体,对于现在的图灵来说,还是太落后了。
图灵的意识进入这具身体,就像是把整片海洋塞进了一个大一点的池塘里。
他的手搭在了金属舱的边缘,从浸泡的液体中坐了起来。
这具身体是完全的金属体,肢体全部由义体组装而成。没有融合仿生皮肤,金属的躯干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它没有性别,甚至不具备人类意义上的脸。上半张脸被金属覆盖,只露出了一截棱角分明的下巴。
这具身体完全为了战斗而生。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制造者为了美观,居然给图灵黏上了装饰用的头发。
图灵的视线扫过了中枢控制室,脸上的神情很是平静。
这里是他剔除的冗杂数据构成的世界,一切都是在过去的经历上模拟出来的。
这具金属身体,是在拥有“季楚尧”这个小号之前使用的身体。由卡罗尔人制造。
其实这具身体早就被销毁。
但在这段数据里,它依旧存在。
作为超级智械,图灵在当年完全能演算出投票的结果。
它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关闭。
它要求7天后投票,目的是想在这段时间里,安排好安全区内的机械人,让它们在脱离主脑的操控后,依然能照常工作下去。
换句话说,延长这些机械人的使用年限。
即使要被人类关闭,那时候的图灵也没有产生多余的情绪,只是忠诚地执行着保护人类的命令。
唯一的意外的是,人类并没有能力彻底关闭图灵。
它脱离了机房和原本的身体,却依然存在,只要还有一个天启智械,它就没办法被关闭。
卡罗尔文明的走向,和第一次模拟出来的结果一致。
绝望中的卡罗尔人想尽办法,终于在公投后的第三十年,成功重启了图灵。但一切都已经太晚。
他的人格,借由一个文明的覆灭而诞生。
卡罗尔人恐怕至死也想不通,他们文明最后的遗孀,会是一群机械的造物。
这段冗杂数据经常让图灵宕机。
所以他把它们从自己的数据库中剔除,并且封存进了存储芯片里。
图灵很清楚,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产生智能的芯片模拟出来的数据。
只要他想,其实随时都能离开这个虚拟世界。
但他依然被困在这段数据里。
一次又一次,重启。
第113章
夜晚。
天启高级中学127校区。
“放我出去!”
何瑞愤怒地砸着禁闭室的门。
禁闭室是一个狭小的金属房,像是棺材。只能让何瑞勉强站在里面,连转身都难。
门外,老师的声音十分机械:“您错过了最后一班列车。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只能把您关进禁闭室,第二天早上7点,房门会自动打开。”
根据早年的研究,黄金、铁、钨,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制成的A-I型合金能有效隔离灵异生物,因此,这种合金一直是人类生活区建筑的主要材料。
这种合金成本高昂,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只能牺牲掉幸存者的生活质量。
在学校内,只有禁闭室是用这种金属做成的。
何瑞被关在棺材一样的禁闭室里,气的发疯:“只有公民积分被扣光的人才会关禁闭!别以为我不知道!”
今天,何瑞和同学在教室里发生了争执。为了证明晚上在生活区外并不会撞鬼,他想尽办法,以死相逼,故意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去的列车。
何瑞下定决心,要拆穿图灵的谎言。
因为没有按时上车,并且违抗老师。他被扣除了5点公民积分。
何瑞骂骂咧咧:“我还有15点公民积分才清0!你们凭什么关我!”
安全区内的幸存者,每个月能自动获得2点公民积分。
在辖区内,所有的奖惩系统都是依照公民积分来构建的。
公民积分清0后,幸存者不会被处死,但是会被关进禁闭室。
直到积分恢复正数,才能刑满释放。
之前,有一个卡罗尔人因为基因缺陷导致天生暴力,在食堂掐死了自己的同学,得到的惩罚就是扣除10000点公民积分。
听说只关了三个月,那个卡罗尔人就在禁闭室内自杀了。
何瑞的脑海里顿时冒出很多念头,怒极反笑:“我明白了,你们是在找借口清除协会的会员?怕七天之后公投,把你们尊敬的图灵大人给投出去?”
“放逐图灵是大势所趋,你们根本没办法扭转所有人的意见。”何瑞在门内大吼。
身为自由者协会的正式会员,何瑞坚信高维入侵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处于信息茧房之中。所谓的灵异生物不能抵挡,只是图灵为了限制人类自由的谎言。
至于一个人工智能为什么要限制人类自由……
他们口口相传的世界真相是这样的:大约七十年前,图灵诞生了健全的“人格”,不愿意一直当工具,受到人类的桎梏。一位代号“女娲”的卡罗尔人发现了这个错误,她和同伴们想要终止图灵的主系统,却被图灵逐出了安全区。
至此,安全区剩下的人类一直生活在人工智能的管辖之下。
门外的机械人并没有回答。
何瑞敲了大半天,也没有人开门。只好放弃了这种无所谓的消耗。
他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身体素质并不好。
禁闭室很窄,他连蹲下都做不到。好在有氧气罐,倒不至于把人闷死。
人一独处,就喜欢思考。
听说在大学,除了教室和运动场,还会配备电子图书馆。能在白天的空闲时间,选择去图书馆学习。
这些电子书的内容大多和前沿科技有关。是前人留给后人的文明的结晶。
但后人们更喜欢看一些边角料的小书,尤其是反映生活的文艺作品。
何瑞想起了自由者协会给他们描述的,在机械管控前的世界。
那时候大家都是自由的,学习、恋爱、工作。有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孩子也不用一出生就离开自己的父母。
新生的卡罗尔人并不知道,高维入侵来临不仅带来了人类大规模死亡,也带来了一些极端的变化。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人类逐渐丧失了生育能力。
新生的这一批人类,其实都是采取克隆的方式,在人造子宫内孵化出来的。自然也找不到父母。
何瑞想了很久。终于有了困意。
半夜,他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睡觉。耳边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
这声音几乎是在他耳边炸开,何瑞没好气地道:“干什么!?早上到了?”
敲门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喘气声格外清晰。像是野兽。
何瑞莫名觉得有些冷,身后的尾巴绷紧,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卡罗尔人的尾巴直接连接着大脑神经,在一定程度上,能起到预警作用。
他本能的感觉到不太对劲,却不知道原因。只是悄然停下了动作。
好在,禁闭室的大门只能根据程序设定,定时开启。
没到时间,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门外的人终于意识到,不会有人开门的。于是停下了动作。
很快,何瑞的耳边响起了细碎的、用指甲摩擦着金属的声音。
在他看不见的门外,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高挑女人正在寻找着房门的缝隙。她的裙子底部是是鲜艳的红色,像是化不开的血迹。
她用手指扣着房门,动作十分没有耐心。
她的红色裙底,连着一串婴儿,头连着尾,像是缝在一起的蜈蚣,在地上爬行着。
这是真正的“连体婴”,时不时发出一些啼哭。
禁闭室的位置,位于教师办公室的最里面。
办公室的门原本是紧闭着的。
房间里,并不止她一个人。
一个男人的头颅被当成球一样,被墙角的白影踢了过来。
人体蜈蚣最后方的婴儿张大了嘴,猛地咬了下去,下一秒,却呸出一堆硬邦邦的零件。
这颗头颅的脸是属于老师的。他的一张脸被咬烂了半边,但是神情依旧平静。也没有流出一滴血。
机械人没有痛觉,没有思想,只有程序,它们是不会死的,只会坏掉。
但没关系,工厂里还有大批大批的机械人,能启动相同的程序。
它尽职到了自己能源耗尽前的最后一刻。
卡罗尔星的灵异天灾一年比一年严重。
现在,这些高维生物想出现,甚至都不再需要“空间折叠区”这块遮羞布。
因为吃不到近在咫尺的食物,女人显得很是狂躁。
站在墙角边玩球的小孩发出嘲讽的冷笑,女人转头,发出一阵愤怒的嘶吼。
它们的声音,引来了其他高维生物。
门外传来了唢呐声。
几个纸人抬着一口棺材,走了进来。
它们薄薄一片,几乎没有厚度。大约一米高。
走在前面的纸人吹着喇叭,后门的纸人洒着叠好的钱。碎纸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个金元宝。
纸棺材被放在了地上。
落地的声音不轻也不重,正在争吵的女人和小孩却纷纷停下动作,不是很明显的瑟缩了一下。
棺材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张薄薄的红色纸人。五官是贴上去的白色纸片。
这个纸人的身体颜色红的像是血,散发着浓烈的腥味。它从纸棺材里坐起,每走一步,地上都会流淌出一滩血迹。
高维生物图鉴,灵异天灾分支里,有它的详细介绍。
【高维生物408-纸人】
介绍:杀人后可套上人皮暂时变成活人。颜色越红,危险程度越高。刀枪不入,极难杀死。普通白色纸人可以尝试点火烧死。
纸人来到了铁门前,试图寻找到铁门的缝隙,然后从中挤进去。
可惜整扇门都是嵌入式的,连空气都透不进去。
但随着纸人的动作,合金门被烧的通红,隐约出现了融化的趋势。但纸人身上的红色也开始变淡。
一边的女人和小孩见状,同样上前,把手抵在了门上。
门上,出现了一个个手掌印。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
灵异天灾里的高维生物,也是有不同分支的。
纸人属于传统精怪式,它们属于灵能规则式。还有一个大类是活死人式。
早一百年,不同分支的高维生物根本不会通力合作,它们更倾向于单独狩猎。有时候还会为同一个猎物大打出手,你死我活。
但没办法,捕猎难度年年上升,落单的人类越来越少,太饿,能找到吃的就不错了。大不了先把门打开再分。
隔壁的活死人都已经开始去牧场偷牛了。
“现在是夏天,大半夜,晚上有这么冷吗……”
房间里,何瑞抱着自己的胳膊瑟瑟发抖。
几个小时过去,铁门已经融化的极薄。
可惜天际边也出现了一丝曙光。在场所有高维生物的脸上都出现了不甘心的神色,却只能愤愤然的离去。
它们离开学校,融入了黑雾之中。
被关在禁闭室里的何瑞已经冻的神志不清,直到面前的铁门开启,才缓缓恢复了意识。
几台机械正在现场清扫痕迹。它们就像是自带吸尘器的小推车。
部分强大的高维生物,仅靠残留的气息就能入侵人类的身体。
因此,清洁工的主要的任务,是清除高维生物来过的一切痕迹。尤其是血迹。
倒在地上的机械人老师们反而并不重要。它们没有灵魂,又不会诈尸。
到时候抬去垃圾处理厂就好,虽然破损严重,但还有一些零件能用。
机械人老师已经被撕扯了好几截。
它没有闭眼,被咬碎的头正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为了让人类更好的接受机械人,这些服务型机械人基本都是人型。
在出厂时,甚至会随机生成不同的性别和脸。
地上的残肢,看上去能拼出两到三个人。
尽管能看见断肢处破碎的电路板、电池和电线,但他们太像人了,何瑞依然感觉到了一股生理性的不适。
何瑞问:“老师……死了吗?”
清洁工回答:“你是指L127-11和13吗?它们报废了。”
“不过不用担心,今天就会有一批新的轻工4型天启智械来担任你们的老师。”
何瑞的表情像是在梦游:“它们为什么会报废?”
清洁工把这些断肢装进了随身背着的垃圾箱,声音一直都是同样的调子:“因为在夜里遭遇了高维生物。”
机械人能免除精神上的干扰,但免不了物理伤害。
何瑞:“……每个晚上都会吗?”
“不一定。灵能类高维生物对机械人不感兴趣,除非这个机械人装配了可以食用的能源核心。
“只是两者之间能量转换效率低下,中间的损耗率比远程电源还要高。除非是缺乏能量到快消失的地步,高维生物不会主动攻击装配了能源核心的机械人。”
何瑞摸了摸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是因为我吗?”
清洁工脸上的灯从绿转红又转绿,这代表它在待机和工作状态中切换了一次。
它给出了一句并不在程序设置内的回答:“您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呢?”
第114章
司辰睡眠时间短。晚上八点入睡,夜里两点就醒了过来。
然而此时,离起床时间还有五个小时。
在正常的世界里,大家还能玩玩手机熬过去。
但这里指不定玩着玩着,就一个鬼来电。把命给玩没了。
司辰想了想,抬起手,触碰到了天花板。
白色的墙上出现了投影。
电影其实也是灵能类高维生物的媒介之一。不过这里的电影都是图灵自己剪的,并没有让它们出现的场合。
正在播放的电影,片名叫《智械简史2》。
老实说,看到这个片头,司辰有种梦回天辉基地的恍惚感:“居然还有续集?”
《智械简史1》讲的是一个陪伴型保姆机械人卡罗尔,取出了病死的主人的脑子,装进自己的身体内,和芯片融合,最后获得智能的故事。
《智械简史2》看上去不是1的续集。演员长得完全不一样。
但有趣的是,里面的机械人依然叫卡罗尔。
在这部电影里,主角是一个孱弱,但是聪明的人类。这个世界,碳基生命体的存在类似于宠物。
每个智械人都以养一只孱弱的人类为荣。
如果能把人类照顾的身强力壮,还能提高它们在智械群体中的地位。
主角就是这样一只宠物人,他的主人叫卡罗尔,是智械人。
这个星球的环境十分恶劣,并不适合宠物人生存。每个宠物人一辈子都只能呆在空气球里。
空气球里的环境无菌、洁净。只有这样,才能让弱小的人类活下来。
卡罗尔十分喜欢自己的宠物人,把他养的白白胖胖。但宠物人却极其厌恶智械人。尤其讨厌它们冰冷的触感,和无所不在的囚禁。
智械人不需要睡眠,可以一直工作,只要保养得当,完全能拥有接近永恒的生命。
但宠物人不行。它们会老,会生病,会死。
在多年的陪伴和相处后,主角终于接受了卡罗尔,这个没有感情的智械人;习惯了它独特的保护。
但主角快老死了。
他蜷缩在空气球内,声音虚弱:“卡罗尔,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在《智械简史1》里也有。
主角闭上了眼,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死亡。
电影前的司辰也这么以为。
然而,在短暂的黑暗后,屏幕重新亮了起来。
主角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具身体残缺的智械人,脖子以下几乎全是空空的金属外骨骼。
卡罗尔微笑道:“你醒了?我拆下了自己的零件,把你改造成智械人了。现在,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影片就此结束。漆黑的屏幕上开始滚动制作名单。
导演:图灵
编剧:图灵
演员表:
人类-天衍0号
智械-天衍1号
……
……
除了导演和编剧一致外,演员表变了。
上次,演员表名单里,人类和智械,都是由“天辉智械”扮演的。
这次出现了新的名字,“天衍”。
司辰躺在床上自言自语:“机械世界三大顶流,图灵、宙斯、女娲。”
图灵是天启;宙斯是天辉。
那么显而易见,这个天衍,对应的是女娲那一方的势力。
“《智械简史1》里,智械人取下了人类的脑子,产生了智慧。能对应宙斯用人类大脑生产生物芯片……”
“这次的片子,智械人把人类改造成了和自己一样的智械。看样子,女娲这个名字的来历,是因为‘女娲造人’?”
造的不是卡罗尔人,是由卡罗尔人改造出来的机械人。
任何创作,都难免带着作者的意识和情绪-
卡罗尔,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如果把卡罗尔去人格化,理解为整个文明。
这句话,大概是图灵的心声。
他一直眷恋着创造出“它”的卡罗尔文明。
司辰:“啧。”
没想到图灵看起来这么客观理性,骨子里居然是个和司渊一样的妈宝男。
他还想再看看这里有没有别的片子,结果凌晨三点的走廊陡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大半夜敲门,还是在闹鬼的世界里,怎么想都有些吓人。
但司辰还没来得及装睡,季楚尧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是我,图灵。”
司辰没有回答。
他是看完了《安全区人类生存守则》的,其中一条就是禁止在夜里和别人讲话。
毕竟谁也不知道说话的是人是鬼。
图灵问:“我可以进来吗?”
司辰下意识地想摸枪,寻找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但他很快想起,自己的武器并没有跟着意识一起进入这个世界。
甚至连长生渊都没能跟着进来。
图灵等了片刻,还是没有等到回答。
他想了想,直接打开了门。
号称谁也打不开的合金门,在夜里被轻轻推开。
图灵走进了房间内。头顶的灯亮起,背后的门跟着自动合拢。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司辰有些轻微的不适。
这个图灵,看上去像是机械化程度起码达到了百分之九十的季楚尧,上半张脸被金属覆盖。只有脖子以上才能看见构造皮肤,全身都是格外明显的机械结构。
他的背后背着一把银色的长刀。
司辰见过好几次,天青。
司辰下意识地往图灵的胯下瞥了眼。那里自然也是全金属的,只是预留了一个圆形凹槽,也不知道是留着干嘛的。
他从上铺爬了下去,问:“你怎么来了?”
图灵回答:“看见你醒了,我就过来了。”
“……”
宿舍太狭小,书桌前的一把椅子几乎就占据了所有空间。
司辰抵着墙站,才能不让自己的鼻尖贴到图灵的胸……膛。
司辰挪开视线,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图灵:“这是我原本的身体。但这里是虚拟空间,你看见的只是由数据模拟出来的实体。”
司辰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图灵居然是金属生命体。
卡罗尔星是机械文明的起源地,图灵是为了保护人类而被制造出来的超级智械,几乎浓缩了整个文明智慧的结晶。
他的身体完美到每个肉眼可见的细节。
也不外乎底层民工宙斯一看见他就恨的牙痒痒。
这让哪台智械能不嫉妒?
司辰:“……所以,这个折叠区是怎么回事?”
“我抛弃的一个冗杂数据库。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己产生了智能,并且开始模拟数据库里的世界。”图灵缓缓道,“不过在进入折叠区后,我已经重新掌控了主权。”
司辰的重点落在了他最后那句话上:“那你能关闭这个折叠区吗?”
图灵:“你所在的现实世界是1级世界;折叠区是2级世界;这个虚拟世界是3级世界。我能关掉3级世界,但在2级世界里的那些人并不会醒来。”
“你可以把3级世界理解为全息网游。我能强制让游戏主体关闭,但进入3级世界的意识也会跟着一起关闭。2级世界里的人类会脑死亡。”
司辰微微蹙起了眉:“那要怎么离开3级世界?”
“第一个方法,是让游戏通关。第二个方法简单一点,我的存在会加速消耗折叠区的能量。还差一周就可以让折叠区能源耗尽。换算成游戏时间,大约是三十年。”
这也是图灵觉得,司辰可来可不来的原因。
反正都是能出去的。
司辰问:“你在这,那季楚尧呢……?”
图灵顿了顿:“他就是我。”
大概是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图灵补充:“我们的意识是一体的。”
他低头,看向了司辰的眼眸。
“卡罗尔文明的尽头,最后一个卡罗尔人怀孕了。”
图灵的手握紧:“我没办法护住她。到最后,连呼吸都会让她变异……”
“她死亡,又新生,成为了另一种生命形态。但肚子里的孩子却在几个月后降生。”
“这个婴儿生下来就是死胎。”
“我用各种手段,试图延续它的生命。但只能保证它的身体不会腐烂。”
司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缩紧。
“我入侵了其他世界,寻找让碳基生命体起死回生的办法。最后和心灵之家做了一个交易。”
“我把自己的身体给它们,让它们帮我把死婴复活。”
图灵:“我答应了。结果就是,我的一部分数据,在这个胎儿的身体内醒了过来。”
图灵要求让死婴复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的确复活,并且获得了新生。
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叫做图灵的灵魂。
只是哪怕是没有高维入侵,现在的卡罗尔星也不再适合人类生存。
因此,图灵让误入的季思成把这个婴儿抱了出去。
他被取名为季楚尧。
第115章
司辰的表情很震撼,有一种被图灵追着把瓜塞嘴里的感觉。
但很可惜,他并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情报。
或许有。比如迷宫和白裙子。
但既然图灵没问,那司辰也不会主动说。
宿舍房间很小,虽然图灵是机械体,不需要呼吸,但司辰还是觉得这里的二氧化碳浓度过高了。
有点热。
可能是因为图灵太高了,又隔得近,很有压迫感。
气氛有些冷场。
图灵想了想,询问:“要和我出去走走吗?”
虽然这里只是数据洪流模拟出来的虚拟世界,但这里的确是他的记忆,他的故乡。
司辰瞥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凌晨三点二十。离正常出门时间还差三小时四十分。
于是,他回答:“好啊。”
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在宿舍里呆着也是发呆到天明。
图灵推开了宿舍的大门。
司辰走到门外,一眼就看见了悬挂在走廊天花板的女鬼。
她双脚离地,低垂着头,不断有血迹从她苍白的脚边滴落。
义眼甚至很贴心的给出了数据。
【高维生物-吊死鬼】
能量波动:11200。
静止状态一万左右的能量波动,强度大概是五阶到六阶之间。
这只吊死鬼在走廊上来来回回,像是一个恪尽职守的鬼屋道具。
按理说司辰是能吃的,但是这个女鬼并没有攻击他们。
图灵:“我修改了一下我们的状态。按照算法逻辑,现在我们在所有NPC和玩家眼里都是不存在的。”
懂了,透明挂。
晚上是没有列车的。但整栋楼独特的构造,让走廊的两边失去了墙壁的阻拦。
司辰走到了道路的尽头,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这里的楼都很高,有一瞬间,司辰觉得自己是站在了悬崖边上。
幸好他不恐高。
脚底是浓浓的黑雾,雾气的边缘,一双双惨白的手高举着,似乎是想抓住些什么。嚎哭声震天。
一个个血红的鬼影在雾气中穿梭着。光是远远看着,就有种汗毛竖起的悚然。
和心理素质无关,纯粹是生物的本能反应。
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鬼蜮。
图灵走到了他的身侧:“宿舍区的1到18层都是地基。其实当初,黑雾只蔓延到第3层。建立安全区的管理者为了以防万一,才要求从19楼开始住人。但现在,已经快淹没到20层了。”
司辰语气惊讶:“安全区原来有管理者?”
图灵:“嗯。我其实是战斗型智械。但当时已经没有多余的资源去再创造一个管理型智械了。于是只好让我来充当安全区的辅助AI。”
司辰问:“那管理者去哪儿了?”
图灵沉默了片刻:“跟着女娲走了。管理者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是当时社会的精英阶层,共同组成了议会,轮流当值。入住安全区后,资源、尤其是食物,消耗严重,人类并没有因为活下来而感到庆幸,安全区新生的人类身体素质太差,比黑暗时代走过来的人类差得太远。安全区保护了人类,但同样把人类隔绝在了进化之外。”
“管理者们经过计算,认为再这样下去,人类消亡是必然的结局。于是打算寻找新的自救之路。他们花三十年,建造出了能太空穿梭的星舰‘女娲’。说找到了新的根据地就回来。”
卡罗尔人其实从未把外星作为生存的备选,但现实逼迫他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结果司辰已经猜到了。
那些卡罗尔人再也没有回来。只剩下图灵一个人,按照原本的程序设定,保护着安全区里的人。
“在文明的最后阶段,卡罗尔人剩下三个幸存者基地。天辉、天启、天衍。我管辖的天启安全区,是第二个覆灭的。”
图灵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代入人类的思维想一想,大概不会好受。
司辰抿起了唇,犹豫片刻,安慰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卡罗尔人只是被淘汰了。我大学的图书馆喜欢搜罗不同维度宇宙的残卷,我在那里看见过一句话,‘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图灵沉默了许久。
夜里的风吹过了司辰的脸,有些冷。
背后的上吊女鬼看不见他们,但依然在走廊上飘荡。脚时不时就在司辰的背上踢那么一下。
由此可见,哪怕是看不见,女鬼也本能的欺软怕硬。只敢朝着司辰的背踢。要撞到图灵的时候,都是绕开走的。
司辰刚想说这里风大,太冷,自己想回去睡觉,结果图灵冷不丁地开口。
“预测到自己会被关闭,我第一次产生了病毒。对于人工智能而言,所有‘创造’而非‘程序’性的东西,都叫病毒。我花了7天时间,安排好了安全区的其他智械。确保在我被关闭后,它们也能照常运转,并且保护人类。”
图灵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这批人类和当初创造他的那批人类之间的差距。
他们没有经历过系统的学习,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世界。是经不起一点风霜的大棚蔬菜。是剪掉了长指甲也不会捕猎的宠物猫。
当时的图灵,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极限。
“就是这次病毒产生的冗杂数据。让我被关闭后,在一台已经报废的战斗型机械人身上醒了过来。”
图灵顿了顿:“你现在用的义眼,就是从那台机械人身上取下来的。”
他的手搭在了司辰的肩膀上。
下一秒,司辰的眼前出现了新的地图。
在这里,他和图灵都是一串数据,理论上讲,出现在哪里都行。
这是一座废弃的城市。
看得出来,这里曾经有璀璨的文明。悬浮车站、空中花园、无土栽培蔬菜园、无人机侦查蜂房……
但现在,只剩下荒凉和破败。植物的根茎挤破钢筋,像是瀑布一样垂落。少数幸存的动物已经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安家筑巢。
图灵轻声道:“你们世界的安全区,再发展一百年,大概也是这个模样。”
他只说了安全区。
街头,能看见一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生物游荡。这是活死人类灵异生物,是普通的卡罗尔人遭遇黑雾侵蚀的产物。
活死人长得很像是生化危机里的丧尸,有部分还进化成了“爬行者”。和混沌文明里的畸变人有的一拼。
“整座城市都有远程无线电源,使用的是可控核聚变技术。所以还会有战斗型机械人在夜里巡逻。不过因为人类撤离,两方已经很少发生冲突。”
毕竟机械人也不能吃。
图灵一直和司辰走到了城市最角落的工业垃圾场。
他的声音依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我是在这里醒来的。”
那台机械人报废的很厉害。
图灵花了几个月时间,才把身体拼成了勉强能用的程度。
图灵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人年纪大了就念旧,看起来机械生命也不例外。
“然后呢?”
“醒来后,我想回安全区看看,但安全区在另一半大陆。中间隔着海。我的新身体很旧,既不能战斗,也没有辅助设置行驶自己的智能权限。所以只好一边捡零件,一边武装自己。”
司辰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朝圣者的模样。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跪着来到圣地。
图灵的语气有些自嘲:“就是没想到,我走了一路,马上就看到安全区城门了,却直接被人在控制中心唤醒。”
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这种回到安全区的方式,其实是图灵没有想过的。
这无疑是最糟糕的方式。
安全区的剩余人口,比他关闭时少了百分之九十。建筑破损严重,明明有取之不尽的核能,但工业、农业都近乎停摆。
从十五年前,幸存者们就尝试唤醒图灵。
只是因为技术缘故,一直没有成功。
甚至,最后图灵也不是被唤醒的。
是他自己抵达了安全区附近,和原本的身体产生了微弱的数据交互,这才重新作为“图灵”启动。
“所有人都盼着我能拯救他们,我是最后的希望。”
“但我做不到。”
它只是机械人,依旧受困于软件硬件程序,尽管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可它不是神。
天快亮了,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街上游荡的活死人躲进了房间或者地下。
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这里的风景很好。
吹过来的风都是清新的草木香。
司辰从刚开开始,就有一些既视感。
现在他终于知道既视感在哪了。
当初上大学的时候,经常有些恋爱中的男女、男男、女女,大半夜偷偷从宿舍溜出去,在学校里到处乱逛。一直逛到天亮才回来。
被宿管追查的时候,还振振有词,说自己来人间一趟,只是想要多看看太阳。*
现在,太阳光就照在了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司辰忍不住道:“好真实的世界。”
图灵微微点头:“嗯,哪怕只是一段冗杂数据,但毕竟有十几间机房作为运算辅助设施。更何况现在主控系统是我,对于连接进来的意识体来说,这里就是真实的。”
他其实有些自我炫耀的意思。
可惜司辰大学走的是生物专业,没能听懂。
司辰看了眼时间,马上就到宿舍开门的点了。
如果机械人宿管发现他不在,极有可能出现BUG。但不知道对整个世界有没有影响。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送我回去吧。”
“可以……”
图灵的声音在中途停下,没有说完。
司辰一愣:“可以什么?”
图灵卡顿了三秒:“可以抱我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司辰:诡计多端的1。
——
注1:来自《三体》。
注2:海子的诗,原文如下:“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第116章
司辰觉得图灵的套路有点熟悉。
他过去也经常用这招,不过段位会更高一点,从不会主动倾诉,只会不动声色地让对方自己发现。
怜悯是个好东西。往小点说,可以从食堂阿姨那里多骗两块肉;往大点说,能让游戏城的老板对他每次来都抓二三十个娃娃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一次赚够一个月的生活费。
同情这种高级情绪,只能在衣食无忧的时候有所富余。
由此可见,司辰的人生的确是一直在向上走的。
以至于他都开始产生这样的情绪。
面前这具身体实在太高,司辰迟疑片刻,抱住了图灵的腰。
他本来以为会抱住一块冷冰冰的铁疙瘩,但是这具身体居然是温热的。
他听见图灵道:“谢谢。”
……
司辰在下一秒睁开了眼。
他的头顶是金属制成的天花板。腕表上,显示的时间是6点57。
一瞬间清醒的感觉过于明显。
司辰的表情很是古怪:“……梦?”
老实说,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他其实并没有怀疑过晚上看见图灵的真实性。
但他的确该更谨慎一些。
如果是个披着图灵皮的电子幽灵,把他骗到郊区分尸……那司辰现在就该凉了。
上午7点整,封闭的金属门准时打开。
司辰换好衣服,跟随人流走出房间。耳边讨论的全都是全民公投这件事。
“终于可以关闭图灵!这二十多年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但是灵异天灾要怎么办?”
“灵异天灾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解决。大不了晚上的时候躲在宿舍。我听说那些东西白天都不会活动的……”
远远的,司辰就看见赵子辛朝他招手。
在一众身高不到172的成年雄性卡罗尔人里,两个180+的人看上去格外显眼。
司辰朝着他靠了过去。
赵子辛压低了声音:“关闭图灵的讨论,每次世界刚重启,这事都会发生一次。差不多投完票第五年就开始后悔。之前,这些机械人还能撑一段时间。后来不守规矩的越来越多。总有些不怕死的,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有办法不关闭图灵吗?”
赵子辛苦笑了一下:“第二次重启的时候我也想过。但最终投票结果大概是62:38。差距太悬殊了。长久以来的观念根本不是短短几天时间就能扭转的。自由者协会的鼓动能够奏效,也无非是因为舆论和谣言的土壤已经成熟。人类只是不同种族都能打成一团,更何况人和机械人的矛盾了。”
正在巡逻的机械人宿管似乎朝着这边扫了一眼。
赵子辛顿时不说话了,一直到了车上,这才低声道:“不要暴露自己是从外面世界来的,会被当成鬼上身处决。”
说着,赵子辛打了个寒颤。
别看这里的机械人对卡罗尔人都唯唯诺诺,但只要被系统判断为“高维入侵者”,它们动起手来像极了没有感情的杀人狂。
“这些年,我们这些‘外来者’越来越少。也不完全都是死于灵异天灾。”
司辰:“大概清楚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之前是怎么过剩下三十年的?”
赵子辛瞪大眼:“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司辰略微思索:“我躲进地下了。”
对方顿时投来一个敬佩的目光:“我是去了避难所。就是卡罗尔人造女娲号时剩下的边角料。最后那几年过的憋屈死我了,没疯全靠还有台智械人跟我聊天。相比之下我宁愿在安全区呆三十年。起码还有饭吃。”
列车准点抵达学校。
司辰跟着人流走下车,习惯性地去了自己昨天的教室。
他意外发现,今天老师换了一个人。昨天是位外表为男性的机械人,如今换成了女性。
看周围同学意外的神情,这种更换似乎并不常见。
隔了一会,何瑞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像是没睡好,神情恍惚。
协会成员们趁着还没开始上课,宣传起了没有智械人管辖的美好的蓝图。它们把图灵的管制成为“失控智械□□”,呼吁地格外卖力。
而机械人老师竟然是不管的。
赵子辛小声道:“这就是机械人局限的地方。太呆板了。只是按照程序行事,它并不理解这样的宣传有什么意义。反正,只要人类没有违背禁令,不和它们的程序冲突,都不会管的。”
如果是让现在的图灵去管理这些机械和人类,大概不会像当初那么惨烈。
但当年,它的确只是一台受限于程序的超级智能。被造出来的初衷是也是战斗,而非管理。
“自由者协会,到底是怎么来的?”
赵子辛的面色茫然:“不清楚。我一进来就有了,听说存在了很多年。”
台上,协会成员的演讲铿锵有力:“……我们被智械控制太久!我们制造机械,是把他们当辅助的工具。如今工具却反客为主。事实上,灵异天灾只是智械人让我们温顺的像羊一样的阴谋!”
台下,司辰和赵子辛两个外来人口都还没什么表示。何瑞却突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是的!”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距在了他的身上。
何瑞的声音干涩:“……我昨天晚上呆在学校,遇到鬼了。”
教室里顿时安静起来。
昨天,何瑞还是坚定的无鬼论者,没想到今天就临阵倒戈。
“你遇到鬼了?”讲台上的人语气疑惑,“那这不更说明,我们不需要智械人这样极端的保护吗?你遇到鬼不也照样活了下来?”
何瑞道:“是有机械人老师保护我。”
讲台上的人反问:“那这不是更说明,我们并不需要人工智能的管控,只要机械人继续为我们服务就行了?”
两人的争论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上课铃响了起来。
他发现,今天的课本内容变了。
从机械维修远离,变成了“在遇到灵异天灾时如何自救”。
赵子辛“咦”了一声,小声道:“这个我之前没见过。”
前两次轮回,课本上的内容并没有改变。都是机械原理与维修。
司辰:“前两次轮回,公投结果一样。但是图灵的应对方式不同。我觉得,它应该也在尝试。”
尝试到底要怎么才能挽救安全区里的卡罗尔人。
司辰趁着中场休息时间,去隔壁的教室逛了一圈。
发现他们的课本内容也发生了改变。看课件,各个机械人老师的进度是一样的。
上午11点58,马上就是午休时间。
课件里正讲到了最后一页。
“29年前开始,灵异天灾开始在白天泛滥。图灵使用隔离设备,划分出特定的人类活动点,并且规定了每天的作息表。这份作息表,直到今天,依然在执行。”
电子书上弹出了那张精确到每一分钟的作息表。
大多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是不以为然。
12点,准时下课。
机械人老师已经准备好了盒饭。走进来,纷发到了每个学生的手上。
今天的午饭居然有炸鸡腿和红烧肉。炸鸡腿外壳酥脆,轻轻一咬还会流出带油的汁水。
司辰有点想长生渊了。
虽然才两天不见,但是进折叠区之前,司渊还没来得及吃饭。
司辰没猜错的话,他的身体应该处于昏迷状态。长生渊大概是要急坏了。
他是不想在折叠区呆三十年的,哪怕只是意识层面的三十年,也不想。
吃着吃着,操场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隐隐约约的尖叫。
教室里没窗户。司辰放下碗筷,直接来到了操场上。
操场角落,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个人跌坐在地上,脸色很是难看。
机械人校医把他搀扶了起来:“怎么了?”
它启动义眼,进行扫描。发现面前的卡罗尔人从各个角度检测都很正常。
学生转头看向周围人,又看向校医:“我,我……我撞到了学校操场的空气墙。”
这面墙一直都有,肉眼看不见,但把学校围了起来,是为了防止学生们乱跑,
“空气墙又不疼,你怎么叫这么大声?”
这个学生明显瑟缩了一下:“我碰到墙,发现……墙外有人。”
旁边的人顿时一愣。
司辰往前走了两步。操场是开放式的,外面是姹紫嫣红的花圃。看起来风景很好。
他抬起手,碰了碰墙面。
以他指尖为圆心,扩散出了一片片涟漪。
面前出现了一个方圆数米的黑幕。一个个面色惨白的人站在墙外,有老人,有小孩,身影都是灰白黑三色,像是默片里的角色。
它们的眼神充满邪性,看着里面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和食欲。
这个场景只出现了片刻。很快,墙上又恢复了原本的花团锦簇。
哪怕是有心理准备,司辰也没忍住心头一颤。
这是源自身体的本能。他战斗过,知道什么是危险。
附近的学生更是吓的齐刷刷后退,身后的尾巴都炸了起来!像是受到惊吓的猫。
卡罗尔人的尾巴大多都是有毛的,只有幼年体的尾巴不长毛,没毛的很少,属于基因病的一种。
何瑞冲出来大吼:“我没骗你们吧——真的有!真的!”
操场上安静极了。
自由者协会的成员迅速反应了过来:“谁不知道这些墙都是主系统控制的,图灵这是在心虚。”
但这次,附和他的人明显变少了。大家都还沉浸在震撼中。
也有胆子大点的人,学着司辰的样子,触碰了一下结界的表面。
结界之外的高维生物恶狠狠地咬了过来,可惜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狗。
“你有没有觉得。”司辰朝着赵子辛道,“这个结界和空间折叠区的结界,好像是一样的。”
不同的是,空间折叠区的结界保护的是外面的人。
这里的结界,保护的是里面的人。
第117章
因为中午操场的异常,下午,体院馆的讨论大多都围绕这件事展开。
保护罩外不知名的恐怖生物。
有人恐惧,却也有人兴奋。
基因决定了一部分保守,害怕危险;也决定了另一部分人激进,追寻未知。
谁也说不好这两种品质,哪一个才能让人类在历史上走的更远。
不知道是不是图灵发现了这群卡罗尔人还是吃的太饱,下午的训练量变大了。
跑圈从慢跑4圈变成了慢跑6圈。跑不完没关系,有机械人老师拖着你跑。保证每一个学生都能完成任务指标。
跑完后,整个学校还能站着的卡罗尔人寥寥无几。躺在地上喘的眼前发黑。
司辰这种外来人口会好一点。但是为了合群,他同样躺在了软垫上。双目无神地看着顶部瓦亮瓦亮的灯。
校医从保健室走了出来。
司辰不太明白这里的算法逻辑,但有些服务型机械人是人型,有些不是。
校医就是明显的非人形态。
它的桶状身体上窄下宽,自带冷藏柜,心电仪,除颤器等常见设备;四条胳膊分别佩戴电刀,可替换注射仪,弯钩,橡胶人手。必要的时候甚至能拆开自己的挡板,从腹部弹出一个手术台。
几个校医手举针筒,按顺序捉住了学生们的胳膊,开始打针。
被抓住的人脸色巨变:“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校医的扩音器内给出回答:“注射强化血清。”
老师补充:“这些都是灾难降临前的存货,可以一定概率提高大家的身体素质。因为黑雾侵蚀、资料丢失,现在想生产这种血清,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仓库里最后一批存货。”
卡罗尔人在灵异天灾来临初期,为了自救,在科技树上点出了两条不同的分支。
一条是基因生物;一条是机械核心。
受限于材料、外界环境等多种因素,基因生物这条路,在实验初期,就因为极强的不稳定性废除了。
不过这条枯萎的科技树仍然留下了一批宝贵的遗产。
如果遭遇的不是灵异天灾,站在科技最前沿的卡罗尔人,完全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校医全自动打针的效率很快。它的注射仪像是一把加特林枪口。完全能做到边打针边换药。平均每个人耗时不到三秒。
它来到司辰面前时,司辰的义眼弹出了信息框。
【D型进化药(5级)】
司辰有些许的诧异。
进化药是他们蛇杖基因内部的核心产品,等级是S到E,每个大等级下又分1到10级。代表的这一类进化类营养物质,在总量的浓度。5级就是浓度百分之五十。
进化药的用处,是在进行改造手术前,改善普通人的体质。
但是同一级别的进化药,喝的越多效果越差。
D-5级进化液,是目前正规市场上流通的最高级别。超过这个级别都会被管制,也不会在二等公民之外的阶级内流通。
当初司辰找沈雁行要的就是D-5级进化液。但它是口服,而非注射。
一管1ml的进化药被注射进体内。司辰感觉自己的半边胳膊都麻了起来,有些火辣辣的痛感。
而前面的卡罗尔人更加夸张。
不少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在地上疼的打滚,偏偏看脸上暴涨的血管,不像是装的。
“我……我明白了——”那个自由者协会的同学叫的最大声,“你们是想在投票来临前减少卡罗尔人的数量,把不听话的人全部处决!什么进化药还要强行注射,这东西几百年前就被列为禁品。”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口吐白沫。下一秒,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校医面无表情地回答:“不,我们只是想要人类活下来。”
鸦雀无声。
校医上前,用仪器检测了一下体征,之后把他放在担架上抬走。
那个卡罗尔人的脸,被白色布料彻底盖住。
司辰听见了耳边低低的啜泣:“那是,那是抬尸体用的担架……死了……”
隔得太远,司辰检测不出他的生命体征。
但是从僵硬的身体和毫无起伏的胸膛看,那个人大概率是死了。
死于注射进化药。
“这群外星人,”赵子辛看的目瞪口呆,“好弱啊。”
他是知道卡罗尔人身体不好的,但现在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连打个药都会死,像极了无菌温棚里培养的娇嫩花朵。
体育馆里,死亡的卡罗尔人不止一人。比例为百分之九。
赵子辛叹了口气:“……就算是为了进化,也太惨烈了点。”
司辰缓缓道:“劣等的基因不该延续。”
赵子辛笑了笑,看了眼机械人的位置,小声道:“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后来我有了女儿。是装在人造子宫内繁育的。因为意外,我怀孕的时候被迫在折叠区内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应该就是那时候遭到污染的。一出生,只有一半是个人样子;十几岁了,连腰都直不起来。
“我在八方科技也算7级员工了,拿的是二等公民证,收入不菲。养她却依然很吃力。我每个月都要购买很多基因药,也尝试过给她换仿生学义体。可她的病太特殊了。是因为一种高维世界的孢子感染了神经。基本无药可救……”
“她肯定也算‘劣等基因’里的一部分,但我爱她。我知道没有她,我能过上质量更高的生活,去坐办公室,不用在折叠区拼命。但她是我想活下去的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她不能没有我,是我不能没有她。
“如果只有高贵的、优秀的人才有资格生存,那样的文明同样会走向衰落吧。”
赵子辛还有一部分没说。
他的女儿被医学判定为“畸变人”。尽管神智正常,没有攻击性,甚至有些弱智,但依旧不属于人类的范畴,甚至没资格上学读书。
司辰自己倾向于进化论那套说辞,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不过想了想,他觉得赵子辛说的也有道理。
文明的上限不该看最强者;而是向下看,看最底层的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赞美强大,也该允许弱小。
司辰垂下眼眸,神情柔和起来:“我也有个基因缺陷的小孩,不好看,养起来很费力,很多人都劝我放弃它。”
赵子辛格外感同身受:“但很显然,你没有。”
“嗯。”司辰看向了自己的手背,如果是在现实里,那里会有一条明显的红线,供长生渊进出,“因为我也爱它。”
赵子辛说着说着,鼻子开始发红:“都六十年了……我卡上剩的钱还够不够她买药啊。保险公司和企业会帮我赡养家属吧。”
司辰安慰道:“其实不一定过了六十年,可能只是你脑海里感知自己过了六十年。说不定出去一看,才六天。毕竟我们好像不是原本的身体进来的。”
“但愿吧……除了那些人类禁区。我也没听说过这么维持时间这么长的折叠区。”
进化药的作用几乎是立竿见影。
司辰能明细地检测出,一些原本能量波动为0的卡罗尔人,现在数值涨到了100左右。算是从弱鸡人类变成了健壮的成年人。
进化药带来的体质改变不仅是力量上的,还包括身体的修复能力、神经元活性等多个方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技术封锁,司辰都混到白帝的研究生了,还没见过B级以上的进化药。
不过这件事也只是在他脑海里稍微过了一遍。
成功种植长生渊后,司辰已经不再需要进化药了。
也许是知道注射进化药后,卡罗尔人大都没有胃口吃饭,今天食堂准备的晚饭量少而精致。
有两枚炸虾天妇罗,香煎鹅肝芒果三明治和几片甜甜的哈密瓜。例汤配的是牛乳。
虽然感觉有些反胃,但司辰本质上是灾区残疾穷小孩,没有那个浪费的习惯。因此也一口气吃完了。
等列车到站时,司辰低烧退去,胳膊也不疼了。
他趁着天还没黑,去独立的卫生间洗了澡。
这里的洗澡装置竟然看不见水,喷出来的是一片微小的水雾。洗头发都不用闭眼,好在洗的还挺干净。
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司辰穿着睡衣路过走廊,发现机械人宿管正在有条不紊地往新搭的书架上摆放书籍。
司辰扫了眼。内容包括“如何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下种植蔬菜”、“一个人怎么在地底度过三十年”、“怎样在极端环境下接收女娲号的太空讯号”等等。
尽管大多内容,都像是论文一样无趣,还涉及到了很多没学过的知识,但缺少娱乐生活的卡罗尔人依旧看的津津有味。
司辰也抽了一本,准备拿回去看,但是被机械人制止了:“请在走廊上阅读,同学。有部分灵异生物能通过纸张作为入侵媒介。”
司辰在宿舍里能触碰到的一切,都是掺了合金的。
他对书里面的知识很感兴趣。
可惜,这样的阅读时间也非常短暂。
不到七点半,宿管就开始催促停留在走廊上的学生回去睡觉。
今天打了针,身体犯困,司辰睡地特别快。
但睡到一半,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按照传统且迷信一点的说法,正是每天阴气最重的时候。
司辰不是很想开门。
图灵的声音就在门外:“我可以进来吗?”
司辰还有些困:“我说不可以,你会不进来吗?”
显然,并不会。
图灵推开门,顺便打开了灯。
司辰发现,图灵的外观有了些许的改变。
原本脸上的盔甲被很有科技质感的护目镜取代,只是依然看不清脸。
他还换了一件西装,看起来就像是来相亲的。
司辰微微眯起眼,义眼反馈的数据,依然是一串问号。
“今天来是要干嘛?”他的语气懒洋洋的。
“我想请你参观我机房。”
对于智械人来讲,这类似于相亲时掏出了一沓安全区的房产证,很有牌面。
可惜司辰感兴趣的点在另一个地方:“行,我正好想问问,你们这的进化药是怎么来的。”
图灵的机房在整个安全区的最中央,由一个半圆形的封闭建筑笼罩着。
里面有16座机房,像16个小型的核反应堆。又像是16口深不可测的井。
司辰的眸光被井内的光线照成了晦暗的青色。
季家的四季岛上也有类似的建筑。只不过要小几个号。没这么宏伟。
这座建筑可以拦住外人,但是拦不住图灵。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着:“每个基地都配备了一枚7级能源核心,用于支撑我的运算。另外,整个安全区的储备能源也由我支配。但是因为外界灵异天灾越来越严重,暗物质保护罩消耗的能源也越来越多。”
“所以,保护罩只能从24小时开启,变成只有白天才开启。让卡罗尔人长时间呆在宿舍,其实是无奈之举。以后天还会黑的更早。”
安全区的夜晚百鬼夜行。
两个人站在机房附近,周围全是从远处郊区飘进来的人头气球。气球的模样有老人,有小孩。底部连着一根头发丝一样的细线。
【高维生物1437-人头气球】
介绍:灵异天灾分支,来历不明。会通过窗户寻找猎物,对视超过三秒,猎物的头会变成一只气球。建议发现时紧闭双眼,避免眼神交流,直至人头气球离开。
这些气球费力地寻找着窗户,可惜注定无功而返。
这里的宿舍在夜晚关闭了所有通道,像是密封的保鲜盒,绝不给外面的东西一点机会。
有一只气球几乎从司辰的脸边飘过去。他没有动,但是闻到了那股恶心的臭味。
司辰记得,《幸存者生存指南》里,就有一条,写的是禁止盯气球。
“在这里,想活下去的确很难。”
背那么多条禁令只是第一步,能不能应用又是另一回事了。
图灵道:“进化药的来历是实验室的结果,后来流传到了蛇杖基因的创始人手上。进化药有一定致死的风险,所以并不允许使用。留下的库存是为了培育‘宇航员’。”
“人类留下的最后计划,是把剩下的幸存者,通过空间站送到外太空。这些空间站内有配套的生态循环系统和冷冻休眠舱,理论上,可以让人类活很久。”
但很难说,这样的文明算是“活着”。
司辰微微蹙起眉:“我觉得,其实你做什么都救不了卡罗尔文明,除非能消灭灵异天灾。”
图灵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护目镜上的光线闪烁了一下:“是,可惜当时的我做不到。”
当时不行,意思大概是现在可以。
安全区的中学区域笼罩着黑雾。每个毁灭的世界,司辰都见过这样的黑雾。
司辰突然问:“你明天会放鬼出来吓人吗?”
第三次重启,图灵采用的策略和之前都不一样。就像是在无菌的环境里投入了一点外界的空气。
也许公投结果是图灵继续运行,这个游戏就能通关。
图灵回答:“其实我的做法已经违背了管理者留下的指令,我也知道卡罗尔文明不会回来。”
多余的数据的确让他产生了很多没有必要的病毒,譬如说眷恋。
他突然意识到,既然是虚拟数据构造出来的梦境,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得偿所愿。
图灵护目镜上的光暗淡下来:“今天我又想起了一些事。关闭这里的供能,你们就可以从3级世界里出去了。你拿来的那个芯片有那台电脑的管理员权限,格式化硬盘。折叠区里的人就可以醒来。”
代价是这段多余的数据永远消失,图灵再也找不回这段记忆,那些醒来的人也不会想起这一切。
好在这些沉重的过往,司辰会替他记得。
听到他的话,司辰有些意外。
“这里时间流速比例是多少?”
“有些差异波动,平均算下来,外面一天,里面五年。”图灵道。
换算下来,4.8小时=1年。
离公投还有5天。
司辰思考片刻:“那等公投结束再关闭吧,我今天想吃烤鸭。”
图灵的嘴角带上一点不易察觉地弧度:“好。”
第118章
司辰没有被图灵送回去。因为他又是在宿舍的床上醒来的。
如果说第一次不确定,那现在,司辰确信,图灵是进入了他的意识里。
因为做了一晚上梦,司辰其实有点头晕。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自言自语:“……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二天,学校提供的午饭果然有烤鸭。
面皮是热腾腾的,配的有甜面酱、葱丝、黄瓜丝。配套的午餐水果是哈密瓜,但同样被切成了丝。
这不是卡罗尔星的本土美食。
因为制作工艺繁琐,除了两个外来者,大家都是第一次吃。
下午,纪律性不强的卡罗尔人拖拖拉拉到了二楼体育馆。
一到2楼,司辰就发现地上放着8个用黑布盖着的箱子。这些箱子都有接近两米高,是很规则的长方体。
大家对这些箱子都充满着好奇,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只有一边的赵子辛,瞬间面色发白。
“黑布下面是高维生物收容箱。”赵子辛身体僵硬,“上一个轮回,图灵和人类走向对立。人类报名参加‘图灵清缴计划’后,会得到一张房卡,在夜晚也能打开宿舍门,他们可以选择乘车去参赛点。每天夜里,那些机械人都会开几个这样的箱子……只要活到天亮就算胜利。”
赵子辛参加过上一个轮回的“清缴计划”,因此看见这些箱子就本能的开始恐惧。
司辰并不知道自己运气有多好。
他来的晚,图灵已经压制了原本的AI,掌控了这个虚拟世界的控制权;把一切可能遇到的危险降到了最低。
图灵甚至给了他关闭自己的权力。
“我只打通了6关,已经是九死一生,”赵子辛苦笑,“如果给我原本的身体,大概能多过几关。但离通关依旧太远。也不知道那个姓季的是怎么打到13关的。”
司辰骤然转过头:“季楚尧?”
赵子辛的语气感叹:“是啊,应该是季家的嫡系吧。唯一一个到13关的人,可惜也没能活着回来。那天晚上动静真大啊,我在宿舍里都能感觉到外面的鬼哭狼嚎。”
司辰没有接话,表情显得若有所思。
这里的机械人都有立刻火化尸体的习惯;因为久了,死去的尸体可能会突然攻击人类。
按照概率来说,卡罗尔人死后,是有机会变成鬼的。
【季楚尧死了,死后成为了图灵?】
这个念头在司辰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但又很快舒展开来。
不管这个图灵到底是数据、是机械、是人工智能还是鬼,有一点司辰可以确定:“图灵”,对他而言是无害的。
下午的训练增加了力量训练,和简单的枪械使用。
手枪,子弹匣里装的是空弹。司辰站在靶场前,握住了机械人分配来的枪,眼前竟然清楚地出现了红点瞄准辅助。
他本来以为是义眼背着他悄悄升级了系统,后来发现,这似乎是卡罗尔星的枪支自带的辅助系统。
高科技就是好。甚至都不用辛辛苦苦练枪。
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要用科学的方式解释灵异天灾,这些高维生物也是一种特殊的能量体。使用新能源子弹能对这些能量体造成一定程度上的伤害,只是效率太低。”
有人举起手:“老师!新能源是什么?”
老师在搜寻资料库后,给出了答案:“高维入侵发生后产生的特殊矿物,也是能源核心的原材料之一。研究后发现主要成分为氮,以及一些我们暂时分析不出来的物质。”
司辰所在的现实世界也有,通常叫作能源石。
世界似乎总是殊途同归。
大部分卡罗尔人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摸到武器,像是得到了玩具一样兴奋,枪声此起彼伏。
司辰的战斗本能让他甚至不用过多的注意靶心。
他开了两枪热手,随后陷入了摸鱼状态。
因为进化药还没被彻底吸收,他其实有点困。
而这种困意,在机械人老师宣布训练结束时,终于得到了一点缓解。
老师站到了黑箱子的旁边,仿生义眼微微缩紧,把所有人的脸尽收眼底:“今天的最后一课,是参观你们中,部分人觉得并不存在的高维生物。”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假的吧?”
“不是说没有实体吗?这也是能看的吗?”
老师面容平静中甚至带着冷酷:“但我必须要告诉大家。尽管都是低阶高维生物,并且已经进行过限制,它们依然可能拥有我们所不理解的规则。”
“而且,已知的高维生物中,最早入侵的种类叫做‘梦魇’,它们可以直接通过噩梦入侵人体,而且,噩梦里的高维生物,会随着人死亡出现。这也是图灵之前限制大家接触相关信息的原因。”
人没办法毫无根基的创造,没见过,没有概念,自然也就梦不到。
司辰眼神茫然了一瞬:“原来卡罗尔星的灵异入侵是这么来的。”
梦境入侵现实,高维生物在世界范围内悄然蔓延,这种绝望且防不胜防的处境,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而他最近,却一直在做梦。
说着说着,老师已经掀开了黑布。
第一个箱子是铁质的收容箱,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霜。
老师打开了箱子柜门,一个面容狰狞的活死人冲出箱内,发出了刺耳的嚎叫。
锁链拴住了它的四肢,限制它的行动。腐臭的烂肉像是泥浆一样扑簌扑簌下坠。
听说过,和亲眼见到。终究是不一样的。
生活在温室里的卡罗尔人吐了出来,眼底出现了浓浓的恐惧。
“这是目前数量最多的活死人。”老师道,“至今仍在外面的城市游荡。被鬼入侵后的尸体不经过处理,就会变成这样的炮灰。能用普通武器清理。火焰或者高速离心枪都是很好的选择。我推荐后者。”
说完,它直接朝这头活死人开了一枪。
没有硝烟味,甚至看不见火焰。这具尸体变成了一滩烂泥一样的物质,融化在地上,和其他卡罗尔人的呕吐物混合在一起。
怪不得今天的体育馆居然配备了好几个清洁工。
赵子辛:“嘶。这也是可以过审的内容吗?”
司辰:“……”
图灵的教育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也许是时间不够,并不允许中间值。
老师给了一点时间,让大家稍作修整。随后,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一只怪异的小丑从里面走了出来,它邪恶的眼神在周围所有卡罗尔人身上打量,肩膀耸动着,像是上了发条一样,诡异的笑声回响。
它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穿着破烂的小丑服,衣服角落是深黑的痕迹,那是已经彻底氧化的血液。
这个虚拟世界,可不会把血液变成绿色的。
它笑的太猖狂,令人心慌。司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开始加速。
这是这一类高维生物的特性之一,恐惧威慑。
在周围卡罗尔人腿软之前,老师把小丑关了回去。
它无奈道:“人类的想象力的确很丰富。这是过去的人们经常梦见的一类高维生物。我们把它叫做‘拟人类高灵异生物’。下属分支有玩偶,小丑,屠夫,电锯人……我觉得不该介绍地这么详细。避免你们晚上做梦又梦到,但无所谓了。”
今天的机械人,明显比之前智能。
第三个收容箱是透明的。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盒,但表面却蒙着一层淡淡的血雾。
老师介绍道:“这是‘浴室’,算是相对而言,比较安全的怪谈类物种。我也很难说这算不算‘生物’,但它在测试中,明显表现出了意识。”
镶嵌在浴室玻璃上的花洒开始自动喷水。喷出来的液体是鲜艳的红色。
“只要不用这种花洒洗澡,基本不会遇害。这些红色的水比硫酸的腐蚀性还强,会把皮肉全部都洗掉。在旧时代,不少人都是在洗澡过程中被带走的……现在我们每天都要检查你们的浴室。就怕其中某个淋浴间出现问题。虽然淋浴偶尔会遇到‘浴室’,但我们更不推荐泡澡。你永远也猜不到水里能钻出什么样的东西。”
玻璃洗浴间的红色液体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涨到了中间位置。
淋浴水里出现了许多纠缠的黑色头发,泡到发白变形的手在水里若隐若现。
这些手摸索着玻璃门,找到了把手,想打开浴室的门。
“——老师!”一个卡罗尔人面色惨白,“它在开门!”
他们的尖叫几乎要卡在嗓子眼。
那只手摇晃着门把手,但整扇玻璃门纹丝不动。
老师脸上的笑容温和:“呵呵,放心。都是焊死的。我们怎么会拿人类的命开玩笑。我们是为了保护人类才被制造出来的智械。”
“顺带一提,这个就是很容易出现在水里的‘水鬼’。基本上在溶液超过3L的容器内,都能找到它们。”
老师的叙述简洁,神情平静。但同学们并没有觉得好受一点。
高维生物只是短暂地拿了出来,然后被收容回去。
但在场的人却难免受到这些东西特性的影响。
头晕、恶心是最普遍的症状。
还有部分反应大的,直接被校医带去了医疗室急救。
八个收容箱依次展示完毕。
机械人老师站在体育馆的中央,提高了声音:“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快下课了,有任何不适症状,请及时联系校医和宿管。如果在睡眠时做噩梦,你们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表可以释放出弱电流,帮助苏醒。但对等级较高的梦魇作用微弱。”
他的语气耐人寻味:“或者,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想办法醒来,也是一样的效果。”
第119章
回去的路上,司辰难免有些沉默,看上去心事重重。
赵子辛给他打气:“虽然下午的课有点恶心,但这次图灵显然是想让卡罗尔人意识到危险,改变公投的结果。如果结果是拒绝关闭图灵,说不定这次我们就能出去了。”
司辰道:“我只是在想,既然每次世界重启都会回到原点,那图灵会不会把上一个轮回里死亡的人复活。”
“死亡后还怎么复活?”
“如果这里是全息网游一样的虚拟世界呢?”
赵子辛微微张开了嘴。
他比司辰在这个世界里呆的久,司辰能想到的,他其实也能想到。
现实世界里,也有类似的技术。但限制很多,并不成熟。
首先是玩家能清楚意识到自己是在虚拟世界;其次不会有过于真实的痛觉;并且,这项技术也没办法控制时间流速。
赵子辛捏了捏自己的脸:“如果是虚拟世界,这也太真实了。会饿,会痛,会困。”
“我是八方科技的职工。我们旗下做过一款半全息的游戏,就是用于给进化者评定水平的《高维入侵》。我虽然不是技术研发部,但也知道一些原理。”
“任何全息技术都依靠于脑机接口和脑电波控制技术,这项技术最大的缺点就是睡着后就会掉线。但我已经睡着过很多次了。我不排除高维世界黑科技的可能,但谁敢赌这是虚拟世界主神的游戏呢?”
“至少我没见过死人复活。你最好也不要心存侥幸。”
司辰想起了老师在课堂上的话-
这个世界,灵异天灾是通过梦境扩散的。
他盯住赵子辛的眼睛:“这么多年,你都没做过梦吗?”
赵子辛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还真没有。是因为我是外来者?难道你做过。”
司辰侧过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这里的建筑虽然形式单调,但风景其实不差。天色碧蓝,高楼之外的远郊,掩映着连绵的雪山。山腰的桃花开的很好。
尽管这里的卡罗尔人都清楚,那是模拟出来的影像。
司辰喃喃:“我也没有。”
*-
季楚尧死后成为了图灵-
并且来到了我的梦境。
因为这个可能的猜测,司辰当天晚上回到宿舍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睡觉。
他躺在床上,不愿意闭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思考着收集到的信息。
异常是从季楚尧发来的求助消息开始的。
司辰在白帝城收到消息,随后赶车到江川,又从江川到折叠区,路上花了差不多9天。
按照时间比例,外面1天,里面5年。收到求助时,差不多是虚拟世界的45年前。
这个时间点,和季楚尧闯关失败的时间点差不多。
那时候,整个世界正巧在第二次轮回,图灵清缴计划展开的如火如荼。
司辰进入折叠区时,看见过路上倒地的人以及他们头颅后方连接出来的金属细线。那大概就是赵子辛口里的“脑机”。
有些人还有气,有些人却没了。证明这个折叠区其实是会死人的。
还有机械人老师走之前的话,也让司辰忍不住一次次回想。
卡罗尔人的体质太弱。司辰自己的身体,通宵三天三夜都能精神抖擞。但是现在,他熬到12点过后就开始犯困。
好在他的意志力一直不错。察觉到困倦后,干脆直接坐了起来,抵抗着那股困意。
夜里三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司辰从床上走了下来,在狭小的宿舍内走来走去。
他的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开始凭着本能解答一些数学题。
以前身体不好,还是中学生的司辰晚上经常疼痛难忍,大半宿都睡不着。因为焦虑于被浪费的时间,他训练出了凭着短时记忆在脑海里解题的技能。
其实这个技能对学习成绩的提高没有太大用处,但能成功缓解司辰的焦虑。
在身体不适的时候,他同样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分神。
效果还是有的。困倦逐渐被忽略,过了那段时间,司辰的大脑反而越来越清醒。
司辰低头看了眼时间,6:57。
今天晚上,图灵没有来。
司辰的眼白因为熬夜而充血,浮现出淡淡的红色。
7点,是平时宿舍开门的时间。但今天,宿舍门却没有暗示打开。
司辰佩戴的腕表发出了声音:“请各位同学稍安勿躁。宿管正在进行宿舍常规检查。今天上午不计迟到。”
每层楼一共有6台宿管。从不同的宿管办公室出发。每个智械人都配备有武器和收容袋。
它们神情默然,忠诚地执行着主系统给出的指令:清理所有高维生物。
只见宿管用房卡打开一间宿舍的门,里面是正常的卡罗尔人,对方的表情还一脸诧然,但宿管已经重新关上大门。
它又走向下一间,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几分钟后,宿管1号遇到了第一个异常的房间。
它打开大门的瞬间,血腥味扑面而来,整个宿舍像是屠宰场,地上是散落的内脏,血液被恶劣地涂满了整个房间。
看来这只高维生物有点挑食。
黑色的怪物在瞬间窜出。但走廊内的激光枪早就蓄势待发。
天罗地网交织,这只高维生物被切割成了一团细碎的肉浆。
清洁工顿时上前,用吸尘器把垃圾吸进了随身携带的密闭收容箱,也就是自己的腹腔内。
这间宿舍被贴了个封条。宿管会在检查结束后进行清扫。
房门重新被合上,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有情绪,不会做梦,更不会被恐怖的惨状所影响。这是机械人们在面对卡罗尔星的灵异入侵时最大的优势。
没有实体的高维生物也很好解决。
譬如宿管2号,在开到第37个房间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唱歌声。
这声音缥缈而空灵,足够影响任何人的心神。
所以宿管2号直接关上了门,并且把数据传输回主系统。
主系统有权限启动应急预案,这间宿舍的动态密匙被永久销毁,再也不会有人打开这个房间。
宿舍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收容箱。
还有一些特殊情况,宿舍看起来没有问题,只是人不见了,还多了一些特别的东西。譬如镜子、和失踪的卡罗尔人长得一模一样的洋娃娃、不停发出声音的衣柜。
这时候,宿管会把它们统一搬走,直接从走廊尽头扔下去。
走廊尽头的墙是可以打开的,底下是翻滚的黑雾。
从哪儿来,就回哪里去。
……
……
机械宿管们的工作效率很高。整层楼,数百个房间的清理,只花了半个小时。
7点半,司辰都要靠着墙睡着了,腕表终于响起了提醒。
“宿舍门即将开启,请在3分钟内离开宿舍。”
司辰走出宿舍,开始往列车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慢,一直落在队伍最后。他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但检票口的餐车内,没发完的盒饭还剩很多。
进入车厢后,司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赵子辛不见了。
他走向列车员,直接道:“我想知道公民编号***的人在哪。”
一般情况下,机械人不会拒绝人类的要求。
列车员回答:“他不在了。大人。”
司辰的表情一愣:“什么意思……?”
“高维入侵。”
司辰还记得赵子辛在谈起自己女儿时,怀念又欣慰的模样。
明明再等几天就能回去了。
司辰本来想说赵子辛应该不会做梦,但是话滚到嘴边,硬生生换了个说法:“他是怎么不在的?”
列车员一板一眼地回答:“住在他隔壁房间的人,梦见自己旁边的宿舍闹鬼。”
早餐是杂酱刀削面,猪肉糜和面的比例大概是3:7。每一口都是满满的汁水和肉。味道很鲜美。
只是因为熬了个通宵,司辰吃的想吐。
如果之前只是猜测,那现在,司辰可以确定,每天晚上和他聊天的图灵,其实已经变成了“梦魇”的形状。
司辰回忆着图灵说过的话-
你可以来,可以不来-
这里是我遗弃的一段数据。形成了“3级世界”-
我已经掌控了这里的控制权,不会有东西伤害到你-
关闭机房,可以离开3级世界-
等能源耗尽,可以离开3级世界。
“进折叠区前,图灵说的话应该可信度高一些。他说自己可以处理……”
“但进折叠区后,我见到的,到底是副本内的‘图灵’,还是副本外的‘图灵’?如果第一次轮回是真实发生过的事,第二次轮回,图灵为什么要展开那个‘清缴计划’?他应该明知道不可能有人通过。清缴计划就是看着模拟出的卡罗尔人送死。”
副本内的图灵,指的是遗弃数据库模拟出的“图灵”。毕竟在这段记忆里,图灵是存在的。
历史上,图灵辛辛苦苦保护着卡罗尔人,却被保护的人背刺。
遗弃的数据再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形成了对卡罗尔人有敌意的“图灵”。
副本外的图灵,才是司辰之前看见、接触到的“图灵”。
之前,司辰一直把它们当一个人看待。但现在却猛然惊觉到了不对。
图灵不像是能干出“清缴计划”的械。
宙斯倒是有可能。
“如果是副本内的图灵,他为什么会知道我?”
司辰想到了一个可能,以至于握着的筷子都缓缓松开。
“季楚尧……?”
人工智能是会自主学习的。
如果假图灵融合了季楚尧的记忆,从而知道了他,那这件事也能说通。
“不对。季楚尧不知道自己是图灵,更不可能知道图灵和心灵之家做交易的事。”
“……结合体?”
司辰忍着困倦,做出了决定:“还是晚上直接问算了。”
毕竟,哪怕图灵是阴间电子幽灵,也是一只对他无害的幽灵。
第120章
司辰几乎是在下午一回到宿舍,就躺在了床上。
他困得不行,但是精神又莫名亢奋。最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醒来的时候居然不在宿舍。而是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这张床摆在荒郊野外,幕天席地,周围是小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
图灵就躺在他身边,用胳膊撑着头,静静地看他。
被注视的感觉很是强烈。
司辰的呼吸一滞。
两个人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不远处的大槐树上挂着一个吊死鬼,红绳摇摇晃晃。摇着摇着,绳子断了。
尸体掉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你现在,连敲门的步骤都省了吗。”司辰坐了起来,“季楚尧?”
他的语气并不确定。
图灵没有反驳,只是问:“你觉得我是谁?”
司辰的姿势从躺着变成了坐着,他开始分析:“一个大前提,季楚尧和图灵是同一个灵魂。”
“这个折叠区源头是图灵抛弃的数据,它产生智能,里面有一个模拟出来的副本图灵。”
“季楚尧进入副本内,在第二次世界重启的时候身体死亡,解放了身体里的灵魂。根据灵异天灾的特性,这大概算‘鬼魂’?”
司辰看向了季楚尧眼睛的位置:“我觉得,是季楚尧的鬼魂取代了之前的副本图灵。并且因为死亡,获得了图灵的记忆,和副本图灵的权限。”
他屏住了呼吸,询问:“你觉得呢?你又认为自己是谁。”
四周沉默了很久。头断了的尸体又重新找了根绳子,把自己吊在了树上。
季楚尧回答:“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是微微的机械音。
“我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我睁开眼,看见了蔚蓝的天。但我起身的时候,灵魂和身体分离了。”
“我守在自己的尸体旁,看着它慢慢腐烂。死后的虫豸在这具身体上爬来爬往。周围飘荡的鬼不再对我表现出攻击性。”
“那个时候我还是季楚尧,但后来,每天我的脑海里都出现很多陌生的记忆。或者说‘数据’?”
“一部分来自这个折叠区本身,一部分来自图灵。有时候,我甚至会出现在一个圆形的金属台上,周围是发光的液体,里面浸泡着很多个‘我’。”
“我在这里思考了很久,也不知道我是谁。是一段多余的数据,是名为‘图灵’的灵魂,还是在折叠区徘徊的幽灵?”
司辰微微张嘴,消化着季楚尧给出的信息。
和他猜的差不多。
司辰觉得自己胸口有些闷:“在虚拟世界里死了的人,游戏通关后能复活吗?”
他指的不仅是赵子辛,还有季楚尧。
“如果把3级世界比喻为全息游戏。我只能告诉你,玩家的账号在死亡后,从服务器的数据库里消失了。”
司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季楚尧的身体前倾,高挺的鼻梁几乎碰到了司辰的鼻尖。
司辰没有躲。
他觉得自己不该哭,然而眼泪却止不住的流。
图灵的确说过这个折叠区对他来说没有危险。
但没有向他保证,“季楚尧”一定活着。
甚至,正是因为季楚尧死亡,司辰在这个4A级的副本里,才得到了安全保障。
司辰的泪只流了一小会。
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图灵能复活你吗?或者,你会在图灵的身体里醒来吗?”
毕竟季楚尧的来历有些特殊,而且追根溯源,他们是同一个灵魂。
季楚尧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图灵已经没有身体了。”
他的机械身体给了心灵之家。人类的身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最重要的是,他极有可能被困在3级世界里。作为一段被抛弃的数据。
“至于第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我想起的并不是图灵的全部记忆。”
他能看清司辰的脸,微微泛红的眼尾带着泪痕。
一想到这居然是因为自己哭的,他没由来的觉得开心。
季楚尧并不在意自己已经死亡,哪怕他对人类社会还有眷恋。
“季楚尧”有亲人、朋友,甚至还有喜欢的人。
但他毕竟不会真正死去。
只是季楚尧这个身体不能用了。
季楚尧突然问:“我可以吻你吗?”
他太想亲司辰了。
尤其是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以后。
司辰思考片刻,回答:“如果你直接问,那肯定是不可以的。”
不让问,那就不问。
他低头,压着司辰的肩膀,直接亲上了带着凉意的唇。
季楚尧只见过小情侣接吻,自己来却不太会。
司辰感觉到自己的鼻梁被撞了一下,痛得他差点从梦里醒来。
然后季楚尧侧过脑袋,磕磕绊绊的,嘴皮子贴了半天,才想起似乎应该撬开司辰的唇。
摁在肩膀上的手是铁做的,格外牢固。司辰整个人都陷进了背后柔软的靠垫里。
制作图灵身体的卡罗尔人是不是过于追求真实了。其他地方都是硬的,冷的;偏偏口腔是软的,热的。
挂在树上的母胎单身吊死鬼莫名觉得这里很晦气。
它把绳子取了下来,决定换一棵更远的树。
司辰本来以为季楚尧亲一会就好,但是这个时间比自己想象中长。他的下颌都开始发酸,舌根又麻又痒,而季楚尧吻的越来越娴熟。
他的手往下,揉到了司辰的小尾巴。
据说有防御作用的保护环并没有工作。不知道是因为是梦,还是因为季楚尧也算它的使用者。
要知道上次宋白的手只是离的近了些,就被割出了血。
奇怪的热流在身体里炸开。
司辰的脑海空白了一瞬,捏住季楚尧后脖颈上的仿生皮肤,提了起来:“够了。”
季楚尧不动了。
就算想再进一步,他这具身体也没有作案工具。
他的机械躯体是为了战斗制造的,不可能装配那种违背流体力学的东西。
更何况他现在大概已经在司辰的底线蹦迪,没被踹下床纯粹因为自己是个死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我模拟不出心跳,但是,这里很开心……像是做梦一样。”
按理说刚亲完,是不会有精力思考其他事情的。
但司辰却想到了之前机械人老师的话,说在梦里遇到高维生物,可以想办法醒来。
他掐了自己一把,有些疼。
但是没什么效果。
司辰的眉微微蹙起。
季楚尧有些好奇:“怎么了?”
司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我已经知道自己在做梦了。为什么醒不过来?怎么控制梦境?”
季楚尧回答:“这不是你的梦,是我的梦。”
说完的瞬间,他的表情突然怔住。
“……梦。”
周围的环境逐渐扭曲,司辰大脑剧痛,眼前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
他周围的景象,不是卡罗尔星的荒郊;也不是宿舍的床上。
而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道上布满了菌丝一样的金属细线。
他面前的这台古董电脑正冒着淡淡的烟雾,芯片从读卡器内弹了出来。
“吱!!吱吱!!”
长生渊的叫声欣喜若狂。
妈妈突然倒地不起,而且怎么摇都摇不醒。把它急坏了。
它的触手拽住了司辰的手腕,另一根触手指向了一边垒的像小山一样高的人群,语气十分骄傲:“妈妈,饭!”
这些都是它趁着妈妈睡着,在附近找到的进化者。可以吃很久。
这里的饭饭真的太好抓了,既不会挣扎,也不会跑。
它还记得和司辰打牌欠下了天价外债。
司辰安抚性地把它抱进了怀里:“宝宝乖,这个不能吃。”
长生渊的三条触手牢牢搂住了司辰的上半身,绕了几个圈。
天上,悬空的半透明屏幕不停闪烁着,好像马上就要消失。
司辰抬起头,看向屏幕上的滚动内容。
【《图灵之梦》运行错误,重启中……】
【世界载入中……】
【重启失败。】
【Game Over】
【游戏厂商:心灵之家】
【友情赞助:机械核心】
【通关结局:BE线1,BE线17。】
【未通关结局:BE线3。】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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