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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白帝城。


    九月,白帝城已经开始下冰雨。


    自从高维入侵发生后,天气愈发极端。白帝城位于大陆中央,冬季却能从九月一直维持到次年的三月。


    给司辰办事,有上级领导亲自监督,工作人员的效率是很快的。


    宋紫玉给两小孩办户口只花了一个小时。


    他长这么大还没带过孩子,司辰不知道去哪儿了,两小孩总不能丢路边。


    于是,宋紫玉硬着头皮把两人带去了全市最大的儿童乐园。


    但是没想到,许多小朋友看见观星,直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今天是周末,儿童乐园人不少,观星周围却硬生生腾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宋紫玉本来想包场,但观星却扯了扯他的袖子,用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算了。


    他觉得这小孩长得吓人,但其实挺招人心疼的。有些怜爱的摸了摸观星黑黢黢的脑袋。


    司渊想,幸好现在出来的是脾气比较好的白观星。


    如果是黑观星,可能直接在纸上画小人了。


    离开儿童乐园,宋紫玉思考片刻,带着两个小孩去了白帝城最好的餐厅。这次选的包间。


    这家餐厅主打淮扬菜,厨子用的全是本土实验室培育出来的新鲜蔬果,肉则是挑选的混沌集团生产出来的改良畸变种水牛肉,鲜嫩多汁,价格不菲。


    司渊嗅了嗅,没有动筷子。


    他的味觉系统有些问题,衡量好不好吃的标准不靠味蕾,靠食物自身的能量数值。而且,身为一只野生长生渊,他对工业调味料的感知有些问题。这也是司辰当初吃什么吐什么的原因。


    观星在幼儿园里也吃惯了山珍海味,对普通的食物没什么兴趣。


    这让独自带孩子的宋紫玉压力很大。


    好在,才下午六点,他就收到了司辰的电话。


    司辰说他回来了。


    宋紫玉匆匆结账,领着两个小孩下楼,思绪十分混乱。


    两个小时前,他已经收到了通知,说恭喜他成为混沌制造集团联合董事会的董事长。


    一个小时前,他又收到通知,让他在文件上签个字。


    屹立联盟两百年的巨无霸集团被白帝城收购了。


    简单的像是在做梦。


    司辰就在餐厅楼下。


    他戴着口罩,穿的衣服也不是正装,冰碴子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温热的水,像是蜿蜒落下的泪。


    这个时代光污染严重,大家都穿着颜色绚烂的服装。只有精英阶层买得起黑白灰染出来的衣服。


    司辰穿着黑白两色的衣服站在人群中,像是一张默片。


    宋紫玉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孤独。


    这种孤独在司辰抬眸,看见司渊的时候,才有所缓解。


    他清楚,这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听说季家大少爷失踪了。


    如果季楚尧在就好了。宋紫玉想,起码季楚尧能名正言顺地抱着他。


    宋紫玉把孩子交给了他。


    他觉得自己应该放松一些的,实际上他身体崩的很紧,语气也充满局促:“司辰。我给他们买了几件衣服……”


    就像是昨天还在一起上奥数班的同桌,今天拿到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他还是你的同桌,你却没办法再用对待同桌的方式对待他。


    司辰朝他笑了笑,眉眼弯了起来:“谢谢。”


    司渊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抱住了司辰的腿:“妈妈!”


    他恨不得八条触手都钻出来缠着司辰。


    司辰弯腰,把司渊抱了起来。然后顺便捞起了旁边的观星。


    尽管形容不太贴切。但宋紫玉的确感觉,司辰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


    尽管许久没有人居住,但房间里的清洁机械人和新风系统一直在工作。


    司辰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到了宋白的家门口。


    观星还差一张皮。


    他是第二次来,宋白家里很大。司辰本来以为会找一阵功夫,没想到那张人皮纸就被一张钉子钉在墙上。


    司辰走过去一看,一年过去,纸上的字迹依然血红,却有些斑驳。


    考生:宋白


    考号:无


    【考场须知】-


    花元市。灵异天灾的起源地之一。许多年过去,韬光养晦的管理员Z已经积攒好了下一次入侵的能量-


    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你会死,但这是无数个未来里最好的结局-


    如果我是你,我会写一封遗书,给自己选好合适的墓地,在墓碑上刻下光辉灿烂的生平-


    但你大概更适合一块无字碑。


    【以下为考题】


    抵达花元市,阻止管理员Z入侵主世界。(总分100)


    得分:100


    司辰盯着这张试卷看了很久。


    他把人皮纸揭下,递给了观星。


    观星把这张薄如蝉翼的纸抖了抖,试卷竟然分成了两层。


    他撕开一条口子,钻了进去。


    漆黑的身体上长出了一层血红的皮肤,看起来有些恐怖。


    观星:“吱。”


    司渊充当翻译:“他说要等几天才能长好。”


    司辰没有在宋白家里呆太久。


    他乘电梯,回到了自己家门口。


    门前已经等着几个人。沈雁行站在门边,旁边是德高望重的遗嘱律师。


    “司辰。”沈雁行道,“有些事需要交接一下。主要是白帝大人留下的遗嘱,有些需要你签字。”


    他没有问联盟怎么样了,也不需要问。


    司辰打开门,给客人倒了两杯水,然后坐在了沙发上。


    只是沈雁行和律师团却不敢同样坐在沙发上,而是很自觉的靠着沙发半蹲。


    硬生生比司辰矮了半个身位。


    司辰听了两段,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拿起笔在授权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些你处理就好。联盟那边也一样,我打过招呼了。”


    沈雁行低头:“是。”


    司辰:“我希望白帝城成为联盟的首都。”


    联盟的全称叫人类幸存者基地联合盟会,结构相对来说十分松散,比起行政意义上的划分,更像是一座座由航线串联的孤岛,遍布于大陆的各个角落。江川、北城一南一北两个大安全区各有自己的辉煌时刻,但也不敢自称首都。


    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设立一个首都,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但沈雁行只是略微思索后,回答:“这件事不算困难,大概需要5年左右。但前提是您不会出事。”


    联盟内部想暗杀掉司辰这个人型天灾是不可能的。


    但是耐不住还有高维入侵。


    司辰想了想,回答:“那这件事先等等吧,我还有一个折叠区要去。”


    沈雁行心头一颤:“什么时候?”


    “最近。”


    钥匙是司辰拿命换来的,不去打开那扇门会很可惜。


    人总是有很多犹豫的时刻。比如社畜每天都想着把辞职信摔在老板脸上,但想起房租和生活费,只能一次又一次妥协。


    司辰也会向生活低头。


    如果不是宋白没了,季楚尧在门的那边,他可能临终前,才会选择到另一个世界看一眼。


    如今,这个世界能让他留念和妥协的东西少的可怜。


    司辰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司渊。


    但司渊是有自己生存的能力的,更何况还有观星照看着。


    外表是奶萌奶萌的人类幼崽一枚。


    实际上是条八阶的长生渊。


    他已经不需要司辰担心了。


    孩子总会长大,会离开妈妈。


    沈雁行的情绪很复杂:“您是看见了季思成的消息了吗?”


    司辰表情怔然:“什么?”


    沈雁行意识到自己大概说错话了。


    但他看了眼司辰严肃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之前季楚尧失踪。季思成去了位于极点的空间折叠区。回来后高烧不退,中间只清醒过一次,留下了一份影像资料。”


    司辰的身体微微前倾:“给我看看。”


    沈雁行拿出手机,递给了司辰。


    手机里只有一段影像资料,不长。


    司辰看见了一条机械狗。


    是季楚尧头像那款,家用陪伴型,外表像是一条白色的柴犬。


    它佩戴着机械外骨骼,叼着一个控制器,在数百米高的大厦外墙上蹿下跳,飞檐走壁。周围的枪林弹雨对它的行动没能产生丝毫的影响。


    画面里的声音很吵,整个视频都摇摇晃晃的。


    “抓住它!”


    “不能让它打开基地大门!”


    “报告!培养舱出现了紧急故障!培育的‘锚点’出现濒死症状——!”


    画面在瞬间结束。切换成了季思成形容枯槁的脸。


    “我去了图灵曾经居住的机械城,只找到了这段影像。”季思成躺在病床上,连接着许多条电线,气息奄奄,“我找不到办法……拜托你了……司辰……”


    一行泪从季思成的眼眶边流了出来。


    “拜托你带他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季。


    怎么混着混着成了狗啊(战术后仰)


    ——


    提前解释:变成机械狗是因为只有意识体进去了,身体没跟着进去(。)


    第222章


    视频到此为止。客厅里的气氛显得很是安静。


    司辰关掉了录像。


    他垂眸,沈雁行正看着他,目光饱含忧虑。


    “您说要去的折叠区是这个吗?”沈雁行问。


    司辰微微点头:“是。”


    季楚尧最后发来的消息,说他找到了“门”。


    司辰拿到的那把钥匙,也是用于打开一扇门。


    这两个门应该指的是同一个东西。


    沈雁行的语气带上了不易察觉地哀求:“可以不去吗?”


    司辰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沈雁行低头,咬着牙补充:“如果是为了救季楚尧,我认为风险太大,没有必要。而且季楚尧就是图灵。图灵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您去也于事无补。”


    他说的,司辰其实都考虑过。


    司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知道。但是有些事不去做,我问心有愧。”


    沈雁行抿起了唇,许久后,吐出一个音节:“是。”


    声音有些轻颤。


    “我会把司渊留在白帝城,司渊现在八阶,有他在也是一样的。你和宋紫玉多看着点他,不要让他长歪了。正好,律师也在,我立一份遗嘱。我的遗产都由……我的遗产由司渊和观星继承。司渊继承所有流动资产,包括债券、股权、存款、现金等;观星继承所有不动产。”


    毕竟都是自己的养子。尽管明白两人都不需要这些财产,但明面上还是一碗水端平比较好。


    司辰说话太像是在交代后事。


    沈雁行打断了他:“您会没事的,我等你回来。”


    司辰一愣,然后微微点头:“好。”


    *


    司辰送走了沈雁行。他发了一会呆,然后来到了观星的门前,敲了敲。


    “吱。”-


    请进。


    观星正坐在地毯上,拆卸着一台家用机器人。


    这是机械核心出品的管家2号。外表是圆筒状,能漂浮在离地30cm的位置;具有和人类一样的智能。


    观星所在的世界科技只相当于联盟大灾变前的水准。


    他就像是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土财主,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尤其是“高维入侵”和“仿生科技”。


    地上的电线和芯片散落一地。


    偶尔,管家3号还会出声提醒:“主人,这根电线不能动,会影响我的端脑控制程序。”


    观星抬头,瞥了他一眼:“吱?”-


    司渊呢。


    “在另一个房间,睡着了。小孩子要长个得多睡一些,”司辰道,“你最好能多学习一下联盟语。”


    司辰拿起搭在衣架上的手帕,擦了擦观星脸侧渗出来的半凝固血栓。


    血栓整体是黑色的,有些粘稠,像是黑线虫,但是一擦就能挤出红色的汁液。


    观星还在长皮,看上去像是刚被剥皮的人,有些恐怖。


    司辰突然道:“给你加个姓,叫季观星怎么样?”


    孩子一人一个,显得比较公平。


    免得季家人天天脑补季楚尧在白帝城端茶送水。


    观星:“吱。”-


    随你。


    看这个语气,现在醒着的是脾气不太好的观星。


    但这个观星智力会更高一些,反而是司辰现在需要的。


    司辰开门见山地询问:“观星,我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道具介绍上说,“那里是离神最近的地方,也是最堕落的猪圈”。


    这个神指的应该是管理员XYZ。而最堕落的猪圈,很难不让司辰想到一些伥鬼。


    不过,二向箔镜提供的信息还是太少。


    观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司辰:“可以告诉我吗?”


    观星思考了片刻。


    “吱。”-


    这个伤身体,得加钱。


    司辰拿出手机,给混沌制造的秘书长打了一个电话。


    当天夜里,浑身长满红色菌线的秘书长载着满满一机舱的基因药,赶到了白帝城。


    他脸上的笑容温顺而谦卑:“这是混沌制造实验室里最珍贵的库存。清单在这,请您查收。”


    秘书身上的菌线附着的很牢固,就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脑袋上半边头发都掉光了,只剩血管瘤一样的菌网盘踞着,看起来狰狞异常。


    如果菌丝植入的程度再深一点,秘书就会变成司辰在折叠区里见过的那种菌丝人。


    但菌丝人还需要母体来操控,远不如现在这样方便。


    司辰考虑过给联盟的高层都植入菌种,但这样很容易激发逆反情绪;更重要的是,稍有不慎,孢子就会在这个世界广泛传播。普通人在这种传染病前毫无反抗之力。


    司辰扫了眼清单,点头:“辛苦了。”


    秘书长的腰一直没有直起来:“为您效劳。”


    整栋白帝大厦,除了用来抵债的几层楼,剩下都是宋白的个人资产。


    因为空间不够用,司辰干脆打通了上下层,当做自己家的仓库。


    机械人管家把一仓库的基因药搬进了储藏室。


    司辰把储藏室的钥匙交给了观星,问:“够了吗?”


    秘书长挑出的药,都是混沌制造百年来的珍藏,哪怕是高管想调用,都需要提交一份申请。


    这些药有些是精心研发的粉末状、液体状制品;有些则十分原始,都能看见高维生物原本的组织形态,像是泡在罐子里药酒。


    司辰对这批基因药的质量很满意,尽管他用不上。


    观星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他关上了卧室的房门,开始画画。


    观星不见人,一瓶又一瓶的基因药被机械人管家送了进去。


    司辰没有打扰他。


    这段时间,他带上司渊,出席了白帝城大大小小的会议。


    司辰很清楚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因此,大多时候他并不会发言,只是在一边旁听。


    有他在,联盟派来的谈判员,声音都低了几分。说话也很是客气好听。


    司渊就躺在司辰的怀里,要么玩手机,要么睡觉。睡着的时候,多余的触手还会从衣袖里掉出来,悬在半空中,随着呼吸一卷一卷的。


    他长得太像宋白,引来不少人侧目。


    司辰的态度无疑彰显着一件事。


    新皇登基,他怀里的小孩,是白帝城如今的太子。


    ……


    ……


    观星一个人,在房间里呆了六天。


    第七天,他推开了门,身上血红的皮肤大部分都转换成了尸体一样的冷白,隐隐泛着青色。


    长出皮肤的观星看上去竟然很可爱,唇红齿白,大眼,鼻子挺而精巧,很讨人喜欢。


    他踮起脚尖,递给了司辰几张画。


    第一张画,是在沙地上,沙子被涂成了银灰色,在这片沙地中央,有一座迷宫一样的城市。呈现出迂回的形状。


    这座城市的建筑都是连通的,高度一致,从高处俯瞰,像是一条首尾相连的方形隧道。只有少数建筑物加装了窗户。


    比起窗户,这更像是内外联系的通道。


    城市最中央的空地上,焊着八方科技的商标。


    司辰往后翻了一页,这一次,是住在盒子里的人往外看的视角。


    空气里充斥着一种透明的怪物,观星把它画的像是一个肥皂。


    透明的线连在人们头上,像是一根根吸管。


    这些吸管串联到一起,汇聚在了窗户外那个巨大的泡泡里。


    第三幅画的画面格外诡异。


    这里有一格格的蓄水槽,像是排列号的冰块模具。


    水槽里装着的不是水,而是许多一模一样的人。每个格子都对应着不同批次的人。


    这些人的胳膊上有编号,双目无神。从脖子上的血洞看,他们应该都死了。


    蓄水槽的表面,盖着透明的玻璃罩,连通着烟囱一样的管道。


    画幅的空白位置,写了一行字:残次品处理中。


    司辰把这三张画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尽管感觉可能性不大,但司辰还是朝秘书长发去了一条消息:我需要八方科技的相关资料,尤其是关于克隆人和仿生人相关的制作模式。


    一天后,秘书长申请了视频通话。


    “大人,这是八方科技目前的首席科学家,楚云博士。”


    楚博士头发稀疏,脖子上有星星点点的老人斑,带着高精度的护目镜辅助视野,身上大部分躯体都替换成了机械义体。


    楚云朝着屏幕外的人点了点头:“关于您好奇的克隆人和仿生人生产模式。主要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八方科技在全世界范围内收集优质基因。当时是高维入侵早期,第一任董事长的目的是保留人类基因,用于灾后重建……就像是,现在的卡罗尔人那样。她们也带着大量基因库。”


    “第二个阶段,是联盟建立后。大概,七八十年前。我已经记不清了。”楚云说话的速度很慢,说一会,就要停一会,“许多有钱人,或者说高等公民,会花钱在八方科技的基因库里冷藏基因。当遭遇了意外,需要新的器官时,就会再花一笔钱,激活当初的冷冻基因,培育出克隆人,然后进行身体替换。”


    就像是当初宋紫玉那样。


    “经过技术培育激活,克隆人能在培育仓内完成从胚胎到成年的生长过程。最开始,这个生长周期需要10年左右,现在,根据需求不同,只需要2周到7个月。但这种速成克隆人,就像是吃了激素的填鸭。一个好的克隆人,造价是极其昂贵的。”


    楚云的语气变得语焉不详:“随着基因主人的逝去,我们也会复制基因原体进行培育,然后在商城贩卖合适的陪伴型克隆人。”


    “克隆人大脑里会植入控制芯片,比不可控的人类更加忠诚。”


    司辰的眉挑了起来。


    不过他时间有限,现在并不想深究。


    “至于仿生人技术。您知道的,死亡并不浪漫,永生是许多人永恒的追求。”楚云拿出平板,对八方科技的科研室进行了展示,“仿生人是智能机械人。当然,比不上卡罗尔人制造出的图灵、女娲等超级智械。


    “我们研究它的主要目的,实际上是想要把人脑机械化……嗯,就像是电脑的硬盘。只要保留硬盘数据,随时可以替换新的外设。不过,这项技术还不怎么成功。目前只能做到让大脑在脱离人体后依然长时间保持活性,释放生物电。但这种大脑释放出的生物电,给出的信息就像是加密手段未知的电报……”


    秘书长在一边补充:“事实上,他们唯一破解出的生物电流信号,说的是‘杀了我’。”


    司辰的眉头蹙起。


    楚云的语气激动起来:“这只是前进路上的小障碍。如果能成功把人脑机械化,之后配合克隆技术,人类就能真正的实现永生,这是划时代的技术!你们只知道追求个体的强度,而不追求生命的长度。愚蠢,无知!”


    “八方科技的道路才能辅助人类抵达进化的终点!”


    司辰把重点记在了笔记本上,心不在焉地关掉了视频通话。


    观星比了个手语:“你真的要去吗?”


    司辰回答道:“不能不去。”


    他推开门,找到了正在客厅练字的司渊。


    四五岁大的小孩,被司辰抱在怀里,表情很是懵懂。


    “小渊。”司辰的语气很温柔,“妈妈要出远门,你和观星留在家里等我好吗?这段时间听沈叔叔和宋叔叔的话。”


    司渊一愣,缠住了司辰的胳膊,声音十分急促:“我也要去!”


    在花元市幼儿园上了一年的学,司渊的智商有了显著提升,口齿都伶俐了不少,不会一着急就“吱吱吱”地叫。


    司渊眼泪汪汪的。


    当初为了养孩子,司辰闲下来看过不少育儿书。


    他知道这种情况叫做分离焦虑。多半是因为小孩认知不全和父母溺爱导致。


    司辰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我不能带上你,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这段时间你留在白帝城照顾观星,好吗?”


    司渊咬住了自己的唇,眼泪像是泄洪一样停不下来,最后还是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司渊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司辰打开卧室门,把司渊放在床上,然后给他盖好了被子。


    他在床边守了一会,确定司渊不会醒来,这才起身离开。


    他换好衣服,提着箱子出门了。


    ……


    ……


    在他离家的几分钟后,观星打开了卧室门。


    躺在床上的司渊并没有睡着,而是睁着眼,看着书桌上生机盎然的盆栽默默流泪。


    司渊开口:“观星。”


    “吱。”-


    在。


    “我想吃掉妈妈,或者让妈妈吃掉我。”


    “吱吱。”-


    你打不过他。


    床上鼓起的小包塌了下去,司渊恢复了长生渊的形态,触手扭成了结,闷闷地说着:“吱!”-


    我知道。


    它还没学会长大。


    它只是不想和司辰分开。


    第223章


    司辰坐在沙发上,低头,拿白色的丝巾擦着手里的义眼。


    沙发有些摇摇晃晃,那是因为他在房车里,而通向无人区的路并不怎么平整。


    尽管道具介绍上说,在哪里开门都可以,但出于安全起见,司辰还是独自一人来到了无人区。


    他手里义眼是从青周主任那里取回来的。


    这枚义眼是沈雁行送的,图灵曾经用过,跟着司辰出生入死好多回,在面对管理员Z时终于被打出了裂纹。


    好在坏的是表面的晶体镜头,修修还能用。不过司辰有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并且这个想法在青周主任的手中得到了实践。


    他把二向箔镜打磨成了义眼的晶状体。


    二向箔镜最大的作用,是强制退出游戏。


    在司辰从管理员Z的世界里退出时,已经用掉了唯一的机会。


    但这个镜子本身保留了对物品“视觉降维”的特性。


    司辰给自己的手刷了一遍清理液,闭上右眼,把银色瞳孔的义眼塞进了自己空空荡荡的左边眼眶。


    电流传导线连上了义眼后槽的感应点,司辰恢复了视觉。


    只是现在,他的世界有些不一样。


    大部分物体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但部分物体却变成了像素形态。


    譬如他手边的能源枪。


    司辰把目光焦距在这把像素枪上,他的眼前弹出了一个像素风格的信息框。


    [阿尔法能源枪]


    等级:6


    介绍:机械核心出品的高维道具,装备了4级能源核心。6级差不多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上限啦~建议你打架还是用手搓。


    司辰睁开右眼,手里的像素枪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说“恢复”其实不太对,能源枪的形态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有司辰的视觉认知。


    房车抵达了目的地,车上的智能AI语言播报:“现在是本地时间5:27,车辆抵达目标点,已停止AI自动驾驶。”


    天还没亮,笼罩着一层晦涩的深蓝。


    司辰走到二楼,推开天窗,坐在车顶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镇定剂,夹在指间,头顶是闪烁的星星。


    光芒一闪。


    足以烧死管理员的火焰恰到好处地把烟点燃,没有溢出半点火星。


    司辰眯着眼,看白色的烟气融入深蓝之中,于是天空的深蓝一点点被稀释,变得透亮。


    天要亮了。


    马上就该进折叠区了,他的大脑出乎意料的平滑,思绪格外迟钝。


    司辰想,自己应该是被影响了,融入他身体里的、属于别人的碎片并没有被完全消化。


    过度的回忆过去无疑是懦弱的表现,可是司辰睁眼闭眼都是宋白的影子。


    他在司辰眼神里的余光中,表情总是似笑非笑。


    慢慢的,管理员Z的声音和宋白的声音混在了一起:“你在害怕吗?”


    害怕浪费宋白一命换来的一命;害怕自己承担不了责任;害怕未知的命运。


    司辰没有回答这个声音的提问,最后一次检查起自己的装备。


    防护服,基因药,营养膏,能源核心……


    天亮前的郊外总是最冷的。司辰带上护目镜,吐出的热气凝华成细碎的冰。


    烟烧到最末尾的时候,天际线刚好有一线天光,明亮又笨拙。


    任何人抬头,都能看见这条细线一样的光。


    司辰把烟头摁灭在车顶,从密封袋里拿出了钥匙,顺着天梯进入车厢内,合上了天窗。


    理论上讲,这把钥匙能打开任何一扇门。甚至可能不需要门,就能通向一个全新的世界。


    司辰用它打开了车门。


    不太契合的锁孔完美包裹住钥匙,司辰转动手腕,耳边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不同的齿轮正在耦合。


    司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刺骨的冷气迎面而来。外面的景色消失了,只剩浓墨似的黑色。


    司辰抓起身边挂着的平安符袋丢了过去,袋子里装着檀木珠,按理说是很沉的,但是丢进黑雾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在面对未知时,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黑雾并没有往外扩散。


    司辰拔下钥匙,门外的景色瞬间回到了现实之中,野地上零星几棵枯树在风中萧瑟。


    看样子这把钥匙不能被带走。


    司辰重新把钥匙插进门锁。他走进门里,并没有迈出一步,可再回头时,背后的门只剩一个遥远的光点。


    他朝着光点的方向走去,那个光点却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这里的空间和时间都是错乱的。


    司辰蹙起眉,继续往前走。黑色的世界仿佛无边无际。


    在监狱里,关禁闭室是除了死刑外最严重的惩罚。但哪怕是禁闭室,好歹也有一丝光。而这里只有司辰自己的呼吸。


    他准备的道具里是有手电筒和蜡烛的。


    光学在这里失灵了。


    司辰只好在心里默数,从个位数到十万位的时候,眼前的场景终于有了波动。


    司辰的眼前一亮。


    是真正的一亮,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闪烁着的信息框,如同信号不良的图像一样,充满着噪点。


    【数据连接成功】


    【前置条件检测中】


    【符合标准】


    【玩家司辰升维中】


    【0%……7%……39%……99%】


    随着进度条的推进,周围的白光越来越亮。


    终于,【100%】。


    【恭喜玩家司辰升维成功!】


    在极致的白光后,司辰的视野又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司辰骤然睁开眼。


    眼前的黑色并不是原本那种能吞噬一切的漆黑,而是透着点朦胧的光。


    司辰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黏腻,他想抬起胳膊擦一擦,但很快发现了问题。


    他的手不见了。


    或者说,他整个身体都不见了。


    “……?”


    耳边传来了奇怪的机械音,像是履带正在滚动。


    下一秒,司辰发现这个声音不是自己的错觉。


    挡住司辰视线的物体落入了下方的履带。


    司辰的头漂浮在不明红色液体上,混合着油脂,如同一颗胡椒漂浮在牛油火锅的汤底上。


    而他的周围全是这样的“胡椒”。


    一大盆脑袋从巨大的金属圆筒里倾倒而出,紧接着,司辰自己也掉在了这样的履带上。


    司辰这么多年生死之间不知道徘徊过多少次,他本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但现在,却没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


    开局一颗头。


    这场面比他设想过的任何场景都要恐怖!


    履带尽头,风扇叶片模样的绞肉刀正高速运转着。


    这里就像是一个厂房。司辰的视线落在了远处金属质感的墙上,那里涂着一行黄色的字:“黑森林市八方科技克隆体分类处理中心-124”。


    义眼迅速把扫描到的场景传输回司辰的脑海中。


    这个处理中心结构相当简单,整体呈长方形。只有一前一后两扇门,除此外没有多余的通道。更没有窗户。


    越简单的结构,对司辰来说越不利。因为很难避过工厂里员工的视线。


    因为几乎全是机械自动化操作,整个处理中心只有两名员工。


    第一个员工长着红色的鹿角,身上覆盖着白色的鹿皮,身型高大。站在履带的最前方,手里握着水管,往桶里注入红色的腐蚀性液体。


    这种液体能融化克隆体内部的金属构件,保证克隆体只剩有机物。


    司辰闭上右眼,他的视野里出现一只像素白鹿。


    [密利迦罗7917]


    等级:5


    介绍:第7917号密利迦罗。它之前有7916个密利迦罗。死了再克隆一个,你懂的。毕竟它和八方科技9999999年的劳务合同还没到期。


    第二个员工则站在绞肉机刀片的后方。它比密利迦罗矮不少,和正常人体型差不多,脑袋的位置是三颗鸟头,没有羽毛,取而代之的是红色的筋肉,目光锐利异常。


    [迦楼罗6714]


    等级:6


    介绍:01号分类处理中心车间主任,负责处理传送带上的残次品。注:迦楼罗1是9级。不过迦楼罗1稀释到迦楼罗6714这一代,有6级也不错了。


    司辰并不太清楚残次品的含义。


    直到他看见了迦楼罗的动作。


    克隆体在经过刀片的围剿后,会变成肉糜状的营养物质,可用于培育新的克隆体。


    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穿过刀刃后,依然保留了绝大部分生物组织。


    这时,迦楼罗就会猛得一啄,用尖锐的像是镰刀一样的喙刺穿残次品的躯体,然后挑出来,丢进一旁的潲水桶里。这些残次品会重新被倾倒回第一条履带上,再一次穿过叶片。


    场面诡异而又干净。司辰闻不到一丝的血腥味。履带上也没有油脂。


    它们的脖子上都拴着一个黑色的项圈。项圈上有LED灯,正亮着蓝光。


    通过义眼,司辰能看见一条条透明的线正连接着这些项圈,如同水母的触手。这是正常视野里看不见的东西。


    司辰的视线凝聚在了水母状的触手上。


    [云脑连线]


    等级:无


    介绍:能监控员工思想的黑科技,含量大概为0.0000……01%的管理员Y。


    因为车间许多年都没有出过事故,两名员工的状态都十分松懈,并没有注意到司辰的小动作。


    司辰的面部管理一向良好。


    他脸上平静的神态,使这个脑袋看上去和周围毫无生机的脑袋们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随着履带的不断推进,司辰的鼻尖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


    在吸收了管理员Z的部分身体后,他是无限接近于不死的。


    只要给司辰一点时间,他完全能从头部延伸出一个新的身体。


    当然,这个新身体因为能量不足,肯定比不过原装货,但起码能让他活动起来。


    然而这条履带的前进速度格外迅猛。司辰都能感觉到叶片旋转时产生的微风。


    没有任何韬光养晦的想法,司辰在脑海里推演出了目前最合适的方案。


    用火点燃两个职工,然后催生血肉里为数不多的菌丝,起码让自己的头从传送带上下来,然后从职工身上摄取能量,修复身体……


    司辰很清楚,这个方案只是理论上可行。


    脑袋只占总人体总量的8%,只剩一颗头的司辰,大概也只能发挥出原本8%的实力。


    第九天梯的百分之八不至于只有0.72级,但顶多也只有4到5阶水平,而他要面对的,是一个5级的鹿头人,和一个6级的鸟头人。


    怎么看,胜算都不大。


    司辰不喜欢坐以待毙,如果他贪图安逸,就不会一次又一次进折叠区冒险。


    他的内心别无杂念,只剩下自己。


    就在司辰准备动手的时候,处理中心上方的警报灯突兀地亮了起来,


    刺眼的红光闪烁着,机械工厂在此时停下运转。


    机械合成音响了起来:“警告,127区发现外来病毒‘图灵-季’,请附近区域的员工立刻支援!”


    这道警报一共响了三次。


    原本懒散的员工精神一震,司辰注意到,它们项圈上的蓝色光圈变成了绿色。


    “密利迦罗,”迦楼罗显得格外兴奋,“我们终于可以去其他区了!”


    密利伽罗慢吞吞地回答:“等会还不是要回来。”


    “看看也是好的。”


    两个怪物勾肩搭背,走向了标记有125的通道。


    司辰并不清楚这里的运作制度,不过他明白,这个机会弥足珍贵。


    深红的菌线蔓延,直接插入了另一条履带上的肉泥中。疯狂攫取能量。


    那种近乎濒死的虚弱感终于得到了好转。


    司辰的脖颈处的血肉开始蠕动,试图长出一具新的身体。


    编号为123的大门在此时打开了一条缝,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动声。


    司辰艰难地转过了头。


    一条戴着头盔的机械狗拉着一具无头尸体,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这具无头的尸体穿着八方科技的员工制服,脖颈处带着和之前员工同款项圈,能看见从断裂处冒出来的一截金属质地的骨骼。就像是一个真人比例的、没有头的BJD素体。


    季楚尧摇着尾巴,操控着身上的机械外骨骼,把这具身体运到了司辰面前。


    图灵有丰富的二手垃圾拼装经验,最辉煌的战绩是一路走一路捡,横跨大半个陆地,游渡大海,回到了守护了一辈子的安全区。


    这导致季楚尧也很擅长拼装。但因为材料有限,综合考虑完各个物种的性价比,季楚尧拼出了一条机械狗。


    机械狗,方便,省高精尖耗材,用完就丢不心疼;而且能完成大部分行动指令。


    就比如现在。


    机械狗操控机械臂,把司辰的脑袋轻轻捧了起来,然后直上直下地安装在了克隆人素体上。


    脖子的连接处火辣辣的疼。司辰逐渐有了对躯体的感知,尽管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季楚尧摘下了头盔,这只机械狗没有脑袋,但这显然不重要。


    他把头盔推到了司辰面前,然后疯狂摇起尾巴,在司辰身边打转。


    机械狗没有安装扩音器,没办法说话。


    司辰把头盔戴在了自己头上。


    机车头盔戴上后完全看不清脸,只有面罩的位置,亮起一条线状光。


    司辰的耳边响起柔和的机械音。


    “已接入数据。”


    “确认身份,战斗部A级员工,卡俄斯139。”


    “未完成任务1:为管理员Y拼装合适的身体。”


    “未完成任务2:清缴病毒‘图灵-季’。”


    耳麦里传来一阵杂音。


    分不出性别的机械音被另一个声音取代。


    “司辰,是我。”


    侵入的病毒犹豫了片刻。


    “季楚尧。”


    旁边的机械狗挤进了司辰的怀里,用只有金属骨骼的身体蹭来蹭去。


    它本来还有一张仿生皮的,可惜几天前在战斗的时候烧坏了。


    耳机里的声音多了许多柔和的情绪:“对不起。我之前没有找到正确的入口……”


    司辰抱住了面前金属的机械体,突然觉得十分委屈。


    “你怎么才来。”


    司辰终于哭了出来,喉咙里的声音支离破碎。


    他的五官皱在一起,热乎乎的泪砸到了黑色的护目镜上。


    就像是迷路的小孩,一个人走完很久很长的路,终于找到了家。


    第224章


    图灵听见了司辰的哭声。


    如果感觉能具象化,那他的心情应该是暴雨时涨水的河,因为害怕决堤,任何一滴雨都能让他变得小心翼翼。


    司辰很快止住了眼泪。


    他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直到现在才从梦里醒来。


    司辰摸了摸机械狗流畅的外骨骼,起身,低声询问:“什么情况,现在该去哪?”


    耳麦里的声音道:“把旁边这条机械狗暴力碾碎,然后带着它一直往前走,到100区。那里可以换取员工积分。”


    机械狗:“——?!”


    如果能说话,季楚尧可能已经叫起来了。


    司辰低头看了它一眼。


    [机械狗-瑞亚9419(已感染病毒)]


    等级:4


    介绍:八方科技用于干杂活的机械狗,由云脑系统统一调配操控。但这只好像中毒了,里面装了一个奇怪的灵魂?或者说病毒。当然,不用担心。这个大小28KB的病毒有1YB(尧字节)的云端内存储备。


    虽然有些犹豫,但司辰还是选择相信二向箔镜的判断。


    司辰用一只手拧断机械狗的脊椎和电线,本来是抱着的,但思考片刻,又放了下来,像是拎着一袋垃圾一样往前走去。


    司辰觉得自己这具身体的地位应该不低。因为一路上,遇到的职工都会朝他低头致敬。


    耳机里的声音继续着。


    “这个世界有一种叫做‘云脑’的高维生物,形状像是水母,盘踞在整个城市的上方。其实它就是管理员Y的分身。云脑会生产云脑连线,监控每一个生命体的思维,必要时,甚至能直接侵入意识领域,取而代之。”


    八方科技培育云脑有一段很长的历史。


    最开始,云脑被发现的时候,只有拇指那么大。


    那时,八方科技正在进行“意识保留实验”,旨在让死去的人保留意识,在未来科技成熟时,能够通过把大脑植入进新身体的方式,进行复活。


    为了避免一些道德伦理纠纷,新身体的首选是“克隆体”。只需要保留原本的基因,就能完成对身体的克隆。但这种方式培育的克隆人,具有相当严重的基因缺陷。很难在培养箱外生存超过30天。


    后来,八方科技的首席研究员通过基因筛除的方式,更改了部分基因序列。克隆人依然保留了人型,只是缺乏“意识”,也就是没有脑子。


    但即使是没有脑子的克隆人,把人脑移植后,身体依然会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意识体移植后的重生人类普遍寿命不会超过2年。


    直到第37代首席科研员,在解剖时,无意发现了克隆体颅内一种需要冷冻电镜才能发现的特殊物质:云脑。


    这种物质能极大程度的保留大脑的活性,并且保留意识体思维、记忆的完整。


    如果说,机械核心及其背后的卡罗尔文明,是通过虚拟现实技术存储意识体;那八方科技就是通过这种奇怪的生物、医学实验,储存了意识体。


    通过“云脑”技术,这里的人终于得到了生物意义上的永生。每年,都有数不清的克隆体被培育出来,像是牲畜一样,等待着大人物们的挑选。它们更换身体,就像是给电脑更换外设一样容易。


    可没有任何一项技术是万能的。


    “‘云脑不是介质,是活的生命体。’最开始发表这个论文的科研员还是那位37,此时,他已经通过云脑完成了7次轮回。”图灵的声音稍显沉重,“但他的呼吁没有任何作用。总有人不想死。尤其是那些风光无限的大人物。”


    “许多人甚至摒弃了两性生殖这种传统的繁衍方式,他们精挑细选合适的克隆体,在培养舱内完成从胚胎到婴儿阶段的成长发育,然后在克隆体内注入空白的云脑,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


    司辰:“空白的云脑?”


    “嗯。因为废除了死刑,这里最残忍的死刑,就是抹除一个人的记忆。空白的云脑没有记忆,但具备智慧。除了囚犯,也有部分人自愿放弃记忆,进行投胎转世。”


    司辰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的记忆有一段是不完整的。


    尤其是关于小时候的回忆,在经历过镜中世界后,他甚至不能确定它们是否真实存在。


    “在云脑完成了对每个智慧物种的替代后,变故发生了。成熟的云脑反噬了原本的主人,从颅内钻了出来。”


    像是到了孵化期,离开囊胚的鱼苗。


    在菌丝世界里,菌种一开始也是以温和无害的形象出现的。


    两种不同形式的高维生物,都在完成了最初的扩散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但云脑显然更加恐怖,因为它拥有了“智慧”。


    这个“智慧”是一种统称,包括人类无数年来的经验、知识、思维能力,却没有对人类这一集体的归属感和同理心。


    这些破体而出的云脑像是浮在叶面上的水滴一样聚集,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成为了漂浮在天空中的巨大生命体,也就是管理员Y。


    在这种看似和平的手段下,早就克隆了不知道几代的人类,完全不是管理员Y的对手。


    成功入侵世界的管理员Y通过自身分裂出的“云脑连线”控制所有人,监控思想,传输记忆。除此外,还有八方科技的大型云端数据中心作为辅助。


    这里的员工都是克隆体,基因来自不同维度宇宙。当被“云脑连线”扫描到心存反意,就会强行脑死亡,纠正记忆后,送入下一个克隆体内。


    每个克隆体的生存年限是10000天,超过一万,意识体就会被挪到新的身体内。而经过多次克隆的身体,会一代比一代弱。


    就像是司辰现在的身体,卡俄斯139,绝对比密利伽罗7917更强。


    如果在一万天后仍然想活下去,那就只能用员工积分兑换生存时长,比例是一分一天。


    司辰扫了眼员工ID卡内的数据,卡俄斯剩余积分13,是个穷鬼。


    “‘图灵-季’病毒就是我。这种病毒唯一的作用,就是破坏云脑连线。感染这种病毒后,从外表上看一切正常,但会破坏连线的稳定性。”


    这种病毒潜伏极为隐蔽,被植入病毒的生命体会收到图灵的操控。


    八方科技已经许久没有进行过技术更新,导致这种病毒很难被杀毒软件检测到,只能靠管理员Y手动清理。


    因为清理麻烦,并且只在低级员工内部传播,图灵-季的优先级暂时为A级。


    图灵-季病毒当然很讨厌,但对于管理员Y来说,最近有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司辰接收到的任务1,为管理员Y拼装出合适的容器。


    ……


    ……


    司辰行走在管道一样的走廊内。


    从里往外看,是漆黑的夜空。能看见一颗巨大的、已经失去生机的星星。


    司辰脖子上的项圈是信号接收器。连线后,他能登录云端员工账号。潮水一样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内。


    都是属于卡俄斯的记忆。从小到大,再到死亡。一次,两次……到138次。


    卡俄斯所在的星球叫做伽马星,就是他从窗外看见的那颗行星。


    因为火山喷发,伽马星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至今,伽马星依然被岩浆、火山灰和碳物质所覆盖。


    建造在卫星上的黑森林市,比起人类幸存区,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避难所。


    司辰内心其实还有很多疑问,譬如季楚尧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段时间除了当病毒外有什么发现,为管理员Y拼装容器又是要干嘛;但是这些事,在路上显然是说不完的。


    图灵能代替管理员Y的时间并不多,耳麦里的机械音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只留下一句“明天见”。


    司辰还没来得及回答,耳麦里的声音切换成了另一个声线:“卡俄斯。你传回的数据,是抓住了‘图灵-季’的病毒体?”


    管理员Y的声音听不出性别,但语气却有些急躁。


    按照图灵的说法,只要不进行服从性测试,他在管理员Y和云端系统眼里,就是A级职工卡俄斯139。


    司辰平静地回答:“大人,只是感染体。”


    卡俄斯本人性格吊儿郎当,颇有几分宋白的风味。按理说是不会这样回话的,但管理员Y显然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对于它而言,员工只是一节节蓄电池。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一用,既不需要了解电池如何生产,也不关心电池是什么型号。


    管理员Y低声骂了一句,连线很快中断。


    司辰从它的声音里,听出了迟疑和惊惧。


    管理员Y和图灵做过交易,也是它把图灵四分之一的意识体注入了最后一个卡罗尔死婴的体内。


    对于这种诞生于低维宇宙的高级生命体,管理员们一向很感兴趣。尤其是这种智械生命,几乎是心灵之家的克星。


    作为报酬,它取走了图灵剩下1/4的灵魂。


    如果只是这样,Y也不会如此忌惮。


    但几十年前,图灵打死了它的一具分身,还夺回了剩下1/4的灵魂。前段时间更是夺走了它的钥匙!


    现在正是它创造身体的关键时期,绝对不能允许任何差池。


    好消息是,图灵虽然找到了门,却只传输进来一个意识体。


    坏消息是,管理员Y偏偏找不到图灵的意识体藏在哪。


    如果把图灵的意识体具象化,那只是一堆电子数据。说不定还不到100KB。


    天空中漂浮的透明大水母短暂地呈现出特殊的粉红色:“该死的智械人……迟早有天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


    司辰提着机械狗的遗体,一直到了100区。


    为了方便管理,黑森林市内每隔50个区就有一个生活区。所有厂房都只有一层,但生活区却有足足18层。


    员工的职级不同,活动范围也会有所限制。


    像卡俄斯这样的A级员工,除了顶楼,基本哪里都能去。


    司辰来到了员工积分兑换处,把手里拎着的机械狗丢进回收箱内:“结账。”


    坐在办公处昏昏欲睡的职工抬头:“卡俄斯……?嗯,警报解除了吗?”


    卡俄斯一直戴着头盔,看不清表情,只是听上去心情不好:“解除了,只是普通的感染体。”


    职工叹了口气,把圆点贴纸一样的数据线贴到了司辰戴着的项圈上:“这系统病毒,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我和公司的合同还有77412年,要是感染病毒,就不用继续上班了。”


    “一共5点员工积分,请查收。”


    说完,他拔掉了数据线。


    司辰没忍住,喃喃了一句:“怎么还便宜了15?”


    第225章


    5点积分能再续命5天。


    加上这个账号里原本有的13分,司辰还剩半个多月的行动时间。


    根据卡俄斯的记忆,这里的员工都有动辄数万年的劳务合同,一开始都是C级。编号是1,每人寿命一万天,想要多活几天,就只能用积分进行兑换。


    新的身体是由上一具身体克隆得来的。如果没有得到增长,克隆出来的身体会越来越孱弱。


    身体越差,员工评级越低。而员工评级又和工作待遇息息相关,评级越低,生活条件就越差。


    像是S级员工,采取弹性工作制;而F级员工,却要工作20个小时。反正这里的员工都是进化者,几天不睡也没什么大碍。


    因此,员工积分是高级职工们最在乎的东西,每个人都在害怕自己阶级滑落。


    而在八方科技上班是不给员工积分的;积分也不能交易,唯一的获取途径就是做任务。


    几千年下来,有人职工编码上的数字变成了四位数、五位数,只能拿着最基础的生存物资,在工厂干着最繁琐的工作。吃的食物是公司统一配比的营养膏,里面加了不少激素,每天一顿,防止抑郁。


    司辰循着记忆,到了卡俄斯的员工宿舍。


    A级员工的住宿环境很好,单间,没有厨房,百来平左右。放在江川也是需要两三千万才能拿下的豪宅。房间角落的充电桩停着几台家政机器人。


    司辰关掉屏幕电源,透过一体窗的玻璃,能看见外面的景色。


    空旷,荒芜。远处巨大的伽马星上遍布着深红的光线,那是岩浆,在地表如同河流一样涌动。


    司辰遮住右眼,半空中逐渐显现出一只白色的像素大水母。


    偌大的水母像是一个巨型的伞盖,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无数条白色的线从天幕中垂下,链接着每一个目光麻木而茫然的员工。


    以司辰的视角,只能看见这只水母的一隅。


    他的眼前浮现出数据。


    [管理员Y(云脑版)]


    等级:9(+0.5)


    介绍:和管理员Z园长版一样,降维后的管理员Y也有自己的表现形式。血肉苦弱,对于意识体而言,不管是硅基容器还是碳基容器,相对于永恒而言都如此脆弱。于是,它在进化中摒弃了身体,只是现在却发现没容器好像有点不方便跑路。它宣布,只要为它制作出合适的容器,它将赐予他们永生。


    ***


    司辰来到书房,打开电脑。


    这里有网络,但因为没有人生产新的文娱资料,只能反反复复咀嚼旧时代的作品,大家上网的情绪并不高。


    上网最主要的目的反而是浏览新闻,提交工作和打卡。


    司辰打开浏览器主界面,目光停在了今天的头条新闻上。


    “八方科技董事长伏羲51: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我司应竭尽全力,为管理员Y制造出合适容器。”


    这条新闻还配了一张董事长的照片。


    司辰点开,仔细观察了片刻。这个伏羲基本就是楚伏羲的性转版本。只是身上的畸变特征明显,眉眼也十分威严。


    “伏羲51指出:‘随着时间流逝,黑森林市可供使用的资源越来越少,根据云端计算,保持现有状态,伽马人将在614年后因资源耗尽而灭绝。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文明想要不被淘汰。只能寻找全新的家园,而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为管理员Y制造出全新的容器。我们将在管理Y的带领下,前往低维宇宙,让伽马星的光辉照亮整个黑暗的森林。’”


    伏羲的观点用书面化的名词概括,就是宇宙大航海时代、星际殖民主义。


    伏羲51:“过去无数年,八方科技一直为各位管理员生产锚点和身体。可27年前的一场意外,让我们失去了最前沿的技术,在克隆人领域倒退300年。但最近一段时间,界门状态不稳定,时空处于叠加态,我们的生产资料得到了极大程度的补充。”


    “根据科学家推算,下次界门波动在3172年后。因此我们必须把握这一时机,为管理员Y制造出可供使用的容器。我们会分批次派遣战斗部成员前往猎场……”


    司辰摸了摸自己项圈下的痕迹。凸起的菌线像是针线一样,把两具不同的身体缝在一起。7阶的身体强度已经非常可观,但比起他原本的身体还是差了太多。


    按理说,他的身体也是来到了这个世界的;只是不知道被肢解到了什么地方。


    司辰还注意到了新闻稿上的一个细节。


    他看了眼电脑现在的日期,22171-9-9,减去27年,以“克隆”“危机”为关键词进行搜索,搜引擎上很快跳出了一系列新闻标题。


    ——克隆体自我意识觉醒,云脑注射失效!


    ——工厂大暴动:八方科技遭遇史上最严峻危机!


    司辰点进第一个标题,网页弹出提醒,显示内容已丢失。


    与此同时,拴在在项圈上的云脑连线骤然释放出生物电流。


    这道生物电流并不强烈,体感可能和静电差不多,只是刺激到了脑海里和疼痛有关的感知区域。


    司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蜷缩在地毯上,许久才回过神来。满身都是冷汗。


    他风里来雨里去这么久,对大大小小的疼痛也算习惯;看见自己肠子掉出来都能面不改色地捡起来挂胳膊上;但这种来自精神上的疼痛却很难用意志力或者身体素质来抵抗。


    司辰知道自己大概是触发到了什么违禁区。疼痛倒能忍,唯一不确定的是,这个异常行为会不会引起云脑的注意。


    司辰花了一天的时间,整理卡俄斯的记忆。


    他继承了卡俄斯的身体,但这些储存在云端系统的记忆就像是没有规律的软件快捷方式,只有点开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等睁开眼时,司辰的行为习惯和肢体语言已经朝着卡俄斯靠拢。


    A级员工卡俄斯139,七阶。喜欢独来独往,同一批进厂的同事都掉到了D或者E,因此人际关系十分简单。而且,机械头盔从来不会摘下。就连工作证上都戴着有头盔。背后一直有人吐槽,说卡俄斯怕不是个无头骑士。


    总之,季楚尧找的这具身体几乎无可挑剔。


    但4级的机械狗按理说是没办法赢过7级的卡俄斯的。


    下次见到他,得把这件事也问清楚。


    司辰一边想着,一边在门口挤出一泵机油,润滑这具身体的关节球。


    这当然也是卡俄斯的习惯。


    卡俄斯会在每天晚上七点出门,到餐厅点一份A级员工8号套餐。


    高级员工数量稀少,特供餐厅里,用餐的人也不多。


    作为公司福利,吃饭是不要钱的。


    司辰在取餐口拿到了今天的晚饭,炸鱼排、芝士汉堡和一瓶看上去像是可乐的饮料。


    吃饭的时候也不用摘下头盔,只需要打开下颌的面罩。


    司辰喝了一口饮料,才发现这瓶子里装的居然是机油。


    好在他的味觉和普通人类有很大的差别,倒也不至于当场吐出来。


    饭刚吃了两口,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躁动。


    门口来了一匹人马。这种上半身人,下半身马的物种体重惊人,随着他的铁蹄踏过,整个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


    司辰对他有印象,叫波塞冬114。克隆114次的克隆体,单从数字看,显然是比卡俄斯139要强那么一截的。


    波塞冬的马身在室内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的白。


    司辰看了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对付着面前的垃圾食品。


    但没想到,波塞冬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八方科技巅峰时员工过千万,即使现在,黑森林市也驻扎有数万人。


    人一多,就容易诞生各种各样的派系。


    像波塞冬这样的生物进化者,平时和卡俄斯这种机械进化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司辰在瞬间想到了昨天触发的警告处分。


    他的余光打量着餐厅内部的环境。这里是16楼,跳窗跑路大概还来得及。


    司辰犹豫片刻,并没有立刻行动。


    尽管波塞冬看上去来者不善,但司辰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杀气。


    人马停在了司辰面前。


    司辰放下叉子,身体后仰,靠在了椅子上,双手交叉垫在了脑后,语气吊儿郎当的:“稀客啊。有事?”


    波塞冬双手环胸,冷峻的目光打量着他,许久后,才缓缓道:“一个马上就要掉出A级的废物。”


    在公司,因为科技树分支的不同,“机械派”一向式微。董事会里,只有一位是机械改造人。因此,生物派说话时,机械派一般是不敢顶嘴的。


    “卡俄斯”明显被激怒了,交叉的手指摁的咯咯作响。


    波塞冬碧蓝的眼眸里闪过轻蔑:“也不知道伏羲大人看上你什么……算了。明天早上8点,集合的时候来1组报道。”


    说完,波塞冬转身离去。


    司辰内心略感意外。


    战斗部实行小组制,一共108组。每组人数全看组长的意愿,但最多不超过10人。


    排名越靠前的小组实力越高。1组的组长,是八方科技董事长伏羲51。


    司辰搜索完所有记忆,也没有找到卡俄斯和伏羲除了公司年会之外的任何交集。


    但老板的命令,打工仔是拒绝不了的。司辰很快恢复了平静。


    说不定伏羲也感染了“图灵-季”病毒。


    司辰吃完饭,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娱乐的匮乏让不做任务的夜晚显得十分无聊而难耐。


    司辰又翻了一会新闻,在晚上10点准时躺在了床上。


    他本来以为很难入睡,没想到短短几秒钟就进入了梦乡。


    司辰是被叫醒的。


    叫醒他的方式是还是生物电流。但和之前作为惩罚的电流不太一样,这种经颅微电流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


    司辰睁开眼,手指微微有些发麻。


    “……季楚尧?”


    “是我。”耳麦里的声音顿了顿。


    司辰摘下头盔,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这个电流太奇怪了,他的耳朵也跟着发麻,像是被小猫带刺的舌头挠过。


    图灵道:“你打开窗。”


    司辰走到阳台边,关掉了LED玻璃窗的电源,露出了外面原本的景象。


    宿舍隔音很好,司辰听不见任何声音,但看见了远处天空里,一朵朵炸开的烟花。


    八方科技的产业园是环形结构。


    放烟花的人在对面顶楼。离司辰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实际上隔了300多个区。


    漫天黑夜被数不清的烟火点燃,亮如白昼。


    “司辰。”耳麦里的人语气很温柔,“结婚一周年纪念日,27岁生日快乐。”


    司辰不怎么在乎仪式感,但图灵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居然还能想到这点,让他十分意外。


    烟火持续了整整了三分钟。


    住在烟火晚会附近的员工都收到了临时任务,要求前往某个坐标点歼灭价值5积分的病毒感染体。


    司辰沉默许久,手指敲了敲窗台:“原来我今年27岁。”


    第226章


    放烟花,也许还挺浪漫的。


    可惜司辰天生对浪漫的东西没有特别的兴趣。他看着烟火从闪耀到熄灭,比起感动,更多的是思索。


    司辰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多少岁,他的生日是抚养院的登记日期。


    而按照身份ID卡上的数据,哪怕是加上时空错乱的折叠区,他离27岁依然差那么一年半。


    这个数字,让司辰想起了下午看见的新闻。


    伽马星,八方科技,克隆人觉醒,27年前。


    克隆人寿命一万天,一万天算下来,也是27年。


    他不是生性多疑,只是忍不住联想。


    八方科技擅长制造克隆人,还为管理员生产“容器”,也就是降维用的身体。


    夸父说,他是完美的容器。


    宋白说,在害怕他是锚点。


    司辰喃喃了一句:“‘容器’也是克隆人吗?”


    “如果你指的管理员需要的容器,”图灵回答,“不一定是克隆人,也可能是高强度的原材料生产出来的合成物。容器唯一的要求,就是能承载管理员的‘灵魂’;不过最优解的确是人型。”


    司辰陷入沉思:“你在哪?”


    图灵继续道:“我现在的状态类似于被关在一个盒子里,而我的部分意识,游离在盒子外,通过云脑连线,操控中了病毒的员工……”


    说到这里的时候,图灵难免停顿了半秒。


    “另外,给你找的这具身体,是伏羲提供的。我和他初步达成了合作,他需要病毒来解除云脑的控制;而我需要协助。暂时可以相信他。”


    这样一来,伏羲拉卡俄斯进组也很好理解。


    他知道卡俄斯已经换人了,他想知道换成了什么人。


    司辰拉上窗帘,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让噪音淹没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给我准备身体,你知道我会来?我剩下的身体在哪?”


    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警觉。


    司辰从小到大,都习惯一个人做事,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同伴里很少有人能不拖他的后腿;这让他很难相信别人,也学不会依赖。


    图灵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警惕,但只是温和地解释着:“这具身体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只是刚好监测到你来了。”


    “我没想过你会来。卡俄斯是A级员工,还是机械进化,对我来说很方便。”


    司辰耳朵难免一热:“……哦。”


    “猎场相当于黑森林市的折叠区;不过是开放状态的。管理员Y派职工到猎场,是希望为自己的身体寻找原料。员工猎杀高维生物,并把收集到的躯体投入熔化炉中冶炼。”


    “在猎场,因为距离较远,云脑的控制会弱很多,我会想办法和你见面。”


    “好。”


    “很抱歉。”图灵吐出了这三个字,“我没有处理好这里的情况。”


    他认为司辰会来到这里,完全是自己的失职。


    或许是因为卡罗尔人的程序设置,图灵总会下意识往自己身上揽责。哪怕有些事并不是他的错。


    幸存区的卡罗尔人关闭了图灵,导致留守在卡罗尔星的人类灭绝。后来见到了青周,图灵的第一句话也是抱歉。


    “你不用自责。”司辰想了想,“这不是你的问题。就算没有你,我也会来。你在这里我会感到安心。”


    司辰听见了电流声,声音不大,但因为是噪音,显得很是刺耳。


    在电流结束后,图灵回复:“好。”


    *


    第二天集合是在一区公司总部顶楼。


    在卡俄斯的记忆里,除了开年会,他还没有到一区来过。


    他住的地方离1区不近,为此,早上四点就起床,租了一辆摩托车,往1区赶去。


    这次是战斗部高层集体行动,路上偶尔也能看见一些同事。


    就司辰观察,生物进化和机械进化的两类人的占比,大概是9:1;怪不得季思成一直觉得机械进化不应该是人类最后的方向。


    毕竟机械进化的科技树,对大多数生物来说,还是过于困难了一些。


    司辰来到总部,把摩托车停在了楼底,刷卡,搭电梯,到了18楼。


    总部顶楼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像是大型广场。四周墙壁上都有巨大的LED屏幕。没有窗户,但室内灯光格外明亮。


    每个员工都有自己指定的组号,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


    他们的表情严肃,冷漠,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械人。数百人站在广场集合,发出的声音却小的可怜。


    司辰径直来到了一组的集合点。


    每个小组都有各自的区域,卡俄斯原本在的小组排名靠后,集合点像是公交站台一样简陋。但第一组财大气粗,完全是机场贵宾室的待遇。


    司辰走进去,摆着按摩椅的会客厅对面,休闲娱乐设备一应俱全。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昨天见过的半马人波塞冬手一挥,在他胸口贴了个标签,“13”。


    司辰是1组的13号队员。


    “大人,13到了。”


    伏羲51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正在翻着杂志,黑色的长发像是瀑布一样垂落。


    在这里,纸质书早就停止了生产,是流行于上流社会的、极其昂贵的收藏品。差不多相当于现实里的古董瓷器。还得是唐宋那个时期的瓷器。


    司辰看向了伏羲握紧书册的手。那显然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尺寸,十指长而细,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细鳞,有着一层金属质感的反光。


    在卡俄斯的记忆里,伏羲51用这双纤细的长,亲手在年会上捏爆过一位董事的头。深红的血液和粉白的脑浆,沿着指间淅淅沥沥地下落。


    除此外,伏羲的颈侧和耳侧都有鳞片。人种显然不是灵长目智人。


    司辰闭上了右眼。


    [伏羲51(已感染)]


    等级:9


    介绍:克隆了51次还在第九天梯的狠人大帝,种族龙(蛇型)。背着管理员Y主动感染了图灵-季病毒,一个符合刻板印象的ENTJ。他对八方科技当然充满热爱,还能为此再工作99999年。但管理员Y,算了吧。


    司辰不由得想起了楚伏羲女士,听说她的基因就是从伏羲身上提取的。不过两人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进化道路。现在看,倒是有些浪费基因。


    没人和司辰这个新来的说话。


    司辰默默环顾了一圈,发现八方科技的员工的确大多都是人外。


    比如1组的职工,除了有只半人马外,还有只趴着的大蜥蜴。棕褐色,翅膀贴着腹部收在身体两侧,像龙。因为没有进化出声带,因此在腮的位置安装了翻译器。金色的眼眸像两颗玻璃珠。


    如果不是这只蜥蜴穿着防弹甲,马甲上还有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工牌“12”,司辰还以为是哪个大人物的坐骑。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带着其他物种的痕迹。


    伏羲已经是里面很接近人类的生物了。


    上午八点,规定的集合时间一到。周围的显示屏不约而同地播放起了同一个画面。


    “大家好。我是管理员Y。”


    屏幕上,出现了管理员Y的像素图像。一只朴素的大眼珠子,周身环绕着秩序的锁链,背后还有三对偌大的翅膀。


    因为是卡通画的形象,管理员Y看上去不怎么恐怖,反而还有几分可爱。


    Y道:“这次去猎场的目的,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整个星系唯一的生命星已经死亡,这颗卫星也只是苟延残喘。如果不想走向灭绝,这次猎场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只有成功为我制造出身体,我才能领导大家找到更适合生存的新世界……”


    管理员Y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核心思想是如果没能给他制造出身体,那么大家一起完蛋。而到了低维宇宙,他们都会有更光明的未来。


    司辰觉得,这种恐吓大概也只对高级员工管用。让底层社畜听了,说不定会当场笑出声。


    誓师大会召开完毕后,顶楼的天花板十分有科技感地向两侧旋转展开。


    猎场的位置在这颗卫星的另外半边。运输这批员工的载具是制式统一的航空飞行器。伽马星


    相比集合点,飞行器里的空间狭窄许多,再加上1组里很多人都是大高个,十三号人难免看上去过于臃肿。


    司辰走进车厢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低头,抱住了怀里的长刀。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长刀是卡俄斯的武器,通常装在背后。


    半人马忍不住小声抱怨:“12个人其实刚刚好。13个人,我喘气都不得劲。”


    伏羲回答:“这次界门开的比以往都大,可能会有精神控制类的物种。这种话我不希望在团队里听到第二次。”


    半人马抿住唇,回到自己的马厩里,愤愤地蹲下。


    他的员工编号是4,跟在伏羲身边起码有七百年了,还为团队牺牲过好几次。


    这种八级工,即使是厂长来,也要给几分面子的。*


    因此,伏羲并没有表现出不悦。


    他来到司辰面前,摘下手套,伸出了手:“您好,欢迎加入我的团队。”


    伏羲的目光落在头盔上。


    司辰总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对方的视线穿透了面罩,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目光有探究,还有审视。


    对方的语气礼貌中带着一丝谦逊;有极大概率是把他当成了图灵。


    司辰礼貌地和他握手,然后坐了回去。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寂。


    车程一共九个小时,在第四个小时的时候,飞行器穿过了昼夜交界线。


    窗户外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不少员工闭上眼浅眠,很快响起了鼾声。


    在八方科技,死亡不是终点。身体死后,意识体会由云脑回收,注入新的克隆体内。因此,哪怕是前往战斗点,车厢里也没什么紧张的情绪。大多数人的态度就像是参加公司团建。


    当大多数人都睡下后,坐在沙发上的伏羲突然抬头,看向了司辰。


    “要聊会天吗?”伏羲指向茶几上的空水杯,“他们的水里我下了药。”


    司辰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好啊。你想聊什么?”


    伏羲51的声音很低:“在我还不是董事长的时候,我见过管理员XYZ。”


    “什么样的?”


    “我看不见。只能通过电脑进行对话,”伏羲51回答,“我一开始以为是病毒,后来以为是闹鬼,再后来才知道这叫管理员。你见过吗?”


    司辰:“见过。”


    他把管理员Y和Z的像素形象都描述了出来,唯独在谈到管理员X的时候,有些语焉不详。


    司辰没见过X的本体。对方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伏羲:“生产克隆体只是八方科技最基础的技术,通过克隆体的制造,可以把记忆一代又一代延续下去。


    “我们的核心业务,其实是生产‘锚点’。”


    伏羲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书脊:“你知道有个游戏叫《进化》吗?管理员制造的。八方科技的生物科研室里也有安装。只要收集器里的原料充足,在游戏里合成的怪物,第二天就会出现在玻璃容器中。通过界门,把这些怪物丢到别的世界,就像是把带有定位器的鱼苗撒进海里。这就是‘锚点’。”


    “这种行为,一直持续到27年前,管理员X拿走了钥匙,关闭了界门。”


    伏羲的眼神看上去是在回忆。


    X拿走了钥匙,关闭了这里的通道,但又让他把钥匙合成了。


    很难说,最近伽马星系的界门重新松动,和司辰的行为有没有什么关系。


    司辰沉默许久:“我玩过那个游戏。怪不得在介绍上,说你们这里是‘堕落的猪圈’。”


    八方科技就是农场主的伥鬼。


    伏羲51轻轻一笑,指了指天:“你知道的,我们没有选择。”


    司辰觉得,这话逻辑不太正确。就像是一个消极的小孩,被父母逼着选了专业,逼着结了婚。好像什么都是被父母逼的,一切不幸都源自他人。


    伏羲,或者说八方科技,绝对也从这样的行为中得到了好处。


    不过,司辰没有兴趣和人打嘴仗。所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伏羲:“我要保护这里的人。只要看不见,另一个世界的人对我而言就不存在。如果你是我,你能怎么做?”


    司辰看向他的眼睛,很严肃地回答:“把管理员Y杀了。”


    伏羲呼吸一滞,没忍住哧笑出声:“说得容易,你杀过?”


    司辰想起了李追月,还有那条白狗。


    伏羲看上去人模狗样的,但实际上和李追月一样,因为近距离感受过管理员的恐怖,从而变得软弱。甚至升不起抵抗的念头。


    司辰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傲慢:“杀过,编号是Z。”


    这次,伏羲彻底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八级工:20世纪50年代中国技能人才评价体系。从一级到八级。每个八级工都很珍贵。


    第227章


    严格意义上来说,司辰解决的只是管理员Z的一具分身。


    但他的确杀死了管理员的部分,还把那部分融入了自己的身体内。


    伏羲理智上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但司辰说的太淡然,也太笃信。不是因无知产生的无畏,而是真正经历过后的泰然。


    “怎么做到的?”


    “同化。”司辰言简意赅地回答,“或者说消化。”


    伏羲的声音里有不明显的颤音:“你不是图灵。”


    “你说的方法,图灵做不到。老虎能杀死狮子,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同类,而我们不过是绵羊。”


    伏羲的说法,难免让司辰开始走神。


    他曾经好奇过自己的来历,但没有得到结果。


    但他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司辰觉得自己是谁。


    他当初离开管理员Z的房间,用一团肉球的形态滚动在江川的废墟里,干的第一件事是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脑海里念着的东西是司渊、季楚尧和宋白。那他就是司辰。


    司辰朝着伏羲微微一笑,只是头盔遮挡住了他所有表情。


    因此,司辰看上去像是在沉默。


    伏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表情还是同样的严肃。


    他的脑海里千头万绪,两个不同的立场正在博弈。


    伏羲不喜欢管理员Y,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和憎恨的。


    但管理员Y也有它必须存在的道理。


    他们的意识能在克隆的身体内苏醒,依靠的是云脑。


    除此外,整个伽马星系的资源都已经枯竭。伽马人需要去其他世界寻找新的殖民地;而这个地点只有管理员Y清楚。


    伏羲的手指微微翘起。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是他想动手的前兆。


    司辰的这具身体只有7阶,伏羲想要他死,只需要动动手指。


    但伏羲翘起的手指又很快放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捏住了手里的书页。


    不能对司辰动手。他和图灵有交易,并且感染了“图灵-季”病毒,借此摆脱云脑对自己的控制。


    这代表图灵有他的把柄,管理员Y不会让一个产生异心的意识体继续克隆下去。


    伏羲51决定静观其变。


    司辰并不知道伏羲百转千回的内心戏。他闭着眼,靠在车窗边,看上去就像是在睡觉。


    他察觉到了极淡的杀意。


    飞行器的窗户是可以打碎的,现在离猎场已经不远。


    司辰现在杀不了伏羲,但他有自信从对方眼皮子底下逃走。


    不过这缕杀意消散得很快。


    伏羲51自始至终都坐在椅子上,头都没有抬起,手里的杂志甚至还翻了一页。


    ……


    ……


    半个小时后,漆黑的天幕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亮。那不是太空里遥远的恒星,而是修建在猎场附近的照明设备。


    目的地到了。喝了药的员工们打着哈欠醒来,一切都刚刚好。


    机舱内,扩音器正在播放员工安全须知,但说的最多的,是要求员工不要藏私;找到好东西及时上交;为管理员Y的身体添砖加瓦;伽马人的未来第一,员工的生命第二。


    看来管理员Y很会扯一面大义的旗当遮羞布。


    司辰看向窗外,目光长久地落在几百米外那个发光的建筑上。


    那里已经有些员工了,从身上的金属装置看,大概率是仿生机械人。


    它们绕在炉子一样的装置边,操控着司辰看不懂的器械,时不时还有人往炉子里加着油膏状的方块物。


    这些方块像是半透明的红色果冻。带着塑料手套的工人们把它们倾泻进炉子中。


    司辰回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抵达的处理工厂。


    在传送带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压碎过滤掉杂质后,剩下的,就是这样的凝胶物。


    “这是原料膏。”伏羲的介绍很简洁,“不管是生产克隆体,还是生产容器,都需要原料膏。”


    母体孱弱,胎儿就很容易死亡。放在孵化箱里培育的克隆体也是同样的道理。


    使用克隆技术培育的胚胎,不需要母体提供营养,需要的是这种原料膏。没有足够的营养,克隆出来身体完全抵达不了上一代的强度。多克隆几次,就能从九级掉到八级,一直到掉出员工的入职标准,然后当做废电池一样,丢进熔炉中,成为新的红色的原料。


    司辰低声询问:“原料膏是哪里来的?”


    伏羲“唔”了一声:“自从界门关闭后,最近27年用的都是仓库里储存的冻货。”


    冻货并非全都是人形。《高维生物图鉴》上收录的物种,只要进化到高阶,基本都能在仓库里找到。不管是一百斤的还是一百吨的,有脑子的还是没脑子的,都在仓库里彻底践行了“众生平等、万物有灵”的原则。


    “老实说,”伏羲的声音顿住,“过去我看见这些原材料并不会有任何感触,因为我清楚我不会成为制造营养剂的原材料。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作为八方科技的最高执行人,他有幸见过管理员Y很多次。


    伏羲不是公司的创始人,是一点点晋升上来的。他最后干掉老板,成为了打工皇帝。就是没想到混成董事长了,实际上还是管理员Y的打工仔。


    一开始,管理员Y对待伏羲的态度是很温和的。就像是将行就木的老丈人看女婿。


    但最近几年,Y的脾气越来越差,看他的目光也总是出现沉思。


    伏羲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他怀疑,管理员Y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容器,会勉为其难地使用他的身体。


    这也是伏羲愿意和图灵合作的原因。


    飞机从血肉工厂的上方掠过,往黑雾的深处驶去。


    猎场位于卫星的夜半球。但在这里,照明设备的效果也十分有限。


    让这里漆黑一片的,不仅是天体运行,还有从界门里溢出来的黑雾。


    界门不是一扇具体的门,而是两个不同时空的通道。


    飞机在一片平地停下。


    “根据无人机传回来的讯息,这一块区域是原材料最丰富的地段。我让人围了警戒线,其他组的人不能进来打猎。”


    伏羲脸上露出了笑容:“另外,我在飞行器里,准备了一套原料转换设备。可以直接把原料制作成原料膏。”


    伏羲的话音刚落,舱内顿时出现了一阵欢呼声。


    司辰不是本地人,哪怕有卡俄斯的记忆,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才跟着鼓起了掌。


    优质的猎场可以让员工收获更多、纯度更高的原料。换句话说,这里的高维生物等级更高。


    战斗部的职工们完成系统要求的额度外,剩下的原料完全可以存起来给自己用。


    毕竟克隆体会一代比一代弱,储存足够多的原料膏,才能保证下辈子投胎后依然是人上人。


    当然,如果觉得库存已经足够,也能把多余的原料膏拿去兑换员工积分。


    在卡俄斯的记忆里,他每次为了获得更多原料,总是要在猎场里走很远,寻找合适的猎区。而找代工厂生产原料膏,还需要给一半的成品原料膏作为加工费……


    也幸亏卡俄斯的意识早就消散了。


    要不然了解到这种差距,再到处宣传一下,很难说会不会引起什么集体罢工行为。


    司辰走下机舱,站好。半人马正在飞行器后方卸货。


    公司会给每个进入猎场的员工发放统一的装备箱。


    不同员工进化方向不同,因此,公司只准备了最基本的物资。


    司辰打开自己的装备箱,里面有一个紧急求救器、一板基因药;和一只关在冷冻箱里的仿生克隆狗。


    仿生克隆狗在战斗部职工口里,有一个统一的名字,“猎犬”。


    它们拥有强化过的血肉之躯,据说强化的基因来自管理员Z;它们的大脑由智能AI控制,能忠心耿耿的执行能力范围内的任何指令。也不需要进食。


    不管是用来探路,还是当高维生物的诱饵,都非常好使。


    饿了甚至还能吃。


    司辰隔着玻璃看了眼,这次他分到了一只白色的柴犬。看体型,可以吃三顿。


    他摁下了冷冻舱的开启键。


    里面冰凉的液体溢出,柴犬睁开眼,从箱子里钻了出来,摇起自己卷卷的尾巴,在司辰裤腿位置蹭来蹭去,一副狗性未泯的样子。


    司辰不禁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同事们。


    其他人的猎犬品种就威武许多,有藏獒,有德牧,他甚至还看见了一头两米高的圣伯纳……


    但这些狗无一例外,虽然外表是狗的样子,灵魂却属于冰冷的人工智能。没有呼吸,眼神冰冷。需要主人的命令才会行动。看上去就像是造价不菲的模型。


    为了能更好的在猎场行动,这些狗的眼镜都做了特殊处理,此时正泛着不同颜色的亮光。


    大多都是红色的。装的是红外线。


    司辰微微弯腰,揉了揉柴犬的脑袋。


    小狗同样歪着头看他,碧玺色的眼眸是宝石一样的质感,没有瞳孔。尾巴摇得都出现了残影。


    半人马扬着马蹄子,牵着一只高加索犬,从司辰身边走过趾高气昂地走过。


    他幸灾乐祸道:“特地给你选的,不用谢我。”


    司辰唇角微微翘起,由衷道:“但还是谢谢了。”


    第228章


    司辰“谢谢”说得很是诚恳。


    这让半人马觉得心里莫名不爽。


    但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司辰已经抱起了机械狗,转身往外走去。


    半人马忍不住喊道:“你乱跑什么?”


    司辰头也不回地回答:“狩猎。”


    半人马想上前拦住司辰,但伏羲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司辰的身影三两下消失在雾中。


    波塞冬的马蹄子在地上踩出两个坑,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让我拦住他?”


    由此可见,他虽然不喜欢司辰。但本性却没有坏到哪儿去。


    伏羲51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独行在猎场中格外危险,卡俄斯不至于忘记这点。但他依然选择了独行,想必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那我们也不用多加干涉。”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伏羲微微眯起眼。


    “好了,准备一下。我们也该上路了。”


    ……


    ……


    猎场的状态像是在外太空,没有氧气,而且压力极大。行走其间,像是驮着几百吨的重物走在沙子里。


    这里是卫星的阴面,看不见伽马星。周围是一片大大小小的陨石坑,坑里有半透明的液体,但不是水。


    偶尔,这些液体会骤然跳起,像是蟾蜍一样吐出细长的舌头,吞掉路过的生物。


    司辰走了好一段路,确定周围没人,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把狗放在了地上,然后蹲下,让自己的眼眸能够和它平视。


    司辰问:“图灵?”


    白色的小柴犬摇着尾巴,没有反驳。


    “……还是季楚尧?”


    机械狗明显对这个名字的反应更大,开心地在原地蹦跶起来。


    如果心情能具象化,小狗周围肯定冒出了许多亮晶晶的小星星。


    司辰的眼眸慢慢弯了起来,唇角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扩散。


    他揉了揉机械狗的脑袋:“你怎么又变成狗了,能说话吗?”


    背着信号设备的柴犬绕着他转了一圈,拿脑袋蹭着司辰的掌心。


    八方科技的仿生机械狗严格意义上,并不是生命体,自然不会配置声带。


    整个卫星都没有矿产,任何一点多余的零件都是浪费。


    机械狗低头,咬开了自己身上的防护服。


    一个黑色的小卡盒从撕开的裂缝里掉了出来。


    司辰捡起盒子,里面是一张很小的芯片。


    他思考片刻,取下头盔,把芯片插入了头盔的外接设备上。


    司辰重新把头盔戴回去后,耳边出现了沙沙的噪音。


    很快,图灵的声音传来,语气有些迟疑:“司辰,我发现了你的身体。它们散布在整个猎场范围内,有部分已经被捕获丢进了熔炉内,作为容器的原材料。”


    司辰一愣:“什么意思?”


    靠在司辰脚边的机械狗突然站立,绷紧身体,朝着侧后方望去,神态充满警觉。


    如果是真的猎犬,现在大概已经发出了警告一样威胁的低吼。


    但机械狗只是切换了形态,从背后凭空裂开一条缝隙,整张仿生皮外翻,露出里面的金属构造。


    它在司辰面前,自动完成了组装和武器充填。


    猎犬的另一个作用,是火力辅助。


    但即使是战斗状态的机械狗,火力全开的状态下也只有打出五阶的能量波动。在猎场遇到危险时,连自保都成问题,更别提保护别人。


    只是季楚尧根本不记得这一点,他挡在司辰的面前,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司辰的视线顺着机械狗的目光往前看,但在十几米外的区域,已经被黑雾所笼罩。


    他戴的头盔有自动净化空气的功能,但司辰依然嗅出了空气中潮湿、咸腥的水汽,像是在墙角缓慢生长出的青苔。


    司辰握紧了手里的长刀。这把刀是卡俄斯的武器,有进攻和防守两种模式。


    进攻模式能给刀身注入高压电,防守模式则是能以刀尖为圆心,形成一个反重力空气盾,理论上讲可以拦下6到7级的能量波动。除了耗能有些大外,没有任何缺点。


    图灵道:“我希望你能有些心理准备。你是以散装的形式进入这个世界的,在脱离大脑的控制后,因为融合了管理员Z的部分身体,拥有‘分裂’的特性;现在,你身体的各个部位正在以不同的形态独立行动。”


    “而又因为‘巨噬体’这个特性,它们会本能地吞噬周围的生命和同类,寻找躯体并且完成补足。换句话说,你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在单独进化。这也是管理员Y想要的,最强的容器。”


    黑雾和地面交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白色影子。


    这是一个在地上爬行的人形,很长,很瘦,除了主躯干外,四肢的位置蔓延出白色的菌丝,像是植物的根系。但仔细看,又会发现这些根系是蠕动着的,如同长生渊的触手。


    司辰身体构造很复杂,早就脱离了普通智人的范畴;组成他身体的主要成分为菌丝、长生渊、白狗。


    这也是他现在看见的这个怪物的组成成分。


    司辰闭上一只眼,看见了它的像素图像,像是一条细长的白色人参。


    [???]


    等级:5


    介绍:含量0.7%的司辰,不含有任何器官,只是单纯的肉。根据计算,大概305年后能发育成一个完整的“司辰”。虽然不具备神智,但是却拥有狩猎的本能,它会因为闻到司辰的气息而疯狂,本能驱使它去吞噬和进化,就像雄蛛明知道自己会被吃掉还是想要交配。


    我的建议是吃掉它,就像是当初吃掉管理员Z那样。


    这个怪物的爬行速度很快,几乎眨眼间,就来到了两人面前,然后猛地弹跳。


    它没有嘴,身体在半空卷成一团,砸向司辰的脸。


    机械狗猛地一跃,精准无比地咬住了这团白肉。


    白肉的触须在半空炸开,反手缠绕住了机械狗的身体。如果这是血肉生命体,大概会被触须钻进体内,吸干所有血肉。可惜它遇到的是机械生命体。


    触须只是腐蚀掉了机械狗表面的一层皮,完全汲取不到自己想要的养分。


    很快,这团白肉被撕成碎肉,彻底不动了。


    季楚尧毕竟是人,用机械狗的身体,还是有些不适应。但他很快甩了甩头,献宝一样把死掉的怪物叼到了司辰面前,碧玺色的LED眼睛一闪一闪的。


    司辰:“谢谢,但是下次让我来就好。”


    机械狗说不了话,于是用爪子在地上刨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我想。”


    没人这么要求他,季楚尧只是想这么做。


    按照二向箔镜的说法,最好的办法是吃掉猎物。


    只是司辰看着这团碎肉,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下口。尤其是转念一想,这好像还是自己的部分身体衍生出来的。


    但和长生渊共生这么多年,该吃的不该吃的,司辰都吃过了,因此,倒也没有太严重的心理负担。


    他拿出饮用水,洗掉肉表面的杂质,然后用火枪把肉烤熟。烤熟的肉依旧是粉白色,但边缘微微卷起。


    司辰揭开面罩,把东西囫囵吞了下去。


    肉在口腔里化开成汁水,感觉像是抿了一口上好花雕蒸出来的蟹黄。


    不得不说,自产自销的肉就是不一样。口感和味道在司辰吃过的这么多异形里,是最好的。有点上瘾。


    司辰拿舌尖抵住了自己的尖牙,打消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吃进去的东西很快转换成了身体的部分,他的脖子新长出了一圈肉茬。


    只是0.7%的占比的确不高,看上去和原来没有任何区别。


    司辰尝试了一下,控火和控风两个特性依然保留在体内,就是效果十分微弱。


    “收集完这些身体后,我能恢复吗?”司辰问。


    耳机里,图灵的声音凝滞了片刻:“事实上,根据我捕获到的信息流显示,你的部分身体已经被投入熔炉中,成为容器的原料。”


    熔炉,就是司辰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个巨大的加工厂。


    员工们源源不断地把各种等级的原料充填进熔炉中,铸成管理员Y需要的容器。


    司辰的呼吸一滞:“那趁着容器还没做好,把那部分身体抢回来?”


    “它们已经被制造成了另外的东西。”


    举个例子,从猪身上割下肉,然后加工成香肠。就算把香肠里的肉馅挤出来,也不是原本的猪肉了。


    图灵继续道:“我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没人能保证百分百成功,我需要你的命令才能执行。”


    司辰的手无意识地摸着柴犬的脖子,言简意赅地回复:“说。”


    “容器制造过程是这样的,用原料制造出身体,然后通过云脑连线注入灵魂。我想的是,让你的身体注入容器内……我从伏羲那里得知,管理员Y制造容器,采用的之前X留下来的图纸。”


    “这个容器是人型。”


    司辰微微挑起了眉。


    “而你需要把全部身体融入这个新的容器内。我会保留你的意识体,在注入灵魂的时候,让你的意识体代替管理员Y,成为容器的主体。”


    “这个计划只是理论上可行。我建过运行模型尝试模拟结果,彻底成功的可能性在5%左右。共存的可能性是15%,而失败的可能性是80%。”


    “但这是无数模拟方案里,成功率最高的一个。”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司辰原本的身体也在第九天梯;和管理员Y硬碰硬,胜率大概在五五开。


    唯一的问题是,进入这个世界后,他因为不可抗力被肢解了,身体散落到了不同的地点。


    司辰合理怀疑,正是因为他的意识保留在大脑里,所以自己才会在头颅的位置醒来。


    司辰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把头搭在他腿上的柴犬,问:“我能相信你吗?”


    机械狗没有说话。


    但耳麦里的声音低声回答:“我是你的丈夫,相信我。”


    第229章


    司辰觉得,丈夫这个词本身是不可靠的。


    纵观古往今来,妻子横死,警方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丈夫;而审讯结果往往不出所料。


    但司辰是愿意相信季楚尧,或者说图灵的。


    这个图灵的真假也不用怀疑。紧要关头,任何一点怀疑导致的停顿都可能是致命的。


    除了图灵,大概也没人会这样帮他。而整个副本,能威胁到图灵的,只有管理Y。


    以司辰刚进副本的状态,运气不好都能直接被机械绞肉机给干掉;管理员Y如果想杀他,完全能直接动手,没必要装作图灵迂回到现在。


    所以,听完图灵的整个计划后,司辰微微点头:“我明白了,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他背着的氧气罐是八方科技出品的,又叫便携式生存舱。自带喷气动力系统,能让装备者用一个相对轻松的方式在重力极大的卫星上前进。


    司辰尝试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前行轨迹大概很像一个个长抛物线。


    机械狗行走速度就要慢得多,所以,司辰干脆把狗背了起来。


    图灵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第一,收回猎场残余的肢体。预计耗时八到十天。整个卫星的体积只有卡罗尔星的三十五分之一。”


    尽管在人类社会生活了二十八年,但图灵依然习惯使用卡罗尔星的度量衡。


    “第二,回到熔炉。在容器被运输回黑森林市之前,抢先一步进入容器内。”


    “在这期间,我会保持和你的通讯。”


    司辰背着的小狗很适宜地舔了他一口,隔着头盔。


    “哪怕计划失败,我也有办法把你的意识体送出去。不用太害怕。”


    司辰一直都很安静,但听到这里,没忍住反驳:“我没有害怕。”


    害怕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坏事。正是因为“害怕”,才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但司辰的确不怕。


    因为害怕没用。他突然明白了宋白的心情。在此时,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那他就只有去做。


    “……”


    耳麦里传来了电流声。


    许久后,图灵低声回答:“抱歉,是我在害怕。”


    图灵怕的不是失败。


    再精密的机械,也有失误的时候。


    只是失败的后果,有时候可以承受,有时候不能。


    他承受不了这一次失败的代价。


    *


    伏羲51是在狩猎开始的第7日,收到图灵传来的讯号的。


    猎场信号不好是出了名的。基建虽然有能力把信号塔搭在此处,但因为黑雾的存在,这里的信号总是时有时无。就连管理员Y对这里的掌控都会稍微弱一些。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完成一场狩猎。


    血浇了他满身。脖子上项圈的灯却闪烁起来。


    所有克隆人一出舱,就会在脖子上焊上一个项圈,像是生猪出栏盖的猪肉章。而这个项圈最大的作用,就是像插座一样,让管理员Y插入云脑连线。


    这个连线的作用有三个。


    第一是让管理员Y饿了的时候抿一口。管理员Y不事生产,饿了可以直接吃员工。


    它的吃法比管理员Z科学很多。Z是竭泽而渔,吃了上顿没下顿。


    像它这样吃,员工不仅能帮他干活,带回更多的猎物;还能靠着自己努力,把被吃掉的膘长回来。


    第二是控制克隆体的思想。八方科技的克隆体能千秋万代延续,靠的就是云脑储存、转移他们的意识体;这个项圈让克隆体和云脑母体的关系,通过连线变得格外紧密。


    第三则是必要时,成为管理员Y临时的容器。克隆身体和意识体的分离,本来就加重了身体的“容器”属性。


    但这种容器相比于专门制造的容器,显然是不合格的。Y在身体里的时候,还能强行维持原样;Y一离开,容器就会裂开碎掉。


    大多时候,项圈发挥的是监视作用。


    小时候给小牛拴木桩上,长大了老牛也挣不开木桩。


    尽管云脑连线大部分时间处于待机状态,大家已经默认它是一直在工作的;也习惯活在监控之下,干不出什么违背员工守则的事。


    但新病毒的到来,改变了这个状态。


    伏羲51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手里捏着一枚跳动的心脏,脚边是几只高维生物的尸体。看上去像是在盯着自己的战利品发呆。


    但他的脑海里已经展开了和图灵的交流。


    “什么事?”


    片刻后,伏羲51的眉头拧起,道:“对你们来说,这是另一个世界,是可以随时ALL in、输了就下次再来的赌场。但对我来说,这是我的生活的地方。我在这里经历了50次死亡,51次出生。还可能会继续下去,你的方法过于冒险和激进,你们可以赌,我也可以赌,但我的员工们不行。”


    “我不是你的下属,注意你的语气。图灵。”


    “我可以直接入侵感染体的身体,并且暂时代替身体原本的意志行动。这不是威胁,是客观事实。我没有这样做,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我不想分心。因此,我希望能得到你的认可和协助。我们是盟友。”


    图灵:“你们现在的繁衍方式是克隆。我的世界也有类似的技术。如果只是克隆体,我有把握为你制造出新的身体。包括你的这些员工,也可以完成转移。”


    图灵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嘴里的“我的世界”,指的已经不是卡罗尔星。


    伏羲冷笑一声:“不要给我开空头支票。”


    两人的第一次交流不欢而散。伏羲51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才把战利品丢进了身后的运输舱内。


    运输舱是圆球状,能直接从猎场飞到工厂。职工捕获的猎物会在称量后,兑换成相应的员工积分。


    伏羲51这一辈子空间波动频繁,因此赚积分的机会不少。账上还剩十几万信用点。


    像伏羲50,运气就不太好,一辈子就挣了一千多分。要不是历代伏羲们以防万一,储备了不少原料,伏羲51出厂的时候恐怕只有8级。


    几乎是刚送走图灵,来自管理员Y的信号又接了进来。


    伏羲的大脑顿时一阵刺痛。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图形,视野边缘出现数不清的鼓起的泡沫,像是皮肤上的烂疮。


    管理员Y的声音响起:“伏羲。”


    “我在,大人。”


    管理员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现在容器进度如何?”


    “六十七。”


    “加油,速战速决。”


    “是。”


    管理员Y简略地交代了两句,然后切断了连线。


    伏羲垂下眼眸,瞳孔几乎缩成一条竖线。


    从伏羲到伏羲51,他和管理员Y见过很多次。


    伏羲可以断定,管理员Y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Y什么也没说。原因很简单,它不认为伏羲是威胁。而且,他还需要伏羲帮他做事。


    临阵换帅,太麻烦。


    八方科技自上往下都是它的工具。


    Y用更文明的方式畜牧,这里每一个人都是可以替换的螺丝。


    伏羲51为什么会主动感染病毒,还不是因为心有不甘。


    波塞冬扬着马蹄子上前一步:“老板,一直站在这干什么?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伏羲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迹:“觉得好笑。”


    半人马一愣:“什么?”


    “我刚入职的时候,是普通职工,等级6,D级。八方科技那时候还在伽马星。我一步步往上爬,到了伏羲19的时候,通过股东大会改选成为了董事长。”


    “我以为原本的老东家会愤怒或者难过,但尘埃落定后,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谢谢’。”


    过去,伏羲不理解。但从伏羲19到伏羲51,他已经明白了那句谢谢的含义。


    ——谢谢你帮我结束没有意义的生活。


    听说原本的董事长已经完成洗脑,植入了捏造的记忆,成为了全新的生命体。


    董事长现在叫卡俄斯,尽管拥有完全一样的身体和灵魂,但已经找不回原本意气风发的影子。看见他时唯唯诺诺,经常因为没办法完成苛刻的工作而躲在茶水间偷偷哭。


    因此,当图灵说需要一具身体时,伏羲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这个冒牌货的生命。


    当所有人的生死都决定在一个人手上时,那这个人就是来自另一维度的神。


    管理员Y就是这样的神。


    波塞冬的神情变得格外迟疑:“……老板。您是想辞职吗?可是辞职了,能干什么?”


    伽马星不存在了。


    黑森林市只存在八方科技一个血汗工厂。


    伏羲51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决定答应图灵的计划。


    管理员Y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他不想被清洗记忆,然后活成卡俄斯那样,想想都觉得犯恶心。


    Y比他更需要八方科技。即使失败后,他被清洗,但八方科技一定还在。


    不在了也没什么,反正上班这么多年,除了能苟延残喘混口饭吃,的确没什么意思。


    **


    容器的制造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并且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步骤。


    一块块加工好的原料被运输到了熔炉内,被烈火熬成油脂,注入密封的管道。


    整个工厂都是封闭的,就连伏羲也没有权限打开熔炉。


    猎场里的猎物基本被数百名员工清理完毕。伏羲清点过名单,这次一共有74名职工阵亡。不过他们的意识体被云脑保存的很好,只要运回去,就能注入新的克隆体内。


    为了表示嘉奖,管理员Y还特地免除了这些员工的克隆费。


    战斗部门的员工陆陆续续开始撤离,1组成员是最后一批。


    伏羲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角落里“卡俄斯”的身上。


    具体来说,是卡俄斯的尸体上。


    这具尸体是卡俄斯的猎犬没,在几个小时前带回来的。


    按照规矩,尸体会单独送到其他地方处理。但这只猎犬回来的太晚,运尸机一天前已经被伏羲撤走了。


    如果不是这具尸体的DNA匹配,其实很难确定它是卡俄斯。他的半边身体完全炸毁,断裂处全是需要打马赛克的红色血肉。


    周围是其他人的小声议论。


    “运气真够差的,刚加入1组,第一次出任务,人就没了。也不知道存款付不付得起克隆费。”


    “谁让他要单独行动。”


    一个念头在伏羲51的脑海里闪过:卡俄斯很早前就把自己的身体都换成了仿生学义体,这些血肉是从哪来的?


    为了让机械义体能一直发挥作用,每次重生,机械进化者不仅需要支付克隆的费用,还要交一笔昂贵的“安装费”。这种安装费被戏称为遗产税。这也是八方科技的机械进化者数量稀少的原因。


    不过,伏羲51并没有想太多。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23:59。


    容器目前的制造进度是百分之九十二,尽管没有达到管理员Y预想的百分之百,但已经足够容纳Y。


    还差最后一分钟。伏羲没有再看司辰,而是在心底开始倒数。


    从1数到60。


    最后一秒,灯火通明的工厂突然一片漆黑。


    图灵的声音在伏羲的脑海里闪过。


    “19号零点。我会对管理员Y发动攻击,让它短暂地陷入昏迷状态,我只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打开舱门,把卡俄斯投入熔炉中。”


    第230章


    黑森林市。克隆体分类处理中心-124。


    现在是23:58,离下班还有最后2分钟。


    密利迦罗7917朝着自己的同事迦楼罗6714道:“今天晚上一起打游戏吗?”


    它嘴里的游戏是一款卡带游戏,叫《飞驰人生》。


    密利伽罗和迦楼罗目前都是D级员工,两人狭窄的双人间宿舍,还能放下一台游戏机。


    迦楼罗兴致阑珊:“那游戏早就通关了。”


    《飞驰人生》是一款双人赛车类游戏,有72张地图。是伽马星还没毁灭时发行的。72张地图对应伽马星上不同的文明古迹。


    黑森林市尽管有云端系统,但因为内存有限,最后只储存了极其渺小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系统认为《飞驰人生》的游戏地图有助于未来人类了解曾经的伽马星,这款游戏都不会被留下。


    在世界灭绝之日,比起那些凝聚了无数智慧的技术资料、科研成果、思想结晶;游戏,或者说精神娱乐这一大类,都是不重要的。它们只是消遣时间的玩意儿。


    但在现在的黑森林市,好玩的游戏卡带比克隆一次的费用贵得多。因为没人生产,云端也不会安排这样的生产。


    众所周知,克隆人不是人。只需要一些精神类激素药剂就可以安抚它们的躁动。至于激素多了打坏了脑子,再换个身体就行。


    密利伽罗没好气道:“又没钱买新的。不玩就不玩,大不了回去就躺床上发呆,等3个小时后出门上班。”


    为了让员工更好的工作,工厂在制造低级职工的克隆体时,就通过基因筛查与修正技术,植入了牛蛙的基因(牛蛙可以连续几个月不睡觉),从而达到减少克隆人睡眠的目的。


    这一技术极大地解放生产力,为18小时工作制提供了坚实的现实基础。


    迦楼罗听出了同事语气中的不悦,但还没来得及安抚,时间已经跳到了第二天的凌晨。


    下班时间到了。只是响起的不是下班的铃声,而是刺耳的警报。


    “警告,发现外来病毒‘图灵-季’,请附近区域的员工立刻支援!进行清扫!”


    一瞬间,各个工厂警铃大作。


    迦楼罗被迫接收了由云脑传来的病毒定位,头痛欲裂。


    然而,当它完成数据传输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在系统地图上,亮起了无数红色的点。密密麻麻,几乎一半的职工,都成为了系统判定中的“感染体”,项圈上的感应灯是刺眼的红色。


    离迦楼罗最近的一个红点,就是刚刚还说要和它一起打游戏的同事,密利伽罗。


    密利伽罗显然也发现了问题,它放下武器,表情惊慌:“迦楼罗,我没有感染病毒!”


    感染病毒最重要的特征就是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失去自己的意识……


    比起病毒感染,员工们或许对另一个名词更加熟悉,“云脑操控”。


    图灵就是利用了云脑的这个特性,制造出了病毒。这两样技术,本质上是同样的东西。


    密利伽罗显然保留了自主意识,然而,系统判定又做不了假。


    迦楼罗内心充满了犹豫,只是监测到它的想法后,云脑连写直接刺激了它的痛觉神经。


    迦楼罗痛到身体抽搐,艰难道:“抱歉!要怪就怪云端系统吧!”


    它振翅,飞扑向密利伽罗,三颗巨大的鸟头穿破了密利伽罗的胸腔。


    但迦楼罗还没来得及庆幸,骤然发现了一件事——它的项圈感应灯也变成了红色。


    迦楼罗转头,看着朝他走来的高级职工,睚眦欲裂:“等等,我不是感染体!”


    等待它的,是一声毫不留情的枪响。


    ……这样的变故,发生在工厂的每一处。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猎场外的世界竟然比猎场里的世界更加血腥残酷。


    管理员Y从高处鸟瞰着这一场闹剧,目光冰冷。


    图灵降临了,从线上来到了线下。为了掩护自己,他制造了大批“感染体”。


    而且这种病毒升级了。原本只能缓慢注入,现在却能通过死亡的方式,在瞬间增强精神辐射范围,干扰系统判定,让更多职工被误判为“感染体”。


    管理员Y可以一个个去查看,但这样效率太慢。


    Y不知道图灵降临在了哪个感染体身上。但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它正在以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想彻底抹杀图灵。


    员工们的死亡不会动摇它的信念。


    八方科技执行总裁阿波罗提交了错误报告:“报告管理员Y大人。云端系统似乎出现了紊乱,有员工被错误判定成感染体,我申请暂停对感染体的清剿!”


    管理员Y冷漠的视线从报告上扫过:“驳回。消灭图灵-季病毒是目前最高优先级。”


    “但这样下去,”阿波罗的语气变得焦急起来,“会有大批员工死亡,大部分职工还没来得及把意识体传输进云脑。”


    管理员Y反问:“那又如何?数据显示,这种病毒只会感染下等人。那些低级员工死了就死了,它们的工作,没长脑子的克隆人也能完成。”


    八方科技的员工们只是一批可再生材料。等它制造好容器,这里所有人都是注定会被抛弃的垃圾;唯一的作用就是成为它的祭品,提供能量。


    Y根本不在乎这些员工的死活。


    阿波罗的表情狰狞,他的手握成拳,放弃了和管理员Y的沟通,直接朝着下级员工发布任务:“停止清理病毒,所有员工原地待命!”


    这完全是无差别的屠杀,是管理员Y对图灵的恐惧而产生的错误判断,阿波罗完全不认为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这些员工只是管理员Y驯养的家畜,却是他的员工、同事、亲人、朋友。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管理Y毁掉这一切。


    Y叹了口气:“阿波罗,我对你很失望。你是我看好的接班人,我本来打算之后让你接任伏羲的位置……为什么要把这些低级的克隆人当做同类?”


    阿波罗的双眼通红,他感觉到脖子上的项圈正在缓缓收紧。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泛黑,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指尖插进了他的大脑,随意地搅动着脑浆。


    云脑连线刺激着他的痛觉神经,已经彻底超过人类能承受的极限。


    “嗬……嗬,”阿波罗从喉咙里吐出气音,双眼不受控制地往上翻,露出大面积的留白,“我不是畜生。大人。”


    ……


    ……


    像是幽灵一样游荡了大半年,图灵很久都没体会过拥有躯体的感觉。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指节,表情格外平静。


    这具身体来自一个毫不起眼的C级职工,云端系统正在催促他前往最近的红点处,绞杀感染体。


    窗外的天空出现了一层灰蒙蒙的血红色。那是管理员Y正在运行。


    它在高处俯瞰着,寻找着图灵。它知道,图灵就在这堆职工中。


    管理员Y的目光掠过一个个意识体,声音充满威严:“图灵,出来见我!这里还剩84122人,你是想让他们都为你陪葬吗?”


    图灵明白Y的意思。


    Y被困在这里,没有身体,它需要这些职工帮他做事,因此,Y是不可能杀死所有职工的。


    但不排除Y狗急跳墙,采用极端手段完成清洗。


    但管理员Y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身为病毒的母体,图灵的意识体标记,却是蓝色的。


    和其他高维生命不一样,图灵是人类的造物。从诞生那天开始,人类赋予他的使命就是阻止高维入侵。他一直在努力着,哪怕卡罗尔文明走向毁灭,也从未放弃,一直到现在。


    这是一个没有被记录在档案里的灵魂,是一段电子脉冲产生的意外。


    图灵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在一片混乱中,缓缓往第一区走去。


    那里是离Y最近的地方。


    *


    午夜12点。


    熔炉工厂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陷入了骚动中。


    不过这里的员工也算训练有素的精锐,没一个人擅自行动。


    伏羲51不动声色地拎起了司辰的裹尸袋,平静道:“稍安勿躁,我去看看。”


    附近顿时传来了整齐的回应:“好的,老板!”


    伏羲本来觉得这袋子不会很沉,然而上手才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像是拖着一麻袋的铁块。


    但以伏羲的身体强度来说,司辰的遗体密度大概是比铁块重的。


    伏羲表情淡然,手背上却出现了一层龙鳞。也多亏八方科技的黑科技裹尸袋质量够好,这才没出现撒漏的情况。


    因为图灵的入侵,整个工厂都陷入了瘫痪状态。并非是没有备用电源,而是这里的仿生人员工停下了工作。


    它们联系不上云端网络,每个人脸上还挂着体面的笑容,却只会呆呆傻傻地僵在原地。


    管理员Y从本质上是不相信自己的员工的,因此,很多重要的工作已经被智能AI所取代。管理员Y认为自己的统治已经固若金汤,可惜,世界上哪有万全之策。


    伏羲在监控下挥了挥。如果是平时,工厂的护卫体系大概已经给出了警告,Y会启动应急措施,操控伏羲51的身体离开这里,并且进行洗脑和清算。


    但现在,这套监控防护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伏羲51故意在仿生人面前晃了好几圈,失去网络连线的机械人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嘲讽的笑容:“嗬,科技改变生活。”


    科技的确改变了生活,还改变了他们生存的方式。


    伏羲把一个机械人职工从熔炉的操作口推开。


    封闭窗打开后,扑面而来的高温让伏羲51的皮肤微微发疼。


    他把裹尸袋打开,抽出了操作口的置物盘,把遗体倒在了上面,感觉自己是在用火化炉焚尸。


    而这具尸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身体撕裂的伤口处,无数细长的红肉像是虫一样盘踞纠缠着,时不时吐出一些黏腻的血泡。


    伏羲瞥了眼,那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离开了地面五六厘米。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卫星处于太空中,没有氧气,更没有微生物。这里的尸体很难腐烂,自然也不可能生蛆。大多情况下,如果不丢进工厂处理成原料,这些尸体会成为一具飘荡的干尸,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引力甩去了外太空。


    但伏羲是见过腐烂的尸体的。


    未知总是令人恐惧的,司辰的状态已经超过了伏羲的认知范围。


    溢出来的气体不仅高温而且有毒,伏羲51的操作显然不太规范,好在行动相当迅速果决。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舱门。


    然后走出监控范围内,给自己打了一针清洗剂。


    清洗剂是处刑用的管制药品,用于给克隆人清洗记忆。


    伏羲51不需要这段时间的记忆。


    如果成功,图灵会帮他记得;如果失败,清洗记忆也可以给Y带来一些小小的麻烦。


    伏羲51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逐渐模糊。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寂静的工厂,突然期待起能看见一场石破惊天。WWW.MOLIXS.COM 茉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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