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踩空 【别让他这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时间能这么难熬, 从十几岁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什么局面没经历过, 什么压力没扛过。
可那些时候他心里是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下一步棋往哪里走,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原来填着一个人,现在人不在,就只剩下一个洞。
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直到第二版报纸在市面流通几个小时后, 对面有了反应。
李敬敲门进来, “少爷, 瑰丽报社那边刚来电,军警往他们那边去了!”
“让社长从后门走, 去华人商会报馆,把准备好的第三版稿子印出来,明早接着发。”林尘荀从烟盒上抽回手, 乐少青不喜欢烟味, 他得保养好身体,不叫她担心。
他眼神黯然, 虽然她现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虽然她大概率不会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过的。
瑰丽报社那边, 社长带着几个报社人员前脚离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军警就踹开了大门。里面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一堆没用的废料散落在各处。
林尘荀这边舆论造势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最近的几次突击搜查都被他提前知道, 一切在按计划推进。
椰加达的局势随时可能崩断。
林宏海总算是愿意给林尘荀搭把手了,他担心他不帮忙的话,估计林尘荀比局势还得先崩了。
前几天要死要活要老婆,这两天安静了些,他又怕他憋出内伤。
他收到乐少青打来的电话,对面的声音柔和平稳,汇报着棉兰最近的动向,“这一周发了三批橡胶,一共十四吨,第一批的人昨天已经安全回到棉兰,新加坡那边的钱也已经全数打到离岸账户了。”
“我知道,新加坡交易所的人昨天就给我打电话了,说货的质量比市面上的好。”林宏海的声音带着笑意,“辛苦你了,在园子里熬了快半个月,习惯吗?”
“还行。”乐少青弯弯嘴角,“开始第一批走的时候还有点担心,怕航道出问题,现在顺了,后面每个月至少能发八批。”
林宏海那边的纸张翻动声停下,“你别把自己逼太紧,种植园的事交给方政民就行,他虽滑头些,但也能堪用,你盯着账和运输就行。椰加达这边你也不用担心,舆论战的效果比想象的好,苏哈陀那边已经派人过来递话想谈了。”
乐少青握着听筒的手指一紧,林宏海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等这阵子忙完,我让阿荀亲自去棉兰给你道歉。”
“他知道我在棉兰了?”她低声问。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快了”林宏海斟酌着词句形容。
林颂怡也是个见不得林尘荀受苦的,消息给侄孙传的勤,林尘荀都快把整个新加坡摸了一遍,估计很快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林宏海声音低了点,“阿荀最近状态不太好,烟抽得凶,饭也吃不下,阿本说他经常熬到天快亮才靠在沙发上眯两小时。”
乐少青喉咙突然发紧,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他的名字了。
指尖捏在台账页边上,纸张被她揿出一道折痕。
这个人又不是小孩子了,闹情绪就不知道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吗?
她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只是平平的,“麻烦您多盯着点他,别让他这么糟践身子。”
“放心,家庭医生二十四小时给他备上的,抢救第一时间就能到位。”
“您忙,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乐少青呆坐在办公桌前。
屋外又热闹起来,传来工人收工的吆喝声,是到了正午的饭点。
肚子有些饿。
她好想他。
很突然地,在这个日常的缝隙里,心脏某个位置疼了一下,像是走路走得好好的,脚下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
十一天了。
李桂英和乐永兴各自端着两碗饭过来办公室,除了乐少青的,连阿珠那一份他们也帮着打了。
“快来吃饭啦青青,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李桂英把碗往桌上一放。
阿珠忙上前去接,“是的是的,伯父伯母说的对!”
新来的厨师不只一位,乐少青干脆让招了两人,做饭算得上干净,味道也还可以。
米饭是当地种的短粒米,配了一碟炒空心菜和一碟咸鱼,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很有食欲。
李桂英和乐永兴二人被单独安排了一间新住房,他们已经知道乐少青现在的身份是林家的少奶奶,起初震惊,后来有些担忧,慢慢又接受了。
他们对乐少青这个女儿似乎存着一层滤镜,无论她做什么,他们都能在自己脑中自动合理化。
“青青,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李桂英坐下来,看着女儿的脸,眉头拧起,“下巴都尖了,是不是这边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妈,我吃得挺多的。”乐少青夹起一筷子空心菜,“就是这边天热,消耗大”
又过去近半个月光景,棉兰的六月,雨季彻底收尾。
在园子里待得久了,乐少青觉得连吹过廊檐的风里,都带着橡胶树特有的清苦气。
她今天出门前,从宅子厨房带了一盒刚蒸好的斑斓叶糕给李桂英,这会儿她自己手里也捏着一块,正咬了半口在嘴里嚼着,还没咽下去,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政民踩着沾满泥的胶靴跑进来,后头还跟着年近五十的副园管林康伟。
林康伟也是林家人,但和林宏海那一支早出了五服,这位按辈分乐少青得叫一声叔伯,平时话极少,没娶过太太也没有子女,半辈子都在这片橡胶林里,对园子的事比方政民还上心,乐少青心里很敬重他。
“少奶奶。”方政民喘了口气,声音有些不稳,“三号林带出问题了。”
乐少青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把嘴里的糕顺下去,擦干净手才说:“哪块出问题了?”
方政民抬手往橡胶林的方向指了指,“三号林带那几十棵高产树,前几天割胶的时候就发现不对了,我们又盯了两天,四年多前园子里也闹过一回这毛病,当时砍了快三千棵树才压住,照现在这个扩散速度,今年怕是又要栽。”
乐少青知道他说的那茬事,园子里的老工人提起来都直摇头,当年直接砍了三千多棵正值旺产期的胶树,损失快抵得上大半年的利润。
当时请了好几个荷兰人留下的种植园技术员来看,说是割胶工下手太重弄的伤口感染,涂了半吨多焦油,最后还是没保住。
“发病的位置,具体什么样?”她盯着林康伟的脸,“林叔,您说下细节。”
“新割的口子边上长黑褐色的硬斑块,原来该流白胶的地方,现在往外渗铁锈色的黏水。放着不管两三天,斑块上就铺一层白霉,树直接就不出胶了。”
林康伟的声音比方政民镇定许多,但眉头紧皱,“之前试过涂凡士林、喷广谱杀菌剂,要么胶乳直接被污染卖不出去,要么涂完烂得更快,根本没辙。”
乐少青脸上神色一下子沉下来,她转身走到廊下,弯腰套上及膝的胶靴,“走吧,一起去林子里看看。”
三人钻进三号林带,乐少青走到第一棵病树跟前,蹲下身,撩开盖在割面上的椰叶。
黑褐色的斑块已经漫开三分之一的割面,边缘翻着黏腻的腐皮,原本该挂着胶线的地方,凝着几团铁锈色的水渍。
她伸出食指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滑溜溜的霉层,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酸腐味。
她起身走到第二棵,第三棵,一连绕着十几棵病树转完,每棵树都仔细看过割面。
方政民跟在乐少青身后,看着她蹲了起,起了蹲,一言不发地摸完十几棵树。
他想着少奶奶怕是也没招,他已经做好今年要折三成营收的准备,就等她开口说砍树,到时候让老林亲自带队,能多保一棵是一棵。
“不用砍。”乐少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
她这个农学院毕业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根本不是什么割胶技术差弄出来的伤口感染,是疫霉菌搞出来的割面条溃疡。
这个年代东南亚的橡胶研究还没摸到这个病的根,难怪全是瞎治,越治死得越多。
方政民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跨了一步,“少奶奶,您不知道这病的邪性,去年隔壁那园子请的还是欧洲技术员,比我们技术好,染了这病照样砍了一千多棵,根本留不住。”
“之前的办法全错了。”乐少青伸手敲了敲身边的树干,打断他,“涂焦油封死伤口,里面的霉烂得更快,乱喷杀菌剂,胶废了,树也救不回来。”
林康伟眼睛一下子瞪圆,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听人说过这话。
之前来的技术员全说这是割胶的人下手太重,把树弄伤了才感染,还罚了好多人的工钱。
“那这病能治?”他的声音都抖了,前几年砍树的时候,他亲手锯了自己守了十年的高产树,夜里在林子里枯坐到后半夜,心疼得好长一段时间吃不下饭。
“能治。”乐少青答得干脆。
林康伟站在原地,震惊半晌,“好好,太好了!”
他本来以为今年又要损失几十万盾,现在少奶奶说能治,他简直压不住的狂喜,迫不及待问:“那这要如何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兜风 【你总不能
“你们现在去办三件事。”乐少青往林外走, “第一,林叔你把所有染病的树都做上标记, 别碰病斑,不要去刮,病树和健康树之间隔出空当;第二,老方你去城里的买二十公斤的□□,三十公斤甲醇钠,别买错;第三,去找两个平时配农药的老师傅,材料齐了去到后面的小库房等我。”
乐少青自己也要去置办些设备,她准备自己制作甲霜灵, 对于割面条溃疡病属于专病专药。
一锅法就能制成, 通过□□加甲醇钠反应得出甲氧基乙酸钠, 不经分离,直接加酰氯化剂, 得到甲氧基乙酰氯,再同反应器加胺酯最终就得到甲霜灵。
而且需要的设备要求也低,仅需要冷凝器和滴液漏斗的反应釜就行。
林康伟一边听一边在想, □□他知道, 平时配除草剂偶尔会用,甲醇钠是做橡胶催化剂的东西, 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俩东西混在一块儿能治树的病,他想看看少奶奶究竟要怎么做。
“我现在就去, 老方你也尽快进城!”他转身就跑,少见的有活力。
方政民莫名看他一眼,不知他为什么那么激动,也赶紧跟上去。
乐少青往办公室走去换鞋, 刚绕过灌木丛,就看见陈菘站在不远处的老榕树底下。
他穿着笔挺的军常服,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显然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陈副官怎么来了?”乐少青有点意外,迈步走了过去。
“拉德曼司令让我给你送点东西。”陈菘把手里的公文包打开,递过来一份文件,“是棉兰最近的治安巡逻表,你平时出门多注意。”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脸上,又补充一句,“要是有什么事,你直接给司令部打电话,我随时过来。”
“好,多谢陈副官。”乐少青礼貌道谢,拿着文件进办公室。
结果出来时,见对方还没走,正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她出来,立刻把烟掐了。
“少奶奶可是要进城?”陈菘再次开口。
“嗯,去买点东西。”乐少青手搭在办公室的门栓上,准备锁门。
“巧了,我回司令部,正好顺路。”陈菘拍了拍吉普的车盖,眉梢抬起,“我这车快,不如我送你。”
乐少青脚步顿住,陈菘这人相处近一个月,向来热情,可孤男寡女坐一辆车,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她刚准备开口婉拒,就听见对方讲:“刚才来的时候听说城东边的桥塌了一半,你家司机走那条路得绕远,等你到地方有些店都该关门了。”
她稍一犹豫,转头跟刚跑过来的自家司机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跟了。
陈菘绕过去给她打开副驾的门,手虚扶着车门顶框,等她坐好了才关上门,自己绕回驾驶座打火。
军用敞篷的吉普风大,吹得乐少青两旁的发往脸上飘,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闻见空气里散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是陈菘身上的。
“陈副官平时常去化工行吗?”车开上了大路,乐少青先开了口,“我需要买套实验室用的东西,带冷凝器和滴液漏斗的反应釜,还有点玻璃器皿,你知道棉兰哪有卖的吗?”
陈菘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这种东西普通商铺不卖,都是大学里的实验室才用,你要的话我带你去棉兰大学,我跟他们实验室的主任熟,借一套出来先用着,等以后买到新的再还回去就行,省得你等订货还要很久。”
“那可太谢谢你了。”乐少青弯起眼睛,她本来还发愁要去哪找这些东西,没想到刚好解决了难题,“等这事办完了我让园子里的工人给你送两筐刚摘的龙眼。”
陈菘见她笑,也勾起唇,“少奶奶客气了,举手之劳。你突然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园子里的橡胶树闹病,之前的办法没用,我配点药试试。”乐少青没细说,只挑了简单的讲,“要是成了,就不用砍那么多树了。”
陈菘哦了一声,他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能跟乐少青并排坐着,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他觉得今日的风都格外温柔。
车开到棉兰大学门口,陈菘下车去打招呼,没半个小时就扛了个大木箱子出来,后头还跟着个穿白衬衫的校工,手里抱着一堆玻璃器皿,小心翼翼地放在吉普的后座上。
“都齐了,你清点一下,要是缺什么告诉我。”陈菘额角出了些薄汗,依旧很斯文,“我现在送你回去?”
“好,这次真是麻烦你。”乐少青点点头,东西都齐了,明天应该就可以把药配出来。
车往回开的时候路过市中心的街市,路边全是摆摊卖水果和小吃的,人比较密集,陈菘放慢车速慢慢往前挪。
不远处,林尘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辆军用吉普的副驾,脸色极沉。
他手里拎着的点心盒子“啪”一声掉在地上,里头的油纸袋破掉,梅兰蒂蛋糕卷滚出来,沾了一地灰。
他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沸腾了。
自昨晚得知乐少青在棉兰后,他连夜安排好工作,早上又加急开了三个会,飞了一千多么里过来。
下了飞机又绕来城里老街,排队给她买她爱吃的点心,想着她这些天在园子里忙,肯定没顾上吃点好的。
结果就看见她坐在别的男人的车上,脸上还带着笑,风吹起她的长发,侧脸柔和又生动。
他好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她坐着别的男人的车,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
是不是她觉得那个男人比他好?
比他年轻,比他会哄人。
她是不是觉得跟他在一起没意思,才找个年轻的军官兜风?
一股邪火突然从心口窜上来,烧得他眼睛瞬间发红。
他想冲上去把她从那辆破吉普上拽下来,想问问她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丈夫放在眼里,想把那个男人笑得刺眼的脸打烂。
可他又不敢,他怕她生气,怕她皱起眉头看他,怕她说出些什么让他受不了的话。
他就站在那,像是被人所遗弃,脚底下踩着他特意给她买的蛋糕卷,看着那辆吉普从他对面开过去。
阿本也看见了少奶奶,又瞥一眼快要烧起来的少爷,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这么不凑巧,一来就看见这一幕。
林尘荀站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身坐回奔驰车的后座。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才哑着嗓子开口:“跟着那辆吉普。”
阿本发动车子。
“保持五十米。”林尘荀扯了扯领带,觉得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阿本,那辆吉普的车牌,记下来了吗?”
“记、记下了。”
“去查,查他叫什么,多大,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妻儿。”林尘荀狠狠盯着前面那辆吉普,“查查他这辆车多久没做保养了,避震是不是坏了,开这么颠,也不怕把人颠出毛病来。”
他眼神阴恻恻,那吉普连个顶棚都没有,空调也没有,风那么大,她头发都吹乱了,那男人是瞎了吗?不知道开慢点?
“”阿本听得冷汗直冒,“少爷,那我现在”
“跟着,慢点,别让那破吉普的尾气熏到我。”
他倒要看看,这男人要把他的太太拉去哪儿
前半个月的椰加达,雨季结束,天气十足燥热,连带着舆论也沸腾。
一日一日愈演愈烈,街头小报私自登出的海关账目,列出苏家的儿子去年一年就截走了橡胶出口的足足三成的配额,之后转手倒卖给欧洲的贸易商,赚的钱全进了自己的口袋。
起初没太多人当回事,但这类消息隔三差五就有,且这次不同,账目刚见报,就被路透社和美联社驻椰加达的记者转了出去,辟了整版讲浦南巴权贵的贪腐情况。
震惊国际。
接着,游行从椰加达大学开始,学生举着标语堵了总统府的门,高音喇叭里喊着要彻查贪腐,不然总统下台的口号。
美国人闻风,动作更快,原本定好要交付的三批军火直接扣在新加坡港口,世界银行的贷款审批也停了,明面上的理由则是“反腐”。
林尘荀的目的达到,但苏哈陀同样擅用舆论的刀,他托人带话,要林家让出林氏百分之四十的干股到他子女名下,说这笔钱用来补公共财政的窟窿,堵西方人的嘴。
且已经让宣传部拟好通稿,说这几年物价飞涨、民众买不起米面油,全是林家囤积居奇、勾结洋商赚黑心钱。
消息一放,民怨全往林家引,他就能顺理成章把林家的产业收归国有。
两方在舆论场上斗法,林尘荀反倒越来越沉得住气,直到李敬递来一份刚从棉兰传回的台账。
他翻开台账,视线一下定在右下角熟悉的字迹上。
林尘荀立马中断所有会议回去宅子,去到林宏海的书房,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明天要去棉兰。”
之后就不再说话,面对面跟他爹耗了半个钟头。
就连林宏海去上厕所他也跟着,堵在洗手间门口。
林宏海实在是没辙了,洗着手叹气,“椰加达的形势已经到了顶峰,你这时候去棉兰,苏哈陀虎视眈眈正在磨刀,你就留我一个老头子坐镇,忍心吗?”
“你总不能叫我孤独终老。”林尘荀看着镜子里的林宏海,语气没得商量。
最后不答应也只能看着儿子的飞机起飞
吉普碾着石子路滑进园子大门的时候,方政民已经回来了,正在往小库房搬□□和甲醇钠。
他看见陈菘跳下车扛着大木箱子也往库房来,身后跟着乐少青,手里捧着玻璃器皿,正偏头和陈菘说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别躲 【我混蛋,
奔驰停在园子外墙的阴影里, 林尘荀摸出烟,却没点火, 就夹在指间看着那两人的背影。
他的视线从乐少青移到陈菘,指尖无意识用力,那支烟被揉的稀烂。
那狗男人的心思就写在脸上,乐少青那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她是不是真的对别人有了好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尘荀心里闷痒,直冲喉咙,他猛的咳出声,指骨抵着唇, 心肺疼得他嘶了口气。
不行, 绝不可能。
她要是敢说一句有好感的话, 他就把这橡胶园拆了,把她锁回椰加达的宅子里, 用链子拴在床头,天天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哪都不许去。
“少爷”驾驶座上的阿本咽了口唾沫, 小心翼翼提醒:“少奶奶他们好像要一起进库房了。”
他话落, 就看见阿珠往这边在瞟,对方眼睛一下子瞪圆, 显然发现了他们。
阿珠心里咯噔,完了完了, 少爷怎么突然来了?刚才少奶奶坐陈副官的车回来,这要是让少爷看见,不得炸了?
她偷偷跟阿本对视,阿本冲她挤了挤眼睛, 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更怕,看衣服,对面那男人可是司令部的副官,真要是打起来,少爷可不一定讨到好。
俩人呆在原地,一个手心冒汗,一个后背发凉,都觉得今天这事何难收场。
林尘荀推门下车的时候,给阿珠吓得一哆嗦。
他慢条斯理扣上西装外套,抚平下摆褶皱,面色看不出异常,迈着长腿,朝着库房门口的两个人走过去。
乐少青这时正蹲在地上检查玻璃烧瓶有没有在路上被磕碰,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看清来人是谁,她手一抖,差点拿不稳烧瓶。
心脏像被重物砸中,跳得又重又乱。
她呼吸一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脸上的表情迅速淡下去,她又低头继续擦烧瓶上的灰,不去看他,似乎刚刚是她的错觉,只是手却在隐约的颤抖。
她还在气他,不想与他说任何话。
陈菘把最后一个铁架子搬进去,转身看见穿笔挺西装的男人站在跟前,眼神不善,他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
他直起腰,拍干净手上的灰,率先伸出手,“陈菘,司令部的副官,跟林先生见过几次面。”
林尘荀盯着他伸过来的手看了两秒,才慢悠悠地握住。
掌心相触瞬间,林尘荀暗中加重力道,指骨似乎想要把对方的掌骨捏碎,“嗯,乐少青的丈夫。”
他眼神扫过陈菘的肩章,松开手,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陈副官倒是闲,司令部的事都办完了?还有空帮我太太搬东西,看来改日我得专门去谢谢你们司令,教出来的下属这么体恤民众。”
陈菘笑了笑,不动声色把手背到身后,揉了揉发麻的手掌,“林先生客气了,军民一家亲,举手之劳而已。再说少奶奶一个人在园子里,身边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既然碰上了,总不能看着她忙前忙后,倒是林先生,少奶奶来园子快一个月了吧?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您过来,生意是真的忙。”
这话可精准戳在林尘荀的痛处上。
他压了压火,扯起嘴角,“家里的事,就不劳陈副官费心,我跟我太太的相处模式,外人也没必要懂。倒是陈副官,军务再闲也该注意点影响,孤男寡女同乘一辆车,传出去对我太太的名声可不好。”
“林先生这话就不对了。”陈菘挑了挑眉,语气带刺,“少奶奶是为了园子里的事着急,我顺路捎她一程,光明正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总比有些人,妻子遇到难处的时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现在倒来怪起帮忙的人多管闲事。”
林尘荀面色越来越沉,他刚才气昏了头,没认出陈菘,现在才想起这个人,当初在见乐少青第一面时,这个家伙也在场。
“阿珠走吧,回城区的宅子。”乐少青的声音这时候响起来,打断两个男人的交锋。
她把东西收拾好,看都没看林尘荀一眼,径直朝自己那辆越野走过去。
林尘荀转身要跟,她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把他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陈菘看着林尘荀吃瘪,心里痛快,转身上了吉普,扬尘而去。
林尘荀站在原地,看着越野已经开出去老远,才回过神,转头对着阿本吼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追上去!”
阿本看着炮仗一样的少爷,脚焊死在油门上,没几分钟,奔驰就追上前面的车。
阿本打了个方向盘,猛地往左边一别,越野车被逼得踩了急刹,被迫停在路边。
车里的乐少青被晃得往前栽了一下,额头磕在前座靠背上,脸色更冷。
林尘荀当即推开门下去,走到越野后排,敲了敲车窗。
乐少青不理他,扭头看向另一边窗外。
他耐着性子又敲了两下,声音低低:“青青,之前的事我可以跟你解释。”
车里依旧没动静,林尘荀没办法,伸手去拉车门。
乐少青直接从另一边下车,甩上门,在土路上快步往前走,眼眶已经憋得发红。
林尘荀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青青你不要不理我”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哀求。
乐少青用力抽出手,脚步迈得更快。
可她的腿哪里有他的长,林尘荀绕到前面堵住她,双手箍住她的手臂。
乐少青挣扎不开,抬脚就狠狠踹向他。
林尘荀闷哼一声,忍无可忍,直接弯腰把人架起,一把扛在肩上。
乐少青一瞬天旋地转,反应过来去捶他的背。
拳头砸在他的肩胛骨上,他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就那么一声不吭扛着她往奔驰车走。
“你放开我!”乐少青气得终于开口:“林尘荀你是不是有病?!”
他把她塞进后座,关上车门,扯过安全带给她扣上,转头对阿本说:“你去另一辆车。”
两个司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地赶紧溜了,留着两个神仙自己闹。
林尘荀坐进车里,乐少青不去看他,低着头,手指摸索着安全带的卡扣。
“咔哒”一声,金属扣弹开,她伸手去开车门。
林尘荀的动作比她快,掌心已经覆在她握着门把手的手背上,“青青。”
乐少青还是要去扣门,他快压不住暗火,左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右手滑下,稍一用力,将人拽了回来。
乐少青猛地跌进他怀里,他即刻俯下身,堵住她的嘴。
阴影罩下来,他的一只手垫在她后脑与座椅之间,另一只手反扣着她的双手手腕,压在头顶,绝对地制住她。
乐少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睫,感觉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鼻尖。
两个人很久没亲过,都不约而同的浑身一颤。
她在理智与欲念中横跳,想偏过头,躲开他的唇。
他的吻随之落在她的侧脸,他的牙齿轻轻磕在她的脸颊,一路流连到唇角。
“别躲”
乐少青闭紧嘴唇,他直接用指腹按压,迫使她张开牙关,然后强势地吻进去。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嫉妒和失而复得的慌乱。
他的舌扫过她的上颚,挑动她的舌尖,吮吸、勾缠、碾轧。
乐少青被吻得喘不过气,耳边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
理智在缺氧中终于崩散,她的双手在他胸前胡乱抓挠,又突然发狠,一口咬在他的下唇。
血腥味瞬间在彼此口腔扩散。
林尘荀喉结剧烈滚动,不疼似的,反而吻得更重,气息粗喘。
乐少青挣扎的力气渐渐被抽干,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滚落在他嘴唇上,烫得他动作顿住。
他缓缓松开她,车内的光线透过玻璃折进来,乐少青看到他胸膛起伏,眼眶也红得吓人。
他抬手去抹她脸上的泪,“对不起”
他声音发颤,“青青,我错了。”
乐少青别过脸,眼泪掉得更凶。
他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把她推出去,然后又跑回来认错。一次比一次厉害,她快不信他了。
“别哭。”他捧住她的脸,强迫她转过来,去吻她的眼角,吻她湿漉漉的睫毛。
咸涩的眼泪沾在他的唇上,他一点点舔舐干净。
“我是个混蛋。”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你打我骂我都好,求你别不理我”
他盯着她的眼睛,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一下,“我推了椰加达所有的事飞到棉兰,结果看见你坐在陈菘的车上。”
他语气还残留着狠劲,“我吃醋吃得快疯了,我怕你觉得他比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说着忍不住又凑过去啄她的唇,“你不能不要我的,你可是在林家族谱上,除非我死了,你才能另嫁他人。”
他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乐少青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开口:“你有病吧”
“我有病。”林尘荀接得极快,眼神直勾勾盯着她,无赖又委屈:“我病得不轻,青青,你不能不要我你要是敢跟别人好,我就去死,我做鬼也日日守在你枕边,看着你睡觉,你怕不怕?”
这种疯话,从他那张嘴里说出来,反差巨大。
乐少青听不下去,伸手去捂他的嘴,转而控诉:“你不是让我滚吗?现在你又跑来找我做什么?林尘荀,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
林尘荀眼神即刻暗下来,他拉下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我混蛋,我该死。”他突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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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安眠 【是女儿打
乐少青有些发懵, 呆呆看着他脸上迅速浮现出五道红指印。
“那会儿我脚下全是水泡,身上也好疼。”她看泪水肆虐, “你就那么狠心,连夜要赶我走,林尘荀,你真是混蛋,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但话还没讲完,唇再次被狠狠堵住,他听不得,她讲她不爱他这样残忍的话。
少顷,两人都冷静下来, 林尘荀抽出西装左胸位置的手帕, 俯下身, 动作很轻柔的将乐少青的花猫脸擦干净。
擦过脸,他将手帕随手丢进置物盒, 解开她的安全带,把人抱去副驾驶,自己绕回驾驶位。
她得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才安心。
车子驶回市区, 已是夕阳时分,天空被大片瑰丽的橘红色填满。
再次穿过街市, 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流四处穿梭。
乐少青偏头看着窗外, 侧脸平静,驾驶位上的人心绪已经和前一次不同。
林尘荀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一直留意她的神情,试探着开口:“想吃什么吗?”
“不用。”乐少青视线没移开, 嗓子因为哭过,还有点沙哑。
林尘荀喉结一滚,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本来给你买了本地有名的蛋糕卷,当时看见你坐在”
还没说完,乐少青就转过头瞪他。
林尘荀立刻收声,举起一只手做投降动作,“行,我不提了,明天重新给你买。”
回到宅子,两人一起下车,门廊角落里的阿珠、阿本以及另一位司机,三人眼神飞速交汇:和好了吧?
阿本微微摇头:大约或许不过看样子,少爷至少消了气,今晚不会把房子掀了。
阿珠抿了抿嘴:保险起见,还得再观察观察。
直到晚饭上桌前,乐少青和林尘荀都躺在庭院的藤编躺椅上。
一人占一张,中间隔着些距离,院子里很安静,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天边渐没的晚霞。
阿珠端着冰镇山竹汁放去餐桌后,重新走回角落:气氛有点诡异,而且少爷左边脸上还顶着个清晰的大巴掌印。
另外两人无声地点头赞同。
晚饭厨房做的是地道棉兰菜,棉兰可是浦南巴的美食之都,饮食深受各个族群影响,厨房里有个阿嬷在棉兰生活了一辈子,手艺很正宗。
先端上来的是棉兰炒面,金黄的蛋面搭配着鸡肉丝、虾米、韭菜和豆芽,上面撒了一层炸得酥脆的红葱酥。
阿嬷用了特制的甜酱油,在高温下炒出焦糖色的光泽。甜咸永动之道,乐少青有时晚上从园子回来饿了,能一个人吃下一整盘。
接着是巴塔克烤猪肉,带皮的猪五花用当地特制香料腌制后,在炭火上烤得皮脆肉嫩,旁边配着三小碟蘸料,血酱、辣椒酱和酸橘汁,还有切好的生黄瓜和番茄片。
最后是一大盅Soto棉兰,不同于爪哇岛清澈的汤底,棉兰的Soto呈浓郁的乳黄色,加了椰浆和姜黄,香料味复杂而醇厚。
汤里炖着软烂的牛肉和牛杂,吃的时候搭配炸土豆饼和红辣椒酱。
林尘荀夹了一块最脆的烤猪肉,蘸上酸橘汁,放进乐少青的碟子里。
乐少青把自己的碟子往旁边挪了挪,斜楞他一眼,“你吃你的,折腾了一天,还不饿啊。”
林尘荀勾唇笑笑,把那块肉送进自己嘴里,等干净咽下去,才开口:“青青还是很关心我。”
乐少青看他跟个傻儿子一样,懒得搭理,低头挑起一筷子炒面吸溜进嘴里。
吃过饭,二人上楼前,林尘荀询问她:“要去外面散步吗?”
棉兰的洋房庭院面积不大,他说的外面是指街外面,荷兰旧街这一带位置清幽,道路两边种满了雨树,绿化极好,夜里凉快下来,很适合散步消食。
但乐少青明天一早要去园子盯甲灵霜的制作,今天也是一通忙活,有些累,“不去。”
林尘荀眸色黯然,垂着眼睫,沉默跟在她身后上楼。
老洋房二楼的廊灯瓦数低,不甚明亮,林尘荀走在她一步开外的地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走到主卧门口,乐少青转过身堵住他,她摇了摇廊柱边挂着的铜铃,朝楼下道:“阿珠,收拾客房,你家少爷今晚住那。”
林尘荀脚步一顿,觉得天都塌了,他压低声音:“我想跟你一起进去。”
阿珠听见铃声跑上楼,抬头飞快瞥了少爷一眼,见他脸色发沉,赶紧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客房铺床。
阿凤确定了:少奶奶还没消气,但少爷拿少奶奶没办法。
林尘荀站在走廊,一步三回头,面容凄凄哀哀,妄图乐少青能看他一眼,心软放他进去。
结果她看都不看他,直接握住门把手,进去,关门。
乐少青靠在门板后,吐出一口气。
她还是有些气他的,她想让他长些记性,省得以后遇到事依旧自己扛,不跟她说实话。
在她心里,一家人是要共同进退的,有福共享,有难也要一起扛,这是爸妈从小言传身教给她的。
家人之间瞒着对方自己吃苦,自以为很伟大,实际上也是一种自私,完全没有顾及对方的感受。
林尘荀这一回让她这么生气,就是因为这一点。
他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把她蒙在鼓里,何尝不是一种看低?夫妻就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谁也不是谁的附庸。
她洗过澡,躺到床上,折腾了一天,困意很快涌上来。
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见卧室门锁传来极轻的声音。
还不待她睁眼,先闻到熟悉的冷杉味,她偏了偏头,合上颤抖的眼睫。
林尘荀是脱掉鞋,赤脚踩在地板上的,他轻手轻脚进屋,在床边站定,借着微弱月光看了看,确认她睡熟了,才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角,躺到她身边。
不敢靠太近,留了半尺的空当。
乐少青本想戳穿他,可听见他刚躺下来后,发出一声轻叹,也就不开口了。
她知道他这段时间在椰加达多不容易,她到棉兰了一个月,他就连轴转了一个月。
她似不经意的往他那边挪了挪,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林尘荀身体一僵,呼吸即刻停滞,好半天不敢动。
直到听见她呼吸平稳,他才敢慢慢伸出手,虚虚环住她的腰。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地茉莉香,像是天然的安眠.剂,他多日的失眠在这一刻消散,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乐少青听着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也跟着闭上眼。
第二天林尘荀醒的时候,有浅浅的日光投在薄被上,他猛然坐起身,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七点。
他平常六点不到就醒,生物钟很准,但昨晚因为在她身边睡得太香,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质量的睡眠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掀被下床,怕乐少青醒了看见他违规进屋又生气,刚要动作,听见身边人翻身,他僵在那里。
被抓包了。开始拼命想借口。
乐少青坐起来,神色平静,她扫了他一眼,“醒了就去洗漱。”
林尘荀怔愣一瞬,心情砰然一下转好,他侧身将人搂进怀里,一口亲上她软乎乎白嫩嫩的脸。
“唔,你不要得寸进尺”乐少青偏头去躲,面色发红。
林尘荀不听,又凑过去咬了口她的脸颊。他上辈子可能是个裁缝,就是擅长得寸进尺。
嗯,别别扭扭的闹了这么久,两个人总算和好。
他轻快下床,连拖带抱地将乐少青弄去浴室洗漱,他现在一刻也不要和她分开。
俩人一前一后下楼的时候,阿珠正帮着厨房佣人摆早饭。
抬头看见俩人从同一个门走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她明明昨晚亲眼看见少爷进了客房的,怎么今早从主卧里出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心里彻底踏实,可以叫阿本他们放心了,少奶奶和少爷和好了,皆大欢喜啊。
“待会我送你去园子。”林尘荀给她盛了碗粥,放在她面前。
乐少青喝了口粥,抬眼看他,“你不用回去椰加达?”
“有老爷子在,还撑得住。”他又给她剥了个白煮蛋,放进她碟里,“我想多陪你两天。”
乐少青嗯了一声,拿起他剥的那个鸡蛋,配着粥一点一点吃完。
清晨的阳光不太炽烈,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交叠的一处。
阿珠候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抿着嘴笑,希望就这样长久下去,少爷和少奶奶、所有人都和谐的生活在一起。
吃完早饭,阿本也提前得到信儿,精神状态极好的把车从车库开出来,又绕去副驾给他的好伙伴阿珠开了门。
少奶奶有少爷亲自开门,用不着他瞎掺和。
天气极好,车上众人的心情也极好,一路顺利往园子开。
路过东面那条河时,阿珠看着窗外,突然开口:“咦,少奶奶,这桥没塌啊”
话没讲完,又后知后觉地闭上嘴,陈副官不安好心,竟然欺骗少奶奶,她以后可得防着点那个家伙。
林尘荀如果清楚阿珠此刻的想法,一定会给她发大额奖金。
他们刚踏进园管办公室的门,身后就传来两声拘谨的轻咳。
乐少青回头,看见乐永兴,以及拽着他衣角的李桂英。
两人站在门槛边,面色惊异,脚没敢再迈进去。
以往早上砍完了柴,老两口会顺道过来女儿这边转转,往常这时候就乐少青和阿珠在,哪想到今天一推门,竟然看见了那个仅在司令部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婿。
还有,女婿左边脸上未消的巴掌印,是女儿打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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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照片 【她整个人
比起乐永兴的担忧, 李桂英却庆幸着女儿越发生猛,往后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林尘荀倒是半点没迟疑, 看清来人是谁后,他迎了上去,伸手自然地接下乐永兴手里的麻绳,往旁边墙边一靠,开口叫人:“爸,妈。”
他这一声“爸、妈”喊得好自然,倒是让乐永兴和李桂英不知如何答应。
自家这位女婿是什么身份?林尘荀此刻跺跺脚,整个棉兰都要晃一晃的人物。
他们老两口就是普通庄稼人,哪敢应下这么个大人物喊自己爸妈。
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方政民听见这动静, 更是不知所措。
平时只有少奶奶在时, 他面对对面老两口还是很平静的, 今天一下从板凳上窜起来,要不他把凳子让给大少爷的岳父岳母来坐?
乐少青看着老两口局促的样子, 走过去挽住李桂英的胳膊,小声说:“我待会儿要去小库房配药,那边都是些化学品, 味道重, 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歇着。”
老两口哪能不懂女儿的意思, 本来就是顺道过来看看,哪敢在这里打扰他们办公。
乐永兴重新拎起麻绳, 拽起李桂英的袖子,“哎哎,我们这就走,你们忙”说完朝林尘荀点了下头, 脚步匆匆就走了。
等人走了,林尘荀转过来看乐少青,偷偷去勾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库房?”
“里面都是腐蚀性的药,你也在这待着。”乐少青拍开他,戴好橡胶手套,看向方政民,“老方,去喊配农药的老师傅过来。”
约摸一个多钟头,乐少青从库房里出来,后头方政民和林康伟一个抬着一个大塑料桶跟着。
乐少青直接吩咐:“按比例兑了水就能喷,重点喷得病的那些树的树干,三四天就能看见效果,之后再喷一次巩固就行。”
众人一道又往林子里去,林尘荀这回跟上了。
林康伟把手里的桶给一个工人抬着,他凑上前去问乐少青:“少奶奶,为什么调配好□□和甲醇钠就会有效果呐?”
林康伟询问的积极,乐少青就耐心给他解答,跟他讲割面条溃疡病的致病原理,又说起这个病与林下湿度以及割面的微环境相关,往后安排工人割胶最好避开雨后高湿的时段,能够有效预防此病再发。
两人聊得投入,不知不觉就把原本走在乐少青身边的林尘荀挤到了后头。
这一幕看得方政民直皱眉,心里把林康伟骂了八百遍,这老小子真是个一根筋,一点眼色都没有。
他偷偷瞥了眼林尘荀的脸色,却没看见半分不悦,暗叹少爷大气量。
林尘荀落后几步,目光黏在前面乐少青的背影上,她穿着简单的浅黄衬衫,头发整个盘起,正指着橡胶树的割痕跟林康伟比划。
阳光落在她肩头,她整个人此刻都在发光。
他嘴角带笑,心底泛起一阵柔软,他的小姑娘,原来早就活得这么耀眼,这么厉害。
中午大家在食堂吃的饭,林尘荀也一样。
不过因为他在,方政民提前去食堂打过招呼,今天加了炖肉,工人们这一礼拜吃上第二回 肉,排队打饭时看林尘荀的眼神都有了几分真切的热络。
这个老板的口碑往后也比旁的老板好。
下午他早早离开橡胶园,去大学街排队买了两份斑兰叶蛋糕卷,才又折返回园子接乐少青,另还给了岳父岳母一份。
今天的乐少青放工也比往日早,提前了一个多钟头,因为林尘荀说趁着现在天还大亮,早些回洋房,有惊喜。
阿珠一听有惊喜,比乐少青还更期待知晓是什么,乐呵而激动的钻进副驾驶,一路催促阿本把车开快些。
车子开进洋房庭院,院里已经坐着两个穿得比较正式的男人,佣人给他们上过茶。
听见汽车引擎声,两人立刻放下杯子站起身。
乐少青下车,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物件,是两台相机,皮套上印着柯达和富士的标,在这个年代,这两台机器可价值不菲。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了如此直接且重要的留念工具,忘记现在是可以拍摄照片的,甚至是彩照。
接下来直到天暗,庭院变成了临时影棚,摄影师举着照相机,指导她和林尘荀在庭院各处的花叶间取景留相。
林尘荀平时冷硬,此刻却极是配合,他克制的或搂或抱着乐少青。
拍最后一张时,摄影师要求再靠近些,他低头,嘴唇直接印在她的唇角。
这是一张在人前尺/度极大的照片,他和她在接吻,而这里不是纽约也不是巴黎。
快门按下的瞬间,后面是斑驳的树影,有光点明暗交错。
她想,这张如果洗成黑白的肯定更有味道。
照片大多是仰拍角度,镜头里,人像之后是高挑高的洋楼,洋楼之上有天空,有浮动的云,女子和男人并肩,相貌相宜。
阿珠和阿本在一旁看得直冒星星眼,最后乐少青朝他们招手,二人一左一右的站在少爷少奶奶身后,在庭院的石桌边也定格下一张笑脸。
入夜,暑气稍稍褪去,林尘荀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跟着乐少青进去主卧,他洗漱的很快。
出来时,乐少青正在晾头发,灯下看美人,细颈薄肩,发丝有莹亮水珠顺着衣领滑进,看得他喉结突滚。
他不动声色走到床沿坐下,一贯沉稳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某些地方却渐渐蕴起力量。
乐少青转过头来看他,不知是不是太晚,她的眼中带着水汽,朦朦胧胧的。
他的目光移向她水润的唇,听见她轻声开口:“这些天你有想我吗?”
他颈间喉.结又是一滚,拨开她半干的头发,心头酥沉,“想了,日夜都想,哪里都想。”
乐少青眼波一转,有些讶然,他竟也会说出这种混账话,“不知羞。”
他分辨出来,她的眼中盛满的都是情意,“跟自己太太在卧室里说的话,还要藏着掖着?”
他缠上去,手从她臂下穿过,将人圈进怀里,埋进她颈窝,深嗅她身上的气息。
牙齿.包上她的耳廓咬.吻,声音勾且欲,“想你想的都疼”
乐少青耳尖骤红,更为羞恼。
他总喜欢埋在她身上嗅她,像狼一样,呼吸粗.重,似在确认她的气息有没有被别的什么东西沾染。
闻过就舔,又像狗一样。
她任由他嗅,嗅到饿狠,被阻碍住,她就由他掀起她薄薄的衣料。
“你摸摸,一个月不见你,它长没长大”他捉住她的手。
乐少青被他更为直白的言语惊到,手也被烫到,浑身泛起战栗。
她无力去叫他闭嘴,望着他幽暗的眸子,里面仿佛在跟她求:好好说,求你说点我爱听的。
她不说,他俯身撬开她的唇,手曲起她的小腿,攥着脚踝骨抬高。
她搅上他的腰,整个人开始发颤,头顶的光束在视线里扩散,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好似被绷开的白色网纱一样,星星点点。
继而又重回一束,或是多束,她晕转,分不清了。
强劲的气势劈山砍海,吻也加重,吮麻她的舌根。
乐少青气喘吁吁着揪死被单,眼角淌泪,细细嘤咛,“唔太过了”
林尘荀也在颤,身上满是汗,脖颈有青.筋凸起跳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她身上,但瞧她仰着头那模样,他彻底收不住自己,接着就是乐少青更大的哭喘。
他低头去吻她咸涩的眼角,哑声鼓励,“乖,你吃得下”
之后她像是气了他,始终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渐渐又松开,气息攒动,人半眯着眼,迷离看着他。
他找的令彼此都适宜的节奏,抚顺她被他开始时颠的凌乱的长发,“现在舒服了吗?”
乐少青显然是舒服到了,她思绪恍惚,脑中闪过下午拍照时,天边的云、洋楼一角快落下的太阳
他见她竟在这种时候走神,惩罚性的加重力道。
她激得一口咬上他的颈,呜呜咽咽,“嗯你故意的呀”
夜越来越深,一回又一回,她倦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不肯停歇,依旧不愿放过她。
他贴在她耳边哀哀道:“我明天可能就要回去”
乐少青心口一软,环上他的脖子。
第二天上午,林尘荀神清气爽,像是吸了妖怪精/血的唐僧,从楼上松松挽着浴袍下来,端着一份西多士和糖水又上楼去,还给阿珠丢下一句:“你家少奶奶今天不上班。”
乐少青醒来时,看着床边的唐僧,不林尘荀,眼神幽怨。
他昨晚实在太过分,她这会儿都有些迷迷糊糊,觉得她有些合不上,都成了他的形状。
她一个枕头给他砸过去,他不偏不躲,用脸接住。
“吃早饭了,要我喂你?”他脸皮在她这里越来越厚。
乐少青掀开被子想下床,腿刚沾地就一软,好在林尘荀捞住她的腰,把人重新抱回床上靠着。
她又愤愤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他权当没看见,切了一块西多士递到她嘴边,饭最后还是他给她喂的。
吃好后,二人谁也没叫阿珠上来拿。
她窝在他怀里,昨晚他就顾着自己去了,她还想跟他讲多些话。
林尘荀轻捏着她一侧的耳垂,低声讲:“爸一早打来电话,下午我就得回椰加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死局 【神要闻香
乐少青知道他们要和苏哈陀谈判的事, 她握住他另一只手,柔声细语嘱托他:“谈判的时候别硬碰硬,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何况他手里握着军队,该退就退一步,让些利润,当破财免灾,彼此留有余地,后面也好周转。”
她知道林尘荀的脾气,不是个愿意吃亏的,可现在局势不一样, 被逼狠了, 她真担心苏哈陀一个上头, 直接对林家开刀,他那种人做得出来。
林尘荀揽住她的腰收紧, 给予她回应,“好,为了你我也要留后路。”
乐少青希望他最好到了谈判桌上也能记住这句话。
她舍不得他走, 才待了不到两天, 沉默一阵,她想多和他说些话, 忽然多了很多好奇心。
她开口问:“我一直好奇你的名字是谁取的?为什么叫尘荀?”
“我爷爷找庙里僧人取的。”林尘荀慢悠悠的如同讲故事,“其实是尘循, 尘取自‘一任事如尘’,任由万事万物像尘埃一样随风而散,循取自‘循业发现’,指随着众生业力而显现境界。那个僧人对我寄予的念太超脱了, 我爷爷怕我担不住,把循换成同音的荀。”
他声音平稳,“荀草,任由万事万物像尘埃一样随风而散,我只是众生其中的一株荀草。”
乐少青听完有些怔愣,“你爷爷这番造诣不比那僧人低。”
林尘荀听了失笑,“那你的名字呢,有什么含义?”
怀里的人突然安静,似是屏息,半晌后开口:“我姓乐,他们希望我无忧无虑的度过少年、青年,所以叫乐少青。当然中年、老年他们同样是盼望的,我最好能平顺过完一生。”
林尘荀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不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挺好的,你一定可以平顺一生。等你下个月底生日,我给你带个惊喜,管家说三宝弄那边种的奇亚籽长势很好,等跟苏哈陀谈完,我们过去再住一段时间”
他们又讲了好多好多的话,乐少青还想问惊喜是什么,眼皮却越加发沉,他身上的味道太安心,怀抱舒适,她不知不觉再度睡过去。
一直到下午,林尘荀没有将她叫醒,他轻手轻脚起身,换好衣服,和阿本驱车去往机场。
乐少青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都是橘红的,半下午了,墙上的挂钟指着四点,她睡了接近六个钟头。
窗外的夕阳把街道的树影照得很长,微风一过,墙上像是有无数个晃动的人影。
房间里十足的静,乐少青靠在床头,忽然觉得心里空荡的厉害,小时候她一个人在家里午睡过头,也有这种整个世界只余自己的感受。
孤独感似潮水汹涌漫上来,淹没她的鼻腔。
她呼吸平稳却手脚发凉。
她甚至莫名地恐惧,那些流血的新闻越来越多,失踪的华商名字也越来越密。
她怕这一回去,他会出意外。
她在床上又躺了好半天,才起床下楼。
阿珠正在擦桌子,看见她下来赶紧迎上去,“少奶奶你醒了,少爷一个钟头前就走了,厨房还给你留了摩摩喳喳,我给你端一碗过来?”
乐少青低低嗯了一声,走到庭院的藤椅上躺下。
藤椅被太阳烘烤一天,暖乎乎的,可她还是觉得有点冷。
她就这么躺着,甜汤忘了吃,也没有饿感。
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直到整个院子都暗下来。
阿珠不知何时开了廊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摸了摸脸,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面颊一片湿润。
又过两天,染病的橡胶树果真悉数好转,林康伟每日都眼巴巴在园子里守着,一发现这势头,就跑回办公室向乐少青跟方政民报信。
方政民放下手里的出库单,挑眉看向坐在办公桌后核对账目的乐少青,现在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们这位少奶奶不一般。
亲眼见过乐少青和林家少爷的相处方式后,李桂英和乐永兴知道自家的女儿吃不到亏,老两口彻底放平心态,每天乐乐呵呵的上工。
这个月又运出去二十批橡胶,阿东升了负责人,专门管理这方面的人事。
乐少青闲下来时,心底总是泛起一阵莫名的心慌。
从林尘荀离开棉兰那日就开始,没有缘由。
阿珠察觉少奶奶近两日觉睡不好、饭吃不好,自作主张请了医生到家里看。
医生量了血压听了心肺,没瞧出什么问题。
阿珠又觉得这或许是虚病,得用土法子治,便凑到乐少青跟前提议,“少奶奶,我们去拜拜吧”
拜拜就是去庙里拜拜,在老一辈南洋华人的观念里,医生瞧不出的毛病,那就得请神佛来镇一镇,神佛是能破除一切妖魔邪祟的。
乐少青不怎么信这些,但架不住阿珠反复念叨,便由司机开车,带去了棉兰唐人街一家据说好灵的寺庙,位置就在中华会馆旁边。
与华国国内那种占地广阔,殿宇重重的寺庙不同,这里的华人寺庙门脸极窄,诸神齐聚于正殿之内,不分前后各类分殿。
并非南洋华人不喜大庙,究其原因,是多种结构造成,早期华人下南洋财力有限,且南洋房屋税收按临街宽度计算,故而庙宇大多窄而深。
加之华人宗教场所时常遭受当地排/华打压,庙宇建得小也就意味着目标小、风险小。
但庙宇再小,也是寄托乡愁,互助联合之所,南洋这些华人庙宇,就这样以微小的空间承载巨大的民族文化韧性,和华人一样。
司机领着两人跨过门槛,是一间关帝庙。
整个庙宇以朱红为主调,搭配金色与黄色这类吉祥色彩,乐少青仰起头,视线越过烟雾,落在正殿上方悬挂的一方蓝底金漆牌匾上——大義參天。
边缘还有云纹装饰,底部垂挂着小铜铃。
下方紧临黄底蓝字匾额——强哉矫,出自《论语·述而》,意为“刚强啊,矫正”。
右侧有时间与华侨捐赠人落款。
一八六五,距此有一百多年。
神龛两侧是朱红大柱,挂着黄底黑字的对联,神龛正中供奉着关圣帝君坐像,头戴金色帝冠,面如重枣。
神龛前是长方形供桌,依次摆放着祈福牌、香炉,以及一盏新鲜的茉莉花。
鲜花,还是一盏茉莉,华国的寺庙惯常只在供桌摆放香、烛、果、茶。
乐少青接过阿珠递来的香,跟着她跪拜起身。她心里并无具体所求,只愿故人皆平安。
起身后,乐少青看着那盏茉莉,轻声问阿珠:“佛龛前怎么摆着一盏茉莉花?”
阿珠一边将香插进炉中,一边解释:“关帝爷是个爱干净的神,也喜欢闻花香呀,有时候还会摆鸡蛋花。老一辈讲,神要闻香,人要心安,一盏花就足够两边都欢喜。”
二人往寺庙外走,阿珠还在讲:“早年间,下南洋跑船的人出海前,都会来关帝庙烧三炷香,香灰会落进茶碗里,他们就着水喝下去,一半是求财,一半是求能活着回来”
直到坐到车上,阿珠从后视镜里瞥见少奶奶的面色似乎更加沉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讲错话了。
乐少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人与环境共享一个动态的能量场,重大事件往往伴随能量结构的剧烈重组,敏感者如同“人形天线”,能提前接收到这种场域的震颤。
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风是可见的征兆,而“欲来”本身是一种可被感知的能量势态。
乐少青就是如此状态,她的不安、焦躁愈发明显,她嗅到了危险气息,让她生理极为不适。
当晚,这种直觉得到印证。
夜里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挂钟敲到第二下时,她还睁着眼。
实在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刚要伸手去开床头灯,外间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深夜尤为刺耳。
乐少青心脏猛地收缩,手指骤凉,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朝外间电话柜走去,凉意顺着小腿一路攀升。
在铃声响到第三下时,拿起了听筒。
“少奶奶?”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难以压制的喘气,背景有呼呼的风声,“我是阿本。”
乐少青喉头一下干涩,声音有些哑然,“阿本,出什么事了?”
此刻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嗡响,耳鸣声逐渐放大,后背的冷汗也瞬间就出来。
阿本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她手指紧紧扣在柜沿,稳住身形。
“少爷被抓了。”阿本的声音在发抖,鼻音很重,“今天第二次谈判,刚坐下没两分钟,苏哈陀直接喊了卫兵进去,说少爷泄露国家机密,定性叛国,当场就押走了,当时敬哥陪着少爷进去的,也被扣了,我趁着上厕所才没被抓住。宅子也已经被军警围了,老爷被软禁在里面,家里的电话都被掐了。”
乐少青抓着听筒的手已经握得死紧,毫无血色。
阿本后面又絮叨了几句什么她有些听不清理,只看见窗外的树影晃在墙上,像无数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明明明明她已经很努力的让林尘荀避开三宝弄的祸端,可源头还是因那处而起,如果她没有多事叫他去帮助其他华商转移,干预历史,或许他就不会被苏哈陀派系这么快的盯上。
林家在那场骚乱里没受到损失,她那时还以为自己已然把他的死局解了,以为只要步步小心,就能带着林家躲过这些劫难。
可事情却还是一步步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枉然 【该来的终
原来都是枉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甚至有些想笑,想问问上天, 是不是林尘荀这辈子就注定要早死?林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就注定要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少奶奶?你还在听吗?”阿本在对面喊她。
乐少青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现在不能慌,她要是慌了,林家就真的完了。
“我在。”她稳着声线答复:“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她此刻觉得自己以往看过的关于苏哈陀新秩序时期的政治卷宗还不够多。
他家族贪腐的具体证据、他和军方几个元老的矛盾、他私下转移资产到海外的账户信息
他把国家资源、垄断特许经营权和金融信贷当作家族和亲信的私产,一旦权力松动,军方背叛,这些把柄会成为反对派推翻他的致命武器。
最为重要的,他恐惧浦南巴国内左翼势力复兴,左翼一旦平反, 他的执政合法性就会崩塌, 他本人也将面临崩塌性的历史审判。
乐少青一项一项的迅速在脑中梳理, 这些都是她的底牌,之前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 现在却能拿来——换命。
“我在椰加达郊区的一个杂货铺后巷,没人跟着。”阿本心里发慌,六神无主, “少奶奶,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少爷以往没少干些胆大包天的事,他时常祈祷真主, 保佑少爷别被政府抓。
现在彻底被抓了。
乐少青追问细节:“你刚才说,谈判的时候抓的人?苏哈陀给的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
“是。”阿本想了想, “第一次谈判本来谈得好好的,少爷同意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说回去跟老爷商量一下细节,结果今天一去, 苏哈陀直接变卦,要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还要转到他几个子女名下,少爷没同意,苏哈陀直接就翻了脸,把提前准备好的什么证据扔在桌上,当场就抓了人。”
乐少青闭了闭眼,苏哈陀贪得无厌,你退一步,他就会进一步,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根本填不满他的胃口。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乐少青嘱咐,“不要回你家,也别联系熟人,找个不起眼的旅馆先住下,别用自己的名字登记。”
挂断电话,乐少青空立原地许久,与窗外惨白的月光一起,影子细长。
两天前,椰加达总统府的谈判室里。
林尘荀与苏哈陀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对坐,彼此衣着正式,苏哈陀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像个亲和的邻家老头。
“林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苏哈陀的手指敲着桌面上那一份股份转让协议,“你们林家在浦南巴生意做得大,这些年赚了不少钱,现在国家需要建设资金,你们作为公民,出点力也是应该的。我要的不多,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到我儿子和女儿的名下,以后你们林家的生意照做,我亲自保驾护航。”
林尘荀垂下眼,蜷动手指,他想起离开棉兰前,乐少青靠在他怀里跟他说的话。
她让他别硬碰硬,该退就退,留有余地。
他抬起眼,目光迎上苏哈陀,“总统先生,百分之四十太多了,林家的生意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整个家族的,上面还有我父亲,下面还有无数跟着我们吃饭的工人,最多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交出去,林家几十年的基业等于直接被掏空了一半,苏哈陀的子女接手之后,早晚会一步步把剩下的也吞干净。
但对方手握军权,硬碰硬肯定没有好下场,先答应百分之二十,争取缓冲的时间。
苏哈陀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只要林家肯松这个口,后续的操作空间就大了。
今天拿百分之二十,明天就能要百分之四十,后天就能把整个林家都吞下来。
“我考虑一下,三天内给你答复。”林尘荀起身告辞。
苏哈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笑意渐渐冷却,旁边的助理凑上前,“总统先生,就这么放他走?”
苏哈陀不答,吩咐他,“去把情报部门负责人叫过来”
他走到窗边,俯视着林尘荀的车驶出总统府大门,华商在浦南巴赚了这么多年的钱,也是时候吐出来了。
林家是最大的华商主公,只要把林尘荀拿捏住,杀鸡儆猴,其他的商人自然会乖乖听话,到时整个浦南巴的经济命脉,就会彻底落入珍哒诺家族的掌控。
林尘荀回去,拿起电话拨了棉兰的号码,但拨通瞬间又被挂断。
他不想让乐少青跟着担惊受怕,反正再过几天,这事就能了结。
他却没想到苏哈陀根本没打算给他时间。
第三天谈判,林尘荀刚坐下,苏哈陀便将一份文件甩到他面前。
“林先生,看来你根本没有诚意啊。”苏哈陀面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冷下来,“你一边跟我谈股份的事,一边向海外媒体泄露浦南巴的机密,抹黑政府,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尘荀拿起文件翻了翻,上面有他和一个新加坡记者的“通话记录”,还有一笔来路不明的外汇入账,最后一页甚至还有他承诺给海外媒体提供浦南巴排/华证据的手写签名。
林尘荀此刻才看透苏哈陀的布局。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公平交易,他要的始终是整个林家,还要给林家安一个叛国的罪名,这样既能名正言顺没收林家产业,还能煽动民众的情绪,把之前所有关于他贪腐的传言,都推到华商和境外势力头上。
“总统先生打算用这些伪证来定罪?”林尘荀将文件合拢,推回桌面,“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最终会流入您子女的海外私人账户吧?总统先生家里的大公子上周在摩纳哥买的那艘游艇,造价好像比海军新购的巡逻舰还贵吧?”
苏哈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自他掌权以来,还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珍哒诺家族的海外资产,更别说是一个商人。
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威权,林尘荀当众揭他的短,要是今天不把他处理了,以后其他商人都有样学样,他这个总统还怎么当?
“放肆!”苏哈陀猛地拍向桌面,“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来人,把这个叛国贼抓起来,押去监狱,严加审问!”
门外的卫兵立刻涌入,林尘荀没有挣扎,他站起身,理了理领带,才将双手递出。
林家老宅里,林宏海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入定一般,目光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些个卫兵,面上没什么表情。
德叔微微弓身站在一旁,双手交握着,面目沉肃,声音低低,“老爷,少爷已经进去三个钟头了,要不要联系外面的商会想想办法?”
林宏海摇头,手指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当年六五排/华暴/乱的时候,他带着全家躲在地下数日,头顶上的烧杀抢掠声久久未停,妻子也是在那时落下的病根。
他早就知道当年的声响会持续到今天,始终不曾停止。
那样一个专制的人上台,华商永远没有好日子过。
他想起去世的妻子,当年她还在的时候,就天天跟他念叨,要不全家搬去新加坡吧,别留在浦南巴了。
他那时候觉得这儿的生意根基深,橡胶园、烟叶厂、面粉厂、码头仓库,哪一样都舍不得丢。
现在好了,再想走都走不了了。
正厅外头,天光一点点暗下,林宏海静默坐着,手指叩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与脉搏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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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兰,洋楼二层,乐少青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她盯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微光,瞳孔没有焦距,直到听见挂钟又敲一下,才回过神来。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那个她从新加坡带回椰加达,又带到棉兰的牛皮文件袋。
上头用英文印着律所的标志,她把文件袋取出来,翻出那几份离岸资产的备份文件,一份份摊在床面,逐页检查。
确定没有遗漏,又重新装回去。
窗外的天蒙蒙亮,棉兰这座城市的轮廓从夜色里渐浮。
乐少青拿出纸笔,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写东西。
她落笔写下第一行,又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慢慢聚成一滴,坠下去。
她重新开始写,写了很长的一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她读过一遍,觉得矫情又絮叨,干脆把纸撕了,又再写了一封。
第二封信写得短,她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才落笔,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天已经亮了。
楼下传来阿珠和厨房阿嬷说话的声音,大约是在商量早上煮椰浆饭还是炒粿条。
乐少青拉了下铜铃,清晨极为清脆。
阿珠听见一愣,暗想少奶奶今天起得可真早,就带着一杯温水上楼。
待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乐少青坐在梳妆台,眼睛红红的,她吓了一跳,“少奶奶,你一晚上没睡啊?”
“嗯。”乐少青把写好的信纸折成四折,塞进信封里,又把那个牛皮文件袋拿过来,和信封放在一起,交给阿珠。
“阿珠,你听我说。”她声音平静,“这个文件袋里是我名下的离岸资产和信托备份,信封里有我的私人印章,可以调动这笔资金,具体的操作方法,我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你一定要收好,任何人都不许给出去。”
阿珠接过东西,指尖碰到乐少青的手背,有些冰到她。
她不明所以,疑惑看向少奶奶。
乐少青已经走到衣柜前,从柜顶够下一只行李箱,她打开箱子,从衣柜里随意收了几件衣服丢进去,“我等下就要走,去椰加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默念 【可浦南巴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我不在棉兰后, 你帮我照看着些我爸妈那边,别让他们担心, 如果”
她顿了一下,合上行李箱。
“如果林家真的出了事,你拿着我给你的这些东西,带我爸妈去新加坡,信封背面写了地址和电话,到了那里去找一个叫黄远洲的人,他会安排一切。”
阿珠捏在信封上的手一紧,她声音发颤,“椰加达出事了吗?那少爷和老爷呢, 怎么样?还有我爸妈、大妈妈、黄阿嬷他们——”她有太多想问的。
“阿珠。”乐少青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转过身来郑重看着她。
阿珠已经眼眶通红, 她从小在林家长大,她的父母和大妈妈跟着林尘荀的母亲从泗水嫁到椰加达, 她见过林家最风光的时候,也经历过一些小的暴乱,她不是没经过事的人。
“我答应你。”乐少青一字一顿, “我会尽我所能, 让林家每一个人都平安,但我无法跟你保证一定能做得到。”
阿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少奶奶,那边真的那么危险吗?那你还回去做什么?”
她明白的。
她生在这片土地上,从小跟着父母在林家帮佣,她比谁都清楚华人在浦南巴的处境。
她不奢望什么公平、什么权利, 她只求身边的人能好好活着。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乐少青端起阿珠带上楼的那杯温水,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气喝干净,“我必须去。”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阿珠,你保重好自己。”
一心想避开的,却是她一手促成的,如果当初她没有提起帮三宝弄的华商
她必须去,林尘荀在那儿,林家的人都在那儿,她做不到丢下他们不管。
就算把自己这条命搭进去,能换他平安,也足够。
反正她这条命原本就是多活的。
窗外旭日初升,抚过乐少青的脸,她想起林尘荀离开之前跟她承诺,等谈完了,带她回三宝弄,给她过一个特别的生日。
她直视着日光,听得见吗?
她的生日愿望此刻提前许下,她要他活着。
她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看了阿珠一眼。
阿珠跟着她下楼,手里紧紧拿着信封和文件袋,眼泪糊了满脸。
看着乐少青的上车,听见大门开合,汽车引擎发动,越来越远
林尘荀被卫兵架着拖进审讯室的时候,手腕上的手铐已经把手背磨得皮肉翻卷。
血从伤口渗出来,黏在铁环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铁锈味道又呛又腥。
他被甩在一张铁椅上,手铐铐在椅子扶手的铁环,一束冷光灯直打在他脸上,他半眯着眼,有些昏沉,似梦似醒。
他记不清被关了多久,从被抓进来到现在,他没喝过一口水,嗓子干涸,每咽一下口水都带着撕裂感。
审讯室的铁门突然被推开,他视线模糊,只看见一个身影走到他对面的桌子后坐下。
那人穿了一身深色军装,灯太亮,颜色辨不真切,像是深棕,又像是墨绿,唯独肩章上的金星奇亮。
“醒了?”苏哈陀淡淡招呼。
林尘荀不想说话,他嘴唇干裂,舌根发苦,一开口肯定嘶哑得难听。
苏哈陀也不在意,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尘荀面前,靠回椅背点了点那份文件,“我也不跟你兜圈子,这是你涉嫌叛国的证据,签个字,承认罪行,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
林尘荀垂着眼,灯光太晃,他看不太清上面的字,像是一团团的黑蚂蚁在纸面上爬。
他想起乐少青被老陈绑架那天,他赶到的时候,她靠在河边的树上,裙子沾满了泥,手肘磕破了皮,血混着泥往下淌。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和他现在一样,浑身难受,真是让她吃苦了。
林尘荀抬起眼,看着苏哈陀,声音低哑,每说一个字都扯得喉咙疼,“我没做过的事,不会签。”
苏哈陀笑了笑,把一支钢笔放在文件上,他见过太多华商,骨子里都有那么点硬气,可到头来,关几天,饿几顿,上点手段,一个个都软了。
“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苏哈陀站起身,整了整袖口,冲旁边的卫兵递了个眼神,“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叫我。”
卫兵走上前,一把薅拽起林尘荀的胳膊,把他往审讯室旁边的一扇小铁门里拖。
是一间禁闭室,面积不到一平米,只够一个人站着,天花板很低,林尘荀一八五的个子,头顶几乎蹭到水泥板。
他没办法蹲下去,也没办法转身,只能面朝墙壁站着。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光都被隔绝在外。
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林尘荀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后背的衬衫被潮气浸透,贴着皮肤,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麻,膝盖顶着对面的墙壁,西装裤面料在粗糙的水泥表面一点点撕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脑子反而极其清醒。
他开始在心里默念乐少青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疼。
数到第八十七遍的时候,他听见铁门外传来脚步声,有换岗的卫兵走过,声音由远到近。
他继续数。
苏哈陀回到楼上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林家的产业清单,从棉兰的橡胶园到泗水的烟叶厂,从三宝弄的码头仓库到巴厘岛的度假酒店,足足列了几十页纸。
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站在旁边,低声问:“总统先生,要不要直接上手段?”
“不急。”他浏览着清单,目光扫过那些数字,仿佛已经在清点自己的资产,“先关他一天,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没吃过苦,磨磨他的性子,他自己就想通了。”
他想着林尘荀估计现在还抱着侥幸,觉得林宏海能想办法捞他,想着外面的华商商会会施压,等饿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时,自然就会签了。
禁闭室里,林尘荀已经站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小腿轻微弯折着,膝盖死死抵在对面墙上,靠这个姿势勉强支撑身体不倒下去。
西装裤的膝盖处已经磨穿,露出下面青紫肿胀的皮肤。
他半阖着眼,不敢完全闭上,他怕一闭眼就会昏过去,醒过来就会忘记时间。
他在心里数乐少青的名字,已经数到五万七千六百九十四遍。
他必须活着出去,他还要给她过生日,他要陪她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她的生日在秋季,可浦南巴只有雨季和旱季,没有秋季。
第二天早上七点,禁闭室的铁门被拉开。
卫兵把林尘荀从里面拖出来,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被架着拖过走廊,重新扔回审讯室的铁椅子上。
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他的影子,旁边还有半块干硬的面包。
苏哈陀坐在对面,同样吃着早餐,面前摆着一份香气浓郁的椰浆饭,旁边配了辣炒牛肝和切丝的煎蛋饼,热气腾腾,对比明显。
他端着一杯黑咖啡,慢悠悠喝了一口,“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尘荀闻着香味,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进食,嘴里干得连唾液都分泌不出来。
他抬眼看着苏哈陀,依旧是那句话,“我没做过的事,不会签。”
苏哈陀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他的耐心开始见底,饿了一天,关了一天的小黑屋,这个人居然还是这副态度。
“你觉得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他偏了偏头,示意旁边的卫兵。
两个卫兵走上前,其中一个抬起腿,一脚踹在林尘荀的膝盖上。
他的膝盖在水泥墙上抵了十六个钟头,已经肿得变了形,髌骨下面的软组织几乎全是淤血。
这一脚踹上去,林尘荀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疼得闷哼一声,扑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一只军靴的鞋底接着碾在他的右手手背。
来回摩擦,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血从皮肉里渗出来,沾上地面的尘土,像是裹了细棉糖的山楂丸子。
林尘荀咬紧牙关,不吭一声,他感觉到手背的骨头在鞋底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快要碎了,眼前开始晕眩发黑。
他的意识开始飘,脑中开始闪过乐少青拿着棉签正仔细给他清理手背的伤口,动作轻缓,还会对着伤口吹一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突然有声音传来,“签不签?”苏哈陀的声音再度在他头顶响起。
林尘荀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把手臂从军靴底下抽出来。
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他半撑着抬起来,晃了晃,挑衅般,“手废了,签不了了。”
苏哈陀盯着他看了几秒,扬手叫卫兵退开。
他走到林尘荀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你听好——”
他的声音压低,“你要是死在这间屋子里,你的家里人连你的尸体都见不到,我会让人把你烧了,骨灰倒进海里,你父亲,你妻子,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死在哪里。”
林尘荀眼睛陡然睁大,狠狠盯着苏哈陀。
苏哈陀嗤笑一声,不再看他,“关回去,今天也不用给吃的了。”
林尘荀被卫兵拖走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审讯室高处那扇巴掌大的小窗。
天气很好,很蓝。
他勾起唇,吸了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血咽下去。
第三天。
林尘荀被从禁闭室拖出来的时候,已经快站不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生寒 【人和财都
三天滴水未进, 身上的伤口全部发了炎,手背上那处最严重, 皮肤下隐约看得见脓液。
他的额头很烫,整个人头重脚轻,被卫兵架进审讯室时,勉强靠墙撑着才没倒下去。
审讯室正中多了一把椅子,铁制的,粗黑的电线从椅子底部拖出来,蜿蜒过水泥地面,连到墙角一台机器上,看着就叫人胆寒。
苏哈陀今天没有亲自来, 他耐心耗尽。
他身边的助理出面。一个四十来岁, 秃顶的中年男人, 坐在桌子之后,“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签还是不签?”
林尘荀踉跄靠在墙上,浅浅喘着气,一句话也不说。
助理面色一沉, 示意卫兵把人绑到电椅上。
两个卫兵把他的手、脚踝固定在铁环上, 电极片贴在他的太阳穴和手臂内侧,电线接好, 助理拿起桌上的遥控器。
电流穿过身体的那一瞬,林尘荀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皮带勒进肉里, 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牙齿咬得太用力,嘴角渗出一道血线。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同时爆炸,骨头缝里有无数根针在扎, 大脑被放进搅拌机里在搅。
电流停下,林尘荀瘫在椅子上,浑身的衣服被汗浸透,头发黏在额前,眼皮都无力耸下。
“签不签?”助理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尘荀喉结滚动,嗓中像是被烟熏过,吐出来的字粗粝,嘶哑,“不。”
助理深深皱眉,再次按下遥控器。
这一次电压开得更高,林尘荀的身体剧烈抽搐,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审讯室的白炽灯、水泥墙,一切都在眼前扭曲、变形,直至融化。
他感觉自己好像飘起来了。
飘出了这间潮湿阴暗的审讯室,飘过了椰加达拥堵的街道,飘过了爪哇海上空的云层,飘回了老宅。
他看见老宅院里的那棵老莲雾树结了满树的果子,嫣红的铃铛形果实一串串挂在枝头,被阳光照得透亮。
乐少青站在树下。
她穿了一身芙蓉色的纱制娘惹装,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金丝花纹;她的头发是盘起来的,别了一枚翡翠簪子,腕间带着玉镯。
她转过头,看见他,浅浅地笑着。
林尘荀在电椅上艰难的扯了扯嘴角。
此刻。
此刻他好想她。
棉兰飞过来的飞机在哈利姆机场停稳,乐少青下机后以顶级VIP身份向机场要了间带电话的休息室,还未坐下,她就拿起听筒,拨出一通长途电话。
不久,一辆挂着华人商会牌照的黑色丰田皇冠停在机场出发层,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她姿态挺拔,弯腰坐进去。
车子沿椰加达的主干道一路向市中心驶去,乐少青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在脑中提前预演一遍。
车子在独立宫西侧的岗亭前停下,乐少青推门下车,阳光很燥,她适应过两秒,迈步走向岗亭。
她穿一袭亚麻质地的修身衬衫裙,独自一人,只腕上戴着玉镯,手中挎着只黑色小挎包。
守门的士兵端着步枪,目光上下打量她一遍。
乐少青和守门士兵讲出身份:“我是乐少青,林尘荀的妻子,我代表南洋区华人商会,请求面见总统先生。”
守门士兵微怔,他在这道岗站了两年多,像这样一个女人、一只包,平平静静走过来的,不多。
他拿起岗亭里的电话,拨了内线,低声说了几句。
等待时间,乐少青站在原地,两只手交叠在包带上,目光平静,处在外围参观着独立宫。
五分钟后,一个穿军官制服的卫兵从侧门出来,朝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跟上。
沿路有人投来不少目光,乐少青不做理会,她的后脊挺得笔直,落步稳健,毫无怯意。
总统这样身份的人她不是没见过,一样的食五谷杂粮,没什么特别。
苏哈陀办公室的门特意敞着,乐少青迈过门槛时,首先闻到的是枪/油的味道。
办公室很大,靠墙一排书柜里摆着精装书和军功章,正中间是一张柚木大班台,台面上散放着几块擦枪用的绒布和一瓶润滑油。
苏哈陀坐在桌后,正在擦一把手/枪。
他穿一件大概洗过数回的军便装,露出的脖颈晒成深褐色,手指粗短,指节上遍布老茧,他抬眼扫过来的瞬间,锐利而寒意十足,先刮过乐少青的脸,又往下移到她的包上。
乐少青第一次亲眼见这位浦南巴历史上极度复杂的统治者,他带给华人的是恐惧、仇恨,以及沉默。
她与他对视的第一感受也是彻骨生寒。
他如今近花甲,面容慈祥,衣着朴素。
可极端的恶,往往披在平庸之下。
“你是林尘荀的妻子?”苏哈陀把擦枪的布往桌上一扔,唇角微扬,语气漫不经心。
他见过太多富商的家眷了,哭哭啼啼进来,跪在地上求他开恩,最后的结果都那样。
人和财都留不下。
但面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泪痕,甚至眼神都平静无波。
“是。”乐少青把小包放在办公桌一角,然后拉开他对面的客椅,姿态闲适的坐下去,“我来接林尘荀回家。”
苏哈陀手里的动作停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他掌权这么多年,坐在这张椅子上见过的人成百上千,还没有哪一个敢用这种姿态,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他把玩着手里的枪,觉得这女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手里真攥着点东西。
“你知不知道。”他靠回椅背,两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他现在身上背的是叛国罪,按军法,三天后就能拉去处决。”
“我知道。”乐少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把手枪上,“但你不会现在杀他。”
苏哈陀伸手去拿雪茄盒,那是一只充满岁月痕迹的烟盒。
他掀开盖子,取出一支雪茄,剪掉烟尾,划亮火柴,烟雾从鼻孔慢慢飘出。
“哦?”他隔着烟雾看她,“我为什么不会杀他?”
乐少青间隔一息,开口的声音平直,“你刚清完反对派,现在最缺的不是林家那些家产,而是统治的合法性。”
她谈判的风格直接,从不喜绕弯子。
上级领导曾评价乐少青是竞争型谈判风格,以结果为导向,和她平时的为人完全不同。
这样的风格优势就是极高的效率和时间价值,而且于谈判桌之上极为有自信、从容,能够在气场上就镇压到对手。
而她手里握着苏哈陀极度想要却没有门路得到的信息,她没有输的可能。
果然,苏哈陀夹着雪茄的手微微一颤。
乐少青语调沉稳的继续说:“浦南巴的华人商会手里攥着全岛百分之八十的零售、粮油和糖业渠道,你今天把林尘荀以叛国罪毙了,明天所有华人商会的老板就会订最早一班飞机离开,他们手里的资本一抽走,市面上的大米、白糖三天之内就会涨到原价的数倍以上。到时候不用反对派上街闹,普通民众已经先扛不住了。”
乐少青此刻抄起手,气场十足看着苏哈陀,“而我现在代表的,就是整个南洋华人商会。”
南洋华人商会代表。
苏哈陀消化这句话,他好奇,这个女人是怎么在极短时间里,联系上专业集团党高层的,据他所知南洋的华人商会代表另有其人,且审核极为严格。
她是如何拿到这个身份的?
一个钟头前,乐少青在机场休息室,打出去的唯一地那通电话,是越洋传到大马郭家。
郭乘安的父亲是大马首富,她以林宏海儿媳的身份恳求郭老爷子帮忙,给南洋专业集团党的核心高层打了通电话,她想上任为南洋华人商会代表。
对方得知林家如今处在如此险境,没有多余的话问。
同为华人,还是老友,且同是南洋商会核心成员,郭老爷子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当即就答应下乐少青的请求。
他和林家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清楚浦南巴上头那位为何突然下这盘棋,但动林家等于动整个南洋华人资本的根基,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当乐少青要挂电话时,听见那头有郭乘安的声音,似是在问怎么回事,还准备即刻飞到椰加达救人,被郭老爷子呵斥一句,叫他不要添乱。
她回想起来无声勾唇,林尘荀的两位朋友,都结交的不错。
苏哈陀原本以为,林宏海被软禁,林尘荀在审讯室里,林家的人现在应该乱成一锅粥,没想到这位林少奶奶,竟把他当下最棘手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上周他刚借着请愿书把军方里几个唱反调的老将军软禁,全国的媒体都在吵他独裁,欧美那边的人权组织已经发了多份声明指责他破坏民主。
这个节骨眼上,公开处决一个在华人圈里有头有脸的富商,等于直接把全浦南巴几百万华人的钱袋子往新加坡、香港赶。
他吐了一口烟,透过灰白烟雾盯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虚张声势的破绽。
没有。
她的眼神平稳,似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说的这些,我考虑过。”他把燃尽的火柴梗在烟灰缸里碾了碾,声音沉下去,语气开始带出压迫,“但现在林尘荀在我手里,我是庄家。拖得越久,他在里面受的罪就越多,你今天来,光凭几句吓唬我的话,就想把人带走?”
他的右手慢慢移向桌面上那把手枪,手指搭在枪柄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蓍草 【实际她才
乐少青看着那只手,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里是他的地盘, 军队听他的,警.察听他的,他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想让谁死谁就得死,她一个没兵没权的女人,翻不起浪。
她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拉开小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淡笑着推到桌上, “我带了诚意来。”
苏哈陀垂下眼, 看向那份文件,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乐少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林家百分之三十的产业股份, 全部转到你名下的执政基金里,这些产业包括苏门答腊的棕榈种植园、爪哇岛连锁零售门店,每年纯利润近两千万美元。这笔钱可以不进国库。”
苏哈陀的手指在文件边缘点了一下, 他之前开口要百分之四十, 对面的女人能主动给到百分之三十,倒是比林尘荀还大气。
他刚要开口, 乐少青已经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
是一叠手写的英文数据报告,纸张是航空信纸的规格, 似乎是随手拿的。
上头字迹工整,列着近三个月国际石油期货的走势曲线,以及欧美几大石油巨头的资金流向数据。
“这是欧美资本接下来半年做空浦南巴石油出口的全部计划。”
乐少青轻描淡写的撂下一句炸弹,食指点在数据报告最醒目的那一行数字上, “下个月欧帕克要宣布增产,国际油价会直接跌百分之十五,你现在要是忙着清算林家,外资看到浦南巴的市场动荡,会跟着撤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点到即止。
苏哈陀嘴里的雪茄已经燃了一大截,他目光攒聚在那叠数据报告上,瞳孔紧缩。
最近两个月,他确实觉出不对劲,几个欧美石油公司的代表,一直在找各种借口拖延新开采合同的签署。
他原以为是对方想抬价,并未往深处去想。
现在有这叠数据摆在他面前,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之前只盯着国内的反对派,完全没料到国际市场上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如果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现在动林家,浦南巴市场一乱,等于给欧美资本送了个精准打击的缺口。
他心里的天平逐渐开始松动,将雪茄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灰。
股份是真金白银,石油能保住他执政根基的关键,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已经比他硬抢林家全部家产要划算得多。
苏哈陀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这些东西确实很有吸引力,但等我把石油市场的事稳住,再慢慢收拾林家,到时候别说百分之三十,你们全部的产业,都得是我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
乐少青知道他这种从战场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人,不见到能彻底稳住他权力的终极筹码,是绝对不会轻易松口。
她开出终极筹码,直接击在他最在意的点上,“我牵头华人商会配合你,半年之内,能给你新增至少一百万登记选民。”
苏哈陀环在胸前的双臂松开了。
明年就是大选,他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反对派在底层选民中的渗透,如果华人商会愿意出面配合登记、动员投票,一百万张选票不是空话。
一百万张选票,加上百分之三十的产业分红,加上石油市场提前预警带来的战略缓冲。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已经远远超过了林家全部家产能得到的好处。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雪茄熄灭,烟雾散尽,苏哈陀看着乐少青,这个女人不简单。
真要是硬来,把这个能给他带来诸多好处的人逼成敌人,才是最蠢的事。
苏哈陀笑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等对面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话:“林尘荀可以放了。”
听筒传来确认声响,他撂下电话,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乐少青。
“人我放,对外就说叛国罪证据不足,不予起诉。但林家要交两千万浦南巴盾的罚款,算是给全国一个交代。”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字。
两千万浦南巴盾,折合美金大约五万,对林家九牛一毛,但这笔钱的意义不在于数目,在于姿态。
苏哈陀指了指办公室左侧方位,“乐小姐,去吧。”
他没打算装好人,他要让这个女人亲眼看看林尘荀现在的样子,要让她忌惮着,记住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握有生杀大权的人。
乐少青站起来,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苏哈陀的声音,她停住脚步。
“你丈夫——”他的声音带着点复杂的笑意,“娶了个明白人。”
乐少青没应声,已经跨出门槛。
卫兵领着她往侧面走,穿过一条狭长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灰绿的漆,日光灯管有的坏了,明暗交替的光打在脸上,让人分不清方向。
走了大约两分钟,到了一扇铁栏杆门跟前。
还未开门,一股混着血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就扑出来,乐少青压住反胃的冲动。
审讯室比走廊更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
林尘荀被两个卫兵从禁闭室里架出来。
他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深红的布料贴在身上;脸颊有清晰的淤青,颧骨处破了一道口子;露在外面的双手血肉模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被按在铁椅上,与门外的乐少青面对面。
他看见了她,原本涣散沉重的眼睛忽然聚焦。
林尘荀盯着门口那个身影,脑子迟钝地转了两圈,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产生了幻觉。
过去三天里他出现过好几次幻觉,有时是看见母亲,有时是看见老宅,最多的还是看见乐少青。
她就站在那里,难道说是自己快要死了,才又看见她。
审讯室昏暗,门外的她一身利落的白色衬衫裙,和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但也很适合她。
她这次没有对他笑,眉毛蹙着,似乎很心疼的看着他,眼眶是红的。
下一刻竟然滚落眼泪。
他又让她哭了,是他不好,总叫她伤心。
林尘荀看着她,嘴里全是铁锈腥气,他的声音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却还是低低开了口。
“青青,别哭”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话没讲完就重重咳了一声。
他看见乐少青嘴唇在动。
“林尘荀!”
是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了。
在他的幻觉里,青青也要是笑着的。
他不想让她哭。
“我是要死了”他靠在铁椅背上,看着她脸颊的泪水越来越多,人朝他走近,“你来送我吗”
他想抬手替她擦掉泪水,手臂刚伸到一半,整个人就往前栽下去。
“林尘荀——!”
意识断掉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乐少青真的在喊他。
审讯室的铁门被卫兵推开。
乐少青一下冲过去,膝盖撞在铁椅腿,双手托往林尘荀下坠的身体。
他的体重压上她手臂,沉得她几乎撑不住。
血从他的身上渗出,染在她的衬衫裙上,血红一片,“林尘荀,我来接你回家。”
乐少青把他整个上半身搁在自己膝盖上,眼泪往地上掉,连成线。
她蹲在那里,泣泪发誓,她要换下林家的命。
她要让苏哈陀彻彻底底脊背生寒,让他恐惧于她。
林尘荀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耳朵里先接收到的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嘀”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几秒才逐渐对焦。
白色天花板,白色床单,比审讯室透亮得多。
阿本正低头打瞌睡,听见床上的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见林尘荀睁着眼,他整个人弹了起来,欢呼一声,兴冲冲跑出病房。
不久,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她已经换掉衬衫裙,穿一件水绿的纱裙,头发披散在肩头,面色苍白,被那抹绿色衬得更是几乎失尽血色。
林尘荀恢复意识,定定看着她。
不是幻觉,是乐少青将他带出了审讯室。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的唇上。
棉签上的凉意渗进干裂的唇缝,林尘荀下意识抿了一下。
“你脱水过度,先不要说话。”乐少青轻轻摇头。
在潮湿的椰加达总统府里脱水,真是荒诞得可笑,林尘荀牵了牵嘴角,小幅度点了下头。
他抬起缠满纱布的手,慢慢移过去,覆在乐少青放在床沿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轻,就那样静静的叠在她手上,不动。
乐少青垂眼看着他那只手,纱布下隐约能看出手指的轮廓,修长的指关节处有突兀的凸起。
“林尘荀。”她轻缓开口:“你说我们是不是彼此相克啊?”
林尘荀看着她。
“怎么从我嫁进林家开始,日子就越来越糟。”
是句玩笑话。
他回答不了。
她也无需他的答案。
昨晚她在他病床边守了一整夜,他昏睡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想起很久以前研读过的一段易经内容。
易经里有一种卜筮方法,叫大衍筮法。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人遁其一。
大衍筮法起卦前,要先取出一根蓍草放在一旁,后头无论卦象如何,这一根蓍草都不会再介入。
另四十九根蓍草代表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因果逻辑、时代洪流,所有不可控的因素。
它们在不停地变化、组合,就像推着人往前走的巨浪,是天道在自动运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被特意拿出来的那一根,它不参与具体的运算,不被琐事裹挟,但它至关重要。
如果它也被卷进去,就无“一”在场了。
乐少青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四十九根蓍草里的一根,被推着走,被纠缠其中,被这个时空的规矩绑住手脚。
但她错了。
实际她才是那个“一”。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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