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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她想和离。


    杭况有要事与荀野相商。


    一家人在筵席上用过早膳后, 杭况单独留了荀野下来,本不准允他人旁听,但荀野坚持, 一定让杭锦书留下。


    杭况思虑再三, 也同意了。


    杭锦书想到, 自己恐怕很快就要跟随荀野前往长安, 心中不舍, 故土难离, 想着零州的饭菜到了长安便再也吃不着, 她忍不住多食了一些, 此刻正饭饱腹坠, 想出去走一走, 没奈何被荀野带往抄手游廊后议事的戴月厢。


    正是樱笋时, 两侧花繁如雪, 落英缤纷, 穿过两道缦回的游廊, 衣衫上俱是碎雪, 拂了一身还满。


    杭锦书穿着一身广袖的木槿红曲裾裙, 衣裙缎面绣以花草、绣以虫石, 一条豆绿披帛挽在手中,更添飘逸雅致之感, 这套衣裙很有古意,但配合时兴的披帛, 又暗合当下的潮流, 衬得女子腰如约素、领如蝤蛴,漫步平整悠长的廊庑间,如梦, 如幻。


    她稍稍走快几步,荀野怕夫人凌空飞走,不由地加快一些脚步,正要牵着夫人的手,好挽留住这只明媚动人的蛱蝶,耳中落入了一串咚咚咚的,木屐踏在青砖上发出的声音。


    优美而有节律,宛如乐音。


    “夫人……”


    他似呆傻了般,张嘴唤了一声“夫人”,但却不知当说什么。


    也许这就是自由的、快活的杭锦书,不是他身旁贤明端庄的杭夫人。


    一想到夫人明艳鲜媚的模样,她青葱少艾的美,只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领略过,荀野便一阵胸闷。


    杭锦书听到他唤自己,停驻了,在原地等候那个彳彳亍亍的男人片刻,他终于望向她来,大步跨过了一道青石砌成的槛,炙热的大掌一瞬将她的右手紧握。


    握在掌心的肌肤,是实实在在的,并非梦幻,更非虚妄。


    荀野的唇角难抑地上扬,将脑中那些闷闷不乐之念都抛诸于后:“我们快些走吧,伯父一定等急了。”


    杭锦书没有察觉到男人幽微曲折的心事,缓缓地颔首,任由他将手牵着,二人一同向戴月厢行去。


    沿途树树烟霭般的花雪也无心再赏。


    步入厢房后,杭况早已在等候,招待二人落座,左右长随等荀野与杭锦书就座之后,在杭况示意下低头陆续走了出去,并掩上了门。


    杭况起身,来到荀野面前,行了一记长礼,荀野困惑至极,想到这是夫人的伯父,便跳起来,再一次道:“伯父实同荀野客气!无需此礼!”


    杭况摇首,缓慢地道:“以长辈之身,向子侄行礼,的确不同体统,但我这一礼,是敬重荀氏,乱世当中一诺千金,庇佑我杭氏乱局求存,深恩难谢!”


    荀野一早听夫人说过,她的伯父杭况一心为了杭氏,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如此一看,果然如此,便也退后一步,受了此礼。


    但他却还以一礼。


    杭况困惑地从交叉的双手后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眉,看向荀野。


    荀野一礼之后,起身,羞赧地看了一眼夫人,薄唇轻勾:“荀野谢杭氏家主,将杭氏珍贵的明珠托付于我,自得锦书,如怀宝山,日日战战兢兢,时常幸福得难以成眠,今我侥幸,抚平山河之间的疮痍,负有长安,故请以大礼,迎锦书入京,入主东宫,为太子妃。”


    闻言,杭锦书眉梢蹙起了一丝,但极快地,便已抚平。


    杭况淡笑:“锦书与殿下是天作之合,情比金坚,当然要随殿下回长安。”


    在他看来,于情于理,都应当是如此。


    没有人过问杭锦书的想法。


    无人知,她是否想要那顶沉甸甸的花钗九树的凤冠,是否想要去做荀家如今锦上添的花。


    杭况又道:“但今日与殿下会晤,是另有一桩喜讯告知殿下。”


    荀野缓慢点头:“盼望告知。”


    杭况这是眼风斜向杭锦书,仅仅是一眼,见她端坐在那处,眉眼沉静安然,不为所动,杭况收回了目光,朝荀野一礼,引其上座,道:“昔日我杭氏门下,有一门生,姓陆,单名一个韫字,表字芳歇,原是锦书父亲的得意门生,四年前他经由我引荐前往燕州就任,如今,已彻底辖制了燕州。”


    荀野的眉心沸水般一滚,几跳,他敛了唇角,睫羽微垂:“哦?倒真是人中龙凤。”


    杭况抵掌失笑:“哪里抵得过殿下雄才大略,如今怀有燕州,我杭氏不敢独占,只待殿下前去,燕州必为北境军大开城门。如此,南边那些宵小败寇,便会更加难成气候。北境军南渡长江,横扫南魏,也不过翻覆手掌的事。”


    这也是当初两族联姻时定下的契约。


    杭氏除了要为荀家拉拢世家,还要献上燕州一切的根基。


    对荀野而言,那些条约,只不过是用来哄父亲答应的条件,他的眼中由始至终只有婚书上那三个端正的小楷:杭锦书。


    燕州得失与否,荀野根本并未在意,唯独“陆韫”那个名字,让人心头不快。


    他无法当着杭况的面表露出来,兴致缺缺,淡然道:“这位陆兄,竟肯甘心为他人作嫁?”


    杭况道:“殿下放心。陆韫是杭氏门生,更是杭氏幕僚,与我杭氏连同一体,杭氏的意愿,便也是他的意愿。”


    荀野扯了一下嘴唇,不想再聊陆韫。


    但转过眸,想与夫人说两句话,见她神思不属,仿佛正在出神,只望着烛台上那一杆燃尽的梅花蜡烛,怔怔的,荀野心里又闷闷不乐起来了。


    “夫人,我们尽快回长安好么?”


    与杭锦书从戴月厢出来之后,荀野追上几步,牵住了杭锦书臂弯之下轻垂如云的豆绿洒金披帛,如此提议道。


    杭锦书没答。


    过往三年的日子,她倏然再想起不起。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回到家中三个月之后,她突然再也不想去过那波谲云诡的日子,更何况,要忍受那诸般折磨。


    她没回答,荀野以为她还在念着杭况说的那人,心里悒悒呷了一口酸,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个陆韫,夫人是唤他‘师兄’吧?”


    杭锦书停了脚步,看向身旁疑神疑鬼的男人,总有些惊悚,觉得荀野这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天真得如一张白纸,顿了须臾,她轻声道:“是唤‘师兄’,不过,也有多年未见了。”


    荀野“哦”了一声,嗓音低沉,隐隐有些失落,不知怎的,心中竟悖谬地觉得简简单单的“师兄”二字,要比“夫君”二字还要亲昵。


    所以人吃起醋来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荀野也有他求而不得、抓耳挠腮的时候,这般胡思乱想了片刻,没有察觉到夫人早已停下了脚步,荀野没长眼地撞向了夫人的后背。


    碰了一下,荀野唯恐撞坏了夫人,连忙后退半步站定,但双臂早已掐住了夫人腰肢,扶她稳稳定住。


    杭锦书的腰挣开他的手,在他臂展之内转过身,一双清湛若雪的眼光往上抬,与他对视,语调平静:“夫君如果想知道什么,但问无妨。”


    荀野一愣,他想,自己怎么敢质问夫人,别说她不想说,就是她想说,他也不想真的知道,关于她和陆韫之间的种种,知晓了,不是让自己更吃醋、更难受么?


    荀野没那个自虐的倾向,就是有点儿刺卡住了喉咙,但不要紧,他自己能消化,能消化得很好。


    定了定神,荀野正色肃容,摇头道:“与夫人相识多年,没听说过杭氏有这号人物,听说是个豪杰,所以感到好奇,燕州他拱手相让也可,不让我也可施以王道,使之臣服,天下归心,是万民所向,时势所趋。”


    杭锦书仔细凝视了他半晌,没看出端倪,心中信了几分。


    论争鼎天下,荀野是无出其右的。


    杭锦书想了想,没把这话说出来,倒显得他厉害,他知晓后,愈发不饶人了。


    今日说起了回长安的事宜,杭锦书脸上泛出了难色。


    午后,兄长非要拉着荀野出城跑马,他拗不过,只能随杭远之骑马出门,她听到荀野唤他的爱驹“伊纥曼”,那是一个吐火罗名字,荀野的母亲出身异族,荀家雄踞西关,与吐火罗人交道甚繁,荀野因此精通吐火罗语。


    她也没去探究,为何荀野也替战马起一个吐火罗的名字。


    母亲来了汀兰园,知晓荀野眼下不在府中,看杭锦书正在支摘窗下莳花弄草,她步行过去,向女儿说起了荀野去向。


    杭锦书很是放心:“兄长是有意为难荀野,但以荀野的骑术,还不至于被兄长刁难住。”


    孙夫人多看了她一眼,语调委婉:“你哥哥也是想替你出气。”


    说了再多,他们也不信,杭锦书实无奈何,叹息道:“母亲,荀野的确不曾欺负女儿,我不需要出气,哥哥实在多此一举。”


    孙夫人心想,你哥和荀野过不去,只怕不只有为你出气那么简单。他自幼习武,却不知自己是个银样镴枪头,学得心高气傲,竟然把栖云阁英雄榜上的高手都不放在眼底,还屡以挑衅,该教他吃点儿苦头。


    不过,孙夫人万分不安:“阿泠,你这么快就要随他去长安了?”


    这一别,恐怕又不知多少年难见。


    好在如今天下安定,来日她若是想女儿,也可以千里迢迢地赶赴长安,与她相见了。


    杭锦书一时沉默。


    女儿不说话,孙夫人以为她决心已定,女儿是她心头的一块肉,实在割舍不下,当初就是不想让杭锦书远嫁的,谁知最后嫁了一个顶顶尊贵的夫婿,她不知是喜是悲,握住了杭锦书的腕骨,轻轻一拽:“女儿,阿泠,出嫁了随着夫君,我们不怨,只是你千万记得常回娘家,你阿耶阿娘这里惦记着你!婆家未必拿你当亲女儿看,若不是时势所逼,谁愿意让女儿离开这么远,去受别人的调理和磋磨?再说那荀家人又不是什么好人……”


    杭锦书原本摇摆不定,听了这话,更是悲戚,不由地心肝摇颤:“阿娘。”


    不想走了。


    她不想和荀野回长安!


    不想和一个自己不喜欢,也根本不可能看上的男人一辈子栓在一起!


    天下局势已定,为什么她的婚姻仍然不能自主,随着燕州献降,杭氏与荀氏已经由利益深深捆绑在了一起,就算是少了联姻,只怕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她为何不能替自己做打算。


    当初联姻,是她自己应许的,可的确是受时局逼迫,她没有选择,只是哀莫大于心死地接受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而已。


    “阿娘,我、我要好好想想。”


    第22章 变个狗给夫人随便出气。……


    杭锦书与陆韫相识与少艾年华。


    彼时, 她是父亲学塾里的一名门生,最出色的门生。


    三月梨花漫漫的时节,杭锦书受母亲所命, 去学塾向当时正醉心于传道受业的父亲送炭火, 傅母一世没跟住, 少女飞扬的裙裾便似彤霞般, 旋入了梨花深处。


    在那满树霜白锦枝之间, 少女浓丽的裙袂, 似一朵盛开的蓬蓬的花树, 吸引了正从青石台


    阶下下学的学子的目光, 其中一束, 最为温润。


    “我名陆韫, 小师妹安好。”


    少女悄然转红了两靥, 一揽衣裙, 也垂首向他行礼:“师兄安好。”


    他向她一点头, 由此相识。


    彼时杭锦书只把他视作一个普通师兄, 游园、逛庙会、赶集、修禊、曲水流觞, 从来不避着其余的几位师兄, 可不知从何时起, 少女的眼睛里便渐渐只有他。


    他在梨花如雪的林中坐着,苦读书卷, 在月光下的幽篁里,调试琴弦, 在春潮泛涌的轻舟, 一曲叶笛穿过画舫内无重数帘幕,拨动了少女浮沉的心。


    那时候,世界很单纯, 没有什么朱门与寒门,没有门户之见。


    她只知,她爱慕他,陆韫亦复如是,两情相悦,世间没有事比这更美好。


    若能常伴师兄左右,嫁他为妻,彼此相好终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这一番无垢的情意,终究敌不过世俗目光,没过多久,她和师兄私相授受的风筝,被父亲截获。


    学塾里的纸鸢断了线,从此再也没有飞来。


    她不知发生了何时,忐忑不安地在家中等候,结果等来的是父亲的巴掌,伯父失望怨恨的眼神。


    这之后,伯父找到了她,告诉她:“陆韫与你不相配,此时趁着尚未铸成大错,还能及时抽身。”


    杭锦书不愿意,她咬着嘴唇,倔强地昂首:“绝无可能。”


    杭况呢,嗤笑她傻,笑他们这样的羽翼未丰,只养护在温室里的花木,太过单纯天真:“杭锦书,你是杭氏女,生来便是世家冠冕上的明珠。陆韫不过寒门庶子,自古以来,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是颠扑不破的道理。他配不上你,也自知晓,已经离去了,你再如此惦念不忘,不过是愚昧自伤。”


    杭锦书听到伯父说,他已离去,少女乌润的眼眸微微放大。


    “不,”她很快说服自己,这只是伯父的计策,是他的阳谋,“是你逼着他离开。陆师兄答应过我,无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必不负我!”


    杭况冷笑一声,对她道:“学塾里,他已人去楼空,不信你上你阿耶那处打听去,人是昨夜走的,我告诉他不走便永生无出头之日,借你的罗裙妄图高攀青云之路永无可能,他听罢,连夜便整顿了行囊,头也没回离开了零州。”


    “这不可能……”杭锦书失神般喃喃,身子倒仰,往后退,一步跌落在了圈椅之中,兀自大梦难醒。


    杭况是过来人,年轻时谁不曾有过几桩风流韵事,但时过境迁之后,再看当初爱而不得的人,也终于成了一颗掉在地上的白米粒,不如卧榻之侧的夫人温暖脚心。


    “锦书,你只是一世看不透,年纪小,受了他的蛊惑。你道是情深义重的好郎君,不过是薄情寡义屈从于现实的困境的无用书生罢了,他结识你,就是为了攀附你,如今眼看攀附不上,失去了指望,便立刻另谋高就了。我告诉过你,他配不上你。”


    伯父的话,便犹如梦魇一般,缠绕于她心头。


    难道师兄当真如伯父所言那般不堪么?


    父亲一直对伯父的话奉为圭臬,唯命是从,杭锦书从小也最敬重大伯父,对他的许多话都深信不疑,可这一次,她不肯信。


    陆师兄是翩翩郎子,清风霁月,朗朗如星。


    他素来一言九鼎,言出必随,他不会负她的,必是伯父使了什么手段,逼他离开。


    可为什么,他突然走了,都不来看她一眼,甚至也不曾鸿雁传书,好教她不再这般牵肠挂肚?


    在没有期限的等待里,失望、猜疑、愤怒、伤情,种种交织,她好像身处一只困兽之笼里,笼子在不断地往下沉,沉入水底,洪水漫涌而上,封住口鼻,灭绝呼吸。


    她找不到出口,也出不了门,如猪狗牲畜般被圈养了,杭锦书喘不过气,她开始挣扎,她发了疯,肆意地发泄。


    炭火在封闭了门窗的内寝里烧了起来。


    之后她大病了一场。


    大夫说,她是急火攻心,郁郁成病,心病还需心药治。


    她不好了,人也没了力气,靠在床榻上,只能等着一勺勺汤药送来。


    被圈禁的笼子里,偶尔放出一线天光来,露出外边峥嵘丰茂的秋色。


    梨花,早已不知谢了多久了。


    病中父亲送来了一封信。


    “他知晓你如今过得很不好,总算还存了一分良心,送了此信与你,阿泠,你看看吧。”


    杭锦书枯木一般探出骨节凸出、肌理消瘦的手,颤巍巍地捻着那封信。


    像是期盼着灵丹妙药的病入膏肓者,等着救命。


    但那不是一颗灵药,而是一纸催命书……


    天下突然乱了套。


    随帝无道,横征暴敛,大兴土木,致使民不聊生,民怨沸腾,这天下的反王吵得沸反盈天,无处不是草寇流民,更有封疆大吏,也起兵谋反。


    乱局当中,世家的地位岌岌可危,前有兰陵萧氏灭门之祸近在眼前,零州杭氏唇亡齿寒,不得不思考救亡图存。


    伯父在天下的诸侯反王当中,一眼看中了一支异军突起的军队,那便是北境荀氏。


    乱世当中以财帛求好无疑是下策,只有婚姻才是最好的联合纽带,杭况当即决定嫁女,从杭氏的嫡女之中择出一位适龄女子,北上联姻荀野。


    杭况看着年纪尚小,才刚刚及笄的幼女,一咬牙,没忍心,动了杭锦书的主意。


    杭锦书学会了做女红,她以刺绣为乐,等到了又一个梨花漫枝的暄妍春日,故人不曾回,人心已成旧。


    杭况难以启齿,但还是义正词严说:“锦书,你是我杭氏最适龄的女子,也是最心思细腻、行事妥当的,由你北上,是唯一的选择。”


    杭锦书捻针的手一顿,针尖刺入了皮肤,扎出了一粒血珠。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一反常态,在她病了时不闻不问,眼下又对她极致关照的家主。


    “没有联姻,杭氏会亡吗?”


    杭况面对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询问,心却往下沉。


    他厚颜无耻,点头。


    杭锦书轻笑:“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自来如此。我去吧。”


    就这般,一顶凤冠,一身霞帔,她出入风霜硝烟里几经战场,颠沛流离地嫁了荀野。


    一直到今日。


    伯父又说:“锦书。荀伯伦已经南下,他这是要称帝了。这时候荀野不能不在他身边,你尽快动身,与荀野回长安。”


    杭锦书看着这张三年之间已经苍老了不止十岁的脸,看着他为了杭氏殚精竭虑,已近乎与鹤发鸡皮,她默了默。


    有些可笑,也有些失望,她还是不能解脱吗?


    “伯父,已经与荀氏缔交了牢不可破的盟约,何故还要让侄儿如此粘着荀野不放?”


    杭况负手道:“两族联姻不是儿戏,乃是大事。我观荀野其人有名士的虚怀若谷之贤,有亲民近民的仁义之心,是未来天下共主的不二人选,你与他是患难夫妻,只要你随他前去,他必定念在往昔情分上,让你荣登太子妃位。杭氏一门的荣耀,全系于此处。”


    杭锦书轻声反问:“杭氏已经在乱世中得以生存,往后天下太平,可以安定度日,只要用心经营,家门定有起复之望,难道伯父没有信心吗?”


    杭况皱起了眉头,时隔多年,本以为侄女已经成熟,不曾想竟还是如此天真。


    “我杭氏多出隐逸之士,已有多年来不曾有人入朝,今新朝刚立,正是一个契机,我与你父蛰伏零州多年,并非只为了潜心治学教书,而是为了桃李满天下,将来得以获取举荐,入朝从仕。眼下有荀氏助力,机会近在眼前,你父亲与我多年心血,不能出半分差池。”


    杭锦书浅浅仰了下朱唇。


    “伯父想让我,向荀野吹一些枕头风,送你一顶官帽是么?”


    这话说得太直白,杭况脸上挂不住,皱起了墨色深的长眉,有些斥责的话到了嘴边,但面对杭锦书四两拨千斤的质询,竟难以说出口。


    杭锦书颔首:“原来伯父所图的,从来不是北迁陇州,而是右迁长安,锦书省


    得了。”


    杭况不做辩驳。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一朝天子一朝臣,谁又知晓新朝一立,等候世家的又会是什么命运。


    眼下唯有将机会攥在手中,借助一切可凭借之力,足蹬青云,才好有今后的长远图存。


    退离了戴月厢,已是露重的夜晚。


    寒月犹如一块乍凝的冷冰,悬在柳梢头上,杭锦书搓着微微发寒的手,从戴月厢出来,一轮皎月散下的皎皎银光,正与梨花清冷的雪色,一重又一重积压在杭锦书肩头。


    徘徊庭树下不住踱步来去的郎君,眉眼神情难掩焦躁,在见她出来后,荀野立刻迎了上来。


    他全身热气腾腾的,冒着一股刺鼻的汗味,杭锦书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没说话,任由荀野牵了手,往汀兰园回。


    身旁高大魁伟的男子,只知谨慎看路,也不敢多嘴,怕惊扰了此刻的温情与宁静——他自以为的温情与宁静。


    杭锦书忽然侧过眸,视线仰高一些,嗓音很轻:“夫君,我们明日回长安可好?”


    荀野霍地脚步停定,他错愕地看向身旁玉颜如雪的女子,只一息,他忽地嚷起来,重重地一把抱住了夫人的玉体,将她一如葱段儿似的拔离了地面,快活得像一只开春的小鸟:“真的?当然好了,最最好了夫人。”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杭锦书不知怎的,突然感到万分的内疚。


    他身上那股跑完马后残留的刺鼻的汗馊味仍旧一股股传送而来,逼得她难受不已。


    可看着荀野如此闪耀璀璨的眼瞳,她还是内疚得无以复加。


    明明,她是这么讨厌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的。


    为什么要让他这么开心,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心碎掉的。


    回到汀兰园,荀野便迫不及待步入罗帷,原本,杭锦书是特别嫌弃他不沐浴,满身大汗地便往她的床榻上躺的,她今日还特意在帐中设了暖香。


    但今晚,她不想拒绝他,抗拒不了分毫。


    从未有过一刻,在面对荀野时,内心里为他,如此难受。


    他是个迟钝的人吧,对她刻意掩藏的情绪,总是察觉不了一厘一毫,正埋首哼哧哼哧地亲吻她。


    杭锦书呢,被舔得发痒,却不想推他,也不如以往那般一动不肯动,这一次,她主动环住玉臂,抱住了荀野的头。


    察觉到夫人怀抱的馨香柔软,荀野心里阵阵激流涤荡而过:啊,夫人抱我了,她第一次抱我。难道是杭况开解了夫人,她终于知晓我好了吗?


    杭锦书知道荀野喜欢她,故而喜欢她在床榻上配合,只是以前她总是装作害羞不肯,但她却不知道,他对她的喜欢,是否仅仅是出于此,因她算得上是个美人,卧榻之间也能让他欢愉。


    荀野终将是要成太子,将来登基为帝的人,他终会遇上无数红颜知己,甚至不必他刻意张罗,便有无数人为之前赴后继,他只是情窦初开的一张白纸,若有朝一日,他遇到了更美更好的女子,而那女子又十分擅长配合,引得他生出贪恋,他会动心吗?


    是否到那日,她便可以不必背负着这种自责,可以释怀了。


    杭锦书垂下温柔细润、泛着点点水色的眸光。


    “夫君,回长安后你便是太子,会入主东宫,将来,你定也会三宫六院的吧?”


    荀野自两座横卧雪山之间抬眸,静静地看向夫人,漆黑的瞳孔,有火焰在燃烧。


    他今夜实在是欢喜得过了头,因为夫人总是给他一阵一阵的惊喜,他立刻端正姿态,可实在忍不住内心的狂喜,便憋不住笑出了声:“夫人你吃醋了吗?”


    杭锦书抿唇,不置一词。


    荀野掌住被衾下的纤娜,嘴角直咧:“区区太子我就敢移情别恋了吗?夫人放心,别说是储君,就是当了皇帝,我还是只要夫人,只喜欢夫人,如果我胆敢变心喜欢别人,我就马上死无葬身之地,再变个狗给夫人你随便出气。”


    第23章 又燕好


    杭锦书心中压迫的积石非但没有瓦解, 反而愈发沉重了,近近看着荀野幽黑深邃燃着两簇火焰的瞳眸,有些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她没有什么可以给荀野的。


    如果这样能让他高兴, 她愿意尽量配合。


    荀野当然也察觉到, 今晚的夫人很是不同, 她不再那般静如止水, 荀野很想问一句怎么了, 但欲言又止。


    他实在很担忧, 是否出了怎样的变故, 以他沙场上灵敏的嗅觉感知, 他猜测多半如此, 倘或问了, 眼前种种, 便会一刹那失真。


    荀野不是个会瞻前顾后的人, 对于既定要做的事, 只有把握当下的决心, 何况, 他实在很贪恋夫人的“温柔乡”。


    若能一直让夫人这般怀中抱着, 变个小狗又何妨。


    他一派赤诚坦荡地侵袭, 杭锦书微微扭了扭腰,但还是环住了荀野的头不放。


    荀野又问:“疼么?”


    杭锦书在他俯下头颅看不见脸的时候皱起了纤眉。


    其实是疼的, 她一早便想说,她很疼。


    和荀野不合适, 所以便从来没有不疼过。


    但, 她如何能说?


    杭锦书抬起一只玉手,缓缓地,化指为梳, 一寸寸拂过男子湿润的长发,因为一种名为愧疚和自责的情绪漫盈了整个胸膛,所以此刻根本觉不出那股汗液久而酝酿发酸的气味对她而言有多难闻,她气息微乱,梨花香气一点点吹拂而去:“有些……痒,不疼。”


    痒么。荀野把自己也耐性地感受了一下,的确,是有些痒。


    试想两片肌肤磨戛来回,绒毛互相戟刺,怎会不痒呢。


    不过荀野还是很开怀,夫人这次的评价不太一样,显然是他近来对照书本知识勤加研修,有了成效。功不唐捐,仍需努力。


    夫人不知,只她这么一个评价,荀野便感激涕零,让他突然感到一种振奋感,他开始逐渐产生了一丝指望,一点妄念。


    逐鹿天下,已经结束了,往后,他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伴夫人,溪柴火暖蛮毡软,我与夫人不出门。


    只要他努力争取,或许终有一日,夫人的眼底会看见他吧?


    荀野的理解里,要想得到夫人的心,就得先从这夫妇之伦入手,人伦和谐,比什么都重要。


    他粗壮的两条手臂,支撑起半边天,给予杭锦书足够的空间。


    但这片天地,却是他以身铸成的牢笼。


    杭锦书仰起头,荀野正有一滴额间含,缓缓沿着颧骨滑落,挂在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摇摇欲坠。


    又一个摇晃,那汗珠挂不住脸了,从他的颌角处落了下来,正滴在杭锦书下眼睑。


    潮润,湿咸。


    但逐渐,似乎越落越多。


    她真不知荀野是什么做的骨肉,兴许就是由几种腥咸的液体堆砌而成的。


    他的汗简直多得要命。


    若是这时候拿碗来盛一盛,约莫能盛足足一大碗,用量雨器来盛,那便是天灾的程度。


    杭锦书简直难以忍受,这会儿,两处煎熬着,再多的内疚也被他挥霍得殆尽了,心底里开始生出无边的抵触来,她实在再难做那只盛雨用的碗,便将脸颊往枕侧缓缓地偏了一下。


    夫人轻轻的一个动作,击溃了荀野好不容易拾起的一点自尊,他低下头,缓缓捧住了夫人的玉颜:“我,我有点儿莽。夫人你若是不喜欢,就骂我吧。”


    杭锦书微微瞪大了眼睛。


    骂人?


    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超过五个骂人的词汇,且还都是杀伤力不怎么强的。


    不说定骂出来,给荀野听了,他不觉得是骂,反而把它当成一种此间的情趣。


    不行,这念头不能有,一有,杭锦书便几乎可以肯定,最后一定是这样。


    所以荀野再怎么鼓励她张嘴,她也咬牙不说。


    但夫人倔强的脸颊,泄露了她此刻的不耐烦,荀野只好使了点手段,垫起她腰,让自己尽早停止造次。


    拥着夫人入眠时,荀野还未尽兴,亲了亲


    夫人湿润的眼角,说了许多贴心话,杭锦书听着听着,耳根子软了,忽想到自己这般利用荀野,到了此刻还蒙他在鼓里,实在是愧疚。


    让他这般难受,她更加愧疚了。


    荀野见夫人不动,知晓她是困了,他直起身吹熄了床头的灯火,回来倒头入睡。


    黑夜之中被褥下却有一双手,寻了他抱来,柔软芳馨的玉体灵巧地钻入了他怀中。


    荀野霎时脑子一懵,已经忘却了如何反应。


    夫人靠近他耳朵,用极尽羞赧的语气说:“夫君,你想要,我还可以,只是,可否之后带我去沐浴?我腿肚有些发软。”


    夫人这样说了,荀野要是还支棱不起来,那就是有罪过,他兴奋不已,一把环住夫人清瘦如纸的背,敬重爱怜地放夫人在上,他则雄伏于下,扣住夫人的十根纤纤玉指。


    “城门打开了,锦书,你攻城吧!”


    “……”


    杭锦书听不得此语,脸颊微微泛红。


    又看一眼荀野。


    可惜已经吹熄了灯,她什么也没看见。


    *


    杭锦书很是后悔。


    因要与荀野动身回长安,而她根本腿肚打颤,连站立都成问题。


    荀野看了,提议找个竹辇来抬她,杭锦书听了更加脸热,不假思索地回绝:“被别人看见了,成了什么样子,绝对不行。”


    他脸皮厚不在意,她却还是要脸的。


    荀野道:“可夫人已经站立不稳了,如何能逞强?”


    杭锦书眼波横斜,轻轻悄悄地睨了他一眼,像是埋怨。


    荀野立刻住嘴不说话了。


    香荔上前来搀扶,但也无济于事。


    其实这种状态是常事,香荔已经驾轻就熟,但与以往不同,以往夫人若遇到这种情况,只需一整日待在帐中活动,涂抹些活血的药油,过一日,便可如常行走。


    这一次却是在杭府,又是定好了的启程回长安的日子,只怕阖府上下都要来送行。如不能竖着走出去,一定会被杭府上下全都瞧见。


    娘子由她扶着,这般虽然能走,但也走得趔趄,走得踉跄,很不稳重,失了平日里仪容风范。


    看着主仆两人急得额头都出了汗,荀野在一旁干看着,搓了搓手。


    总得想个办法的,不能让夫人失了颜面,但也决不能不回长安,他怕日子再拖延,她会不想走了。


    于是荀野干脆上前,屈膝半蹲,示意夫人上背。


    杭锦书错愕地看他,一方宽阔坚挺的背,如山岳的脊梁横在眼前。


    “夫人,我听闻,零州有背新妇的旧俗。当时成婚太过仓促,我耽误于军情,没有亲自上杭家来迎亲,故而也没有背过夫人,今日我和夫人还可以成全旧礼,我背你出去吧。”


    杭锦书感叹荀野不愧是行军打仗的脑袋,的确灵活机变,一方面又感到纳闷:“零州婚俗,夫君怎会知晓?”


    荀野仰唇轻笑:“我祖籍戊州,与零州咫尺之隔,算起来与夫人是老乡呢,两地同风同俗,我怎会不知道。”


    杭锦书缓缓点头,不疑有他,在香荔的帮助之下,缓缓趴上了荀野的背。


    她伸出一双可怜的玉臂环住了荀野的脖颈,荀野有力拔山兮之能,背负心爱的夫人不在话下,当下便站了起来,将夫人颠了颠,稳稳当当,一步不晃地走出门见人。


    杭府果然涌现出了不少人,看到老夫老妻的姑爷背着娘子,都感到万分惊奇。


    还得是香荔,说这两人是为了成全当日缺漏的婚俗,是闺房之中的情趣,足可见姑爷有心,底下人这才不奇怪了,转而议论纷纷,说这姑爷是个有情义的好郎君。


    所以说荀野毫不费力,又得了一片夸赞,他为自己的智慧自鸣得意。


    杭锦书也感受到他那股得意洋洋了,好像今日才是他们的大婚典礼似的,他两腮上不抹脂粉也浮出了一团喜气的腮红,她看见了愈发觉得没脸见人,只好把脸垂下来。


    这一垂,正中荀野下怀,与他肌肤相贴了。


    他们用一种不同凡俗的方式走出了这片梨花林,上正门,迎向等候已久的车驾。


    出门去后,杭锦书发现父母兄长都在车驾旁等候,见他们小两口竟然是合体出来的,都纷纷一惊,好在香荔眼明手快,急忙上来解释,几个人“哦”一声失笑,长松一口气。


    杭锦书见了父母,自然不好意思待在荀野背上,急忙示意荀野靠边让自己下来,她站定之后,孙夫人上来,身后还带了两名侍女:“女儿啊,此去长安,身份又贵重一重了,除了原来的那几个丫头婆子,我把我最贴心的两个侍女,层峦和叠翠,放到你身边,给你使唤,这两个都是听话好用的,忠心耿耿,你到了那边,我也好放心。”


    杭锦书鼻头微酸,眼瞳中酝酿起了云情雨意。


    无法与母亲诉说,她有多不想与荀野回长安。


    否则母亲知晓了之后,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与父亲伯父拼杀,最后家宅不宁。


    孙夫人感觉女儿眼泪快要下来了,碍于姑爷在场,不可弄得痛哭流涕的,场面上不好看,于是转而又来寻荀野:“姑爷。”


    荀野呢,十分鞍前马后,随叫随到,当下便殷勤地蹭过来,乖巧温驯地献媚讨好于孙夫人:“哎,岳母但请吩咐。”


    看他那狗腿样儿,伸手不打笑脸人,孙夫人总是放心了,没什么可交代的,只是拉住了姑爷的手掌,耐心告诫:“嫁女三年不见姑爷,搁谁心中都有埋怨,径明啊,看你是个实诚孩子,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我当初怪过你,怪你不来我家,没有礼数,更怪你不放我女儿还家,成全我思女念女之情,这是人之常情。但我也看明白了,你是真心爱重我女儿的,既如此,我只希望,从今以后你能好好善待于她,如果将来有一日,色衰爱弛,你有另娶的念头,我也不怪你了,只希望你能完好地将她送回来。”


    听到母亲这样说,杭锦书眼瞳之中又泪雨婆娑了。


    杭远之一看哭包妹妹快要挺不住了,急忙上前要拽走母亲:“阿娘,你说这些干什么呢,妹妹只是去长安,又不是不回了,将来我们都去长安,谁给妹妹气受,谁敢给她气受?”


    说罢挑衅地瞪向面前的荀野。


    荀野对杭远之不善的目光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防止杭远之拽走孙夫人,回握住孙夫人的手,浑身冒着热气儿,道:“我从小没有阿娘,夫人的母亲,便也是我的母亲,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岳母尽管将我当儿子看待,我不乖您就打,我绝对挨打立正挨骂递水。我们北境人粗枝大叶,不拘小节,女婿倒插门的比比皆是,要不是还有个王位想要拿住,我赖在杭家不走了也成。”


    “……”


    孙夫人忍俊不禁,破涕为笑,最后果真招了招手,朝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跟谁学的嘴甜!快去吧!”


    荀野忙“哎”一声,又同老泰山聊起话来。


    这回是男人的话题,沉重了许多,但荀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经过军营中有妻有子的再三训练,如今已经完全拿捏住了技巧。


    老郭戴罪立功,在将军临走前,还夸过荀野:“将军孺子可教,此去零州,定能如战时之地,高歌猛进一举拿下!”


    荀野其人,少时投笔从戎,博览山川,见多识广,加之器宇轩昂,杭纬聊着聊着,渐为荀野所收服,“殿下胸有乾坤,富有四海,将来必能成一代明君。”


    纵然别的不谈,他还要依托着荀野入朝为官,别说荀野确实像那么回事,就是这女婿再不像话,杭纬也能违心给他夸出个花来。


    荀野不费吹灰之力,收服了杭家二老,在夫人与家人依依惜别之后,得以与夫人同车。


    荀野今日斗志昂扬,感觉自己还能再拿下十个,踌躇满志地坐在宽大的马车


    之内,臀下着火似的不安分地扭动。


    直到,香荔抱了那只如皑皑白雪的狸奴,将糯米团子香香一把送进了车中。


    “娘子这次是去长安,总算可以带着香香了。”


    香荔十分兴奋。


    杭锦书与她主仆之间身怀默契,看到还有狸奴随自己同行,那股依依不舍的眷恋之情,也冲淡了几分,她弯腰伸手,抱起了乖巧的狸奴。


    狸奴缩着脖子躺在女主人的怀里,睡在自己幸福的摇篮里,重温旧梦。


    但不知为何它总感觉,身旁有一道阴冷逼人的怨夫视线,正怒火重重地盯着自己,好像要剐下它水滑的皮毛来,害它浑身发凉,怪是瘆猫的。


    第24章 马车里


    看着那只猫, 荀野实在没法视而不见。


    那只鸳鸯眼白猫大抵也能洞察人心,女主人虽然拥它在怀,但明显有人对女主人的怀抱虎视眈眈。


    作为爱宠, 输猫不输阵, 就算对方是合法占有女主人卧榻的夫婿, 也不能夺走属于自己的这一杯羹, 当下挑衅荀野, 往女主人怀中埋得更深。


    一人一猫又开始了两军对垒。


    谁也不肯先眨眼。


    幸而香荔没有随车, 而是被姑爷挤去骑马了。


    姑爷连他的吐火罗汗血宝马都舍得给她骑,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香荔也是自幼习武的, 那个习武之人能拒绝得了这诱惑?


    马车里只有两人一猫, 气氛却显得非常剑拔弩张。


    杭锦书抱猫抚毛, 但也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她甚至不回眸, 玉指纤纤, 伸在荀野眼前, 缓缓地晃了晃:“夫君, 你不必和狸奴一般见识。”


    听起来, 就是一个处事不公的女主子,让大的必须让小的。


    荀野听了愈发不愉, 只是夫人发话了,他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杭锦书的马车里坐了两只争宠的大爷, 这让她颇感头疼, 她缓缓叹息一声,撩开了车帘,探向外边。


    这几个月一直于零州杭氏深居简出, 虽看得到庭前梨花如雪,但对春信已至却没有清晰的概念,此刻,车驾已经驶出城门,她看到田垄上积雪已经融化,四处吐露新芽,春耕过后,百姓正在良田中满怀希望地播种,笑如春风,从四面八方汇来。


    凛冬已过。


    这意味着,天下已经安定,农桑已经恢复。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她知道,眼前所见之景,与身后的男人离不了干系。


    不禁回眸看他。


    但那个一手缔造了新朝的男人,腮帮子却仍是鼓鼓的,像个稚子顽童似的,生着闷气,满脸写着“哄不好了”的不耐烦。


    “……”


    杭锦书突然好奇他在外边是什么模样。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荀野身边猛将如云,那些兵将,都服膺于这样的他?


    感觉到夫人探寻疑惑的目光,荀野立刻恢复端正姿态,轻咳一声坐好,顺带敲了一下夫人怀中狸奴的脑袋,装作没事一般,大度潇洒地道:“夫人,我贵为北境军主帅,自然是不会同一只狸奴一般见识的,夫人要带上它,缓解乡思之苦,就带着吧。”


    杭锦书抚着怀中尺玉的软毛,轻轻地应了一声“嗯”,“此去长安,需要多少时日?”


    荀野道:“以我们的车马脚程,约莫十日。”


    杭锦书更是好奇:“夫君从长安到零州呢?”


    荀野不假思索回:“四日。”


    杭锦书明白了,为了赶来见她,他的汗血宝马的马蹄都快跑细了。


    “夫君那匹汗血宝马呢?”杭锦书好奇。


    荀野看她一眼,斜过目光,支吾道:“给你那个侍女‘荔枝’在试骑,她不是对汗血马很有兴致吗。”


    怕不是为了刻意支开她的心腹,杭锦书故意不戳穿,又问:“夫君为何要替它取一个吐火罗的名字?妾不太了解吐火罗语言,上次听到夫君唤它‘伊纥曼’,那是什么意思?”


    说着,荀野的脸颊微不可查地红了红,但他十分嘴硬,一口铜齿银牙,铁棍也撬不开:“那个……随便取的,就是一匹吐火罗马,得了个吐火罗名字,刚好我也谙熟吐火罗语,就这么简单。”


    杭锦书想到,自己的兄长也颇好武艺,便道:“吐火罗每年大约能出产多少这样的汗血马?不知,我能否为兄长也买一匹。”


    荀野沉吟道:“吐火罗这些年的年景不好,出产的马成色不好,纯种的汗血马已经几乎绝迹了,如果那么容易获得,以我和吐火罗的关系,还是能买到不少的,如都给北境军使用,便如虎添翼,也无须等到今日才平定内患。”


    不过见夫人了悟点头,神情略有失望的样子,荀野立刻道:“不过只是替妻兄买一匹汗血马,仔细找找应该是能找到的,我原来那匹紫色狮就是汗血马杂交的后代,血统虽然不纯,但日行数百里,乘奔御风,还是不在话下,妻兄如果感兴趣,我即刻便可送给他。”


    杭锦书温婉体贴:“紫色狮追随夫君南征北战,劳苦功高,是战功赫赫的战马,让他屈就于我的兄长,是太受委屈了。我兄长的斤两,我还是掂量得轻的,我还是再另外想办法替哥哥物色吧。”


    荀野找不到机会送马,见夫人又看到窗外,显然感兴趣的话题又没了,他微微懊丧。


    如今细细反思起来,婚后这三年里,他忙于战局,与夫人聚少离多,每每见面,他都想大抒思念之情,便身体力行地表达自己的思念去了。


    细想来自己与夫人相对而坐,认真谈话,倾听彼此的时候,其实很少。


    以至于他一时居然找不到话和夫人说。


    他是个沙场出身的鲁莽男子,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可心里却没有用不完的心眼子,面对一个娇怯可人的小娘子,他是个笨拙的榆木疙瘩,完全不知如何花言巧语,讨小娘子欢心。


    这死嘴,一点能耐也没有。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无力的了。


    这时马车行驶到颠簸不平之处,车轮因为御夫的看走眼,辘辘地碾过一枚嶙峋凸起的石头,乃至整个车厢都是一趑趄。


    荀野一个身长八尺、四肢稳当的武将自是可以岿然不动,身旁的柔若无骨,宛如秋叶般轻巧的夫人,却是稳不住的,当下身子随着马车一颠簸,便撞进了荀野怀中,正埋首在他颈窝。


    惊吓之下,手也撒了,浑身雪白的狸奴香香被丢到了角落里,哀哀地“喵呜”了一声,幽怨的目光盯着那一对搂搂抱抱完全不知成何体统的男女。


    荀野再一次感叹自己是个对机会的嗅觉极其灵敏的男人,怎么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看来这就是天意。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荀野当机立断,借着挽救夫人于颠簸,一臂圈住了夫人柔嫩如杨柳细枝的软腰,又一嘤哼从嘴里发出来,好似被杭锦书撞疼了一样。


    她自然仰起头来探看他伤势,心机深沉的荀野早已低下一张俊朗迫人的脸来,守株待兔。


    柔软丰满,犹如秋天树上甘果般的香唇,轻轻一撞,亲向了荀野的唇。


    他先发制人地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在杭锦书慌乱退去之后,竟一脸清纯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顺带发出邀请:“夫人你想亲我可以大大方方亲,我受得住,夫人来吧,你尽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绝无怨言啊。”


    “……”


    他们之间,到底是谁把谁亲得体无完肤,这事只怕有得说道。


    天可怜见,她从没主动亲吻过荀野任何地方,连他厚如城墙的脸皮都没有。


    不过以前不觉得,刚才慌乱中尝了一口,荀野的嘴唇没有她从前想象的那么硬,而是柔软的,带有一丝纯冽如清酒的气息,很好闻。


    杭锦书终归是不肯再亲第二口的,眼神避开他之后,想坐回去,谁知扭了扭,发现自己竟然扭不动,她试图去找香香帮忙,结果荀野一把抓住她伸向香香的小手,嘟囔道:“夫人别看那只猫了,看我吧,难道我还没有一只猫英俊吗?”


    杭锦书认真看了他一眼。


    是的,他哪里比得上她白白净净、纤尘不染的香香。


    他都不洗澡!


    气得杭锦书牙根有些发痒了,但高门闺女的仪容还在,她只是深长地吐纳了一口气,向荀野和婉地推了一下。


    没推动,这时,那不长眼的御夫又轧错了路,碾到了一块更大的石头上,嘭地一下,车厢几乎要弹射起步甩飞出去。


    而杭锦书,也不负御夫所望地一跤跌向荀野,这一次,她狠狠亲了他的耳朵。


    那地方是一个敏感处,荀野轻轻“嘶”一声,受用无穷,“嘶”完以后声音都变了,突然变得无比销魂荡漾,眼波也流转起来:“夫人,你想不想?”


    杭锦书微愣:“想什么?”


    荀野意有所指,眼神带着一种暗示明显的鼓励。


    杭锦书不熟悉暗语,但她熟悉荀野。


    当即意识到他不怀好意。


    行进的马车里,孤男寡女,教马车一来二去地,跌宕出一股缠绵来,杭锦书虽没有情意,也没半分触动,但荀野的某些改变,她是清清楚楚的。


    她不会在这件事上拒绝他的,闭了闭眼,脸色也红了许多,道:“夫君带……药了么?”


    行色匆匆而来,临行前似乎忘记检查了,不知药是否带在了身上。


    荀野说“岂能不带”,便在杭锦书瞠目之中,抽出了马车围坐底下的盒子,从盒子里抽出了一把干净未用的肠衣,在夫人的错愕之中,他眉飞色舞地道:“夫人看,药很多,保管够我们一路用到长安。”


    杭锦书看着他掌中满满一袋的晶莹肠衣,知他向来未雨绸缪,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放在夫妻之事上,没想到亦是如此。


    可外边便是赶车的御夫,隔了一重车帘,还有骑兵在身后随行,杭锦书实在干不出羞人的事情,犹豫着,荀野抱起她,将她放在了自己的长腿上。


    分拂两边之后,彼此便如榫卯相合,荀野托住她腰,亲吻她的嘴唇,一股炙热的气息迎面侵袭而来,也继而侵占了她的思绪。


    “夫人,不脱裳,只褪底裤。”他在她耳畔吹气,嗓音低沉。


    杭锦书一愣,由不得反驳,便被结结实实吃住了,霎时满面羞红,禁不得臊意地唤他:“荀野!”


    荀野也是一怔,他欢喜得眼眸晶晶亮亮的,环住夫人肩背,防止她掉落,他开怀难抑:“就这么唤我,好听。”


    荀野有些冷门的情趣,倘或杭锦书用指甲掐一下他的皮肉,他更振奋,用齿尖咬一下他,他能逼得她嘤嘤哭上整夜,就连喊一下名字,荀野都亢奋得想在马车里滚一圈。


    杭锦书向荀野投降了,马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颠出了两股截然不同的趋势,乒乒乓乓一阵响,杭锦书死死地捂住了嘴,保持了最后的尊严,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可还是觉得对不起他,别说让她发出声音来,就是在心里骂他,杭锦书都做不到。


    人一旦做了对不起对方的事,可见就处处受制于人,处于下风了,这种滋味真不好受。杭锦书愈发觉得自己下贱,只是一个出卖身体牟取利益的商品,没有半分人的尊严。


    从绵绵不断的亲热里,她体会不到一丝快活,只有无尽的愧怍,和耻辱,她真想尽早地,亲手结束掉这一切。


    沿途数日,杭锦书与荀野几乎都在马车中渡过。


    一日,她的癸水造访,杭锦书如获至宝,仿佛获得了一块护身符,看着荀野幽怨不甘的眼神,她就知道,他不会胡来了。


    也是在这日,荀野接到了一封传书,从长安而来。


    看了之后,他神情凝重。


    杭锦书抱着狸奴,看见他的眉宇一点点打成结,猜测是发生了难事,倾身询问:“夫君,莫非是有事不妙?”


    荀野将信纸捻着,用长指慢慢地揉成褶皱的碎片,抬眸,安抚地一笑,道:“父亲入关了,他已先到长安。”


    也就是说,荀野前脚刚平定长安,后脚荀伯伦便已从北境出发。


    他这么急不可耐地赶赴长安,是为了坐镇大明宫,占据先机,甚至可以说,他不信任自己的儿子,等不及便要登上御座。


    生父,怀疑自己的嫡长子有野心。


    战乱时,荀野是荀氏的利剑,宝刀,但到了瓜分天下的时候,就要明算账了。


    荀野知晓夫人聪慧,一定已经猜到了什么,荀野苦笑了一下,将信纸一把抛出了窗外。


    日光斜澈,照着男子如山凝岳峙的背影,映亮了他与日光同色的皮肤,他侧过的脸,依然能看到嘲弄勾起的嘴角。


    “夫人,我阿耶那个人,倚重我,但是不太喜欢我。”


    他回过头,一只手绕过杭锦书的柔荑,拽住了他的衣袖,神情认真。


    “我怕你不知道,去讨好他,讨好继母。千万不要。你只需要和我待在一起,别的,什么人都不要理。”


    杭锦书凝视着他深邃的瞳眸,一个困惑了许久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她颔首:“我知道了。怪不得,夫君这几年不让我待在都护府,是为了这个原因么?”


    荀野抿唇,低下了眼睑:“是有点这个原因。”


    听他的口吻,似乎还有别的更重要的原因?杭锦书正欲深究,可看到荀野说起家人时忍不住有一瞬落寞的眼神,竟什么也没问出来。


    无论如何,杭锦书知道,荀野有赤子之心,忠诚,勇敢,坚毅,是一个绝对出色的将领和儿子。


    没有荀野,荀家何敢妄图天下。


    竹纹车篷底下,浮光跃金。


    眼前便是长安了。


    第25章 腹肌再练结实些


    于史有载, 这一年荀氏驱逐反王,先后大胜西蜀与苍州,南渡长江, 歼灭南魏残余江南旧部, 平靖四海, 恢拓寰宇, 原安西都护府都护荀伯伦南下迁入长安, 登基为帝。


    同年, 改国号为汤, 随后主定谥号殇, 史称随殇帝。


    荀伯伦定年号为鸿蒙, 封继室崔氏为皇后, 其下三子, 长子荀野为东宫太子, 由崔氏所出的两名嫡子, 二郎荀珏封昭王, 三郎荀琏为誉王。


    杭氏锦书, 册立为太子妃, 入主东宫。


    天下已定。


    现如今荀氏掌朝, 一切百废待兴,荀伯伦拿出了开国之君励精图治的信念和诚意, 焚膏继晷,宵衣旰食, 一举革除旧朝沉疴, 闲置乐府,兴修水利,归还农田, 同时大力发展商贸,鼓动民间百姓从商,恢复经济,与民休息。


    这些举措,不过数月便得到了不错的成效。


    荀野为辅佐父君,这数月以来也是昼夜匪懈,时常顾不上吃饭,说好了回长安之后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伴太子妃,竟成了难以兑现的空话,他心下很过意不去。


    殊不知,杭锦书却乐得如此。


    他不来,她反倒松快许多,在东宫掌理诸般宫务,也算打理得井井有条,挑不出错处,唯独皇后殿下隔三差五传召,并不大和善,但也算不得刁难,杭锦书只当是晚辈聆训,表示一一受教。


    但自己若闲暇无事,也绝不去招惹崔氏,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正如荀野所期望的那般。


    时已入夏,杭锦书所居东宫的寝殿外,有一片蓊蓊郁郁的槐树,入夏以后上头便栖息了许多鸣蝉,整日怪叫不休,扰人清梦。


    杭锦书开窗纳凉,耳畔便是一片聒噪之音,层峦和叠翠也听不得,提出要把那蝉给打下来,正商量着去借竹篙,忽在凉阴底下瞥见一道细长的身影。


    雾山色的银丝团花袍角从绿荫底下探出一点底细来,两个侍女便笑道:“殿下来了。”


    说着便也不操心打蝉的事儿了,两人互相递眼色,识趣儿地朝着杭锦书告退。


    杭锦书趴在轩窗前,手托织绢凉扇,轻摇扇柄,看着那浓阴底下的身影逐渐走近,清晰地盛在窗框里,一身贵气华丽的绸面缎料,上好的织染之功穿出来的效果,便是有一股睥睨的王者之气。


    杭锦书觉得,荀野如今已经被“太子”这两个字腌入味儿了,看着居然有模有样。


    “夫君。”她唤了一声,隔了一扇窗,掌心的团扇被抽走。


    他在外边,替她打起扇来。


    大热的天,荀野的脸上已经热出了滂沱汗雨,可见不得太子妃有丝毫觉着热:“夫人额头都出汗了。凉么?”


    他一边扇一边


    问,心底里还有些发虚:“我这几个月忙得抽不开身,怠慢夫人了,你怪罪我吧?”


    杭锦书心里非但不怪罪,反而觉得这般甚是自在。


    “夫君为社稷奔忙,是应该的,天下初定,正是需要夫君的时候。”


    荀野便暗暗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他倒宁愿夫人不要这般深明大义,向他使点性子就好了。


    不过,他转而又支起一双灿亮的眼睛,尾调上扬地说道:“有一个好消息要说给夫人听。”


    杭锦书其实兴致恹恹,最近日头太毒,气温太高,她干什么都没有兴致,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道:“是什么?”


    荀野停了摇扇,趴在窗棂上,粲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杭锦书:“岳父与岳伯父都已动身上京,再有几日便能到任。依阿耶的圣旨,伯父封了少司空,岳父则入国子监,为司业。”


    杭锦书一阵惊讶,虽说入朝为官是伯父一直以来的夙愿,但一朝夙愿得偿,且还是一入朝便得了一个不小的官职,只怕会引得天下侧目。


    “这……我伯父他虽精通治世之道,但也只是纸上得来,他从未真正从仕,如此轻而易举便做了少司空,只怕引得旁人猜疑。”


    荀野摇头:“并非是因为夫人,杭况昔年在零州,门生三千,如今也有不少在朝中为官的,他们向陛下举荐了杭况。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当然不会放着人才不用。何况荀家得天下时,世家之中多有口舌,还是伯父为荀氏游说斡旋,凭借此功也足以立于朝堂。今日陛下重用杭况,也是借此向世族释放讯号,只要诚意归顺,将来世家仍能在新朝屹立不倒,起复重用。”


    杭锦书对朝堂上的风云知晓不多,荀野这般说,她也毫不怀疑,颔首,再看一眼汗津津地直往下淌水的荀野,低声道:“夫君今日得闲么?”


    荀野道:“正是,夫人,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杭锦书思忖片刻,忽惊讶地道:“乞巧节?”


    荀野腼腆地微笑,重新摇起扇子,为夫人摇得更起劲了,带着讨好似的,巴巴道:“我看长安的七夕节很热闹,到处都是灯火和游人,今晚还有焰火看……不知道夫人,有没有兴趣……”


    杭锦书自来都城长安,便在宫墙之内,不得自由,听荀野说起长安风貌,心中生出许多向往,虽然不大愿意与这人同游,但想要出游的心情盖过了这些,她轻声道:“夫君得闲的话,妾也想去一看长安灯火。”


    荀野像是早有准备,立刻便举起团扇,大喜过望:“夫人稍等,我这就去教人把马车停在南华门,我们扮成寻常夫妻出去。”


    他动力十足,行动力也十足,干起活来,不用等到晚上了,未时末便已一切置办妥当。


    但此刻距离天黑还早,荀野上寝殿里还特意洗了个澡,换上了新裁的常服。


    不过他洗完澡,又开始出汗了,几下汗一出,人又变得水淋淋的,这澡约等于白洗。


    他热气蒸腾,往寝殿里一坐,香都不用点了,自有一股烟气飘出来。


    杭锦书无可奈何。


    她见旁人均未如此,也不知怎的,就他爱出汗。


    她正埋首吃着金瓯里的酥山,酥山底下盛着一碗碎冰,上边则是一层香甜的奶油,点缀了一片罗勒叶,两颗红樱桃,樱桃上沾满冰渣和奶油,喜盈盈地看着沁人,杭锦书问他要不要吃,好解一点暑热。


    太医看诊过,说她宫寒,应当少吃冷食,杭锦书是热得遭不住才贪了两口,但还是知晓分寸的,不敢食多。


    荀野却感激涕零:“多谢夫人。”


    他其实不爱吃甜食,但这可是夫人给的。


    而且吃起来冰凉爽口,难怪是夫人夏日的最爱。


    苦夏难熬,吃完酥山,又胡乱食用了一点茶果,看着日头渐渐西斜,时辰应当是差不多了,荀野与杭锦书一同出门。


    南华门外马车早已备好,出去登车,也不会惊动当值的禁军,荀野扶夫人上车。


    他自己也钻了进来。


    正要吩咐御夫赶路,忽见马车门被拉开,梦魇一般地,探进来一人一猫。


    香荔抱着狸奴,殷殷问道:“太子妃要香香作陪么?”


    荀野不高兴地撇嘴:“孤与太子妃出行,它凑什么热闹?速速抱回!”


    可他话还没说完,杭锦书早已弯腰探身,将那只雪白的糯米团子掐进了怀里。


    狸奴“喵呜”一声,乖巧地伏在女主人怀中,因暑热难耐,也懒得和荀野争锋相对。


    杭锦书低头温柔地抚着香香的毛。


    荀野酸得要倒牙。


    马车行驶起来,杭锦书时而望向窗外万家灯火,时而与怀中狸奴互动。


    至于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大活人,反而生生受了冷落。


    荀野万分沮丧。


    好在夫人在看了长安街上如今的繁华之后,转面来问他:“当初夫君率军宫城,马蹄踏破长安,也是如今这般景象吗?”


    荀野一怔,继而想到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了,他挺直了腰杆:“不是。随殇帝无道,亲小人,远贤臣,重用奸相公孙霍,公孙霍杀随帝自立,屠戮长安诸多臣僚满门,当我们率军攻破长安城后,见到的是血流漂杵,火焰冲天,远不是如今这番景象。”


    杭锦书一手抱猫,一手撩开车帘,看向街衢上,灯火葳蕤,衣影如潮,她不由心怀感慨:“和平安定,民心所向,相信假以时日,此间盛景必能远扬四海,万国来朝吧。”


    那样的盛世,正也是荀野心中所向。


    他不由地再一次心怀感慨,夫人真是他的知己啊。


    马车驶入繁华的街巷,扑面而来一股香风,像是女子身上新搽的胭脂,杭锦书好奇地往那女子看了一眼,见她似乎刚从一个脂粉铺子里出来,便也多看了那挂有“曹记胭脂”的招子的铺子。


    于是荀野淡然地朝着车壁曲指敲了敲。


    外头的人心领神会。


    过了片刻,杭锦书又嗅到了一股浓郁的桂花酪的甜香,往叫卖桂花酪的摊贩瞧了一眼。


    荀野呢,老神在在坐在车里,又把车壁敲了三下。


    没过多久,马车行驶到人多的地方,不得不暂时停下来歇憩,便有人把采买的胭脂和桂花酪送进来,荀野伸手接过,拿给杭锦书。


    杭锦书惊讶不已:“何时买的?”


    荀野神秘地笑说:“我与夫人,心有灵犀,我知夫人想吃了。”


    杭锦书自是不会信他这鬼话。


    但接下来,每逢一处,只要杭锦书稍稍探出头往外张望,必有一道适时的伴随而来的敲车壁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正是三下。


    当她转回目光的时候,那人却又好似正闭目歇息,什么也没干。


    接着到了马车停下来时,又有她想要的东西被送上来。


    真是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夫君要带我去何处?”


    马车在街巷里行驶了这么久,他也不说目的地,这般走,只怕大半个长安都要逛遍了。


    荀野却道:“快了,到了夫人就会知道的。”


    杭锦书不与他犟,他不愿说就算。


    今日是乞巧节,长安街市上人影如织,小娘子们花里胡哨的绫罗衣衫,在灯火里五光十色,鲜妍明媚,美好得惹眼。


    长安的娘子们有的是独自出行,有的则是陪伴爱郎。


    杭锦书坐在马车里,浑不知目的地地被荀野拐着走,不禁为自己深感无奈。


    马车里仍源源不断地有她多看了一眼的物件被送上来,有的她并没有看中,只是好奇才分了一点目光,也被荀野买上来了。


    于是她决心不再忍,她要拆穿他的把戏。


    她也不知行驶到了哪一处,但杭锦书看向马车外的一间铺子,也没看清招子,在车内便暗暗伸指,在车壁上敲了敲。


    不疾不徐,正是三下。


    荀野睁开眼,愕然看向夫人。


    过了片刻,马车停下,有人上前来,犹犹豫豫地道:“殿下。”


    荀野一把拉开车门,只见灯火照耀下,严武城憋着一张涨得发紫的脸,犹犹豫豫地揣着怀里的东西,不知


    要不要给。


    杭锦书正好可以拆穿他的戏,便一伸玉手,轻描淡写地道:“严将军,交给我吧。”


    严武城又多看了眼太子殿下,最后,硬了头皮,将药包塞进了杭锦书手中。


    杭锦书手中掂量着药包,朝荀野道:“夫君,我想买之物,我自己会买的,这个便给你吧。”


    荀野脸色大变,却是不接。


    杭锦书微怔,又看严武城神色有异,她低下眼,就着灯火一看,霎时脸颊也红透了。


    这,这竟是什么,让男子重振雄风的金枪不倒之药。


    “……”


    她一咬牙,往那铺子重新看去一眼。


    果然方才瞧漏了,那招牌上写的什么?


    专治男风不昌、阳瘘不举、缩阳短阳之症。


    杭锦书眼尖直颤,手心发抖,嘴唇也直哆嗦。


    万没有想到自己手气好,一抽,便抽到了这么个不正经的店铺,更没有想到长安偌大都城,竟然有这么不正经的店铺,光天化日地开在长安闹市里,并且生意竟还万分火爆。


    身旁的男子本来也就不正经,这时已经羞窘地拿过了这包药材,在杭锦书掌心空了,回眸之际,只见那灯火阑珊里的男子,忸怩地向她说:“夫人,我是现在吃,还是过会吃?”


    不待杭锦书说话,那人思考了一下,“还是回去再吃吧,我们快要到了。夫人放心,你觉得我还不够好,我肯定会配合治病的,争取把自己练得再持久一些,腹肌也再练结实些,包让夫人满意。”


    “……”


    荀野定是在说反话。


    杭锦书红透了面颊,想拿回那包药。


    荀野却谨之慎之地将药揣回了袖里,妥善珍藏,又认真地对她说:“我们先服用一疗程,以观后效?”


    不要。


    荀野,你真的不必再壮阳。


    “……”


    第26章 曾许诺,年年烟火,生生……


    不知荀野卖的是个什么关子, 马车停在了御沟边,沟渠上架着一座拱桥,其状如虹。


    桥面不高, 并不巍峨, 但前来这座桥的少年情侣们是源源不绝。


    车停在御沟边老榆树下, 荀野将夫人从车中抱出, 安置于地, 杭锦书一仰眸, 此刻长安城中万家灯火, 烟火迷离, 这棵参天的古木茂密蔚然, 独木成林。


    它庞大的躯干上横斜出无数枝条, 葳蕤的浓叶堆砌得枝条垂压, 无数红绸绑在枝干上, 纷纷扬扬地飘拂在夏风里。


    荀野怕夫人被人潮冲散, 搂着杭锦书往桥上走, 一边走一边向她解释:“这是长安的月夕桥, 很有名的, 夫人, 我们去看看。”


    听说是胜景,杭锦书自不推辞。


    只不过眼见上桥而来的都是男女成双, 她心头也暗暗有了答案。


    桥上有一摆摊算卦的耄耋老者,虽然鹤发, 但眼神却炯炯, 能为南来北往地痴男怨女解卦。


    荀野指了指那老头,对夫人道:“就是他,听说很灵, 我去问问他,我和夫人能不能生生世世都恩爱。”


    杭锦书被他说得脸颊冒出红云,扯了一下荀野的手,低声道:“夫君,旁人在看你。”


    他没脸没皮,吸引了一众目光,他还浑然不觉。


    但荀野察觉到了,也不觉有甚么,都是来求签问卦的,有甚么好藏着掖着,他坦然道:“算卦的不求夫妻和睦姻缘长久,求什么,我就要和夫人求个好卦。”


    杭锦书是拗不过他的,只好被他揣进了队伍里。


    眼下月夕桥上已经排起了长龙,要等到他们,只怕还需个把时辰。


    她四处张望,看到拱桥之上中央处,围栏两侧似乎挂满了同心锁,无数少年情侣相会于此,将他们手中刻有彼此姓名与祝愿的同心锁悬于桥上。


    也许苍天有灵,也许天地不仁,此时,他们只是求一个心安圆满。


    不似她与荀野,貌合神离。


    她侧目,荀野双目坚定地平视前方,心下生出嗟叹。


    他不知她所求的,是终有一日离开他。


    排了不知多久,杭锦书只觉得腿似乎要麻了,这时,跟随太子殿下前来的智囊苦慧,笑呵呵地从人潮里逆流而上,向太子殿下递了一只绣花钱袋。


    荀野立刻明白了,笑道:“还是你有办法,去办吧!”


    有了钱疏通打点,这队伍走得快多了,不一会儿就到了耄耋老者面前。


    苦慧在旁站着,看到太子殿下兴致勃勃要合八字解姻缘,眉眼蕴着深奥的笑意:“郎君要算卦,怎么不问我?贫僧以前还在山门时,正是佛祖座前一供奉,不知指引过多少位夫人和签筒打过交道。”


    荀野低头,写好了自己倒背如流的夫人的生辰八字,眼也不抬就道:“你?杀业太重,酒色财气无有不染,佛祖弃之。”


    苦慧摇摇头,无奈投降:“唉。”


    他摸着自己戒疤永固的光头,叹一声走下桥去了。


    杭锦书心有所思,荀野麾下猛将如云,这苦慧是他的幕僚,虽不通武艺,但极擅排兵布阵,且精通岐黄之道,是难得的人才。


    可这样的人物,竟无人知晓其来历,杭锦书只知他曾削发为僧,至于因何还俗,又是重重迷雾。


    荀野将夫人抱到身旁就座,把写好的生辰八字给夫人看:“三年了,但愿我没记错。”


    杭锦书拿来一看,竟真是分毫不差,不禁佩服荀野的好记性:“一丝不差。”


    老者还想多做生意,所以催促:“郎君写了夫人的生辰八字,那就由夫人写郎君的八字吧。”


    杭锦书却是为难,莫说八字,她连荀野的生辰是哪一日都不知。


    尴尬地将手指缩回袖摆之下,杭锦书面露难色地垂下了眸。


    荀野看了出来,执笔的长指凝滞一晌,但很快,他调试好了心情,乐呵呵一笑,道:“我来。”


    便自己又把自己的八字写在了纸上。


    老者看了看,询问他二人可是求姻缘,荀野挺直脊梁掷地有声:“正是,请先生看看,我与夫人是否有缘,能否情定三生。”


    一世还不够,他还想三世,杭锦书犯起了眼晕。


    谁知那老先生功力够不够,火候深不深,他看了几眼之后,一卜卦,竟开始说起胡话来:“郎君与夫人的八字相契,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将来福禄寿满,瓜瓞绵延,子嗣昌隆,正是富贵吉祥。”


    杭锦书一下明白了过来,此人一定是教荀野提前买通的。


    开国太子是从疆场上打下来的天下,深谙兵者诡道的道理,不仅行军作战是如此,夫妻相处,亦是如此。


    毫无新意。


    但荀野的高兴竟不像是假的,经由算卦的老者这般说,他难掩激动之色,攥住了老者布满鸡皮的双手,重重摇动:“果真!”


    老者年事已高,哪里经得住他的牛劲这般摇晃,当下晃得心肝肠肺都要断了,脑浆发糊,“唉哟”叫唤,荀野忙撒手,但欢喜得害羞了。


    老者揉着额头直点脑袋:“是真是真。郎君夫人天作之合,渊源深厚,虽然多有坎坷,但将来自能瓜熟蒂落,琴瑟和鸣的,快走吧郎君,下一个。”


    荀野留下卦钱,嘴角还挂在耳朵上,右掌牵起杭锦书,带她离开。


    杭锦书心生疑窦,正好前来算卦的人太多,导致路途拥挤,他们在原地徘徊了片刻,杭锦书直到听到老者对每一对前来求卦的男女都说了近乎同样的好话,才暗暗舒心。


    是啊,今日是乞巧节,亦是荀野所说的“七夕节”,是牵牛织女相会的日子,谁会在这一日说一些煞风景的谶卦,败了衣食父母的兴致?


    所以老者所言,不必作真。


    荀野握住夫人的手,脸色真诚:“当时成婚过于仓促,我与夫人竟然没有卜筮相合,便仓促拜堂,这个老人是长安出了名的神卦,十卦九灵,今日听到他这样说,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是落地了。”


    他整个人都在冒汗,这里人太多了,逼得他闷热得红云盖脸,但他的手心却很干燥,有股温暖但粗糙的感觉,就像抓着一把新磨的小麦。


    又往上走了几步,荀野歇住脚步,指着那一排排红绸披拂、流苏交缠的同心锁。


    “夫人,这上边就是同心锁,我们也去挂一个?”


    杭锦书对此殊无兴致,没想到荀野今夜神秘兮兮地夹带自己出大明宫城,是为了诓她来这里求姻缘。


    他可真是,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女子们为了与如意郎君厮守,最爱做的事情么?


    偏生她做不出来。


    因为她对荀野就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她根本也不可能喜欢上他。


    荀野执拗带她要往桥上去,两人穿过一片人潮,到了拱桥中央,入目所见,一片闪着金光的同心锁,在漫天炫目烟火的照耀之下,犹如夕阳余晖之下跃过水面的层层鱼鳞。


    波光耀目,灼着人的双眼。


    荀野去买了一对同心锁,固执让杭锦书写上自己的名字。


    杭锦书无可奈何,只好提起笔,在同心锁上留下了他的名字:荀径明。


    “荀野”二字,早已家喻户晓,只怕一挂出去,他们就走不出这座桥了,因此杭锦书写了他的字。


    荀野一看,却十分惊喜:“算卦老人诚不欺我,夫人竟然记得我的表字,看来我们果然是琴瑟和鸣的一对啊。”


    杭锦书颇感失语,记得表字?


    她记住的男子的表字,一双手也数不尽,这又能说明什么?


    荀野就是会给自己找台阶,没有台阶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能给自己现场砌一块。


    荀野也写了杭锦书的名字,并取下腰间蹀躞带上悬挂的刻刀,在锁头背面,刻下了八个字。


    年年烟火,生生世世。


    杭锦书也写下了一句话。


    荀野想看,好奇地伸长脖子往这里瞄,但杭锦书揣着同心锁不给他看,荀野什么也没瞧见,不由失望:“夫人好生小气。”


    他把手一招,明晃晃地将自己写的同心锁给杭锦书看,杭锦书看到那八个字,心中耿耿,险些昏死,他便这么想同她,生生世世么。


    一生太长,本就不该轻易许诺,何况是生生世世。


    杭锦书曾爱慕陆韫,彼时所想,也是这四个字。


    可后来才知道,这四个字,太重太重。


    人一生漫长,而情爱弹指须臾。


    短短几年她已释怀。


    所以就算此时海誓山盟,说不准,也终有背信弃约的一天,荀野又怎能料到以后,他不会见异思迁?


    挂上同心锁,不知到了什么时辰。


    杭锦书将自己挂的那枚同心锁认真捂着,不许荀野偷看,并叮嘱道:“心意不诚,不允看,若看了,只怕心想事不成。”


    荀野实在好奇得心痒难耐,可夫人这样说,他只好忍住了,反正同心锁就是图个好寓意,夫人肯挂上就好了。


    这时,天幕之上突然出现了一片硕大的焰火。


    那巨大的火焰直冲云霄,占据了几乎半边天,映亮了整片恢弘灿烂的星汉。


    烟花在空中爆裂,教东风吹落,星零如雨,纷纷而来下。


    “夫人你看。”


    荀野站在杭锦书身后,伸手,用双掌捂住夫人的耳朵,不让烟花盛开的爆裂声惊吓了她。


    杭锦书抬起眼看向已经炸裂的烟火。


    一束归于岑寂之后,又有一束遥遥升起,银汉迢迢,都成了焰火的箭靶,一下命中,烟花猝然化作火星,继而没入长夜。


    不管过后如何萧条,但当时的火光足以照彻长安,满桥上都是游人惊呼祝愿的声音,绮丽的光芒落在人的瞳眸中,银龙般斑斓着踊动。


    杭锦书耳中的声响并不太重,但还是隐隐能落入一些周遭的抱怨。


    “你看人家的夫君,怎么就那么贴心啊!我福薄,上天赐你这么一个郎君给我,真是货比货气死人。”


    一看,那夫人正揪着她夫婿的耳朵,两人一同往桥下走。


    她的夫君护着自己的耳朵,被夫人提溜着连连求饶:“夫人,求你饶命,人家是人家,我是我,粗柳簸箕细柳斗,各有各的用处唉哟哟……”


    两人一块下了桥去。


    这时烟花也快放完了,杭锦书回过头,看见荀野正盯着自己瞧。


    他看得很仔细,仿佛要将她每一处细微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夫君?”


    荀野被唤得回过了神,他轻咳一声,手掌化圈抵住唇弓,闷声道:“夫人眼睛里落满烟火的样子,很好看。”


    杭锦书早已习惯了荀野会猝不及防直白地来这么一下,轻声道:“该回了?”


    荀野“哦”一声,想着卦也卜了,同心锁也挂了,最重要的烟火也陪夫人看了,是该走了。


    但总是很遗憾,不该是这样的啊。


    一切开始得很谨慎,结束得很潦草,夫人她……好像并没有非常高兴。


    荀野请教了几位年长的家有妻房的詹事,他们都说,这讨女子欢心很简单,甜言蜜语那是最下策,只能在彼此还有新鲜感的时候拿来哄,要是老夫老妻了,这就不稀罕了,这时候最好是送钱送物,以及关怀陪伴,夫人久居内宅,不像男人们行走四方那么自在,需要的不就是这些么。


    荀野深以为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于是精心策划了今晚的三个项目。


    这三个项目均可以在桥上完成,不需要夫人太多走动,夫人平日里就不大爱逛街,如果能免了过多的行走,那自是再好不过。


    且卜卦问吉,如果先生说好,那就有一种宿命之感,听了多让人激动啊。


    可夫人好像并不觉得。


    挂同心锁,也不知她写了什么。


    不过就最后一项烟火,勉强能合格吧。


    今日长安城中所放烟火,是荀野亲自设计的图纸让督造局拿去办的,什么时节点燃放,燃放多少,都有定数。


    夫人好像也还有点兴趣。


    对荀野来说,这就不算白跑一趟。


    荀野又急急忙忙给自己砌好了台阶,自己消化了一下,他抱起夫人回到了御沟旁老榆树下停的马车。


    “夫人,你还有想要的物事么,我替你买来。”荀野钻进车里,一双长得过分的腿,马车里好像根本摆不下。


    他正搬弄着腿,杭锦书忽地看到他发丝间有一块鞭炮燃放后的碎屑,抿嘴,轻轻抬了下颌骨,温柔地一拂玉指,替他将发中的碎屑拿掉。


    荀野怕自己满脑袋都是,立刻拍打起自己来,马尾都打歪了。


    杭锦书忍俊不禁,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荀野没瞧见,拍了半天,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趁着杭锦书视线封堵,使坏地在底下一伸手,顺便把占了位置的狸奴推到围座下边去,不让它靠近夫人。


    “还有纸么?”


    杭锦书仔细打量着,片刻后,轻声道:“没有了。夫君,我们回东宫吧。”


    荀野便说好,吩咐御夫调转车头,回大明宫。


    今晚是乞巧节,今日在月夕桥上,荀野看到许多小娘子都拿出红丝赠予情郎,还有的将自己的罗帕、金钗等贴身之物,赠予心仪的爱郎,可他自己看看自己呢,赤条条一身,什么也没有。


    既无红丝,也无爱物。夫人想是永远不可能给他送东西的。


    当然,他也不敢心存妄想。


    荀野惆怅片刻,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不对,夫人还是给他送过礼物的。


    荀野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包已经被捂得发热的壮阳药,他动作大,杭锦书的目光一瞬被吸引过去,见他取出那药,吓得花容失色,荀野却抱住了杭锦书,忍不住亲亲她柔软的脸颊,兴致高昂:“夫人,我今晚上你那儿。”


    “……”


    逛了一夜,腰酸背软,杭锦书真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精力旺盛,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似的。


    今天看了他的生辰八字,才知他是属狗的。


    第27章 猛虎细嗅蔷薇


    出来几个时辰都没有进食


    , 杭锦书腹中饥饿,正巧荀野适才买了一些果子让人送上来。


    驾车进食对肠胃有害,荀野让赶车的御夫将车停靠在巷道旁, 在杭锦书吃果子时, 他跳下车辕, 去买了一只糖人。


    杭锦书一看荀野手里攥的亮晶晶的糖人, 便问:“是你自己做的?”


    这糖人穿着齐腰的长裙, 眉目神态端庄优容, 只是姿势有些俏皮可爱, 仿佛在翩翩起舞。


    若仔细翻覆看, 这糖人活脱脱一个自己, 她在马车中坐着, 售卖糖人的商贩是做不了这么活灵活现的。


    荀野眉宇间可见骄傲:“我的丹青还算不错的, 夫人还不知道吧。”


    可以想象, 荀野未来如果做了九五之尊, 一定是号武皇帝的。他这么一个活在马背上的人, 居然还擅长作画, 这幅糖人画得栩栩如生, 连杭锦书都不知, 自己在荀野心里,原来是这般模样。


    “教人不忍心吃了。”


    杭锦书看向糖人, 露出怜悯的目光,好像十分可怜它。


    荀野道:“不吃它也会化的, 夫人尝一口?你喜欢, 我回去给你画一幅。”


    杭锦书看他几眼。


    他想在什么时候画?


    不是说回去吃药,吃完药便和她锻炼腹肌么?


    莫不是这两样事情,还要连着作画一起, 一心三用?


    荀野也不知夫人的思绪已经转向何处去了,他还是挺纯洁地表达着自己的一片心意:“画夫人的话,我不用看着夫人,脑中想一想,就能画了。”


    他虽称不上画工一流,但临摹人物还是极其拿手的,幼年时没少被先生磋磨过,算得上根基深厚,多年也不忘怀。只不过后来那双拿笔的手,去握了枪。


    糖人很甜,杭锦书垂下娥眉,朱唇轻抿,入口即化,一丝丝甜意在舌尖泛滥开来。


    杭锦书一贯喜甜,但不喜太甜,这糖人只能吃一口,她不想再吃了。


    荀野就自发接过来,把夫人吃剩的糖人消化掉。


    “夫君不会觉得太甜吗?”


    荀野手里的糖人,只剩下飘逸飞扬的裙摆了,他朝夫人一笑:“我从军早,在军营里吃什么都一样,打仗的时候能有口麸糠就不错了,这种精致的吃食,想都不敢想。”


    杭锦书谨慎地道:“今是盛世了,夫君日后,当不必再如此缩衣节食。”


    荀野摇头:“中原刚刚从战火当中恢复,远远谈不上盛世,现在大家只是暂时顾不上悲伤而已。如果政令跟不上,不能上行下效,让百姓恢复生产,用不了多久,随末之乱又会重演。所以说这个江山,打下它,就要为它负责。”


    有的人侵略中原是为了野心,为了是实现心中的报负,荀野也有这样的野心,但他更想结束随殇帝无道的统治,为百姓改天换地。


    这是杭锦书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荀野。


    她好像,也是第一天认识他。


    新朝初立,这时候的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就像一头甫出山林跃跃欲试的猛虎。


    *


    猛虎也是会细嗅蔷薇的。


    大红鸾帐深处,银炽的灯火隔了帘拢在眼瞳之中被撞晕,混乱地闪灼。


    杭锦书没让荀野吃那药,她哭着说买错了。


    荀野呢,从身后床榻之下托住夫人的腰,夫人则跪在柔软的丝绒褥子里,身子背向他。


    帘帷曳曳如水,浪尖徘徊的小舟,一次次划破那股静谧的涟漪,溢出水浪浅浅的低吟。


    荀野说不可能买错,“夫人不满意我,看来就是我做得不够,”


    杭锦书哀哀说够了够了,荀野掐着夫人的腰,一脸正经:“绝无可能,夫人,你对我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你都可以直接提,我一定会责令自己改正。”


    杭锦书是对荀野有诸般不满,但绝不是在这个地方!


    她欲哭无泪,心想自己该如何逃脱魔爪,实在是疼,虽然不涩,没有那种干磨的刺痛感,但滑润也不代表便契合啊,她简直受够了这个鲁男子,说他是个庄稼汉,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荀野还当是夸奖。


    杭锦书已经在心里唤着“天菩萨”了,她真心想结束这种酷刑。


    又过不知多久,荀野餍足了,哄夫人去沐鸳鸯浴。


    这时那包买回来的灵药还分毫未动。


    挂在东宫柳梢头的一点弦月,慢慢地移过了西楼,向大明宫甘露殿去了。


    崔氏正头痛,将身倚在一面罗汉榻的镂空檀木花鸟座屏上,护甲抵在额头。


    入主长安已经几个月了,这时节,陛下忙于政务,太子跟着东奔西走,父子俩一样脚不沾地。


    就说荀野,平日里崔氏时常听人说他是个“夫人脑”,极其惧内不说,一刻也离不了他的太子妃,就连打仗都得跟在军营里寸步不离带着,如今仗打完了,到了享受富贵的时候了,荀野居然也没沉溺温柔乡,反而跟着陛下愈发励精图治。


    其志不在小。


    再看看自己的长子荀珏。


    他在长安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头先还知道上承庆殿苦读,求教于诸博士,但陛下近来难得抽身考察他的功课,荀珏那个不争气的,居然在狐朋狗友的怂恿之下,去醉仙楼包了一名妓子,两人闹到了深更半夜,还教荀野麾下的率府翊卫撞见。


    这真是好死不死撞枪口上了,让荀野守口如瓶,不对陛下告状是不可能的。


    崔氏头痛了一阵,看着趴跪在脚下,满脸羞红的儿子,实在气不打一处来,等荀珏膝行而来,要抱住母亲的双腿时,崔氏抬起一脚,恨恨地踹向他的胸窝。


    “你个没用的东西!”


    荀珏被踹得肺腑震荡,闷闷倒地,他锲而不舍地捂着胸口爬起来,一把抱住母亲的腿弯,涕泪俱下地哭诉:“今日是乞巧,大家都出宫游玩了,儿本以为是去醉仙楼吃酒,实没有想到居然着了他们的道!母后,孩儿不敢说自己一定就无辜,可母后明鉴,孩儿从不狎妓,是遭了别人的暗算!”


    狎妓他的确是头一回。


    崔氏料他并没有欺瞒自己,但这事既然教荀野的人发现了,她就不能让荀野捷足先登。


    崔氏抬起脚来,又忿忿然给了这不成器的一脚,嚷道:“你还杵在我这里作甚?还不向你阿耶请罪去,要是被荀野先告到你阿耶那儿,你就有好果子吃了。”


    “这时节陛下一日十二个时辰尚不够用,他不去分担就罢,竟还在后头添乱,还不知他阿耶会怎样震怒呢。”


    崔氏等儿子一走,就同身旁的老嬷嬷李氏诉苦。


    李嬷嬷替崔氏按揉紧绷僵硬的肩膀,缓解皇后的头痛,边揉捏边说:“昭王殿下今日是出格了一些,看来还是心性未定。”


    崔氏叹道:“我何尝不知。珏儿琏儿的婚事,是该议一议了,珏儿也都要弱冠了。眼下趁他名声还没坏下去,这事得尽早张罗。”


    李嬷嬷道:“谁说不是呢。陛下倚重太子,太子不失宠信,陛下何来的闲暇顾得上二殿下,娘娘您不替昭王殿下操心,谁会来上心啊。”


    崔氏有一双宛如秋水般的乌眸,到了岁数,却不显年纪,眼角一丝堆砌的杂纹都没有,依旧是平平整整,犹如出水的菡萏,自有一股幽静恬淡之美。


    美人叹息,幽韵撩人。


    崔氏困倚屏风上,摇首道:“是啊,本宫不为皇儿心忧,谁还会为他忧烦?荀野娶了零州杭氏的嫡女,获得了世家的拥戴护持,可见这娘家的助力得是多重要!我的皇儿在娶妻上也不能输了他,近日,那些世家贵女不是都随父上京了么,我要好好地,仔细地物色。这也正赶上陛下为拉拢世家,早有恩旨,择取世家之女扩充后宫,本宫也是替陛下分忧了。”


    李嬷嬷这时眼睛雪亮,她斗胆停了按摩,俯身下来,靠向崔氏皇后的耳后:“娘娘,替昭王殿下张罗,何不替太子殿下,也张罗张罗?就说殿下与杭氏成婚三年无子,向陛下举荐体己知底的女子,可以离间太子与杭氏,挑拨太子与世家的联结。要是那杭氏善妒,一怒之下与太子分居,岂不两便?”


    崔氏也以为此计甚


    妙,乌眸有一瞬间的震动。


    不过,她转而又倚在屏风上摇头:“当初荀野率兵扣长安城,那公孙霍也曾提出娥皇女英,造就佳话,你看荀野应了么?那厮就是个一根筋的木头,一心扑在杭氏身上!你要有办法教他心甘情愿地纳妾,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嬷嬷也以为很难,不过,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她继续佝偻腰身,恭恭敬敬地奉告:“太子殿下是铁桶一块,您何不就从太子妃入手?这谁家夫妻成亲三年无子,不教外人说道?她要还有点杭氏嫡女的尊严,都应该知晓,别说是纳妾,她该退位让贤了。”


    崔氏也觉得有理:“这个太子妃,几时请安也不勤便,去同她说,明日本宫要见她定省,有话要提点。”


    好在她这个婆母在杭氏面前还有些面子,只消一吩咐,杭氏没有不来的。


    李嬷嬷想在皇后面前立个功,没有把这活转包出去,而是自己亲自去了。


    去了东宫,自有守备拦阻,她仗有皇后娘娘的腰牌,是横行无忌,入了内院,又往寝殿走,一行女眷都想上来阻拦,眼神闪烁,李嬷嬷一概不理,这时人到了门缝上,忽听得里头传来一声缠绵的喟吟。


    似是痛楚,又似是满足。


    亦或者,二者交加,默契地交织于一处。


    李嬷嬷是明晓世情的老人了,怎能听不出那是怎么个羞人的动静,当下“唉哟”一声,掖着手往回走。


    香荔正巧来送水,教人把水放下了,她却横臂拦住李嬷嬷去路,皱眉道:“嬷嬷大晚上来此,鬼鬼祟祟趴人门缝上看什么?”


    这丫头说话好生难听,她不过是听着动静难忍好奇地瞅了一眼,连太子殿下的影儿也没瞧见,怎么就成了“趴人门缝”,饶是见多识广如李嬷嬷,也不禁羞臊不安。


    “你这叫什么话,殿下和太子妃行房是人伦,是关乎社稷的事,我怎么关心不得。太子妃娘娘早点儿为社稷诞下小长孙,大家都喜闻乐见。可你也看见了,这不是三年了都没信儿么?”


    遇到对手了,香荔隐忍冷沉了杏眼,唬道:“鸡屎落地尚有三分烟,生孩子哪有那么一蹴而成的,你行,你怎么不生两个给你家继承锅碗瓢盆?”


    “……”


    李嬷嬷一个快嘴,也被香荔说得脸红脖子粗,当下有更难听的话要骂出来。


    但想到自己是奉了皇后之命过来提点太子妃的,想着明日那杭氏见了皇后也不知还能不能硬气得起来,便亮出腰牌,大摇大摆地朝着内舍喊:“太子妃娘娘!”


    香荔命层峦叠翠上去捂她的嘴,李嬷嬷哪是站着让人捶的人,当下揣着腰牌游走,嘴里得意洋洋地嚷嚷:“皇后殿下在甘露殿设宴,还请太子妃娘娘明日一早过去定省!”


    净室内,围着浴桶早已洒了一大圈的水花。


    那肠衣早已湿漉漉地灌满了水,却还在不停地扎人。


    葱白的十指扣在浴桶边沿,攥得很紧,骨节一寸寸泛出白色。


    女子的脸颊已经挂上了一重沉甸甸的香汗,挥洒淋漓。


    周遭温软馥郁的幽香一缕缕弥散开,缭绕向彼此紧贴的肌肤。


    杭锦书早已听到了李嬷嬷的声音,身子一颤,差点儿要了荀野的魂,他抱住夫人,下巴搁在夫人颈边,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嗓音低沉而沙哑:“你不必去。若是皇后再派人来,我教人把她们全打出去,这是东宫,不是她的甘露殿,你是我的太子妃,不是她的儿媳。”


    杭锦书道:“皇后殿下并未对我如何责难,我终日待在东宫不去向婆母问安,也不像话,明日去一趟也好。”


    崔氏这些年,虽没明着算计荀野,但荀野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傻子,早已将崔氏摸清了底细,她的门第来历,过往所从,以及当下豢养的私兵与婢妇,在东宫安插的眼线,都在荀野案头。


    荀野只是不大犯得上与一个妇人计较。


    “去了便要提防她使坏,”荀野一揽美人纤腰,为夫人做最后的效劳,浴桶外早已积水遍地,还有源源不断的水滴如雨般挥洒出来,他亲了亲杭锦书的轻阖上的眼帘,温柔地抚触了一下,蜻蜓点水,“不如夫人和我在寝殿困觉,早上睡懒觉安逸得很,何必去应付一些讨厌的蛇虫?”


    杭锦书心想,比起和你困觉,睡着睡着便来上这么一遭,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完事,她不如去皇后那里应酬一番。


    伯父与父亲都已经受调入长安就职,她的苦日子,就快要结束了。


    第28章 不爱他


    杭锦书谒见崔氏皇后。


    崔氏摆谱, 说今日刚服侍过陛下上朝,因困倦又歇下了,教太子妃就在甘露殿外等候。


    香荔跟随杭锦书身后, 看不惯崔氏, 心里忖度, 定是昨日李嬷嬷来时被下了面子, 崔氏好拿乔, 一副矫揉造作的派头, 肯定想为李嬷嬷挣颜面。


    她劝说娘子不然还是回去, 杭锦书凝视着甘露殿紧闭的漆花古门, 一动不动, “再等等。”


    香荔本来就不想来, 在这点上她和姑爷是一致的, 这个崔氏又不是荀野的亲母, 充其量是个继母, 还是大着肚子进门的, 这种行径怪教人不耻, 现如今执掌凤印, 还是一股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日头爬上天穹, 光耀宫阙,杭锦书站得小腿微酸, 终得崔氏接见,对方让李氏嬷嬷前来引路, 指引她入甘露殿就筵席。


    早膳品类丰盛, 甜品、炖粥、扁食、开胃小菜,以及各类饼饵,都一一布上来。


    但杭锦书无心用膳, 何况来时吃了一些昨夜里荀野买的酥糕垫了肚子。


    她今早离去时,荀野不放她下床,但凡她的脚尖勾到地面,荀野便伸臂将她搂回去,揣进怀里,闷闷哼哼装睡,一副离不得人的样子,杭锦书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恼了,低低唤他:“荀野。”


    荀野笑起来,唇角往上扬,“夫人最近脾气大了些。”


    杭锦书轻愣,正要反思的时候,荀野支起身,朝她花苞般轻颤的樱唇,飞快地献上了一吻,在杭锦书错愕之时,偷袭的人躺回了软枕上,缓缓伸着懒腰,只睁一只眼,有些淘气地斜望着她。


    “你把荔枝带着,她不教你吃亏。”


    最后,荀野执拗地给她定了一个条件,杭锦书答应了,才被他放过。


    他其实也公务繁重,榻上缠她,不过是情趣,他也无暇陪同她到甘露殿应付皇后。


    杭锦书自己来了,面对崔氏,也开门见山:“婆母传召,儿媳不敢有违,奉召前来,恭聆训示,还请婆母指教。”


    崔氏违心地夸赞她是个好孩子,亲自盛了一碗饺饵给她尝,“现活的面,现包的扁食,尝起来味道正好,板板正正的,荀野他们父子俩都爱吃,锦书你也尝尝,都是一家人,不用在我这里见外。”


    杭锦书还是不肯尝,一双清幽明澈,宛如一溪水的美目,始终波澜不兴地凝视着崔氏。


    崔氏被看得居然有几分讪讪,她是寒门出身,就算一朝飞黄腾达,对着这些名门望族教养出来的贵女,仍然招架得有点儿力不从心。


    从前她不敢与杭锦书对视,现在,依旧底气不甚足。


    被看了半晌后,碗底的扁食快要凉了,她尴尬地放下汤碗,终于道:“是这样,当初陛下在争天下时,曾与你的伯父定下约契,将来功成,请你伯父周旋,让世家接纳荀氏入主中原。你伯父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便想出了姻亲相连,准允将来荀氏坐镇长安,世家贵女当中如有贤明者,可扩充掖庭。我膝下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是比不得他们大哥那般骁勇,能征善战的,但如今也都是龙子凤孙,一个要弱冠了,一个也要年满十八,这时候为他们的内府择选贤妻,正是万分紧要的大事。”


    杭锦书听明白了,“皇后殿下相让儿媳参与宫中秀女采选?”


    崔氏皇后见她目光不为所动,心下犹豫,泛起波澜。


    都说荀野和他的妻室杭氏,二人举案齐眉,如鸾凤颉颃,鹣鲽情深,不知一会儿自己说出要为荀野张罗纳妾的事情来,这杭氏,还会


    不会如眼下这般镇定。


    哼。饶是她劳什子贵女,听到夫婿要另娶,琵琶别抱,料想也撑不住要红了眼眶,这时装得一时冷静,又有何用?天底下哪个妇人,能不在乎夫君的忠诚。


    崔氏仍旧一派和善,甚至缓缓握过杭锦书的柔荑,秋水眸中映出一丝哀怜:“锦书。你是杭氏出来的,是我家的好儿媳,若是还在安西,你便是一辈子无所出,我家也不会觉着有什么,万不敢怠慢了你。可今时是不同往日了,荀家坐了皇位,荀野成了太子,他已经二十有四了,膝下尚无孩儿,没有皇长孙,你说,这宗庙社稷它能稳固么,将来,陛下能安心将大位传给太子么?”


    杭锦书这时,又抬起一双宛如梨花般清冷明净的乌眸,淡淡地睨向崔氏。


    崔氏的话听着字字句句是为了荀野着想,但她所言之事,难道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后进门的继母,即便与元配嫡子之间不存有隔阂,也万不可能着紧他的事胜过自己嫡亲的孩子,崔氏此言,也并非为了劝自己大度接纳荀野的后妃,恰恰相反,她要离间杭氏与太子。


    崔氏盼着自己因为这个消息急火攻心,彻底与荀野分居两散。


    杭锦书沉稳不动。


    崔氏果然按捺不住,图穷匕见了:“我也没有恶意,绝非是嫌恶你无所出,只是你瞧瞧,夫妻恩爱不能当饭吃,不能给大汤留下一个皇长孙,荀野迟早继承大统,到那时再发愁子嗣都已经晚了,怕招来有心之人的觊觎,你说是么?”


    崔氏打鼓,李嬷嬷趁机递锤,佝偻腰掺和道:“是啊,只有先得了继承人,这江山才能金瓯永固。太子妃娘娘出身零州杭氏,是知书达理的淑女,必能知晓这其中的利害。这男人么,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何况是东宫?既然早晚要纳妾,不如趁着此次内宫择秀,将太子殿下的侧妃也一并选了吧,太子妃娘娘,我家皇后娘娘是一片苦心,真心地为了您和殿下好啊。”


    看杭锦书不为所动,李嬷嬷又送上一句:“要是将来侧室诞下儿女,太子妃娘娘也可将那孩子记在您名下。殿下宠幸、爱重太子妃,必不会反对的。”


    香荔越听越火大,这姑爷还没这意思呢,她一个后娘倒先殷勤起来,句句讥讽娘子无子,还想劝服娘子大度?


    狗屁。


    娘子若不是当初一直服用避子药,皇长孙都能喊崔氏“老奶奶”了。


    娘子生不生,是她和姑爷之间的约定。


    姑爷不在意,轮得上一个外人横插一手来?


    就是对面坐着皇后,香荔也吃不得半点亏,正要舌灿莲花与她斗一斗,杭锦书却制止了她,一揽她膝头,示意她不要妄动。


    香荔不知娘子听了此话作何打算,戒了冲动,只好忍气不发。


    杭锦书不与崔氏争斗,她明知崔氏这是设下了一个瓮,等着她往里钻。


    但这也许是一个契机。


    她一直不知道,如果自己与荀野提出和离,应该用什么样的理由。


    他待她极好,这几年来呵护她备至。


    她并非木石之心,毫无所觉,可她不爱他,故而也不想永远陪伴他。


    要怎样的理由,才能体面而虚伪地结束掉这段让她受困的婚姻?


    崔氏设下的套,是一把刀。


    刀可以伤人,也可以被人善加利用。


    索性,她就如了崔氏的愿。


    这一日荀野下值回来,正与几名东宫詹事商议土改的国策,打算就百姓的请愿草拟一份奏疏上达天听,忽见到严武城鬼鬼祟祟在木樨厅外等候。


    严武城是他派去照看夫人的护卫,他不在夫人跟前守着,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是夫人出了什么事。


    想到杭锦书去见了崔氏,荀野心中顿感不妙,迈出木樨厅质问严武城:“你怎在此,夫人呢?”


    严武城大为懊恼,抓着自己的头皮道:“夫人不知为何,今日去了甘露殿之后,再未回东宫。末将托人上宫门打听,只听说有一驾马车申时出了宫门。”


    荀野顷刻心里一紧:“夫人出宫了?”


    严武城心想,这时仍不见太子妃,八成那一驾马车就是太子妃殿下的。


    他悲伤地认罪:“兴许是。”


    荀野一把攥住了严武城衣领:“你跟丢了夫人?”


    严武城闭上了眼睛,眼睫激烈地发抖:“太子,是末将渎职,看护太子妃不利,末将愿以死谢罪!”


    当务之急绝非与严武城定罪,夫人在长安举目无亲,她能上何处去?


    不。


    不对。


    她在长安并非没有亲眷。


    杭况与杭纬都已接到任命的诏书,正在前往长安的路上,夫人的母亲孙氏,大概是因思念女儿,所以在杭氏一族之前入了都城。


    眼下,她们应当是在杭氏在京郊的田庄里。


    荀野安抚自己,兴许夫人只是知晓岳母抵达长安,思母心切地出宫与岳母团聚,但,这个说法,说服不了他自己。


    夫人素来温婉达礼,深居简出,她在长安多日都不曾踏出宫门半步,往昔从军之时,要前往何处,也都会事先向他说明,从没有不告而别。


    再联想到今日崔氏召见,荀野心中忽有了答案,定是崔氏离间,夫人受了其挑唆。


    他吩咐翊卫:“向宫门打听今日午时出宫的那驾马车,探听太子妃去向。”


    等翊卫去后,荀野径直折返。


    东宫也有议政之所,名为武英殿,武英殿与杭锦书所居住的丹墀阁相去百步,中间设有重重朱门复道,丹墀阁上下三层,登上阁楼,可见武英殿内飘摇的烛光。


    荀野大步流星地回到丹墀阁,传话夫人身旁的两名女侍前来,层峦与叠翠都畏惧这位姑爷,畏惧甚深,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是夫人的人,荀野自不会为难,只是问她们:“今日,有谁随同夫人前去了甘露殿,夫人去后,可曾回东宫,崔氏同夫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招来。”


    见她们被吓得瑟瑟发抖,面色惨白一片,荀野长舒出一口气,逼着自己语调柔和:“孤非弑杀之人,只是问话,并非训斥,你们如实作答。”


    层峦畏惧姑爷是个杀人如麻的沙场悍将,因为惊恐差点儿闭气过去,姑爷这么柔声说话,她就稍微好些了,当下就把实情吐出。


    “奴婢等没有随太子妃去甘露殿,只是听回来抱狸奴的香荔说,太子妃今日在甘露殿受了皇后殿下刁难,皇后殿下讥讽太子妃无子,让太子妃贤明大度,有容忍的雅量,未来才好做一国之母。”


    她走了。走时,连狸奴都带走了。


    荀野扣着腰间的佩剑,忽倒踩了两步,身子一晃,神情惊惶而颓丧。


    东宫内侍素年掖着双手于袖中,碎步上前,欲安抚殿下:“殿下。太子妃因为皇后娘娘言语刺激受不了,这不正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吗?”


    荀野不耐地揪着眉宇:“喜从何来。”


    素年虾了虾腰:“太子妃心中愤郁,难道不是因为将殿下您放在心坎上,才会吃醋,负气出走么?”


    明面上看是如此,可杭锦书这个人与“负气出走”四个字沾不上半点联系。


    荀野的手掌抵住了满墙婆娑绿影之下的一角朱红漆墙,长指骨节泛白。


    素年未能探查殿下心思,仍在滔滔不绝说话:“太子妃娘娘只是为殿下要选妃妾之事不痛快,殿下若追去了,安抚娘娘的心,给予承诺,便能挽回太子妃娘娘了。”


    荀野很想挖苦他两句,真是句句不在点上,还来扎自己的心。


    可看了一眼这个年纪还轻,只是太想借着主人往上爬的少年内侍官,荀野突然开始怜悯起他这样的阉人,怕是这辈子难以理解男女之间的情愫,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旁观者暗。


    自观者明。


    荀野将自己从头审视到脚。


    杭锦书不喜欢荀野,也从未对他动过心。


    可笑这件事,这世上大抵只有他和夫人两人知道。


    她不过是因势利导,借题发挥,利用了崔氏安排为他纳妾的挑唆,趁机离开了皇城。


    还抱走了那只,陆韫送她的猫。


    她舍得下两个忠心耿耿的婢女,竟舍不下那只陆韫当年赠予她,他们二人一同抚养的狸奴。


    她对那只狸奴日日爱不释怀,夜里也要抱它成眠。


    他是粗枝大叶,但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她一直以来的曲意逢迎,在离开零州时的万分不舍,和对他剥夺了她天伦的一缕藏得很好的憎恨。


    素年被殿下打断了话,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上宫门排查的翊卫这时来报,“夫人的确是乘了那驾马车出宫,出宫去后,马车驶向的方向是杭氏在城郊的田庄。”


    一如所料。


    素年十分震愕,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讷讷道:“殿下,您不去么?”


    荀野不去。


    夫人希望他去,然后,他便会直面这三年以来他最无法面对的定局。


    战场上从来都高歌猛进、骁勇突袭的战将,在这一刻,他却当了一个可耻的逃兵。


    第29章 请殿下休弃杭锦书。……


    孙夫人先于丈夫到了长安, 只她一人,暂居于城郊别院,当晚女儿便从大明宫出来了, 驾车赶到别院与她团聚。


    “母亲, 你是一个人来的?”


    杭锦书与母亲小聚片刻, 见庄上没有他人, 连哥哥也不见踪影, 问母亲, 为何会孤身到此。


    孙夫人言辞闪烁, 只说是思念她, 所以先来, 她哥哥跟着她阿耶在后半程路, 他们的马匹腿脚慢。


    杭锦书猜疑:“母亲驾乘马车, 怎会快了这么多?不, 母亲是提前几日出的门。”


    以伯父和父亲对官职的渴望, 在接受朝廷的诏书之后, 一定会尽快准备, 马不停蹄地便往长安赶。


    母亲出门那时, 伯父他们应当是还不曾收到委命诏书的。


    “您为何离了杭家出来?”


    母亲独身而来, 必是抱有打算投奔自己。


    孙夫人脸色难堪,眼皮坍落下眼睑, 一重浓黑的睫影虚浮地盖在眼睑上,筛下一重纤细的密影。


    母亲不肯答话, 杭锦书心头却早已有了揣测。


    三年后再归家, 父母之间相处变了许多。


    他们不再亲近,眼神也极少交汇,并且早已分院而居。虽为夫妻, 却并不住在一个院里,母亲每每提及阿耶,语气之中都难掩讨伐和鄙夷。


    杭锦书扣住母亲的双手,凝视着母亲的脸色,孙夫人脸色有些难看,被女儿这般盯着,内心当中的失望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她反握住女儿的腕骨,抬起眼帘。


    杭锦书惊愕地看见,母亲眼下有泪。


    “阿娘……”


    孙夫人摇头,惨然地笑道:“锦书,实不相瞒,我和你阿耶,在你嫁给荀野的第二年就不好了。我那时发现他在外头偷吃,养了一个见不得光的贱籍女子作外室。”


    杭锦书听闻此言,惊怔地眼眸发直,当下僵立当场。


    孙夫人叹息不已,神情委顿:“起初我念着你和远之,打算和他好好谈,让他断了与那女子的情分,他也应许我了。可我,锦书,你知晓为娘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自打那事以后,我便再不肯与他同房,我嫌脏。他若碰我一根指头,我也忍不住要清洗半日,见了他的脸,便想到那日他们俩衣衫不整地在佛堂后边媾和,被我抓奸在床的无耻情状。”


    杭锦书讷言,怔怔望着母亲。


    孙夫人以为女儿也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这种混乱的私事,她一直不好开口,也没对杭远之提过,她只是隐忍,故意装作若无其事。


    “我也不是真想与你阿耶了断,否则,我也就不会再留在零州了,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你阿耶一时糊涂犯了错,这种错,天底下男子都会犯。可他自从与那妓子了断之后,却从未再来哄我,也不曾主动向我体贴了。我后来才知,当初他应许送走他那外室,并非是因为我,而是遭受了伯兄的训斥,他为了保全杭氏的脸面,才不得已而为之。”


    越说,孙夫人越为自己觉得不值。


    杭锦书抚着母亲因为情绪起伏而不断颤抖的后背,送母亲入座歇下,她则与母亲挨着上了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单薄的双手,犹如雏鸟的羽翼,张开来,依恋而爱怜地护着风雨之中饱受摧残的母鸟。


    “阿娘,不是你的错,”杭锦书贴着母亲满是泪痕的脸颊,低低地说,“你无错,错的是世道,是不堪托付的男人。”


    然而这还没有完,孙夫人捂住了脸,只指缝之间,溢出脆弱的哭腔:“前几日,我又发现,你父亲根本没有送走那个外室,他们一直书信相交,频繁往来。我久与他分居,可恨竟未察觉。他们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这般情意绵绵眉目传书,我,我……阿泠,阿娘到了这个年纪,竟活成了一个笑话!”


    她难以接受,雨夜奔逃,前来投靠女儿,仓促入京,到了今日,靠在女儿的怀中,才真正得到片刻安息和宁静。


    杭锦书沿着母亲柔弱颤抖的身子一点点滑落,在母亲膝旁,仰目,望向孙夫人泪痕恣肆的双眸。


    “母亲,如果一定要面对这样的局面,你会如何抉择?”


    如果阿耶一定要与他的外室厮守,母亲会如何选择。


    是放弃在杭氏多年苦心的筹谋与经营,成全那一双见不得光的有情人,亦或是咬牙坚忍,只要把握住杭氏中馈,便不会让父亲好过。


    孙夫人雨夜出逃是负气出走,当时得知杭纬还与那女子藕断丝连,气得她根本无法冷静,急急忙忙便离开了零州,前来长安投奔太子妃女儿。


    但眼下静心下来仔细思量,的确,以她的脾性,断然不能容忍委屈自己,将自己苦心经营付之一炬,便宜了那对狗男女。


    再说,再说还有杭远之。


    女儿锦书已经是太子妃,自不必忧心前程。


    可若自己不是杭氏主母了,杭纬万一犯了糊涂,把那外室抬进门,两人合起伙来,给她的儿子上眼药呢?只这么一想,孙夫人是决计不肯放弃的。


    她攥紧了置于膝前的拳,眉目冷静地盯着髹漆案台上的一盏鹤颈铜灯:“要我这个杭夫人退位让贤,把交椅让给他的老情人来坐,绝无可能。”


    孙夫人垂下视线,攥住锦书的双手,女儿可怜的手腕,纤细得像是两根柳条,孙夫人爱怜地闪着泪光对她道:“阿泠,你还年轻,莫走了为娘的老路,看不紧男人,他就会让你难受。我为了你父亲生儿育女,操劳家业,可他是如何回报于我的,你看见了。阿泠,你要看好荀野,别让他失了对你的情分啊。”


    杭锦书反问:“可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用一生去看紧一个男人吗?”


    女儿轻飘飘的诘问,难住了孙夫人。


    这等困局,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但女儿的话,还是让她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难道荀野也……”有了红杏出墙的兆头?


    不能,那日他们夫妇俩离开零州时,荀野对她说了许多保证的话。


    就是再负心薄幸,也没有这么快就见异思迁的。


    杭锦书温声道:“母亲,我嫁与荀野三年,一直无子,他身为太子,如何能不考虑自己的子嗣。朝廷很快便会下旨,请各大世家的贵女入京参与选秀,荀野也要纳侧妃。”


    孙夫人怔住了,她气恼地道:“这么快便要纳侧妃,当初的承诺都是死的?阿泠你也并非是不能生,你要想,停了那药,用不多时就能怀上,有了皇长孙,谁还敢多嘴饶舌?”


    杭锦书从来乖顺,语气很淡:“可若我不想和他生呢?”


    孙夫人便无话可说了。


    女儿这几年吃的避子药,一直是自己让人调配的,当初她是很不满意那个姑爷,但也没想让女儿怀不上他的孩子,只是拗不过阿泠信中再三地恳求,考虑到荀野一定要带女儿行军,才迫不得已答应。


    如今战乱平息,四海安宁,两人也从沙场患难的夫妻,坐上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宝座,女儿却还不想停了药,与荀野尽早得一个嫡长子,那就必然是女儿另外有了打算了。


    只是她不懂:“你既说,荀野待你极好,我也看得出,确实如此,为何还要执拗?难道是陆韫……”


    杭锦书听到“陆韫”二字便蹙眉:“与他没有半分关系,这是我与荀野两人之间的事情。娘,女儿做不到像你这般委曲求全,我不喜欢他,当初联姻就只是为了杭氏,现在杭氏与荀家的联系日深,就算没有了联姻,我们杭氏与太子仍在一条绳上,女儿不想牺牲掉一切,用一生去侍奉一个不爱的男子,我想与他和离。”


    孙夫人呆住了,一想到女婿那张拧成墨菊的笑脸,不禁为他捏一把汗:“女婿……娘说太子,你这个念头他知道么?”


    杭锦书摇头:“不知道。”


    她从未对他说。


    但马上他就会知道了。


    孙夫人觉得这样不好,连自己脸上还停着的悲愤的泪水都忘了擦:“荀野在乱世中庇护我们杭家,这时候你和离,是不是有点儿……过河拆桥?”


    杭锦书却道:“荀家与杭家的盟约是互利的,杭氏献上燕州,为朝廷拉拢世家,尽了盟约之中承诺。他对我好,这三年,我也极尽忍耐侍奉,还有欠他的,我可以慢慢还。”


    她仰起头,看向一直震惊地望着自己的母亲:“阿娘。父亲当年与您恩爱之名,举世皆知,父亲也曾对你海誓山盟,约定之死靡它,可还是敌不过岁月如梭,人心易变。荀野对我的好,能持续到几时,谁也不知晓。荀家得了天下,他贵为储君,很快就要有新的女人,新的太子妃与侧妃,到了那时,只怕早已想不起我,说不定连我靠近,都会碍了他的眼。”


    谁说不是。


    有了自己这前车之鉴,荀野虽说目前有真心,可真心几何,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谁又能知。


    把赌注押在一个男人的爱上,是最不靠谱的一件事。


    孙夫人长了一智。


    她没勇气和离,但女儿有。


    只要女儿做的是幸福的决定,她不会反对。


    只是,“兹事体大,你伯父要是知道了,只怕会反对。”


    杭锦书早已考虑过:“所以,这件事要在伯父抵达长安之前就完成。”


    孙夫人明白了:“你在等荀野来?”


    “是的。”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因为崔氏皇后的离间,已经一怒之下回了娘家。


    依荀野的个性,不出今晚就会追来。


    她好利用崔氏递来的刀,斩断这场相识于谬的孽缘。


    然而这一夜,城郊田庄风平浪静,荀野并不曾来。


    第二日,仍然没有。


    杭锦书在京郊的田庄里坐着,晴好的天,疏阔的云,都教人畅快,还有恬淡的雾气,从初晨散开后,到了暮色玷染四合时,又重新聚成一帘柔纱。


    溽热到了晚上,消退了许多,杭锦书看着暮光收拢最后一片残线,彻底入了夜,她知晓,这一日,荀野也不会来了。


    等不了的不是他,而是她。


    再过两日,伯父与父亲就要抵达京城。


    她这个大逆不道的决定,只能先斩后奏。


    庭前一片茉莉,白蕊如雪,散发着清澈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杭锦书在院子里的摇椅里,不知不觉又躺了半日,罗裙被晚来的雾弄潮了,湿淋淋贴着双腿,有些凉意。


    香荔见了忙来劝她:“太医说娘子体虚畏寒,不能着凉,还是莫在院里坐了,我们进屋吧。”


    摇椅停止了晃动,一双伶仃玉足抵在地面,杭锦书扶椅起身。


    “不进屋了,我们进大明宫。”


    荀野不来,她主动去。


    深夜宵禁,大明宫四门均有禁军把守,但东宫有一东华门,步道狭窄,可单独联通外间,杭锦书就是从这道门进的,守备见到太子妃娘娘回来,也并不觉得奇怪,两侧让行,迎太子妃入宫。


    此时早已是夤夜时分,杭锦书走近了丹墀阁,寝房设在二楼,登楼而上,屋内陈设俨然,焕然如新。


    推开寝房的门,隔了重重树杪与林间漫漫的灯火,能看见远处武英殿横斜飞出的鸱吻,两侧垂花柱下,一面纱窗闭合,殿内的灯火,彻夜都不曾熄。


    素年向太子妃娘娘道:“殿下这两日都没就寝,一直就在殿中等着娘娘回来。”


    杭锦书轻轻点头,“时辰太晚了,让殿下休息一夜吧。”


    素年领命,去武英殿向殿下报信。


    结果素年去了没有多久,当杭锦书要更衣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惊动了耳膜,杭锦书更衣解带的手停在腰间,错愕看向身前那面等身高的琉璃镜。


    镜中映出修长的孤竹般的身影,他挺立在那儿,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半晌,仿佛终于确定是她回来了。


    下一瞬,杭锦书听到沉重而急快的跫音,由远而近,不过眨眼之间,便有一双长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环抱住。


    他的下巴低低地靠向她的脸颊,错愕又惊喜,怀着失而复得的小心:“夫人,你不生气了吗?”


    她主动回来了,这意味着她不想和他分开么?


    可不可以这样想。


    荀野不知道,他的心跳很激烈,急促而澎湃,隔了一重夏日凉衫,清晰有力地叩向她纤薄的脊背。


    杭锦书看向镜中,荀野的眼睛很红,熬了两个大夜了,但一点也不臃肿,依然神采奕奕,像是一片辉煌的骄阳日晖。


    在离开的前夕,她发现,其实他是好看的。


    很俊朗的模样,很……英气。


    杭锦书的手缓缓下移,摸到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一挣,将他挣开,荀野不敢再上手,眼睁睁看着,夫人在他怀中慢慢转过了身,身子贴在背后的琉璃镜上,清冷如梨花的瞳仁里写满了淡漠。


    夫人向来曲意逢迎,虚与委蛇,他知道。可是,她现在连掩藏都不需要了。


    荀野心跳停了一拍,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夫人不是来和他团圆的,他顿时生出一种想要飞快逃走的冲动,便道:“我,我忽想起来,神武中郎将好像寻我有要事……”


    他慌乱无措的样子,哪里是平素要处理政务的神武骄傲的太子模样,杭锦书一眼识破,故也不放他去:“殿下。”


    唤了一声,荀野的声音冷静下来了,他慢慢地抬起眼。


    通红的眼,浮着一缕缕血丝。


    如果可以,她真不该在今天和他说这样的话。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


    杭锦书看向荀野,一动不动地靠着身后的琉璃镜,面对他,“殿下,不妨先听听我这件事吧。”


    荀野仓惶的眼底浮露出挣扎,他搓了一下掌心,生疼,“你,不必叫我‘殿下’,夫人,我不喜欢这样。”


    他略小心地看她,“夫人习惯叫我‘夫君’的,对吗?”


    杭锦书认真地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示意让荀野拿去看。


    荀野不肯动,他就站在那儿,好像迟钝地没体会到。


    但杭锦书知晓他是故作迟钝,她展开手中的诊断书,给荀野看:“殿下,这是太医为我请脉之后留下的诊书,我此生都将不会有孕,所以也不可能为你诞下子嗣。”


    前日在甘露殿时,崔氏命太医过来,给她请了平安脉。


    成婚三年无子,照道理来讲,便是一方身子骨有问题,荀野是断然不可能有毛病的  ,那症结一定就在杭锦书身上,崔氏也想知道,是不是杭锦书真的身子骨弱,不宜生育。


    太医给杭锦书一把脉,就知道了,杭氏往昔服用过大量的寒药。寒药入体之后,虽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的伤害,但会导致宫寒,影响生育的能力。


    杭氏还能孕育子嗣么?仔细调理,其实是能的。


    但太医得了皇后娘娘的授命,能也要说个不能出来,何况这脉象确实与寻常妇人有异,就算他说个不能,一般的庸医也不敢驳斥。


    那这就好办多了,太医当即草草地下了一个诊断,写下脉案给皇后与太子妃。


    崔氏见了脉案,嘴上还十分可怜她,道她此生都不再能体会为母的快乐。


    杭锦书此刻手里拿的,正是这份脉案。


    荀野知道,这是夫人借来的理由。


    他张了张口,上前了半步,正要说话。


    杭锦书却朝她微微一笑,在那笑意里,他看不到一丝不忍和不舍,霎时心口像中了一箭,疼得五脏六腑乾坤移位,天倾地覆。


    荀野泥塑木胎般站着,心房坍塌的废墟里,夫人温柔和缓的声音还在不停地传来。


    “妾以无子犯七出之条,也无协理六宫之能,恐不适宜继续做太子妃。但请殿下念在杭氏也算从龙有功的份上,能准允和离。如殿下忿于妾身素日怠懒,便请殿下休弃杭锦书。”


    第30章 太子妃不要他了


    丹墀阁楼下, 内侍素年与女史温茉正在等候,素年抱了一大束艳丽的牡丹,各类品相都有, 姚黄、魏紫、赵粉、豆绿。


    挨挨挤挤的一大束牡丹, 攒簇在素年单薄的胸口, 沉甸甸的快要兜不住, 素年想教温茉帮忙, 但温茉压根不看他, 一双眼, 直愣愣仰着, 望向丹墀阁内透过绢纱窗长明未灭的灯火。


    灯影中有一道身影, 昂然挺拔, 却如嵯峨玉山之将崩, 已经撑到了极限。


    温茉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唇抿得死紧, 泛出了失血的白色。


    素年抱怨道:“殿下给太子妃娘娘准备的惊喜, 这牡丹的花期早就过了, 他还花重金向花商求购。要我说, 只单把姚黄买一大束就好了。”


    殿下倒好, 把这乱七八糟的品类一样买上好几朵,千朵万朵压枝低, 抱着沉手不说,这乌糟糟的颜色拼凑起来看了有点儿闹心。


    而且太子妃娘娘是个风雅贵女, 她会喜欢这土里土气的“牡丹开会”?


    素年向温茉提议:“不如我们把这姚黄单独摘出来, 用枝叶绑了,修剪出花型?”


    温茉仿佛没听到,对素年的提议置之不理, 直直地看着丹墀阁二楼的绢纱窗。


    素年无奈了,这花名贵,他也不敢撂下,只好自己抱着。


    心里期待着太子殿下快些把太子妃娘娘哄好,他好抱着这把牡丹花一跃而上,英雄有用武之地。


    *


    杭锦书说出“休弃”二字,荀野立刻提出异议:“绝无可能。”


    但他面对杭锦书时,心里的硬气远没有嘴头上那么充足,荀野清楚自己的自卑与软弱,爱深者怯,何况杭锦书对他……


    嘲弄地勾了一下嘴角,荀野垂下了眸,语气弱了下去:“我不可能休你的。”


    杭锦书道:“但殿下需要后嗣。”


    荀野反问:“如果我可以不要呢?”


    杭锦书看荀野,觉得大抵就像当年伯父看自己一样天真,充满了目下无尘的骄傲和眼界短浅的率性,于是她柔声一笑:“别人也许不明白,但是我知晓,殿下起兵谋逆,一路从安西打到长安,你心中有雄心有抱负,太子之位并不是你的目标,你最想要的,你还没有得到。可没有子嗣,殿下将如何得到?”


    如果要在他最想要的,和她之间做一个抉择,荀野应该聪明地选择前者。


    荀家人丁凋敝,他的祖辈父辈都没有亲近的旁支,他若无嗣,将来即便从同室宗亲之中过继一个,也只能从昭王与誉王二人中间抉择,那就等于是将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拱手于人。


    崔氏、昭王和誉王,三人连同一体,觊觎他的东宫,岂非昭然若揭。


    她懂得谈判,懂得如何拿捏人心,果然,荀野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她最好的突破口。


    杭锦书趁势而上,为他分析情势:“殿下如今需要的,除了世家的助力,还有皇长孙对东宫之位的稳固,如果殿下无嗣,昭王先诞下皇长孙,陛下的圣心只怕难保再一次偏颇。于我心中,殿下是人心所向,不该为了区区儿女私情,放弃至高无上的大位,放弃拯救黎民于水火,放弃缔造你想要的万邦来朝的盛世。”


    荀野眼眶很红,眼眸中有什么摇摇欲坠。


    但他却笑了:“是啊。我最想要的,我还没有得到,可你真的知道是什么吗?”


    杭锦书说自己知道。


    荀野却嗤了一声,低下头,双拳攥得很紧。


    “不是这样吧。”


    他道。


    在杭锦书怔了一瞬时,荀野冷冷地调开了视线,讥嘲一般:“是因为陆韫要回来了?”


    杭锦书又是一怔,太过于惊讶,以至于一时间她失了声音,周遭很静,飀飀夜风叩击着窗棂,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丹墀阁无人说话,便如一潭死水。


    她震惊地凝着荀野略含嘲意的眼眸,禁不住倒退半步,身子抵靠在了冰冷的琉璃镜上,剧烈的疼痛,依旧难以盖过心底泛滥的思潮,她扶住胸口,沉下眼色:“你何时知道的?”


    关于陆韫,她没有说。


    杭家人也不会说。


    荀野道:“你不必猜,比你想的还要早。”


    他向她走来,一步一步,逼视、拷问她的心。


    那双长腿无需几步,便能走到她面前,借着高大的个头,身影蔽住了她赖以维持视力的烛光,只洒下一圈浓黑的阴影。


    巨大的压迫感,逼得杭锦书无所适从,扭头想逃,但荀野横抵过来架在她的耳后两侧的臂膀,断绝了她逃走的路线。


    杭锦书插翅难飞,被他审视地压在这面冰凉的琉璃镜上,不知不觉,后背竟渗出了微微冷汗。


    “隐瞒你,是我不对,”杭锦书咬住了嘴唇,勇于抬眸,直视他,不避不让,不肯减了气势,“但我自问,在师兄这件事上,除了瞒你,我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清清白白地嫁给你,婚后也没有半分逾矩。”


    荀野嗤嘲了一声,不知是笑她,自欺欺人,还是笑自己,愚不可及。


    “夫人。”


    他唤她,不像之前那么亲昵,口吻有点硬。


    她发现自己其实不习惯荀野这样。


    她居然产生了怵意。


    是她第一次,害怕荀野。


    “难道要荀某挑明吗,你曾与陆韫,相识于少年,曾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在燕州为你起势,杀赵王,夺燕州,为你献上杭氏满门的容华,现在,他要回来了,人已经到了京畿。在他回来的第一日,你告诉我,你要与我和离。”


    杭锦书杏眸微圆。陆韫已经到长安了?她真的完全不知道。


    她想要解释,可突然发现,都到了和离这一步,何须解释。


    雪白的狸奴在床帐里,被吵架的主人惊醒了,它优雅地伸了伸懒腰,发出慵懒的“喵呜”声。


    纤细的猫爪雍容地撩开与她鸳鸯瞳孔一色的幔帐,轻快得如一缕烟,飘下来,蹲在地上,好奇地看向难解难分的二人。


    大概以为这两人贴得很近,是又要做那种连为一体然后分分合合的运动了,幼小的猫咪抬起玲珑的玉爪,给自己擦了把眼睛,没眼看地走开了。


    杭锦书目送那只狸奴离开。


    因她的用心不专,在对峙之时仍然想着那只猫,荀野气甚,掌下用力地抵向琉璃镜。


    杭锦书的耳后,传来琉璃镜一寸寸破裂的轻响。


    他的拳力,大得让人畏惧。


    “你睡在我的卧榻,还想着陆韫,难道不是事实。那只畜牲,也是陆韫送你的,是你们二人的定情之礼,你在意它,日日夜夜不离手抱着它,魂不守舍,难道不是在睹物思人。你心里还想着陆韫,你喜欢他!”


    “荀野!”杭锦书愠怒地打断他的话,“你莫把原因都推给旁人。”


    走到这一步,不能好聚


    好散,那就是体面也没有了,风度也没有了。


    荀野是一步不退,甚至咬牙切齿,怒发冲冠,“成婚三年,你一直暗中服用避子丹,不肯生下我的子嗣,甚至,坏了自己的身子,是不是因为他?”


    “不是!”


    杭锦书恨,他怎能如此疑自己不忠,荀野对她的喜欢,不过就是占有作祟,他甚至连她的人品都一并全否决。


    这三年来,他步步怀疑,打落牙齿活血吞,原来从未给予她一分信任。


    她怒而推他,可推不动,荀野就像是焊在她面前的一座大山,横于此处,根脉嵌入地里,由她撼动不得。


    推不动,杭锦书更加着恼,便也失了矜持的仪容,口不择言道:“我是厌恶你,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单纯厌恶你!”


    厌恶。这两个字,让荀野被杭锦书退得动摇了一下。


    他的身体晃了晃,错愕看她。


    杭锦书却是红了眼,气恼至极:“我厌恶你举止粗俗,厌恶你满身臭汗,厌恶你一言不合就把我往床榻上扔!我怎么就不能讨厌你!我怎么就不能与你和离!我想到要一辈子用身子侍奉你,我就害怕,就恶心!你别碰我!”


    荀野早就懵住了,他卸掉了身体的核心力量,被她推得往后退,分开之后,才发现杭锦书红了眼睛,他心疼地想送上自己的胳膊给她擦,可一想到她说的“厌恶”,荀野没有半分力气上前。


    “我,我以为你喜欢……”


    她从来没有抗拒过他的亲近。


    她一直说,还好,不疼,只是求他不要贪欢太久,不能纵欲过度。


    可她确实是湿润的。


    她明明有感觉。


    杭锦书的脸像是烫红的虾壳,她大声地道:“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长得那么长,每次要戳穿我的肚子,我不喜欢和你敦伦,从来没有半分快活和乐趣,你这莽夫!我讨厌你透了!”


    香荔听到了动静,抱了一盆热水要来,听到阁楼里爆发了争吵,她早就坐不住了,听到姑爷竟然说香香是陆韫送的,她更是想冲进去为娘子辩解。


    什么都好说,就是怀疑妻子不忠,心里想着他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如何叫人忍得下去?


    狸奴香香是夫人早年与陆韫要好时,两人一同在杭氏书斋的篱笆墙根下发现的,当时香香还是一只刚刚出生的幼猫,它的脚受了伤,看起来是活不长久了,陆韫让娘子不要倾注心血,救不活的,终归是要伤怀。


    是娘子坚持救走了香香,请了兽医来替它看病,用了无数好药,才抢回了香香性命。


    香香一直是娘子的私宠,怎么能说是陆郎君所赠?


    然而娘子自己都不曾解释,她一心想要与姑爷和离,香荔怕自己贸贸然冲进去,坏了娘子和离的大事。


    姑爷是个实心眼的男人,他不肯放手,如果因为猜疑和妒忌,能让他应许和离的话,自己过去解释,反而弄巧成拙。


    但她也惊奇,居然有一个男人,能把心里对夫人的怀疑都咽在心里,日日唾面自干,装作无事发生,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三年。


    是否因为憋得太久,终究还是消化不了,到了这种时候,爆发得就越厉害?


    香荔别的不怕,就怕姑爷和娘子打起来。


    娘子娇滴滴的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姑爷却是勇冠三军的昔日荀家军主帅,更是栖云阁上榜的高手,别说娘子,就是把十个香荔捆在一块儿,也敌不过姑爷两只手啊。


    要是真打起来,如何是好?


    好在荀野不会向杭锦书动手。


    但杭锦书身后的那面琉璃镜就遭了殃了。


    因为杭锦书说“讨厌你透了”,话音还没落地,耳中就听到“砰”的一声,姑爷的一拳打中了琉璃镜。


    那面镜子哪里抵挡得了这一记蕴含了开山之力的铁拳,原本就斑斑裂痕的琉璃镜霎时四分五裂,碎片割伤了荀野的手,肉掌里扎了几片碎玻璃,鲜血淋漓地往下淌。


    一滴滴鲜红的血液看了骇人,杭锦书也几乎被吓傻了,他人伏在那儿,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除了手,还有无其他地方受伤,这会儿担心大过了气恼,人冷静了许多。


    但她清楚自己不应该上前。


    “殿下,我们冷静一下吧。”


    她咬住了嘴唇,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各自冷静一晚。请殿下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也请殿下放心,即便我们的联姻不复存在,我可以保证,杭氏仍旧是殿下的肱骨之臣,是殿下需要的左膀右臂,杭家与你的关系,永远亲如一体。”


    他仍静静地靠在那面镜子上,身影狼狈,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杭锦书才听到他踉跄着道:“三年,你一直都把这看作联姻吗,从来没有一刻变过吗?”


    杭锦书胸口一动。


    荀野扶着琉璃镜旁的窗框,一点点站直身体,转过身。


    他的眼眸已是一片发黑的暗红颜色。


    “杭锦书,”荀野低低呼她的名字,眷恋,又憎恨,“你是不是没有心。”


    他站直身体,冷冷地看向她。


    杭锦书也不甘示弱:“院里的牡丹是你让人备下的吗?我的心始终如一,我爱的是梨花,不是牡丹。殿下有心,也会不知吗?”


    丹墀阁下,抱着牡丹的素年,突兀地被花粉呛了一口,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荀野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如果口舌之争也如战争,他早就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和离?好啊,孤……”荀野咬牙看着她,“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这么想走,孤准你所奏。杭锦书,但愿你莫要后悔,莫要到最后,又回来求孤。”


    杭锦书捏紧了袖中的手,彼此都梗着一口气,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输的,那就看谁更云淡风轻。


    “不会有那天的。”她淡淡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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