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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他苦苦哀求


    天已经要亮了, 说的冷静一夜,不过只有短短半个时辰。


    杭锦书侧歪着靠在拔步床上,不知怎的, 眼眶总是感觉涩涩的, 想哭, 但是只有一点泪意酝酿着, 犹犹豫豫的下不来。


    香荔就在娘子身旁守着她, 与娘子说话。


    “姑爷同意和离了, 娘子心里压的石头总是落地了。”


    杭锦书一动不动, 好像没听见, 过了很久, 才缓缓点头。


    香荔轻声问:“娘子今后有何打算?”


    杭锦书的喉咙有些干堵, 涩得一出声, 音质都是沙哑的:“等伯父抵达长安, 还有一场家门风雨。”


    生活不易, 香荔叹气。家主那个人, 是个顶顶迂腐的老顽固, 只要是为了杭氏好, 亲女儿他都舍得出卖, 更别提娘子一个侄女,现在娘子和太子的婚姻是不成了, 还不知家主会如何大发雷霆。


    不止娘子,连她也会有池鱼之殃。


    所以香荔私心里其实是不希望娘子与太子和离的, 姑爷那个人是莽了一点儿, 但是真有本事,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而且他不拈花惹草、朝三暮四, 待娘子也好。她谨慎以为,娘子和离之后,再找一个像姑爷这么爱她的男子可不容易了。


    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见这“有情郎”是个稀罕物件,薄情男子才是人间常态。


    只是可惜,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姑爷身上也有他的缺点,而他的短处,恰恰是娘子最不喜欢、最不能接受的,要强娘子所难,也是行不通的。


    生活是自己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人总不能削足适履,一辈子咬着牙过日子。


    杭锦书侧卧在枕上,将脸颊挨着身下的软枕,慢慢地蹭了一下。


    帐中是幽软的鹅梨帐中香,嗅起来清幽好闻,温暖馥郁。


    天已经亮了,鸡人报晓,一束淡红的光斜斜照着窗扉。


    雕花菱格直楹窗外映出一道踟躇的身影,是个庞然大物。


    他在外头徘徊,香荔一看那影子就知道是谁,于是连忙退了出去,请太子入寝殿。


    荀野低着头,迈步走进这间寝房,看了眼外头,香荔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此间一个当值的也没有,他定定心,鼓足勇气,快步走向内帷所设的拔步床,一径跪坐向她床边的脚踏,一双手艰难地趴向床沿。


    杭锦书困惑地支起眼,看着眼前,逆着光的男子,一整个大夜过去之后,他的眼睛已经干涩得布满了血丝。


    横过来的双手,只清理了卡入肉里的碎渣,没有包扎,血迹干涸在皮肉上,冒着血液的腥咸之气。


    他忐忑唤她:“锦书。”


    他试图去挽留,勾住她的手指,慢慢地往外面带,一面勾着,嘴上也很小心:“我刚刚说的全都是气话,我不想和离,锦书,不和离好不好?”


    杭锦书没说话,想起他诬陷自己婚内惦记外男,把手指撒了,揣回袖里。


    荀野看到那截毫不迟疑缩回去的玉指,心都凉透了,就像一柄剑插进他的心肺两处,豁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风口,穿堂风扫进来,哇凉哇凉。


    “锦书……”


    他声线颤抖地唤她,眸中充满了祈求。


    “我错了,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打我这个混账吧!”


    杭锦书眼睑微挑,轻轻地睨他。


    荀野捉住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招呼。


    这一次,杭锦书仍旧把手指抽回来。


    荀野就明白了,她是真的想走,就连碰他一下,她都不愿意了。


    荀野难受地捂住了眼睛,实在不知该用什么办法留住她。


    从掌心下溢出的声音,沉闷恓惶。


    “你说的我都改,都会改的。”


    低沉沙哑的嗓音,像割破了喉管,听起来都让人感觉到疼。


    “我会改变,我每隔一个时辰就沐浴,抹以前我不习惯的香膏,你喜欢熏香,我每天都熏三遍。”


    “我不缠你,你不喜欢,我可以一辈子不与你敦伦。


    “我也不要子嗣,不是所爱之人所生,要来又有何用。”


    杭锦书愣住了,看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她的床头,她心里也莫名难受。


    今日的场景在她心里预演过无数遍,几乎每每到了子嗣的问题的时候,预演的场景里荀野就会退让了,可是实际上,荀野他说,他可以不要子嗣,也可以不要人伦之欲。


    这样的承诺听着很儿戏,可因为是荀野,所以听着总是多了一两分赤忱吧。


    她不得不用事实点破他,就像当年伯父用事实的棍棒敲醒她的幻梦一样:“殿下,与你成婚三年,我自知,我自矜傲慢,贪妄图谋,但有一点我从来都不敢想。”


    他慢慢地从床沿边上的被褥里抬起头,通红的眼眶泛着泪意,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杭锦书告诉他:“就是妄想去改变一个人。”


    杭锦书道:“我不想接受你改变我,所以,我也不妄图去改变你。本性难移,要颠倒本性,强逆本心活着,太难了,就算眼下能做到,将来殿下贵极八方,有了更高的权力,强行坚持的这些习性是否会动摇?若动摇,是否会因此生出迁怒?若迁怒,我该如何自处?”


    荀野哑声道:“只是你不相信我。”


    杭锦书深深呼吸,艰难地看着他:“我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荀野反问:“因为陆韫?”


    杭锦书道:“何止陆韫。”


    不止是陆韫,甚至是她从小敬仰、信赖的阿耶,所有做过的承诺,说过的誓言,到了变心的那一刻,都成了荒唐的胡吣,嘴里爬出来的虱子,让曾相信的人恶心。


    荀野坐倒下来,颓然道:“但是,锦书。你可对我索取图谋,可以谋求我的一切,包括,让我放你走。”


    杭锦书睖睁。


    凝眸向他。


    荀野坐在地上,衣衫是昨日的衣衫,凌乱无序地搭在宽阔的肩头,露出肩下那一截留疤的臂膀。


    这条疤痕,是当日她回零州遇李貘突袭,荀野为救她留下的。


    那支羽箭擦着他的胳膊飞过,擦破了他的皮肉。


    杭锦书今天才知道,原来那晚他受伤了。


    她的眼眶蓦地颤抖。


    他的脸上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楚楚堪怜的神情,配合这道箭伤,一齐让杭锦书难受到了极致,她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她缓慢地坐起身,屈膝下榻,跪在荀野身前,伸出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衫,将他这身薄衫一点点往上掩合。


    她自知虚伪,看不得这道伤。


    荀野帮了她一把,将自己凌乱的襟口遮掩好,让她不心烦意乱了,低低地道:“这些年,我对你并不好,你是杭氏贵女,嫁给我本就是吃了亏,我却没让你享过一日的福分,让你跟着我东征西讨,过够了吞风饮雪的苦日子。”


    杭锦书一直都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荀野自失垂眸,手指压着那截褶痕如水的寝衫,薄唇翕动。


    “我知道,这门亲事是我奢求来的,是联姻,恐怕不得长久。大梦终有醒时,我只能在梦醒之前,用一切时间把你据为己有。只是我没想到,我只有短短三年。”


    杭锦书更是困惑。难道成婚之前,荀野就认识自己了吗?他是什么意思?


    “锦书。我其实,也是个自私之人,我从小便失了母亲,父亲嫌我碍眼,丢我至军中,没人教我该怎样生活,我爱你,却不知如何爱你,以为把你绑在我身边,天长日久,你会忘记那个人,慢慢喜欢我。”


    又是陆韫。杭锦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她只是没解释,他愈发信以为真,以为他们的和离与陆韫有关。


    “锦书,是我错了。你是永远不会喜欢我的。”


    荀野自哂着说完这句话,从地上爬了起来。


    “困吗?”他突然问她这句话。


    原本一夜未睡,熬到了天亮,是该困的,可兴许是因今晚情绪太过激动起伏,导致血流兴奋,一刻不息,她竟完全没有困倦欲睡的感觉。


    于是杭锦书缓缓地摇了下头。


    荀野魁岸的身体匿在黎明来时的阴暗里,双眼殷红,哑着嗓一笑:“天亮了,梳洗一下,将和离书和花押印鉴带着,我们去见陛下和皇后。”


    说完他背过身,擦了眼睛大步往寝房外去了。


    杭锦书拟好了和离书,一式两份,用花押印鉴在两份上都按了押。


    她特有的花押是一枝梨花,花朵擎在枝头,折曲成“锦书”的字样。


    拟好和离书后,在武英殿外与荀野邂逅,她手里抱着和离书和花押,神情踌躇。


    自入长安以来荀野卸掉了军中要务,也不再到处参战,休养生息后,他由母亲赋予的皮囊,愈发显现出原本的面貌,肤色渐渐有所还原,麦色褪了一点,竟多了几分白皙。原本的冷白被天长日久的曝晒调和冲淡了不少,但现在当他的脸上没有血色时,就看得格外清晰。


    杭锦书抿住了唇瓣,步步轻盈地走近,荀野在那束被遗弃的牡丹花旁伫立,习武之人耳力奇绝,他回头,见杭锦书这么快拟好了和离书来了,嘴唇嘲弄地一扯。


    “给我看看。”


    杭锦书将两份和离书递过去。


    荀野接过来,又看了几眼,对她道:“花押借我一用。”


    杭锦书疑惑:“你要我的花押作甚么?”


    荀野一扯眉梢:“我答应你签,肯定会签,看一看也不成?”


    杭锦书揪紧了细眉,不情不愿,还是将东西给了他。


    花押印鉴此物,可用于各类具有官府效力的文书契约,是不得随意让出或给人的,但杭锦书就是信任荀野。


    他拿了她的印鉴与和离书转身往殿内走进去,杭锦书也没追问,就在外头等着。


    昨夜里,那束荀野准备拿来求好的牡丹,硕大如盘的娇花被蹂。躏得楚楚可怜,被随意扔弃一旁,娇艳欲滴的赵粉垂下了羞答答的粉靥,清雅高洁的豆绿蒙上了一蓬蓬灰黝尘纱。


    她告诉他,她最爱的是梨花。


    她的花押也是梨花。


    杭锦书心念一动,忽想到一事,她的花押是陆韫当年为她设计的专属。


    之后陆韫远走燕州,彼此断了联络,杭锦书也渐渐很少想起他,只是这用惯了的花押却始终不曾更换,她嫌麻烦,索性便一直用着。


    荀野是个有点儿自虐倾向的男人,他拿着她的印鉴,莫不是仔细研究去了,他既知道关于她的许多前尘往事,说不准也知晓花押的“典故”,心里又暗暗地拿来比较,得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结论。


    她有些按捺不住往里张望,荀野又已经出来了,若无其事地将花押和签署了名字的和离书给了她一份。


    “签了。”


    杭锦书捧着文书,拇指擦过页沿。


    荀野掀眉:“要看么?杭锦书,三年夫妻,你对我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杭锦书便按下了和离书。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息匀定之后,真诚地道:“我信你的。”


    荀野扯了扯嘴角,他不知道这信任还有什么用。


    不过总算,她终是没有让他沦落到一个更可悲的境地里。


    带着签署的和离书,这一对已经先斩后奏和离的夫妻,叩开了太极殿宫门。


    荀伯伦正在太极殿上披衣读文,晨间光线在巨大的落地楹窗外跳跃,皇后崔氏柔情婉转地侍立在他身旁,殷勤更换茶水,伺候笔墨。


    传话的内侍禀报,说是太子携太子妃求见。


    崔氏一听此话,心中就有了答案,一定是杭氏难以难受与她人共事一夫,加上自己又不可能有所出,与荀野起了龃龉。


    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也是手拿把掐,像杭锦书这等故作清高的世家贵女,眼底最是揉不得沙子,还抱着当年风光,藐视寒门,看不起荀家的“泥腿子”出身,所以也容忍不得“泥腿子”竟敢亵渎自己,另行纳妾。


    还是自己高瞻远瞩,甘心情愿地嫁给一个二婚的老男人,这荀伯伦是庄稼汉的爹,长的是黧黑大脸,燕颔虎须,端是双目如炬火,两耳如蒲扇,一股活张飞模样。


    但他三个儿子,倒还好都随了母亲,各有各的倜傥,荀野也自是不差了。


    行礼问安,一番交涉,荀伯伦从公文之中抬起黝黑脸庞,双目炯然地看向这一对中间隔了银河的小夫妻,吩咐赐座。


    谁知这两人没一个领情的,噗通,默契地就往地上跪。


    “怎么了?”处理这要命的,一茬一茬跟割不完的韭菜似的奏折,已经够让人头痛了,皇帝极其不耐烦,对荀野问,“大清早带了你的太子妃,上朕这里打秋风来了?”


    崔氏忙安抚皇帝情绪,笑吟吟道:“陛下,吃盅茶再说话吧,两个孩子都是有分寸的孩子,不会给您找不痛快的。”


    皇帝端起了茶盏,还没吃下,逆子的声音便清冷地飘来:“儿要与杭氏和离。”


    皇帝刚啜了一口茶,霎时喷水满案,水壶似的泄了一地,还呛了鼻孔,多亏崔氏从旁服侍照看,皇帝一口气没上来,胸膛急急起伏,刚干瘪了又抽上来一口,怒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说和离就和离,那杭况是新任的少司空,杭纬也受命前来长安为国子监司业,加之背后有一整个杭氏,树根深厚,岂是他说不要人家了,就一句话打发的?


    “竖子!”皇帝怒道,“你打江山时,亏得贤内助为你周边三尺竖了一杆戒尺,军中谁人不知杭氏贤明?你今是为何要和离?难不成是你一朝发迹,就看不上随你征讨河山的发妻了?竖子行径教人不耻。”


    荀野早知自己亲爹两副脸孔,心里暗嘲了一下,伏地,顿首。


    “孩儿不敢。只是孩儿少年从戎,言行粗鄙,举止不堪,配不上高门贵女,故请和离,请阿耶应准。”


    第32章 一纸休书


    大殿之内空空荡荡, 唯有荀野的嗓音,掷地有声。


    皇帝陷入了沉思。


    和离之事可大可小,听起来, 似乎是荀野这竖子, 遭了杭氏的嫌弃。


    皇帝怪异地看了眼杭氏。


    恕他直言, 这种娇滴滴的柔若无骨的女郎, 也只有荀野这眼力短浅的竖子会喜欢, 搁在他眼中, 没一点力气和手段的, 都瞧不上眼。


    再说, 他见过杭氏, 清傲自矜, 目下无尘, 乱世之中当个都护夫人是足够了, 但天下已经平定, 她以后要做太子妃, 做皇后, 显然是不够格。


    荀野有杭氏助力, 行事愈发无忌, 趁此机会,如果能断了他与杭氏的联姻, 也算是敲打了。


    皇帝皱眉头问杭锦书:“太子得朕骄纵,积习难改, 你是自愿与这孽子和离么?”


    杭锦书也随荀野顿首:“回陛下, 是。”


    皇帝一拍大腿,语气不明:“好么。既然是你情我愿的和离,还请示朕作甚么?自己去拟了和离书, 把嫁妆聘礼都分一分,分完了就各奔东西吧!”


    杭锦书回话:“是。叩谢陛下恩典。”


    皇帝侧过头,同皇后道:“把太子妃的名碟册宝收回,朕再通知礼部一声,叫那些老混蛋奏个章程。”


    荀野这时又叩首:“陛下。”


    皇帝已经很不耐烦了,一听荀野的声音,更加烦躁,“你还有事?”


    荀野垂首叉手回话:“孩儿启奏,归还杭氏嫁妆,聘礼无需退还。”


    皇帝大感惊诧,就连荀野身旁的杭锦书,也不禁愣住了,攥住袖中的和离书,错愕地斜过眼波,微怔地凝着荀野伏低的背影。


    上首皇帝厉声道:“你个竖子,你在说什么?退还嫁妆,不还聘礼,天下人怎么看你?看朕?看这个皇家!”


    帝位的板凳还没捂热乎,荀野就要给他闹出个天大的笑料来,给他人耻笑吗?


    荀野不以为意,坦坦荡荡。


    “阿耶。实不相瞒,孩儿是先斩后奏,已经与杭氏和离,谈好了条约。”


    皇帝闭了闭眼,内心有股一叉子攮死荀野这逆子的冲动,调和片刻,吃了皇后适时送来的顺气安神的茶,他一睁虎目,厉口道:“和离书呢?给朕拿上来,给朕看看。”


    荀野便从衣袖中取出和离书,交给内侍官。


    内侍长春接过和离书,将塵尾靠在臂下,蹑手蹑脚地走向天子,将和离书呈给天子。


    皇帝拿住了那一纸文书,才看了两眼,禁不住勃然大怒,将和离书拍在了案上,震天一响,砚台镇纸等器物都纷纷弹起,又重重叩击向案面。


    墨汁飞溅而出,落在身前的素宣上,和离书亦染上了重重墨团。


    皇帝再没有见过,比荀野更没出息、更倒贴的男人了,这人怎么会是自己养的亲儿子?


    他气得眼角抽搐,颅内犯晕,差点没昏死过去,颤巍巍的手指着荀野道:“你这孽障!”


    再多的话,当着外人在,也骂不出来,他真有股冲动,把荀野的脖子团住一拧,把他脑子里的水全晃荡出来。


    杭锦书没明白,为何和离之事让陛下反应这么大,一式两份的和离书,还有一份在她身上,揣在她的袖中,她有些怀疑,是不是荀野在和离书上做了什么手脚。


    可当下她不能拆,将身子伏低,额头触向沁凉的地面。


    光滑的砖面映出日光的影,摇曳在眼底,错乱,纠葛,被扯得面目全非。


    荀野立起了身,一把铮铮铁骨,像是一柄掣出一半的佩剑,还有一半藏于鞘中。


    但即使如此也已锋芒毕露,其锐难当。


    皇帝倚重这个儿子,但也忌惮这个儿子。


    实话讲荀野的成长过程他参与得很少,说是自己养大的荀野,着实有些脸大,荀野自小投军,他沉溺于与崔氏诞下两个儿子的天伦之乐里,对长子可说是不闻不问,直到那个天生野长的孩子,十四岁名动天下,上栖云阁,列英雄榜,连他也震动了。


    此时随朝已经到了末年,各地势力犹如油面之下的沸水,早已沸腾,只待时机,便蜂拥而出。这时候,人人都渴望拥兵自立,渴望于麾下招揽猛将。


    上天赐他一个突然冒出


    来的猛将儿子,怎能不算惊喜。


    再看绵软的老二和一团稚气长不大的老三,荀伯伦唯有将希望寄托于荀野身上,他交兵予他,让他历练参战,让他的名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结果却是养虎为患。到了后来荀伯伦发现,自己的兵权渐渐转移到了荀野手里时,已经悔之晚矣,而天下割据而治,他又离不开荀野,若无长子在外征讨杀伐,哪有都护府四季如春、高枕而卧的美日子。


    他是为了抵御外敌养大了一头狼,但现在已无力对付他,只怕这狼崽子迟早反扑回来,狠咬自己一口。


    父子俩除了是父子,也是互相提防的仇敌,坐到了这个位置上,谁也不能不多长个心眼。


    如今荀野要自甘下贱,对皇帝而言,虽然折辱颜面,但于君权上则并非坏事,忍一口气,吞一句声,后边还有得戏唱。


    思及此,荀伯伦一振爬满金龙的衣袖,冷冷道:“太子长进了,如今只晓得拥兵自重,晓得养寇自立,晓得横行无忌,你眼中是没朕这个爹了。都已经定下了字据,你还来问朕作甚么,存心气朕不成?”


    荀野再不卑躬:“孩儿不敢。”


    习武之人的声气便是洪亮充足,如虎啸山林,空殿传响。


    震得皇帝胸口发麻,差点儿血流不通,还得是皇后,崔氏抄住皇帝的后背,一把托住丈夫的肩,温柔如水地安抚道:“陛下,太子已经大了,儿大不由爷。这毕竟是是他自己的婚事,他自己做主了也没什么,反正天下都知道,当初我们和杭家结亲的时候,是占了人名门世家的便宜的。现今太子做这个决定,也让各大世家都相信,新朝初立,荀氏仍是敬重依仗各家族的,让他们安定,不再闹乱子,这不也是您的初衷么。”


    崔氏皇后所言句句在理,皇帝深感自己若无贤后在旁,真不知要被逆子气出什么好歹来,平复心绪之后,皇帝挑一眼看向这一对碍眼的劳燕分飞的夫妻,拨了拨手指头,冷笑道:“朕已知晓,跪安。”


    荀野道是,要搀扶杭锦书起身。


    皇帝又一把挥落案头这最碍眼的“和离书”,冷笑道:“自轻自贱,拿回去。”


    杭锦书再一次困顿。陛下为何反应如此强烈?


    她所拟的和离书,字字句句不离对荀氏的尊重,也提过双方各自归还聘礼嫁妆,为何在陛下看来完全不是如此回事,荀野究竟在和离书里做了什么手脚?


    只见他脚步蹒跚地走上前,弯腰拾起那道和离书,眼光瞟了瞟她,抿唇没说话,再将她扶起,并肩往外去。


    和离书里究竟写的是什么杭锦书还不得而知,但她心中已是愈发好奇了。


    荀野陪她离开了太极殿后,有翊卫寻来,大抵有要事,荀野便离去了。


    杭锦书知晓,荀野此时一走,大抵便永远走出了她的生命。


    她情不自禁地看向他的背影,像一节午后山间冷且发翠的墨竹,熠熠扬在日晖里。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杭锦书知道自己也该走了,她转身,越过宫墙下一帘帘晴丽的游丝,走向红墙绿瓦的柳木尽头。


    那里早有一名身着盔甲的将军在等候,杭锦书一眼认出,此人是荀野心腹季从之。


    “季将军。”


    杭锦书敛衽一礼。


    季从之面色和缓:“殿下吩咐末将,亲为御夫,护送夫人回府。至于嫁妆,殿下会照当初杭氏所给名目,一一清理出来,送至贵府,只是还请杭娘子宽限两日。”


    杭锦书万分窘迫:“不。殿下不要杭氏退聘礼,杭氏也不应要殿下归还嫁妆,由此两散吧,各相安好就好。”


    季从之微微一笑,低眉和煦地问:“应当的。娘子没看和离书么?”


    和离书。


    杭锦书的右手摸至左臂袖间,和离书夹带于此处,已经被臂间的温度焐得温热。


    季从之偏头为杭锦书引路:“娘子请。”


    他的称呼变得很快。


    以前在军中时,杭锦书也与季从之打过不少回照面,对方是个年轻但持重的男子,行事很有担当,见到她总是恭恭敬敬含笑问好,一声声“夫人”唤得尤为殷勤,现在也只剩下一句句疏离陌生的“杭娘子”。


    到了这一刻,杭锦书终于有了一种已经摆脱了与荀野的婚姻,彻底自由的真实感。


    杭锦书登上回府的车驾,临阖上车门之际,指尖顿在门缝之间,她回眸看向季从之,再一次表达自己不希望荀氏归还嫁妆的意愿,季从之恍如未闻。


    但他不答复,杭锦书不肯上车,季从之无奈一笑:“杭娘子,你莫为难在下。末将只是传达太子的意思,殿下不点头,季从之不敢违命。”


    的确,他也只是一个传话之人,奉命而来。


    送她回府,便又向荀野复命。


    一切都是荀野的安排。


    他离开得很是仓促,似乎怕她发现什么一般,杭锦书的手掐着袖间所掖的和离书,抿了抿朱唇,没说话,弯腰钻入了马车。


    季从之轻叩门扉,在马车外禀道:“杭娘子的嫁妆,以及侍奉娘子的仆人女婢,稍后会一一回杭府。”


    桥归桥,路归路,一定要算得泾渭分明,才算是和离干净。


    杭锦书轻轻点头。


    前头的路很平坦,很好走,但却茫茫,坐在马车里,不知驶往哪个方向。


    一切开始得仓促,结束亦是匆忙。她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此刻却如大雾里行走,固有了所愿的自由,往后如何,却难以抉择。


    一番思索,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停在了杭氏在城郊的田庄。


    田庄里外上下,均不如前日栖于此处是僻静悠闲,一行人严阵以待,守出了宅门浩然之气,杭锦书心头一诧,她下车来,缓缓步入园内,有仆婢上来引路,杭锦书一眼识得,这是父亲院中的韩氏。


    韩氏是杭锦书幼年时期的教引嬷嬷,但她素来只听从父亲之命行事,她现身此处,难道是——伯父与父亲提前到了长安?


    杭锦书心头微微一跳,便听到指引的韩氏叹息道:“娘子,家主已经知道了。”


    她与荀野和离才不过两个时辰,家主便收到了消息,不难猜出是陛下知会的,杭锦书本以为还要再过一夜才需要面临此等困境,还以为自己有时间可以思考对策。


    不曾想眼下便是山雨欲来,她只好硬着头皮随韩氏到正堂。


    柳荫夏深,蝉鸣凄切,穿过板正笔直的阔道,踏上青砖,往正堂上去,屋内早有一干人等都在等候,个个神情紧绷,对她的到来瞋目而视。


    对杭氏来说,她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所以杭锦书自知有罪,不问情由入内之后便跪下拜见,杭况上前来,重重地,劈手便是一记掌掴,直将杭锦书甩在地面。


    她身子单薄,像一叶杨花飞絮,无骨也无依从,被狂风扫落在地。肩胛骨撞向坚硬的砖石地面,几乎同时传来剧烈的疼痛,难捱得让她紧紧闭上了眼,痛苦中汗水涔涔地从额间汇聚流下。


    除了孙夫人扑上来抱住了杭锦书,一家人,犹如置身事外般,冷冷盯着杭锦书被处置。


    杭况怒不可遏:“鼠目之人,难当大任。”


    他不理解,荀家坐了君位,这婚事成了天大的福分,杭锦书竟如此不知餍足,背着家主胆敢与太子和离,如让杭氏失去了太子这一条臂助,将来拿什么能填补得上?


    “伯父劝告于你,你父也再三对你苦口婆心,你是何处不满,难道是对家族厌倦,欲脱离门户不成?”


    要是能脱离门户,倒也算是不错。


    她生在杭家,养在杭氏,一生荣华都由杭氏赐予,但她也用了自己的身体,出卖自己的灵魂,还报了杭氏起复的机会,算还了这恩罢!


    杭锦书倔强不屈地从


    地上爬起来,再也不跪。


    忍住肩胛骨传来的剧痛,环视堂上作壁上观的诸人,心里气极,于是口不择言:“与太子和离,是我的主意,但我不觉有错。婚姻不可擅主,人就不可独立,人不可自立,便只能愚昧、依附、苟且,伯父若是不忿我今日这番行径,就将杭锦书逐出杭氏,我便饿死街巷之中,狗彘食我,我也不悔!”


    “你还犟!”


    杭况见她还不知悔改,气得又扬起了巴掌。


    杭锦书却不坐以待毙,飘飘然后退了两步,让家主的这一记雷霆之怒扑了一空。


    没有打中,杭况火冒三丈,负手向杭纬道:“你的好女儿!”


    杭纬脸上讪讪,被一家子盯着,愈发显出颜面无光的窘迫。


    孙夫人当真失望透顶:“我说够了。”


    她抱着女儿,咬牙切齿地向杭纬道:“三年前,你们要联姻,从杭家选中我的女儿,逼着她千里迢迢地嫁去北境。那时候,你们谁能保证荀家今日就能得天下,要都知道有这好事,你们大房的女儿怎么可能不去,偏拿我受了伤,挨了病,连伤都还没好痊的女儿去做你们的盾!她忍了这几年,为你们赚来了荣华富贵,赚来了官运亨通,你们还嫌不知足,还要让她一个女流,为你们杭氏称量皮肉、豁干心血去卖、去死不成?”


    堂上诸人寂寂,莫有一词回应。


    唯独杭昭节挺直了腰板,语气朗朗:“二叔母这话不对。当年我是年纪小,若是有二姊姊这么大,能联姻去,我身为长房嫡女,为了杭氏求存自是当仁不让。”


    孙夫人狠狠地啐了一口,斥其虚伪,虚伪至极:“你不过是见你姐夫发达了,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这般见不得光,就藏起来好了,何必拿出来说道现眼!”


    杭昭节也不肯退让,两下里就要吵嚷起来,最后是杭况一摆衣袖,平息争端。


    “够了。”


    家主之威尚在,彼此都息鼓罢斗。


    杭况皱眉道:“将二娘子关进静堂,锁起来,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准允,谁也不得探视,更不得放她出来!”


    孙夫人欲上前辩驳,被杭锦书拉住了衣袖,她调转视线,看到女儿轻轻地冲她摇头,孙夫人忍住了。


    杭锦书希望母亲强势,拼杀,但她希望母亲是为了自己而拼杀,而不是为了女儿去与整个杭氏作对。


    至于她的父亲,是万不可能出头的,她看也没看一眼他。


    杭锦书自己做的决定,应该由她吞下苦果,只是禁足面壁而已,于她而言,从少艾时起便如同家常便饭,不过是嫁了荀野这三年没有尝过而已。


    如今再去静堂,倒也习惯。


    只是肩胛骨仍然隐隐作痛,她摸着自己的骨头,皱起眉梢,细步入了静堂。


    门窗阖上,从外头上了封条与锁头,室内便暗沉无光,只有点燃一排蜡烛,能将静室照出斑斑光晕。


    杭锦书靠在正中央的一尊观音玉像前,坐在昏黄的蒲团上,从袖间,颤抖地摸出了和离书。


    文书在袖间闷得发潮、发烫,她忍着疼痛,一点点伸长胳膊够向香案上葳蕤的烛火,就着烛灯看。


    只看一眼,目光呆住了。


    不是和离书。


    这是一封杭锦书休弃荀野的休书。


    上面言明杭锦书休弃荀野之后,荀氏应当归还嫁妆,她可自行离去,另行婚嫁。


    还有她的花押印鉴,正正方方地贴在他亲笔签署的名字旁。


    他做了手脚。


    只是杭锦书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手脚,用自己写的休书给和离书掉了包。


    三年独角的情深,他到最后只为自己索要了一纸休夫的文书。


    荀野是个傻子。可他有多傻,她今天才彻底知道。


    第33章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杭况想不明白, 熬到了战乱平息,天下一统,到了该过痛快日子的时候, 有的人不识好歹, 偏在此时和离。


    放着锦衣玉食的富贵不享, 偏要蒙受白眼羞辱回到家中, 宁肯关了禁闭也不低头。


    但次日, 杭况初来长安还不曾赴任, 便收到了太子请柬, 邀他至城东灵芙阁见面一叙。


    这都做不成女婿, 还见面, 保不齐是婚事破裂, 太子发难来了, 杭况与杭纬一合计, 两人都拍着大腿斥责杭锦书不懂事。


    杭纬感到面下极不光彩, 见了兄长便悻悻然, 知兄长要承受殿下怒火了, 实在羞愧汗颜, “锦书不懂事, 连累得兄长和杭氏了。兄长见了太子殿下,便如实告知我们已经将锦书锁入静堂思过, 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杭况知道他心思,八成还打着做国丈的主意, 还想着旧梦成真。


    但杭况告诉他:“既然和离, 那就是买卖做不成了,殿下肯高抬贵手,便已是仁慈之君, 你若还想着他不计前嫌,豁出了脸皮不要,还把杭锦书抬回东宫——”


    顿了一顿,杭况打破杭纬的幻想,反诘:“难道天底下还有如此骨头贱的男人?”


    杭纬失望地摇头,喟叹:“兄长醒我,是我还不太甘心。”


    杭况嗤了一声,摆动衣袖,去灵芙阁赴会去了,当下驱车前往,从城郊驰往灵芙阁,也需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杭况心怀忐忑。


    虽然就他所知,太子荀野不是一个睚眦必报之徒,但毕竟这事关男人的脸面,不动声色被人提了和离,这不就是在掌掴储君的脸么?


    这搁在哪个男人能忍受。杭况易地而处,也不会对一个自请和离的妇人,以及她的家人,有任何好脸。


    自己这官职,本来就是靠了杭锦书的裙带牟取而来,若因婚事生变,在就任前夕,被太子拿住了从中作梗,便极有可能让他退回零州,苦心遭逢,竟化作流水,实在让人不甘。


    如此想来,杭况在马车中直拍大腿,又心中斥责了几番杭锦书的任性。


    打定主意,见到太子之后,一应奉承作态,斥驳杭锦书的骄纵无礼,若太子不满,回去之后,还要再加上三重责罚,狠狠地责打她。


    一定要把那小女子身上搓板硬的倔骨头,都给她一根根撬开来,让她再没骨气,软趴趴地俯首向荀家臣服。


    灵芙阁内曲径通幽,犹如建立在半空之中的皇家花园,是随后主搜刮来民脂民膏,斥血本敕造的林园楼阁。


    入阁之后,眼前云雾缭绕,花吐胭脂,香欺兰蕙,一步一景,设色极奇。


    饶是杭况出身于世家大族,算得上见多识广,也不禁为随殇帝的荒淫无道、沉湎享乐而感到咋舌。


    内有诸多雅阁,是宴饮谈话的所在,荀野盘下的一间雅间唤作“湘云飞”,屋舍内有修剪成丛的修竹俨然,斜簪入松软的泥里,高擎出密实的浓阴。


    茶水热汤烟气氤氲,荀野一身银褐圆领短打收袖蟒袍,坐在阁楼内吃茶休憩,天井内有人正说着风月戏文,开门时,凉风送入,戏文里的唱词频频入耳。


    荀野抬眸,一眼看向杭况,双眉如箭,不怒生威:“杭大人,久违了。”


    上次见面,对方还客客气气地叫“伯父”,如今再看,就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般,杭况还没就座,但背后的冷汗已经疙瘩似的冒出来了,湿透了内里中衣。


    猩猩毡上自己取茶的男子一派澹然神色,请他就座,杭况这才面色不安,拂了一把额上细细的水流,坐到了荀野对面。


    荀野如今身份尊贵,穿一身紫色,正显得矜贵气派,加上他原本就身量高大,宽肩,腰窄如蜂,正是威仪深厚,杭况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如此出色的郎子,杭锦书是哪只眼睛不好使,非要巴巴和离。


    但这是荀家的儿子,终归不是自己家的,如今自己也成了荀家的垫脚石,万万不敢拿乔,杭况微笑替荀野添茶。


    荀野一按杭况的手,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家主不必客气。我虽不是杭家婿,但彼此之间的亲厚,远非别家所能比,家主说可对?”


    杭况背后的汗越聚越多了,哪里敢说不对,于是放下勾茶壶的手指,悻悻然坐了回去,脸上无光地道:“是。这是自然对的,承蒙殿下抬爱,杭氏能有今日尊荣,实乃侥幸。今幸沐皇恩,不敢不忠诚奉上。只是家中嫡女,实在眼力不佳,心胸又窄,怠慢殿下了,我已狠狠惩治于她。”


    荀野反问道:“你说她眼力不佳,未能看上我这个郎子吗?”


    杭况一愣,怎么好像自己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荀野听了,压根没有扬眉吐气、块垒尽消,反倒是更加不快了?


    这让他真不知如何是好,所以说上位者的心思你别猜,伴君如伴虎。揣摩来去,到时会错了意,指不定遭到忌恨。


    杭况模棱两可地回复:“她自小是这样的,从一筐子首饰里挑珍珠,挑中的都是颜色发黄发沉的,指头缝里漏过的却是上好的深海夜明珠。”


    荀野道:“可惜孤不是她喜欢的珍珠。”


    杭况更是骇然,怎么听殿下这意思,还有点儿想要挽回那不孝孽女的心思?


    这……他还想说,这天底下就没有骨头这么贱的男子,难不成还当真让他撞见一个?


    杭况心头犹豫,登时心头盘算起来。


    荀野早已看出他心思,嗤了一声,把手架在茶壶上,替杭况斟茶,“锦书与我,并非是和离。家主吃茶。”


    不是和离,难道还另有文章?


    杭况狐疑地圈住青瓷茶盏的一只耳,满腹猜想地就要啜水,忽听到一句“是她休弃了我”,杭况手一抖,差点儿喷了案。


    他这一口呛得结结实实,禁不住地把脸转向旁侧,失态地咳嗽起来。


    荀野见状,不动声色地命令季从之,给杭氏家主送上毛巾。


    杭况捂住了嘴,把呛的水咳出来了,惊愕地道:“她竟敢如此,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荀野扯了下唇角,缓缓摇头:“并非如此。我出身草莽,是寒门武将,把自己的身世、品貌、性格看一看,实则没有一样配得上锦书,她又嫌我无用,难有子嗣,是以看不上我,情有可原。今日休夫的内情,还望家主为孤隐瞒一二,实在颜面扫地,传出去不好听。”


    看他说得如此真诚,杭况心头的猜疑被打消了几分,原来当真是如此,殿下他……


    杭况拿眼睛瞅着荀野爬满金线的蟒袍,悄悄沿着他的腰间的蹀躞带又往下探了探。


    年少得志,风光九州。没曾想,竟有这般的隐疾,委实可恨,叫人扼腕。


    说不准是这几年在外征战,不留神受了什么伤,别的人不晓得,同房的人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杭况以为自己知晓了一个泄露出去便要被灭口的天大的秘密,立时为自己封了口:“殿下可安心矣,臣已经咽到肚子里去了,发誓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荀野一笑,他近日略显青灰的眼帘,支起了一片耀眼的光泽,又道:“家主如此说,孤也就放心了。孤邀家主前来,是有一事告知。”


    杭况忙愀然挺直脊梁:“愿闻其详。”


    荀野的双臂扶住茶案两端,姿态微往前压,正色道:“孤与杭氏联姻,也正是看中家主是个清明忠直的能臣。今日婚事成与不成,两头情谊仍在,你我之间仍有翁婿之义,杭氏不会背叛孤,是吧?”


    杭况自然上赶着表忠心,发誓决计不会朝秦暮楚。


    荀野做出放心的模样,笑了下,“家主是聪明人,懂得孤想说什么,孤不喜欢别人溜须拍马,不痛不痒地做样子。”


    杭况连连拱手,流了一头虚汗,道:“是,正是。”


    等出了灵芙阁,杭况就吩咐自己的长随:“去,去田庄,把二娘子从静室里放出来。”


    长随领命去了,但左右仍然随从不解。


    杭况嘀咕道:“我就知晓是顿鸿门宴。但没想到是在这方面敲打我啊,都被休了,还不让罚杭锦书,这是骨头……”


    后头的话没说完,杭况怕太子的暗哨听见,摇头晃脑钻进了马车。


    真没想到啊,这太子一定是在自己田庄周围安插有眼线了,杭锦书才被关了多久,请柬就送家门口上来了。


    杭锦书对荀野是不为所动,但架不住人家跟闻了肉味的狼似的舔上来,上赶着给人作践,作践完了还要给始作俑者撑腰,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郎子。


    杭况不知是要呸一口,还是要竖个大拇指。反正买卖不成仁义在是好事,发作杭锦书只会激怒太子,那就放了吧,那活菩萨留在家里,不过是添一副碗筷的事情。


    唱台上,戏文常听常新。


    半开的湘云飞雅间,水晶屏动。


    季从之与几名翊卫,包括苦慧,都进来待命。


    只听唱词里忽然唱道:“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几个要回话的男人突然噤了声,面面相觑,眼风斜了眼太子。


    荀野身体一震,瞳中墨色欲滴。


    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世上多少好男儿难过美人关。


    季从之是个赤条条的老光棍,安慰不了太子,苦慧这半路出家又还俗的和尚,竟还没心没肺老神在在地背靠在雅阁门框上,嘴角一勾,好像想到了什么秘不可测的往事,眼底翻涌凉意。


    最后是老郭站出来,一拍胸脯,要为太子解恨:“这唱的什么调调?这不是讥讽太子刚被休吗?”怎么那没眼力见呢!


    说着要提刀出去,把外头唱台上那身穿绛红襕衫,包了一圈石青色幞头的梨园男郎给活捉了下酒,结果被荀野瞪了一眼。


    太子殿下的眼刀飞过来,老郭又愣住了,左右看看,一指自己,万分委屈:又是我?我这回没说错吧!


    季从之叹一声,长臂挽住老郭的胳膊,将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鲁莽汉子给拽走了。


    老郭气急败坏,直说季从之拉错人了,推推搡搡到了楼下,忽见到湘云飞有人下来,说是雅间的主人,要了二十斤梨花酒。


    老郭和季从之大眼对小眼看了半天,唯唯诺诺不作声了。


    *


    杭锦书得到了家主释放的口令。


    奇异的是,这次竟然只不过拘禁了一天便被放出,走出静堂之时,母亲和兄长都在静堂外等候,两人一径拥上来,孙夫人更是眼眸包泪上上下下检查她可曾遭了暗伤。


    杭锦书把住母亲的两臂:“还没来得及上家法,女儿好端端的,身上无伤。是母亲说动了伯父?”


    孙夫人恨恨咬牙:“杭家的男人个个倔驴脾气,岂是那么好说话的,你伯父更是油盐不进!我昨夜守在他大房门外,一整夜,他都无动于衷。至于你那父亲,早早地就歇下了,几时在乎过你的死活。”


    这两人,一个心里只有杭氏,一个对兄长唯命是从,恨不得连着四肢长在一起,八成下世头胎做一对连体婴,是个怪胎。


    杭远之感到万分冤枉:“母亲,你别捎带我啊,我还不是为妹妹奔走了一夜。”


    说罢,他又看了眼杭锦书,妹妹形容消瘦,两颊苍白,可知是没过什么好日子的,又熬了一夜,现下两只眼睛比兔子还红,杭远之看了心疼,愈发迁怒于人,大怒道:“我妹妹温良贤淑,好端端的怎么会放着富贵日子不过和离,定是荀野那厮给你气受,我说过,他要敢辜负你,我必定不饶他,妹妹你等着瞧好了。”


    他揎拳要斗,目眦欲裂,这模样吓坏了孙夫人,杭锦书也阻拦他:“不关荀野的事,哥哥你别胡来。”


    但杭远之这时哪里听得进,非要找荀野理论上一番不可。


    敢情是荀野一朝得势,就要抛弃陪他打天下的糟糠之妻不成  ?岂有此理。


    杭锦书在蒲团上跪了一夜,脚下不稳,刚迈出左脚,便重心摇晃,被孙夫人拽进了怀里,这一刹那的功夫,杭远之已经踩着风踏出了静堂庭园。


    满树紫薇,摇曳间惊动了青墙下的身影。


    兄长去得很快,杭锦书怕他做出傻事,便教香荔跟了去了。


    她使不上力气,呼吸也不敢,一口没一口地喘着。


    那封休书,还在她的袖中藏着,紧紧贴着肌肤,一整夜她都没放下。


    孙夫人也为难:“两头都要顾,两头都顾不上。你哥哥是个牛脾气。狗脑筋,没一点世家子弟的修养和城府。他要得罪了太子,太子一怒之下降罪杭家,你伯父只怕又要借题发挥拿你开刀。这个家我是待得心力交瘁了!阿泠,你们俩以后就太太平平在我身边待着,不要再和荀家搭上关系了,阿弥陀佛。”


    却说杭远之早已经一股风似的刮出了田庄,以香荔的脚力竟还跟不上,一个眨眼,郎君已经抢了庄子上的一匹快马,飒沓便绝尘而去。


    到了日暮时分,杭远之在长安城中兜了个大圈子,才气急败坏地找到东宫。


    守备禁军翊卫自是都要阻拦,他张口便叫嚣:“我是杭氏郎君,太子妻兄,谁敢拦我?”


    这架势,像是城门楼下前来叫阵的。


    左右犹豫不敢放行,苦慧恰逢此时从旁经过,听说是杭远之,嘴角仰了仰,命人放行。


    杭远之念了句“这才像话”,也不耽搁,一路畅行无阻地入了东宫,往太子素日所栖的武英殿而去,此时天色昏黄,暮云合璧,武英殿中已经侍奉火烛了,杭远之大喇喇闯进去,卷起一股残风,将刚点燃的烛火倏地扑灭。


    扫尘奉灯的女史都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个闯宫的外男,吓得花容如雪,杭远之置之不理,视线左右逡巡,遍寻不见,正皱起眉宇,这时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乱转的眼光蓦地停下来了,他寻着酒气,好奇地迎着当中的髹漆檀木案上去,踏上一块台阶,视线虽登高而开阔,便一眼撞见了荀野。


    他躺在檀木案之后的毛毡上,吃醉了酒,双眼紧闭,墨眉深蹙,梦里也痛苦万分。


    杭远之大惊失色,一指荀野,看向身后唱戏似的迈步进来的苦慧,“这怎么回事?一国太子,竟醉成这样,你们这些臣僚也不管管么?”


    苦慧嫌天热,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羽毛扇,笑意吟吟地说道:“杭郎君不是要替妹出气,与殿下决斗么?就这么斗吧!”


    杭远之却左看右看,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实在下不来手。


    他怎么看着,这太子荀野,比她的妹妹看起来情况糟糕多了?


    第34章 他最讨厌梨花!


    但既来之, 则决斗之。


    别管荀野现下是不是醉生梦死,只要他还没死,自己就得给妹妹出这一口恶气, 于是他向苦慧问:“他何时能醒?”


    苦慧笑眯眯地道:“陈年的梨花酒, 吃了足足三斤, 以殿下的酒量, 今日怕是醒不过来的。”


    杭远之早知荀野酒量不济, 闻言, 便也露出鄙夷之色, 他大马金刀地往武英殿堂上一坐, 将剑拍在阶上, 朗声回复:“那好。他一醉不醒, 我就在这里等他醒来。我素不趁人之危, 等他醒了, 我们公平来一场真刀真枪的较量。”


    苦慧轻笑:“早有耳闻, 杭氏四郎君, 是远近驰名的力士, 有霸王举鼎之能, 想来武学造诣也是颇高了。”


    面对敌人的吹捧, 杭远之极力左耳进右耳出,不愿受其蛊惑, 战时轻敌。


    但苦慧接着又摇摇头叹息,一句话卡进了他的心坎儿里:“若是栖云阁尚在人间, 想必四郎君应当能入榜了。”


    这句话说得杭远之禁不得心旌摇曳。


    这的确, 是自幼习武的他,心中一个最深切也最遥不可企及的梦啊!


    他自忖武力不弱,可惜一直囿于彀中, 不曾施展拳脚,真真正正干出一番功绩来,所以当初便没有登上英雄榜,但照他看,荀野亦是平平无奇,杭远之并不觉得荀野有多出类拔萃。


    他今日来,一是为妹妹伸冤,讨要公道,二是挑战荀野,这个栖云榜上列十四位的高手。杭远之更想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虽然栖云阁早已不复存在了,但它曾留下的精神仍是天下武人心中的神圣寄托。


    “你这厮,有点眼力,也知道栖云阁?”


    苦慧笑而不言。


    少顷,见杭远之果真一根筋地坐在这里等太子酒醒,苦慧上前,同杭远之商量:“四郎君,太子殿下酒量浅薄,他吃多了,已醉得不省人事,你在东宫武英殿等候,的确不成规矩。不妨在下为四郎君支一个招?”


    杭远之听他说话还感到有一分顺耳,便仰起眉梢看过去:“你说。”


    苦慧笑道:“殿下在长安有诸多率府,是殿下平日巡防当值的衙署,我可以送四郎君前去平翊府歇脚,待天明太子醒过酒后,再应四郎君之邀。”


    杭远之半信半疑:“你唬我?把我唬到他的衙门上去,他不来当如何?”


    苦慧成竹于胸:“四郎君放心,只消说是杭氏来人,要见太子,他一定马不停蹄赶去见你。”


    果真?


    杭远之狐疑看着他。


    谁知苦慧居然念了一句佛偈,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厮是个光头,脑袋顶上还烧有几块大小一致的戒疤,杭远之就信了他的话,先到衙门去等候。


    他便在平翊府盘桓将就一早,次日一早闻鸡起舞,临阵磨枪,打算先耍三遍剑法,把剑招谙熟于心,好迎接接下来的苦战。


    荀野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三十招之内若不能胜他,自己就会有麻烦了。


    正练着剑,荀野呢,气没有平复便八步赶蝉地冲了进来,到了衙署内院,见到所谓的“杭氏人”,一怔,脸色霎时垮了。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敢看不起我?”杭远之把剑一把收回剑鞘,虎目喷火,怒视荀野。


    荀野皱眉站住脚:“你寻我何事?”


    杭远之道:“你辱我妹,伤她之心,害她被伯父囚禁静堂,是何缘故?莫不是你荀野朝三暮四言之无信,天下初定你立刻就要抛弃发妻?”


    “我伤她心?”荀野感到自己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只扯了嘴唇道,“她离开了我不知有多快意。”


    是谁坚持和离,伤了谁的心。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日一夜过得很是煎熬,从前打仗时熬上几夜从不会让他觉得力不从心,伏在马背上戎马倥偬三日不歇也精神奕奕,可是与她分开,却时常让他心房抽痛。


    像是得了一种要害命的病,害他神颠魂颤,一整日心疼头昏,可还是在知道她被杭况关了禁闭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去救她。


    湘云飞里,他点了梨花酒。


    苍天可怜他吧,他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梨花!


    吃醉了不省人事,倒免了他的失眠,荀野终于得以睡了一个好觉。


    今早起来时,苦慧神秘兮兮地来到他床头,告诉他,杭家来了人,正在平翊府等他相见。


    荀野的心就像是一把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呼啸的暖风熏熏然盖过原野,唤醒了封凝于冻土之中的草芽胚胎,一个个又探头探脑地往外蛄蛹,可是——


    人嘛,贵在一张脸皮。


    于是他抱着被子,十分矜持地问:“老的,还是小的?”


    苦慧自然说:“小的。”


    荀野兴奋了,激昂了,一掀被褥,木屐都忘了穿便慌不择路地赶去。


    便见到了眼前这一幕。


    不是他早已经不要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前大舅兄,操着一把长剑,正气势汹汹地要为受了委屈的妹妹讨要公道。


    荀野恍然间再一次明白,是啊,他的妻子,在还是他的妻子时,便从来不会赶来见他。


    从来都是他单方面


    一往情深,万山无阻。


    他应该将她亲笔写的和离书贴脑门上,让自己时刻保持冷静。


    一有个风吹草动便不淡定,委实是丢煞人也。


    但既然来了,总不能让前妻兄空手而还:“比武的话,就请赐教。孤还没用早膳。”


    杭远之心气不顺,刚放还鞘中的剑又一下拔了出来,厉声道:“辱我太甚!看招吧!”


    荀野道:“一寸长一寸强,你仅使一把剑,我也不欺负你。”


    他没拿枪,将自己的佩剑也从腰间掣出。


    这口宝剑与杭远之的不同,开刃之后,染足了血气,自经沙场以来,未尝一败,剑与人一样都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长指一拂拭剑刃,便弹下点点寒芒,双辉耀目,如雪如虹。


    杭远之起手,长剑横扫,直挑荀野的下盘,这是一记假剑招,等荀野抽手防御,他就立刻转为破刃式腕骨调转剑锋,斜刺荀野咽喉。


    谁知,荀野压根不动,不受他任何蛊惑欺骗,笔直地立在那儿。


    这一下杭远之犯了难,敌不动,难道我真要不动?


    他不动,自己调转剑势必定空门大露,一招制敌成了一招为敌所制。


    杭远之脑子活,当下意识到决不能让荀野发现自己的破绽,所幸就刺剑扎他的大腿。


    这一下,剑芒只抵荀野的右腿,再深一寸,“啊,扎中了。”


    突然眼前一花,杭远之这话还没说完,便被荀野撤剑回防挑开,荀野右腿避其锋芒,只是短短一个腾身,杭远之看不出他是如何动作,一眨眼自己就挨了他的窝心脚。


    杭远之说的“扎中”是没扎中,但他喊的“唉哟”是真中脚了。


    他斜飞了一丈远,也才如强弩之末,哼哼唧唧倒在了地上,疼得爬不起来了。


    丢人啊。


    杭远之为自己羞耻之时,感慨荀野大抵是个怪物,自己根本没有出招的机会。


    一招得胜了,想必荀野很是骄傲吧,很是看不起自己吧,杭远之抚着吃痛的胸口,脑子里开始构想荀野一脸鄙夷骄傲之色地俯瞰自己的模样,那种神气,只有鼻孔能让人瞧见。


    这让他一个贵族士子,颜面何存?


    他趴在地上无颜见人,身后荀野的声音由远而近:“你学的是贵族的拳脚,以强身锻体为本,以姿势曼妙为要,但不是杀人术。妻兄,剑法很是精妙,但用来比武,不够用。”


    杭远之呆愣愣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荀野,哪有半分瞧不见自己的样子,杭远之讷讷道:“什么叫‘杀人术’?”


    荀野解答:“是以杀人为目的,以见血为结果的体术。换言之,妻兄的剑,是礼器,我的剑,是利器,功用不同,难以胜负评定优劣。”


    杭远之听明白了,但又不满地挑眉:“你都没用剑,利不利的你说了算?”


    荀野看了一眼手中之剑,将剑收回剑鞘,“我的剑用了便要见血,对敌人可以,对妻兄不能无礼。”


    杭远之嘟囔道:“你们和离了,我不是你妻兄,别套近乎。”


    哪知荀野当即就换了称呼:“杭四郎君。单以体术决斗,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要替妹妹报仇雪恨的话,请回吧。”


    杭远之咬牙道:“我是技不如人。但,难道你欺负舍妹,竟然就这么算了?”


    荀野默然后,自哂:“你去问她,如果因为我欺负了她,她想报仇,要割我的肉,还是喝我的血,我都给她。”


    杭远之犯嘀咕了,难道自己真是冲动了?


    看荀野这模样,都和离了还对自己礼遇有加,也不像是看不起锦书,要休弃她。


    *


    兄长去了多时了,香荔回来报信,说郎君自入长安城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知他是寻太子去了,却不知去了何处,上东宫打听,都说杭远之不在。


    孙夫人与杭锦书担忧他,一时头脑发热,铸成无法挽回的错。


    只是这时不好惊动了家主,杭锦书把自己和杭远之身旁能调遣的人都秘密派出去寻人了,但一夜了也还没找见。


    孙夫人去稳住杭纬,得知家主今日一早就任了,心下稍松。


    杭锦书则在田庄等候消息。


    春红早谢,夏日已深,晴晴翠翠的田庄外,到处是开垦的良田,隔着一道高高窄窄的围墙,交通阡陌上传来农夫和樵夫爽朗的笑声。


    杭锦书看着天色逐渐晚了下去,她要上东门打听消息,摸着隐隐作痛的骨头,往东门踅过去,蓦然撞见一片翠意盈盈的梨林。


    如今正值盛夏,梨树上挂满了浓叶,蓁蓁的,生气勃勃。


    这种观赏梨木是难以成果的,结的果子又酸又涩,可是贵族喜欢,因它的花盛开之时,正是皎然高洁,如君子之风。


    杭锦书隐隐看到梨树横斜交错的枝干里头有人,脚步一顿,须臾,那人从梨林了转了出来。


    来人着一身品月色束腰的宽袖交领长袍,衣袖两边坠着团团的银线梨花暗纹,步履优容,面庞秀逸,颇有出尘绝俗之感,就仿佛三月烂漫的梨花,于枝头重现芳华。


    杭锦书错愕地立在原地,等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瞳眸里多了经年未见的陌生,和短促的恍惚。


    不知不觉间陆韫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他几乎还是从前的样子,儒雅精致的皮相贴着不浓不淡的骨,呈现出一种总是云闲风轻的风流,但这种风流是偏内敛的,温和、端方,谦谦有礼。


    “阿泠。”


    他唤她,没有一丝疏离,如昨日一般。


    “多年未见,你认不出我了么?”


    杭锦书终于回神,脑中此刻回想的,竟是荀野的一句话——


    在陆韫回来的当天,她就向他提了和离。


    她亦不知心底是何滋味,话到嘴边,哽了哽,勉强庄重起来:“师兄来长安了?”


    陆韫颔首:“我已如约献上燕州,自是要辞去燕州一切重新回来的。”


    杭锦书也点头:“师兄胸怀青云之志,才比子建,回长安也好,如此大有了用武之地,你为杭氏鞠躬尽瘁,想来伯父应当也会举荐师兄入朝。新朝初立,以师兄之才,一定大有可为。”


    她不过寒暄客套,但陆韫却认真地凝视着她如今疏远平静的眼眸,一字字道:“我以后只在杭氏为幕僚,不入朝。”


    杭锦书被他看得微微蹙眉,大概是陆韫与荀野不同的地方吧,她没有亏欠他,故而也无需厚颜躲闪,任由对方打量,她却岿然,身不动,心亦不动,只是礼节性追了一问:“为何。”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与一陌生人在此交谈。


    陆韫无不失落,他缓缓折起唇角,“我陆韫,永不朝荀氏称臣。”


    “为何?”


    这一次杭锦书仰起了眸光。


    对方没有回答,眼神却对她有了答案。


    杭锦书不自在,指尖拂过腰间的青玉禁步,玉佩上圆润的青玉滑过指尖,沁起丝丝凉意。


    她倏地嗤了一下,敛眸道:“愿你得伯父重用。”


    她不愿与陆韫交谈,怕自己一不小心问起四年前,纸鸢断了线之后,他为何没再出现过,为何一声不响去了燕州,只留下一封要夺她性命的书信,害她病入膏肓,治了许久都不愈。


    可是那样的答案,有何意义。


    不过是年少的执着,在今天的她看来,知道了,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别的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这时香荔带回了消息,道是四郎君回来了,杭锦书心中一松,转身向陆韫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陆韫目送她离开,墨色的瞳仁下是一片如月照幽潭的寒辉。


    兄长是回来了,但情况似乎也没好多少。


    他是挨了打回来的,问是谁打的,他咬牙不说,但杭锦书有了猜测,在他揉胸口要传唤府医之时,颦眉对他说了一句:“活该。”


    杭远之难受:“妹妹,你怎么如今还向着外人?我替你教训他,不是为了给你出气么?”


    杭锦书没好气地去拿治跌打损


    伤的伤药,手上忙碌着,口中不耐地说道:“我已向你说了,我对荀野没气可撒,他没有对不住我,无须你多管闲事。”


    杭远之将身靠在雕花檀木太师椅上,嘶嘶吐气,等药来了,自己挤出一团在掌心搓匀搓热了便送到衣襟里给自己擦药,他上药时,杭锦书则背过身。


    他“唉哟”“唉哟”上完了药,叹了一口气:“我是看他可怜,不跟他计较罢了。不然还能打上三百回合。”


    杭锦书只想翻个白眼,问他“就凭他”,能在荀野手底下走上三招算是不错了。


    可她没问。


    听到他可怜,她的目光慢慢地转了回来。


    杭远之揉着肿胀的肌理,皱眉又去挤药膏,边挤边说道:“昨晚上就去了,谁知他喝得烂醉如泥,我足足等了一晚上,他才来见我。”


    他又搓着药,给自己伸到衣襟里去涂抹,杭锦书连忙背过身不看,心潮却已经乱了。


    杭远之的声音不断传来:“妹妹你要是不高兴,觉着他坏,吃他肉喝他血都可以。这不是我说的啊,他自己说的,我没有添油加醋。对了,我今日向荀野讨教了几招剑法,他的指点对我很有帮助,于是我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妹妹你想不想听是什么?”


    杭锦书对兄长的决定毫无兴趣,“府医要来了,哥哥好好看伤吧,我要走了。”


    杭远之却站了起来,志气高昂:“我要投军!”


    杭锦书愣住了,正巧赶来的孙夫人与府医停在门外,听到这个决定,也愣住了。


    杭远之哈哈大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学的花拳绣腿,不是杀人之术。所以我要去参军,我要学万人敌之术,我要扬名立万,我要登栖云阁,我要成大宗师!”


    一屋子噤若寒蝉,用一种艰难的目光,默默关怀着他。


    “……”


    他被荀野激发了斗志,怎么家里人一个个都不支持?


    孙夫人跺脚道:“儿啊,你别是吃多了耗子药出现幻觉了,你能登什么栖云阁,做什么大宗师啊,你老老实实待在为娘身边不行吗?”


    杭远之摇头,这一次无论家里人如何打击他,他都不在乎,他已经兴奋得两腮通红,攥手说道:“孩儿不是一时意气。母亲,以前你们总说天下大乱,不让我出去历练,现如今总是四海太平了,孩儿若一直养于温室内,养尊处优,将来还有什么出息?我就要去投军,我要统领万兵,成为我朝第一大将军,诛尽天下贼寇。”


    孙夫人满面愁容,差点儿哭出来:“太子是给你灌迷魂汤了……”


    第35章 一身香味,陌生得很


    对于兄长要投军, 母亲坚持,绝不同意。


    但杭远之这次是认真的,被母亲泼了冷水后, 他连伤也不治了, 立刻转向父亲的书斋, 向杭纬表明了自己的志向。


    杭纬对他这一宏图远志还是大感意外, 本来兄长一直不满意杭远之, 杭纬也觉得他不会有出息了, 他还有这份斗志, 不管是从文还是从武, 总归是条路子。


    杭氏百余年来只有清流文士, 不曾出过金戈铁马的将军, 若是能在武将当中打通门路, 也于振兴门楣有助力, 杭纬不反对, 就先替杭远之应许了, 待杭况回来, 再与他仔细商榷。


    眼看儿子被忽悠去了, 孙夫人坐在杭锦书寝屋罗汉床头, 坐立不是,绢帕捂住眼睛, 默默擦了好几回泪,内心又不安起来。


    女儿和离归家, 儿子又要奔赴军营, 一家人从来也凑不完整,没过过几天安逸的好日子,说着说着, 对荀野又忿恨起来了。


    杭锦书在窗下,望着庭中那一树幽光浮绿的枇杷树,静静地出神,听到母亲说起荀野,她回望而来,轻声道:“兄长自小热衷武道,想建功立业,他若想去,便让他去吧。若他吃不了苦,忍不了像荀野这般的艰辛,他自己就会回了,不用我们劝。”


    孙夫人在泪光中支起诧异的眼:“你还同意他去?”


    杭锦书点头:“鹰隼养在深宅当中,它就折断了翅羽,无法翱翔了。天下割据时,战火四起,杀机四伏,不适宜历练,如今天下平定,新帝励精图治堪为明君,大汤就要迎来河清海晏的盛世,这时放他出去不是很好么?有我们为后盾,兄长要走的路……比他好走多了。”


    他是孤零零一个人,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了一条路,一条足以荫蔽荀家、泽被后世的通天坦途。


    所有在他之后的人,无需在历经那般的淬炼和磨难,能走得稳稳当当。


    只要兄长有毅力魄力,能为他心中所愿持之以恒,便不会困于滩涂。


    比起兄长,她则茫然得多,自归家以来,历经被关静堂的惩罚,刑满释放,到现在,她自己要做什么,要去何处,还没有方向。


    她只得告诉自己,母亲受了伤,这时候,她应当像雏鸟反哺那般,孝顺、照料于母亲膝下,不可让她再伤心,接连离了两个孩子。


    孙夫人惊奇:“你说的‘他’是谁?”


    杭锦书微微一怔,原本沉浸于自己的思绪里,这时莫名有了一种慌乱感,好在孙夫人并未深究,只是难过儿大不由娘,他们终究都有出去闯荡的一天。


    杭况刚于朝中站住脚跟,今日便算是正式就职,他是身着新朝威风凛凛的官袍回来的,衣袍上绣了一只刚猛矫健的虎,爪牙锋利,咆哮山林,看着便神气。


    下值后杭况乘坐马车回到田庄,深感田庄距离大明宫甚远,待杭氏起复之后,当举家搬迁入城内,在长安城中活动。这日,杭况精神抖擞地在田庄正堂下与杭氏众人集会。


    筵席上曲水流觞,觥筹交错,世家大族的男女,行走坐卧,均无半分失礼差池。


    杭锦书坐在女眷之中,流觞宴对岸便是与兄长同席的陆韫。


    陆韫的目光,始终柔柔淡淡的,似一眉新月浸润于一枝梨花上,瞳中有濯濯春晖。他在看着她,就如同,当年在杭氏书斋下了学,在梨花漫漫的春日,与她相会时那般。


    那一年的杭锦书,很喜欢他这般看她,看到都会羞红了脸躲闪了明眸。


    可如今,她恹恹无息地坐在那儿,仿佛一缕格格不入的幽魂。


    她再不是当年杭氏贵女骄傲明媚的模样。


    受了荀野三年磋磨,他竟将她,变得如此沉默寡欢。


    陆韫攥紧了手中的青铜酒爵,仿佛再用力少许,酒器便要被他掐出裂痕。


    荀氏待她这般薄幸,难道,她还想着那个男人么?


    锦书,何曾是一个沉溺情爱抽身不得、庸人自扰的女子。


    当年他离开时,她也不过只为之伤情了数月,便如今日这般,早已抛他于脑后。


    年少相识的情谊,难道敌不过荀野凉薄苛待的三年……


    曲水流觞宴中,杭纬找到机会向兄长陈述了杭远之的志向,霎时,整个杭氏都沉默了。


    这话出现在这里像是焚琴煮鹤,特煞风景。


    杭况也犹豫沉默了片刻,看向杭远之,对面紧张兮兮,头皮紧绷,全然等着伯父一声示下好定生死,对于此事,杭况是无可无不可的,他看不上杭远之,与其留他在家中,将来学了五陵子弟身上骄奢淫逸的习气,不如放他去军营磨砺,沉吟着,点了下头。


    “远之也到了年纪了,今四海升平,无战事可打,就送他去历练也可。我与蓟州团练使尚有几分交情,写封信递给他引荐远之,却是不难。”


    蓟州团练使李勃昔日发迹之前,曾受杭况恩惠,后来他在随朝当了武官,荀野平定天下时,他倒戈追随荀家军,从龙有功,今日荣膺蓟州团练使,正在蓟州带兵  。


    有自己一封信,加上杭远之出身,足够他去了蓟州之后混到一个校尉级别的军职,至于往后如何,就要看他的功力和造化了。


    杭远之大喜过望,蹦起来没了正形,被父亲瞪了一眼,方老实了,叉手回话:“多谢伯父。请伯父、父亲放心,孩儿一定不负所望,在军中挣得功名,为杭氏的荣耀添瓦。”


    这些都是后话,他能不能坚持下来,还得看他的决心究竟下得多大。


    有了伯父点头支持,这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了,杭远之心放回了肚子里。


    孙夫人则在无人处时泪落涟涟,想着儿子要远行,她自告了身子不适,回房中为杭远之筹备针线,好做一件贴身的软衣。


    少顷后,杭纬破天荒地来到她房中,看她一边裁衣一边落泪,禁不住想斥责孙夫人慈母多败儿,孙夫人看他一眼,虽泪雨滂沱,却面对杭纬还能强势地嗤嘲道:“我的儿子我自然心疼。你非慈父,岂能懂得?”


    “我不与你妇人相争!”


    杭纬见说她不过,就要离去。


    孙夫人停在他背后,冷冷一笑道:“此番入京,你那娇怯怯的外室可曾随行,她不会,还留在零州的别院,眼巴巴等你去宠幸吧?”


    杭纬脸上讪讪,口中却利:“与你无干!我今要做国子监的司业,你莫以口舌在背后损我名誉!”


    孙夫人嗤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等人,也能教学生,教的一个什么?是宠妾灭妻,狼心狗肺,轻诺寡信,还是不要脸面?”


    “你!”气得杭纬脸色涨红,但他还是安慰自己对方只不过一介无知妇人,自己不屑与之斗嘴争辩,憋闷地一甩长袖离去。


    孙夫人不欲与之争辩,看他无能生怒的背影,心中更无留恋,她的难过全来自于年少倾慕的郎君,到了今日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之人,她已经看不清究竟是少年夫妻承诺错付,杭纬原本就不值得,还是夫妻扶持着走到今天,有些东西早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而她还蒙在鼓里。


    所幸,迷梦终醒。


    她不再钟意这个男人,但只要她还是杭夫人一日,他就一日不得与他的外室长相厮守,就这么耗着吧!


    隔日,孙夫人的软衣做好了一圈交领,用的是上等的软貂绒,在领口镶嵌上一圈滚边,正收针时,杭家田庄来了人。


    太子荀野将当初杭锦书出嫁时所携的嫁妆,原物送还家里来了。


    司礼监内侍手里捧着一卷厚重的清单,上面记载了十里红妆的名目,如今荀野退还,分毫不差,道要请杭府上下过目。


    杭纬与孙夫人都震惊莫名,杭况知晓些内情,稍显镇定。


    等把人一送走,杭氏众人回到花厅用膳,底下便起了纷纷议论。


    “荀家退还了嫁妆,那咱们家总是要把当初荀氏下的聘礼也都清一清,给原物送还回去?”


    “你没听见那大太监说么,荀家退还嫁妆,杭家不用退还聘礼。”


    “这是为何?”


    为何。


    三姑六婆也不知晓,都一径默契地转头望向杭锦书。


    明明说是和离,可天底下竟有这等奇事,这荀家不是亏了么?


    当初荀野拟的那一份聘礼,要现在的杭氏去凑,没有个把两月是凑不齐全的,那份礼单可是处处彰显了荀氏北境封疆大吏的豪绰,以及他对锦书的看重。


    杭锦书用汤匙盛了肉圆羹汤,埋首用着饭,不发出一点声响。


    杭纬也莫名其妙:“是啊,这聘礼不退回,不怕天家怪罪?大哥,这太子是何意啊?”


    杭况盯着一言不发的杭锦书,哼了一声,斜睨杭纬:“何意,是你这有胆有魄的好女儿,一纸休书休了太子,放着好日子不过,把新君闹得下不来台!”


    “啊?”满堂惊诧。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写满了不可思议,又纷纷转向杭锦书,盼当事人给予回应。


    杭锦书埋首用膳,温吞细致。


    过了片刻,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抬眸,清润的杏仁眼夹杂了一丝冷调,“殿下说是,就是。”


    他怎么定性,就怎么算。


    底下人,包括杭昭节在内,就不说话了,原来她们中间那个素来稳重端庄的女郎,是个狠人。


    荀野何许人也,那是开国太子,新朝的半壁江山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手底下沾过多少人的血,传闻中他如狼似豹,可止小儿夜啼,这样一人物,竟惨遭休弃不说,还巴巴让人把嫁妆都清点好了送上门来。由此可见,这杭锦书的力气与手段,不容小觑!


    筵席散后,连孙夫人都没忍住叫住了女儿,与她一同回阁楼,沿途询问:“女儿,当真是你休弃了太子?”


    这般的勇猛吗?


    杭锦书羞于启齿,但母亲问,她如是道:“没有,我没有想休他,可是他自己偷偷将我的和离书换成了休书。”


    孙夫人震惊了,木然半晌,身子才能恢复挪动的力气,她盯着女儿,喟然叹道:“阿泠,你放过了一个实在爱你入骨的郎君。”


    杭锦书不说话。


    孙夫人又叹道:“你明明是和离回家,可宅门里的人都心怀叵测,暗里非议你是遭太子所弃的弃妇,这天下人要怎么揣测,也是显而易见的,无非毁谤中伤,以七出之条构陷你。只有太子为你名声着想,不顾牺牲自己声誉,也要证明你是无过与之和离……女儿,你以后还能再嫁得好郎君。”


    杭锦书却摇头:“我是与皇室和离的女人,千百年来也只此一个,嫁人之事便不要再想了,谁家能容我这么一个曾与太子结亲的女人。”


    “可你……女子总不能不出嫁。”


    “女子也可以不出嫁,”杭锦书轻声打断母亲,“大不了到了年纪,出家去做女冠子,自得其乐,也风流。”


    她为了自己而和离,不是为了再嫁而和离。


    她没有钟意别的男人,只是无法钟情于荀野。


    如此简单的事情,可所有人都将它看得那么复杂。


    *


    七月十五,是杭远之远行的日子。


    气候炎热,所以出发的时辰定在黄昏。


    此时夕阳半山,正渐西垂,那抹红日哺着山脚下一泻流出的泉水,水流潺湲,一半瑟瑟,一半绯红。


    十里亭中,杭纬、孙夫人、杭锦书,连同陆韫在内的几名幕僚都前来为杭远之送行。


    孙夫人眼角含着水光,将自己做了几日,紧赶慢赶,终于赶制出来的贴身软衣交到杭远之手中,仔细他一定记着穿。


    杭远之收到母亲的临别赠礼很感动,眼眶微微潮热,但他想要远行的意志却比这股不舍之情更为坚定,“娘,你这丝织的罗衣太金贵了,我是去军营,上了战场一受伤这衣服就破了,岂不可惜了娘一番苦心美意。”


    孙夫人连忙呸他,“别说不吉利话,你是去历练的,老天保佑你,一生不上什么战场。”


    杭远之说服不了母亲,只能拜托妹妹,自己走了以后,请妹妹多多关照母亲心事,她这几个月,憔悴了许多。


    杭锦书让他放心。


    杭远之依依不舍,又向一直被晾在一旁插不上一句嘴的父亲行了一礼,得父亲一声“好好保重”,便眼眶滚烫地转过身,迎着风沙去了。


    余晖之中,牧人牵马回归,倦鸟还巢,枝头安静栖息,时而发出几声被日头晒干之后无力的啁啾。


    这时一道拉长的嗓音破风而来,虽隔了百步,但依然声势不减:“杭郎君留步。”


    杭氏一行人纷纷回头,只见官道上不紧不慢地驶来一驾奢华的马车,车上有蛟龙图腾,四角悬龙子幡,看去奢华尊贵,造价不菲。


    若非世家车马,便是贵人大驾。


    唯有杭锦书一眼认出发出呼啸的人,是太子身旁的近臣,严武城。


    他在马车前领路一早奔袭而来,喘出一口长气,勒住了缰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在众人的诧异中,严武城到杭纬跟前行礼:“杭大人  ,末将左司御率府,严武城。”


    杭纬惊诧之下,还是立刻笑颜拱手:“严将军。”


    严武城接着便阐明来意:“我家殿下,请杭郎君,与……杭娘子一叙。”


    杭远之停步,与妹妹对视一眼,接着又看向那道已经停下的马车,车停在官道之上,于暮色中看起来低调而华贵,车中之人已在等候。


    文人有“一字师”,杭远之也把荀野视作“一招师”,这个时候不必顾全颜面什么的,若能在临行前再得到这位栖云阁上高手的指点,对自己来说将是获益无穷,所以无需矫情。


    杭远之道:“就去。”


    便半拖半拽着妹妹,生生将不情愿的杭锦书往荀野的马车夹带走。


    陆韫挪出了半只脚面,但,此刻老师也在场,他微微抿唇,不动声色地撤了回来。


    杭锦书压根没有做好这么快面见荀野的准备,可兄长一意孤行地把她拖上来,她抗拒不得,大庭广众地表达拒绝,倒显出自己亏心了,杭锦书是麻着头皮被杭远之一把推进马车的。


    好在这车篷宽敞得足以容纳七八人,便是有两人进来了,空间也还颇有盈余,的确是造价不低,不同凡响的太子车驾。


    荀野独自雄踞一车,穿一身银褐圆领掐腰箭袖长袍,束腰的蹀躞带上,工工整整地悬有七事,他在马车极暗之处坐着,修长笔直的腿收在锦袍之下,杭锦书一看,便觉得,荀野要是想报仇的话,只消把腿展一展,就能把她踹出马车了。


    可他没有那么做。


    他看起来非常有风度,非常安适,非常自在,只是轻轻睨着她。


    杭锦书只好勉强按住心神,省略了许多问题,默默道了一声:“殿下万安。”


    便持有贵女的典雅仪容,不紧不慢地坐进了车中。


    一对劳燕分飞的夫妻,坐在一辆车里,未免有些尴尬,有话也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她无比盼望着自己的兄长快些进来。


    可杭远之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半天日子也不见踪影,这车里的气氛更是僵滞了,空气沉凝,温度也随之节节攀升。


    正当杭锦书不安地绞着手指,想说“要不妾身还是先下车”,鼻尖却嗅到了一股味道。


    很平和,很中正的一段松柏的木香,就像秋日的枝头坠着饱满晶莹的露珠的柏叶,或是冬日梢上凝结了苍白的雾凇的松针,用手指轻轻碾着,那股幽远平和的香味,便愈发深邃迷人。


    而那股香味的源头……杭锦书用鼻尖大胆假说小心验证,最后,她看向了车中的另外一个人。


    这股好闻的香气,正源源不断、绵绵不绝地从他的衣上、发丝里,发出来。


    第36章 故剑情深


    这香气不浓, 也是不淡,调和得恰到好处,既彰显了存在感, 但又不会呛鼻。


    世家子弟, 包括伯父与父亲, 他们每日所用熏香, 几乎都是上等檀香, 味道深沉而温暖, 木质感很浓, 但久而闻之便会厌倦, 荀野的这一种气息对她而言很新鲜。


    她是第一次见到香香的荀野, 他穿着华贵, 不动声色坐在那儿, 便很有一股储君的威慑。


    杭锦书感觉荀野的目光一直睨着自己, 她竟退缩了, 把面容垂下去一点, 但他还是不曾开口, 慢慢地, 杭锦书感到如坐针毡, 若是再不言语,她兴许会憋死在马车里, 于是便张口:“殿下,休书……”


    正要阐明休夫一事绝非她所愿, 不如还是退还聘礼, 彼此两厢安好,这时候,她那个很会看时机的兄长爬进来了。


    敦实厚重的身板阻隔了外头全部的暮光, 车内变得昏沉沉的,杭远之一进来,就长吁了一口气,道:“太子这车好生宽敞。”


    就是三个人坐在里头也不嫌挤,他的妹妹还能得到一个好大的空间,不用摩肩接踵地坐在一起。


    虽说男女有别,不过这两人都做过夫妻的,倒不必见外。


    杭远之立刻抱拳进入正题:“殿下寻我有何指教?”


    “没有指教。”荀野轻描淡语。


    杭远之听不明白了,要他来,又没话说,难不成只是想见妹妹,而他是个捎带的?


    那这就让人不爽了,他今日可是要远行的,这出发的时辰都算好了,正是上上大吉,耽误不得。


    荀野从车内摸索出一只长匣子,当着两人面,将匣子送给杭远之。


    杭远之一指自己:“我么?确定是给我?”


    不是给妹妹?


    荀野点头:“确定。”


    杭远之从小到大没收过这么让人好奇的礼物:“这是什么?”


    荀野掀眉:“自己看看。”


    杭远之把匣子抱过来,见妹妹的目光似乎也追随着匣子,对此感到好奇,他特意把匣子紧了紧,眉飞色舞地道:“想不到太子是个厚道人,咱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这个前大舅哥,还能跟着收礼物。”


    说得杭锦书惭愧地垂下了目光。


    她没送过荀野任何礼物,对他的家人也没有。


    都说夫妻分开之后是最见人品的,她此刻有种相形见绌的羞愧。


    杭远之抱住匣子一打开,只见里头藏着一把剑鞘华美的古式宝剑,剑鞘由几种金属掺杂锤炼而成,并刻有甲骨铭文,花纹样式精美绝伦不说,更镶嵌了绿松石、青金石、孔雀蓝等诸多宝石,打造得夺目耀眼,霎时昏暗的车中都为之灿然有光。


    杭远之是个识货之人,霎时如获至宝,将宝剑取出,持住剑柄。


    剑一出鞘,寒光凛冽,车中又添了几分凉意。


    “好剑!”


    临行前得这么一把绝世神兵,岂不如虎添翼。


    不过,杭远之痴爱武学,对兵器也颇有涉猎,具备过目不忘的本事,他一眼认出来了这把剑,“这不是我们决斗时你用的那柄剑么?”


    荀野愀然:“是。”


    杭锦书也认出来,这是荀野从不离身的佩剑。


    只以往,他从外面回来,入她的军帐时,会解剑在外。


    她不曾问过,但也知道,这必是他的钟爱之物。


    这般贵重,他却要赠出,杭锦书禁不得眉眼轻颤:“殿下……”


    荀野看向她:“四海既定,我应当铸剑为犁,不再做将军。宝剑要赠予配得之人,难道你认为,令兄配不上这把剑?”


    杭锦书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虽然内心当中也感到,以兄长现在的能力,要配他的剑,实在是……


    妹妹的沉默伤透了杭远之的心,他脸色一沉。


    这时荀野又转向他:“这是孤的家传宝剑,是陛下在孤十四岁登栖云阁榜的时候赠予孤的爱物,名唤雪虹。其势,削铁如泥,能破万军。宝剑饮了血气,本来收于青钢鞘里,但要赠礼,未免不吉,孤又让人重新造了这把剑鞘。杭远之,在你当上将军以前,奉它,不要用它。”


    对太子的叮嘱,杭远之铭记于心,双手恭奉宝剑,道:“没想到此剑是陛下所赠,我一定以此为勉,在当上将军以前,雪虹绝不出鞘。”


    荀野徐徐点头。


    杭远之将宝剑重新装回剑匣里,一双精明长目仔细在二人脸上巡游,觉得这两人之间大抵有些事情没彻底干净,所以太子今日把他和妹妹都叫来。既得了宝剑,杭远之便想先开溜了,给他们留足说话的空间。


    但在走之前,他还是要拿人手短地说几句中听的客气话:“太子不愧是昔日北境军主帅,我一早听闻,太子虚怀若谷,礼贤下士,不怪追随者众,赢粮景从。北境军所到之处,到处都是投诚开门的百姓和军士,之前杭远之是狭隘了。”


    说罢一抱拳,也不顾把人说得起鸡皮疙瘩,就迅捷地跳出了马车。


    太子的马车在道上已经停了许久了。


    始终不见人出来。


    当有人出来时,结果是杭远之。


    他率先跳出车门,正当陆韫以为,杭锦书也会随之出车下辕而来时,只见杭远之就抱着匣子守在马车外,那辆马车却再无动静。


    陆韫内心当中不禁浮躁了几分,转眸向杭纬行礼:“老师。天色已晚,师妹在车中与太子独处,恐怕有失礼之处。”


    杭纬并不在意:“他们是共过患难的夫妻,亲疏本就另当别论。我们在此等候即是,天色不早了,让手下人将灯笼都打起来,回去路上也方便。”


    孙夫人暗暗啐他。


    旁人不知晓,她还能不知晓。


    杭纬这厮道貌岸然至极,远不像表面上看着光风霁月,实则内心就是一攀龙附凤反复无常之小人,把这层世家贵子的皮揭下来,内里一样腥臭难闻。他心里只怕巴不得拿女儿去换他的青云之路,要是太子与阿泠重归旧好,他将来便是国丈了。


    呸。


    色字头上一把刀的老匹夫做他的春秋大梦。


    陆韫也只能等在原地,看向暮色四合中,渐渐地隐没的马车。


    此时暮光早尽,但不知为何,夏日闷燥的空气里蓦地飘来一股清凉的山风,湿润拂面,郊外像是起了雾。


    云翳散乱徘徊,遮蔽了晚来的月色,满天星斗羞于躲藏,不见了踪迹。


    似乎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陆韫不禁抿了嘴唇。


    此时马车内的气氛也很凝滞,方才杭远之一番溜须吹捧的话说完,杭锦书感到自己快要冒鸡皮疙瘩了,但她看荀野,觉得他大概与自己一样。


    彼此忍了片刻,把身上的鸡皮疙瘩抖擞完后,荀野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刚才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杭锦书稍稍愣住。她刚才是有话说,但被杭远之打断了,但刚才她也是为了缓和一点气氛才主动开的口,事实上,今天是荀野要见他,所以应当是荀野有话对她说。


    杭锦书也一时忘了刚才要说什么话了,垂眸敛容地掖着双手在马车里坐着,感觉到兄长适才离去时带走了一缕风,把车里的木香散了一点儿。


    可随着时间的一点一点推移,那香气又一点点囤积起来,扩盈了整个空间,杭锦书嗅着那股深邃悠远的气息,脑中却昏昏欲眠,没话找话,语调温婉地说了一句:“殿下熏香了?”


    “啊?”荀野愣了下,他的脸皮这时居然有点薄,禁不住拆穿,虽说自己确实为了见她熏了点气味在身上,但是被她一不留神说穿,他却不自在了。


    犹豫一晌,他老实承认,顺带问一句:“还好闻吗?”


    他忸怩地搓着手,忐忑万分地等她判决。


    让人毫不怀疑,她要说一句不好闻,荀野回去一定毫不留情地把他松木香给扔了,再换别的。


    但确实还不错,有些品味吧。


    杭锦书也不能说违心的话:“很香。”


    荀野一颗心直落落地掉回了肚里。


    与她分开以后,他一整个陷入了对自我的怀疑。


    有一天,荀野纠结地扯着自己的袖口给季从之闻,问他:“孤臭么?”


    季从之低下头凑向太子襟袖闻了闻,正经摇头:“不臭。男人都这个味儿。”


    荀野本来想相信的,但是考虑到这个人活了二十几岁一朵桃花都没开,信念又动摇了,于是他又问严武城。


    严武城不像季从之那么老实,闻也没闻就道:“殿下如今是金龙之体,身上只有香气,喷香。”


    忘了这是个溜须拍马的。


    荀野也不信,作死问了老郭,老郭倒是闻了闻,闻完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凶煞的大牙:“我要是这个味儿,我夫人早就生扑我怀里了。”


    的确,他这个人,臭气熏天!


    荀野嫌恶地皱了鼻,连自己都不敢凑近老郭,便转身走开。


    看来看去,几乎只有苦慧这厮,算是他麾下这些奇人异士里唯一一个有点谱的男人——虽然是个和尚。


    虽说是个和尚,但是个六根不净的酒肉和尚,而且杀过人,破过色戒,贪嗔爱恨一样不少。


    谁知苦慧扎起人心来,稳准狠不留余地,光头笑吟吟地在日光里晒着,那身洁白如乳的皮囊怎么晒也不坏,光溜圆润的脑袋顶着三伏天毒辣的日头,这般告诉他:“殿下,她喜欢你时,你便千般不好,她也矢志不渝,她不喜欢你时,你便万种好处,也入不得她心。”


    总而言之,杭锦书那样说他,就是不喜欢他,怎么折腾也没用。


    但荀野不愿认命:“不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她还没喜欢别人,孤就有机会。”


    苦慧又问他:“如果殿下为她改变了最后依然不能呢?”


    荀野执着:“改变,就是往更好的方向去变,就算还不行,孤认,也不会有损失。”


    这叫为了所爱,变成更好的自己。


    苦慧很久没说话。


    他不了解,一个父亲狠狠辜负了母亲,从小便遭到抛弃的孩子,怎么对情爱一事养成了这副性子。


    “殿下,我还有一卦没有为你算,是关于你和夫人的,你还要找我算吗?”


    七夕节在月夕桥,他曾如是提议。


    当时荀野没让他算,问了卦摊上的先生。


    荀野摇头:“当初还说那个算卦的,十卦九灵,可见这唯一不灵的应在孤身上了。不过,此事本就事在人为,孤相信人定胜天。”


    他若不相信,当初便不会出西关,挥师南下,乃至今日定鼎中原。


    打仗如此,倾慕女郎也是如此。


    若不曾努力为之改变,就这般眼睁睁放过这一生只可能也唯一爱的女子,这个人绝不是荀野。


    这个从小在泥巴堆里打滚长大的人,居然也开始在意起了自身的形象,每日让东宫的内侍备好沐浴要用的羊乳与花瓣,寝殿还点了龙涎香,身上的衣物都熏了松香,连自己的头发丝也不放过。


    荀野难得有人服侍着过日子,心里好像渐渐明白随帝当年为何贪欢享乐了,自己躺在浴桶里不用干事,由着侍者梳洗长发,用染了香膏的双手按摩颅顶,把气味一点点浸入肌理,的确舒坦。


    荀野喜欢皮革所制的衣物,衣物质地坚硬,能抗风沙,对行军作战有好处,但容易捂汗,出汗之后发不出去,闷在衣领和腋下,时间久了难免有味。


    现在,他换了丝罗编织的软袍,罗衣轻盈,薄如蝉翼,在夏日里极易过风,身上穿着也不嫌热,不会出太多汗,出了汗教凉风徐徐吹拂着,不一会便也干了,更不留什么气味。


    荀野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精致妥帖,在和离后第一次与杭锦书相见。


    内心当中窃窃盼着这个焕然一新的自己,能够引起她的注意。


    当她用鼻子开始嗅他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荀野呢,表面上四平八稳纹丝不动,暗地里早已抓紧了袖下的护腕锁扣,紧绷得几乎立刻又要出汗了。


    但,苦慧调的那个药丸好像起作用了,他说那丸药可以抑制发汗,调理体质,他吃了几天,的确情况好了许多。


    她还说,他很香。


    啊,荀野心里早已经乐陶陶地飞奔起来了。


    可他装得很淡定,轻声一笑:“哦,是么。我近来发现这种丝织衣物穿着很柔软贴身,你没觉得有何不同?”


    杭锦书早就发现了,他这一身名贵高雅的绫罗,剪裁合身,更衬其挺拔英俊了。


    紫色,确实很衬他。


    “很好看。”


    荀野立刻心里又美了。


    谁说的“人靠衣裳马靠鞍”,真真至理名言,把自己打扮好看一点,她也会觉得赏心悦目吧。


    现在荀野见了老郭那等糙汉,也会生出一种“什么臭男人”的感叹。所以不能怪她嫌弃,的确是,一个不修边幅的郎子,不是好郎君,再底蕴深厚的美人胚子也要让他败完。


    不过杭锦书还是道:“殿下,那休书……”


    休书代表了他们的关系早已破裂,一旦提起,便是一种警醒。


    荀野也倏然清醒了,抿唇皱起了眉。


    杭锦书踯躅片刻,终于抬眼看向他,语气诚挚地说道:“殿下其实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如今还有机会,我们可以将休书换回来。”


    荀野的后背靠向了车壁,凉凉睨她,语气沉闷:“换不回来了,我已经昭告天下了,就是你休我,你不要我。”


    “……”


    荀野哼了声:“你也不用担心我以后娶不了好娘子,我如今是太子,想找个可人意的娘子还是很好找的,不是么?我就是不想找而已。”


    对,他说得不错。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即便他是被休的那一个又如何,影响不了分毫,要是反过来,她的处境便不太一样。


    “殿下……”


    荀野不爱听这两字,打断她,还回敬过去:“杭娘子。”


    她便不说话了,荀野扳回一城,又道:“至于杭娘子你,你指定是要再婚的。”


    她那么嫌弃他,离开了他,海阔凭鱼跃,二婚也还能风光。


    可他呢,偏偏只想让她风光,见不得她落入泥淖里一点。


    杭锦书没做反驳。


    荀野哼笑了声,“你就这一句和我说吗?”


    杭锦书错愕:“还有,别事吗?”


    如果他还有事,那她还可以留在车里,继续听他说一说。


    可荀野一下恼火了,这么多日不见,她一点不想他也就算,连话也不愿多说几句了,想到陆韫就在马车外站着,她八成是想早点儿下车和她师兄站在一起去。


    荀野像个顽劣的少年,不想让她这么早下去,想把陆韫再晾一晾,让他也吃一吃自己吃过的苦。可是,他不会那么做。


    “没了,”荀野语气不好,“反正你见了我便烦,也没话同我讲。”


    杭锦书只好自己下车,她真走了,荀野又巴巴凑过脸来看,见到那抹倩影似乎毫无留恋地离去,心里有气越来越不平。


    但他知道,他只是同自己生气,不怨她半点。


    杭锦书却在探出车门之后,又回头对他语气和缓地说了一句:“我见你不烦。”


    车门阖上,马车内的人靠住了车后壁,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咧。


    杭锦书探出了马车,被兄长搀扶着从车辕上跳下,杭远之接她落在地面之后,将剑匣子打开,把里头鞘身华丽的古剑雪虹给妹妹看,“你看。”


    杭锦书与杭远之相与走回,只看了两眼,疑惑着问:“不是已经看过了么?”


    “故剑。”


    杭远之反问她。


    “你没懂么?”


    他适才,就在马车底下站着等妹妹,左右等得无聊,思潮片片扬起,一不留神就飘到了天外,想起了这么一个典故。


    但杭锦书觉得不是,荀野会知道这个典故吗?


    “兄长你想得太远了。”


    杭远之摇头:“你别不信。他送我剑,为什么把你也叫来,你们刚才在马车里说了什么?”


    杭锦书不答。


    杭远之抛出一问:“故剑情深,不就是说夫妻恩爱,他不忘旧人,不喜新厌旧么?太子在马车里有没有同你说这样的话?”


    “……”


    杭锦书结舌塞言。


    “妹妹你瞧,我说中了,”杭远之抱住沉甸甸的剑匣,眉目飞扬起来,迎向全黑的夜色,此时杭氏的车队已经挑起了灯笼,远远望去连成一片,“不过。崔氏皇后早已经在张罗为太子和二王立妃妾了,秀女都已驱车来到长安。我知道你和母亲一样眼底揉不得沙,忍不了与他人共事一夫,所以你离开他,是对的。故剑情深的下场可不好。”


    荀野摆明了是想鱼与熊掌兼得,既想要结发之妻陪伴左右,又想要妃妾扩充内廷,可天底下哪有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


    第37章 太子醋意


    夜色笼罩四合, 微弱的风从枝头掸落绿叶,沁凉地飘向杭氏起行的车队。


    这天看起来是要下雨了,夏日的雨是不讲道理的, 临行前把天气看得慎之又慎, 也敌不过老天爷阴晴不定的脸色。


    前方不少山路, 若中道遇雨, 趁夜出发势必难行, 杭远之只好暂缓出行, 待雨停了再走。


    杭锦书与母亲、杭远之同乘一驾马车, 孙夫人对这场及时雨尤为感谢, 双掌合十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之后, 又盯向杭远之:“你看, 这是老天爷都不教你出门, 儿啊, 你就应该顺天而为, 咱们不去了。”


    杭远之也对这场将要来临的大雨感到懊恼, 但他却咬牙道:“别说是下雨, 就是下刀子, 孩儿也要去蓟州。”


    这孩子死活不肯听劝, 孙夫人唯有求助于杭锦书,他们兄妹素来情谊深厚, 锦书若出面劝降,还有挽留杭远之的机会。


    杭锦书却将身无力地靠着车厢侧壁, 眼睫轻轻耷拉着, 恍若无闻。


    孙夫人一诧,这时杭远之抱着剑匣道:“太子荀野要纳侧妃了。当初公孙霍向他献计娥皇女英,他不肯听, 原来只是嫌弃奸相老儿的女儿,不是真心不肯娶。不过这也难怪,荀家现在是君,要纳几个妃子扩容掖庭,再多生一些子嗣是应当的,就是他不合适做锦书的郎婿了。”


    杭锦书靠在车上瞋他一眼:“你别胡说。”


    杭远之瞪眼道:“我不瞎说,你难道不是听了这话就开始不对劲?”


    杭锦书确是为了“故剑情深”别扭。


    荀野究竟知否,这是一个怎样的典故。


    她心里很难受,一方面既盼着他知晓,另一方面又盼着这只是一个巧合,盼着他尽快走出来,又盼着他,不要那么快走出来。


    可见人是个矛盾的动物,明明是她先提了和离,她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忠贞守节?


    孙夫人听了感觉不太妙,握住了女儿大夏天仍旧冰凉的双手:“阿泠,你是不是放不下太子,你后悔了?你哥哥说得不错,荀野再好将来也是君王,你阿耶都老不羞,那太子还能独身自好么?三宫六院是迟早的事,不闹出三千粉黛已经算有德明君了。”


    孙夫人固不愿让女儿变成一个后宫争宠的妇人,但一切以女儿心意为重,若她果真后悔了,趁着太子现今余情未了,说不准还有矢口反悔的机会?


    杭锦书摇摇头,安抚似的笑弯了美眸:“阿娘。”


    “我一直觉得,是时势推着我走,我只是每次都做了当下最好的选择,所以向来不会后悔。当初嫁他是不悔,现今与他和离,仍是不悔。”


    后悔是这世间顶顶无用的东西,与其花费心思、恸断肝肠去耽溺以往已成定局的事,不如把眼光向前看,把脚步往前走。


    孙夫人仍是不放心:“那你……”


    杭锦书的朱唇往上弯,看着是在笑的,“母亲明白,三年夫妻,人非草木顽石,就算生不出男女之情,也会存有仁义,何况荀野他并未对不住我。但哥哥说得对,他是荀家子弟,开国太子,首要之急是稳定国本,开枝散叶。我不应与他再有任何瓜葛了。”


    倘若他以后的妻子发现,他的前妻,还同他有着某种藕断丝连的关系,教他的太子妃心里会如何想?


    所以她不仅不能和他再有牵连,甚至连想也不该再想。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蓦然下起了雨。


    这雨来得突然,来得湍急,便如山洪暴发,马车顶的篷盖上一派雨珠敲震的声音,密密匝匝,声响如雷,霎时整片大地上,都是这响彻乾坤的雨鸣。


    再过片刻,天边连雷鸣也响起来了,一道炽亮的电光闪过,照彻了车内人惨白的脸,轰隆隆,雷声紧随其后在耳畔炸裂。


    少过片刻,这道上便溅起了层层污泥,马车在官道上行走轧出深深的辙印,再难前行。


    孙夫人焦急:“这可如何是好,今晚怕是赶不回田庄了。”


    这时杭远之从车中取出自己的蓑衣斗笠,往身上利落一披,如瀑的雨声里,他大声说道:“阿娘放心,长安城郊附近有几所驿馆,我们先到驿馆去,歇脚避雨!我这就下车去通知车队!”


    说完他便跳下了马车,马车一瞬停了下来,只见闪电掣过天幕,周遭宛如白昼,杭远之披戴蓑衣箬笠的身影消失在了随之而来的黑暗中。


    前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杭氏车队在起行前点燃的灯笼火把,已经尽数被这场不测的大雨给扑灭了,眼下只有雨声势如破竹地击打着四方天地,留下一道道密集的鼓声。


    孙夫人扶着胸口心怀感慨道:“我现在要感谢太子。要不是这么耽搁一下,你哥哥今晚就这么出发了!”


    杭锦书也心怀余悸,大雨封山,若这般走入雨夜里,只怕寸步难行。


    好在前方不远就是驿站,车队调转方向后往西南去,稍过不久,便听到有人在前方惊喜报信:“到驿站了。”


    杭锦书与母亲出门,杭远之撑了一把伞过来接,杭锦书搀扶母亲钻出车厢,孙夫人一手靠着杭远之的肩膀,一手拎起长袍,被儿子抱下了车。


    这地上到处都是湿泞,人一落地,衣摆便不可控制地沾上了污泥,于素来衣不染尘的贵人而言,这是实在无法忍耐的。


    杭锦书抿唇也要出车,这时,却有两把长伞撑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马车两边滔滔不绝的雨水里。


    闪电划过苍穹,雨水里清晰地映出两张面孔。


    一个是锋利如刀,一个是温润如玉。


    两把伞一同探到了她的车篷之下。


    杭锦书微微惊怔。不知荀野是何时追上了他们的车队,又出现在了这里。


    他不像陆韫穿戴了蓑衣斗笠,他的脸上都是雨水。


    雨珠打落在他的脸颊上,沿着额头一径往下滑落,到了两侧颧骨汇聚之后,又成束地滴下来,滂滂沱沱地溅在身前。


    杭锦书抿住了嘴唇,她要快些下车,免得将太子殿下淋坏了。


    她转身,靠向陆韫撑来的雨伞,从陆韫所在的那一侧下了马车。


    陆韫伸手要搭她的背一把,杭锦书不在乎被泥水打湿罗裙,并不任由他搂,便自己一跃而下。


    荀野湿漉漉地看着她,明明她转过脸来向他点了一下头之后,便和陆韫一起撑了一把伞走了,可他还是没把伞遮在自己头顶。


    湿透的人,有什么打伞的必要。


    雨水声势浩大地挥洒在这片拔地而起的驿馆前,楼阁外几只飘摇的风灯,火光未灭,照见了那对并肩同行的背影。


    他们丝毫看不见狼狈之色,仿佛不是走在在漫天无际的汹汹雨水里,而是相与漫步于三月梨花满枝的熙和春日。


    还像很多年前一样。


    “殿下,”严武城奔上前急忙扶住荀野的雨伞,“雨势太大了,我们也赶紧入驿站歇息。”


    今晚是回不了长安城了,门禁时辰就快要到了,就算现在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但被雨势耽搁,也无法在城门关闭前抵达。


    何况,把这两人单独放在驿馆,太子能放心么?


    严武城贴心地请殿下入馆舍歇憩。


    荀野抿住了嘴唇,哼了一声,嘴里念念有词。


    雨声太大,严武城没听清。


    荀野说的是:“孤真讨厌长安的气候。”


    这么大的雨,下了多时,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其实刚下大雨时,荀野的马车已经在回城的路上,太子车队都是精锐,太子自身又是马背上长大的将军,以马蹄开道,用不了多久便能赶回长安。


    可严武城愣是没下达全速前行的指令,因为雨势太大,太子他极有可能不想回长安。


    他果然是没有猜错。


    一路追上杭氏的车队,太子呢,自己身上淋了雨也不顾,卷了车内雨伞便奔向杭氏的车驾。


    但别人还没领情。


    荀野醋意大发,恼火地推开严武城的竹骨伞,冒着雨湿淋淋地进了驿站。


    驿丞不知太子大驾光临,霎时两眼雪亮,毕恭毕敬迎太子入内。


    驿站内杭氏众人都在休整,杭纬与孙夫人都以各自入屋,其余人等都去更衣,荀野一入内,目光便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对方一袭素衣轻衫,纯白如山巅之雪,纵使衣衫上染了泥垢,气质依然清贵出尘。只那双眼,温润之间,夹杂了三分敌意。


    巧了,荀野对他,也唯有敌意。


    彼此相见,陆韫上前半步,阻拦荀野去路:“太子殿下,西厢阁楼是女眷更衣之所,殿下身份贵重,请往东厢。”


    荀野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墨发淋漓地垂着水线,一绺凌乱的发丝勾在唇边,模样狼狈万分,可他把摇杆撑一撑,还能撑出比陆韫更高的个头来,从气势上压倒敌人。


    “你敢阻拦孤?”


    长目清寒,冷冷俯视陆韫。


    那双宛如子夜下深不可测的寒潭般的眸中,闪电天幕一烁时,隐隐掣过一丝杀意。


    他对陆韫的杀意由来已久,在他辜负杭锦书时,荀野几乎就想这么做了。他放在心上从来不敢肖想的月光,遭他人如此轻弃,陆韫可恨,该杀。


    可不杀他的理由,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一样。


    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如果杭锦书心中无他,他的生死,便如蝼蚁般于荀野无足轻重,可如果杭锦书心中有他,荀野杀他,便是让她伤心的大罪。


    陆韫据守不退,上前半步陈词:“太子与杭二娘子已经和离,今日在马车之中独处已是于理不合,莫非太子还想纠缠至女眷厢房?”


    荀野扭头看他。


    他真是好奇,嗤笑一声:“与你陆韫何干?你用何种脸面,何种立场,对孤说这样的话?”


    陆韫抿唇。


    荀野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陆韫,声势气魄都高涨得压人,“天下最无资格干涉锦书之人不正是你陆韫?”


    陆韫的面容唰地苍白,他一抬眸,眼中也隐隐有了怒意。


    面对对方的指责,陆韫不甘示弱:“锦书生平最不喜他人束缚,更不喜他人死缠烂打,屡屡牵扯不休,既与太子殿下和离,彼此就该各归各路,各行其道。还请殿下,不要做一个朝令夕改反复无常之小人,否则岂不叫人看轻。”


    两下里互相对峙,互不相让,荀野恨不能一掌当场拍死陆韫,在拍死他之前,先拍烂陆韫的嘴。


    阁楼上,却传来一道明快轻细的声音:“陆师兄。”


    二人一同循声仰头,杭锦书已经更衣出来了,她将弄脏的衣物换下,穿上了驿馆里常备的素服大衫,馆舍内没有女子衣衫,只有给男子穿的,这衣物的身量长短要大出她许多,并不合身地垂吊在她的肩上,她的手臂拢在袖口底下,脚边还曳出三寸有余。


    原本这般模样她都不情愿出来见人,是听到楼阁下有人争吵,认出了荀野的声音,她才出来看。


    不出所料荀野与陆韫在馆舍狭路相逢,两人针尖对麦芒的。杭氏无论明里暗里都是太子党,而陆韫是杭氏的幕僚,这二人要是吵嚷起来,岂不是坏事么。


    她见也无人阻拦,只好自己出来。


    荀野呢,早就抛下陆韫不管了,快步窜上了阁楼,到了杭锦书跟前,今日好不容易熏的满身松木香,被雨水淋走了,一丝不剩,他活像一只落汤鸡似的,自己也不修理一番,杭锦书是打定主意不要再与他有牵扯的,可见了他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道:“殿下还请沐浴更衣,今夜雨势瓢泼,殿下恐遇风寒。”


    荀野把嘴角仰了一下,“我有话同你说。”


    杭锦书蹙眉不愿:“殿下,我们已经和离了。”


    见他的眼神不过一息之间便黯然下去,杭锦书的心弦扯了一下,屏息道:“不过今日多谢殿下相赠兄长宝剑的美意。殿下赏识阿兄,是他的荣幸。”


    她不过是把自己往外推,荀野落寞了,在马车里时,她态度还没现下这么明显。


    是陆韫挑唆了什么,还是,她突然间发现,其实还是陆韫这样的翩翩男郎更讨人喜欢?


    想到陆韫说的话,荀野心里一揪。


    “那陆韫今日的话,也是你的意思吗?”


    不知是否淋了太久的雨的缘故,荀野一开口,嗓音便喑哑,音色发暗。


    杭锦书的眸落向底层的陆韫,她其实不知陆韫与荀野具体说了哪些话,但大致也能猜出,定是为劝退荀野。


    这件事情上他们是一致的,所以陆韫的意思的确也是她的意思,她轻轻颔首:“是的。”


    一瞬间两个男人的反应天差地别,陆韫仰起目光,眉眼若雪,瞳中有轻释笑意。


    荀野稳扎马步三个时辰都能屹立不倒的腿彻底晃了一下,他终于站定了,垂下眼帘,自嘲一笑:“你看。你还说,你和他早就没关系了,你还是听他的话多过于我,与他同行远甚于我……”


    杭锦书不以为意:“殿下如何揣测都可。”


    她不会再为了自己,辩解半个字。


    她说过,他们之间的问题与旁人无关,与陆韫更无干涉,他若不信,也好。


    终归彼此是要断干净的。


    严武城送干净的中衣来了,荀野扯过衣裳转头就走,只留下一个要强的背影。


    严武城一声叹息,对杭锦书道:“娘子,末将知道你与殿下已经和离了,你也有今后的日子要过,殿下不该打搅你,但,请娘子看在殿下为了见你付出了多少,和离后有多少夜不能合眼的份上,莫让他这般难堪。他日日调香,整理衣冠,唯恐你见他不喜。”


    杭锦书一愣,她看向楼下,霎时眉眼沉了下去:“陆韫。你与太子说了什么?”


    第38章 我知道什么样是有担当的……


    驿馆外瓢泼的雨势没有丝毫止歇的意思, 瓦檐下密集的雨帘一面面横斜有致地打开,发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音,声声入耳。


    茶烟袅娜, 杭锦书与陆韫对案而坐。


    隔了一缕腾挪的烟气, 陆韫的眉眼温润清绝, 昳丽生晖, “阿泠, 我以为, 我们此生不可能有如此心平气静坐下来说话的机会。”


    杭锦书把手掖在袖中, 静静看他。听到此话, 想到往日他不声不响离开零州, 颇觉讽刺。


    便不接话。


    陆韫为她斟茶满杯:“当年……纸鸢被家主发现, 我被囚禁了。”


    杭锦书微微讶然, 神情有一丝松动, 但不过眨眼之间, 便已湮没无痕。


    陆韫如今也不敢贪心, 要的便只是这瞬间的动容罢了, 原来, 她还没完全忘怀, 他的薄唇轻勾:“我身上上了镣铐,自己也不知能活到何时, 更不知几时能见你。我知晓,我引诱了杭氏最珍贵的娘子, 我行如猪狗, 罪愆难恕。”


    “家主寻我,问我,我可堪配你, ”陆韫敛眸,修长光洁的手指扣着瓷器茶具,不顾烫意指尖蔓延的疼痛,轻轻点着瓷具,缓缓说道,“我一介布衣,贫门破户,如何敢妄言配你,为护你颜面,只好自请一死。”


    他将“死”字说得极重。


    杭锦书淡漠地支起眼睑看他。


    陆韫见她神色如常,不为所动,心中也失望痛苦极了,“阿泠,我并非弃你而去,也绝不愿弃你而去。”


    “当年我没有选择。”


    陆韫声线紧绷,但也几乎快要绷不住了,不停地颤抖。


    “以我的出身,我配不上你。家主便给了我两个选择,其一从杭氏离去,隐姓埋名,终此一生不要妄想再见你,其二便是去燕州,复兴杭氏在燕州的基业,将来带着整个燕州回来,才有再见你一面的机会。我唯有去燕州。”


    杭锦书的眼波横向窗扉之外,大雨倾盆,雨声嘈嘈切切,像是一只灵活的手于琵琶弦上胡乱地拂拭。


    此手为天,此弦为地,天地和鸣。


    她以为她会心起波澜,毕竟,她曾为之痛不欲生。


    可奇怪的是,杭锦书不知自己裂开的伤口自何时始早已愈合,结了痂,痂又脱落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但只要不去在意那道疤痕,便也不会觉得丑陋。


    陆韫的声音仍伴随雨声不断传送入耳,充满了自我厌弃与忏悔:“我必须去燕州。若无燕州起复,我何有颜面见你。那日我请求,在我离去之前,再见你一面,家主却坦言——”


    那日,杭况几乎是戳着他的脊梁痛斥:“她已被你坑害得害了病,你若还有一分对她的关照回护之心,就该立刻收拾行囊滚去燕州,朱门与竹门从不相对,你若能在乱世当中谋求一方土地,成一世豪杰,我或可将锦书嫁你,否则你便是一介白衣,痴人做梦。”


    陆韫不敢耽搁,心中却发下宏愿,有朝一日,一定夺取燕州,献上燕州为聘,求娶杭氏锦书。


    “我走以后,你父亲来信,说你害了病症久不见好,需我予你一剂良药。”


    杭锦书终于偏回视线看他:“所以,你写了那封信?”


    陆韫被她看得心弦停荡,魂魄震动,须臾,他咽喉发紧地回:“是。”


    杭锦书明白,轻笑了一声,“我原本以为那封信是父亲代笔……可我熟悉你的字迹,燥润相宜,飞笔断白,那就是你一直摹写的飞白书,连字中对父辈的避讳添笔少画,都是一模一样,我还如何能自欺欺人。”


    陆韫知晓她是信了,喉咙里那根线压得更紧了,他起身一些,静静望向她:“阿泠。我在燕州筹谋,忍辱负重,在随朝赵王的眼睛之下图谋算计,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在我离开的第二年,家主竟将你嫁给了荀野——一个同样是寒门出身,也根本配不上你的草莽。”


    他终究是没有等到。


    可他曾以为,将来杭锦书若出嫁,必是择一贵子良人,风光大嫁。


    她的夫婿如何能是一介寒门武将,寒门武将如何能教当初离开的他,心服口服。


    “幸你已与之和离,”陆韫赞许地看着她,此时唇角终于绽出一丝微弱的笑意,“荀氏虽有天下,却难为良人,当初是门第不合,云泥之别,如今齐大非偶,更非良配。”


    听到此处,杭锦书缓缓地起了身。


    茶汤一口未动,她掖手于袖中,横于身前,瞳仁含了一抹凉意,平静地凝视着他:“陆师兄。”


    她的称呼一如昨日,可再没了当年语气之中的娇俏、温婉、倾慕,显出一种客套与疏离,直截了当得似一柄快刀锲入他的心房。


    钝痛中,他拗了眉心。


    杭锦书冷凝视线看他:“你当时并未料到,我待你情真赤诚,拼尽所有,也为你颠倒折磨,歇斯底里,你不声不响走之后,我思你成疾久病不愈。”


    如今说起来,倒没了自己所以为的那般难以启齿,杭锦书低声道:“我为你反抗杭氏,反抗伯父时,你弃我而走,数月之后我病体难愈,你又亲笔写下那一纸夺魂书信,害我反复于鬼门关前徘徊。”


    “我……”陆韫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不知为何他却无力起身,他在杭锦书面前,天生是矮着的,“我当时不知你状况,只是老师他说……”


    杭锦书声调清冷:“是你没有来见我。”


    陆韫喉舌发痛,苦得像是嚼了一嘴黄连。“我并非不想见你。”


    “是的,你只是服从了伯父的安排,服从了这条青云坦途,何须再见我,见我又有何用,”杭锦书轻声道,“你知道最让我失望的是什么?”


    他不言语,只是望着她,等她的答复。


    杭锦书立在一树雪松盆景旁,轻蹙娥眉,声音已渐趋于平静:“是你的不敢、不争、无为。所以,我知道是我自己看错了人,最终活下来了。”


    他似乎还要替自己辩解,杭锦书已摇头回绝:“陆师兄。你不必再言,过去之事我不愿再提。但我知道什么样是有担当的男人。”


    陆韫视线仰高,闻言咽喉处的喉结霍然一滚,凝滞的嗓音吐出几个艰难的字节:“你是说,太子荀野?”


    杭锦书回答:“是。”


    陆韫怔住了,她望着一脸决然的杭锦书,意识到有些东西终究是随着这三年,潜移默化地变了,“可你分明——”早已与之和离。


    若真觉得荀野这么好,为何又要和离。


    杭锦书道:“我的心没有做好再爱一人的打算,陆师兄,你教会我的太多了,往后我亦不愿再花费心思与力气去钟情一个人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同样的痛楚,我不愿再领受第二遍。”


    她平和地看着他,“你在杭氏为幕僚,为了伯父的大业鞠躬尽瘁,我感激你多年以来的付出,从今以后,你还是我的陆师兄。至于我的事,请你莫再干预,也无需评论荀野。”


    陆韫反问:“你在维护他吗?”


    杭锦书没有回答,而是步出了这扇木门,往外间离去。


    帘外雨声潺潺。


    这已然是伏天末梢了,但天气毕竟还是热的,即便是下了雨,寝房内也依旧闷热,让人不适。


    杭锦书不知不觉到了太子亲卫下榻的东厢,碰巧遇到严武城端水沐浴,霎时心中一凛,头脑几乎还没来得及运转,身体已经踅进了暗厢,像逃一般,竟有股诡秘的被抓包的心虚感觉,就像幼年时私自逃学被父亲揪住那般。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而逃,分明没做亏心事。


    怎会无端端走到荀野的寝房外呢?


    严武城道是自己深更半夜见了女鬼,只见一抹飘逸坠地的宽袍大衫从眼前一晃,便如烟气般蒸腾散走了,快得没留下一个影儿,他搔了搔后脑袋,把打好的热水端入了屋舍。


    驿站内房间不多,他又是太子亲卫,今晚只好与荀野挤在一个房中。


    他进去时,正想与太子分享自己今晚“撞鬼”的艳遇奇闻,谁知一向觉浅,自打被休弃以来便很少能入眠的太子,今夜竟睡得很沉。


    荀野早已经睡着了。


    天气热,他又是个活火炉,睡觉用不着盖被褥也一身汗。以前冬天时,和夫人挤在一床被褥底下,她就是再不喜欢他,睡着了身体也会不自觉往他怀里拱,可到了夏天就难受了,她总离得他远远的,生怕热气过到她身上。


    可荀野虽然睡着了,却睡不安稳,他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杭锦书与陆韫重温旧梦,出双入对,无论走到何处,身旁都是恭维祝福与艳羡的目光。


    他更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一个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将他们拆散的旁观者,无论他费什么样的心机,都是徒劳,杭锦书总是看不不看他,便漠然从他身边走过,她手里挽着陆韫,只有在与陆韫说话时,清丽的、幼嫩的眉眼,藏着少女怀春的期待。


    她总是梳着元宝发髻,两侧垂着鸦雏色的短绺,笑比桃花。


    教他怦然心动。


    一日风雨如晦,她向他跑来,神色惊惶:“你能帮我救一只小鸟吗?它在树上挂着了,翅膀受了伤。”


    荀野抬头一看,那树有老高,约莫四五丈长,凄风苦雨中,光秃秃的树枝分出无数刺向天穹的丫杈,在两道随狂风摇摆的丫杈间,有一只翅羽被树枝刺穿的雏鸟,正在暴雨来临前的寒风中悲哀地哭泣。


    于是他说:“好啊。”


    荀野腾身而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跳到了老榆树上,从树枝上解救了那只翅膀还在流血的雏鸟,将幼鸟捧在手心。


    她站在老榆树底下,大声唤他:“你快下来呀,要下雨了,你别站那么高!”


    荀野怀里揣着受惊的雏鸟,一拨树枝,看向脸色焦急的她,轻声一笑:“你也会担心我吗?”


    说罢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抱着雏鸟走到她面前,她行色匆匆地上前,心怀忐忑地从他掌心抱走了小鸟,睬也不再睬他一下。


    “……”


    即便梦中的杭锦书,也是与现实里一般无二,对他不假辞色的杭锦书啊。


    荀野一声苦涩地发笑,“锦书……”


    梦中的杭锦书抱着那只受伤的雏鸟,为它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便仿佛身旁不存在他这个人一样,笑靥如花地走向了另一个男人。


    雪衣乌发,温如暖玉的陆韫。


    她的眉眼噙着仰慕的光,她看着那个男人时,瞳中有说不出的温眷、柔情。


    梦中的荀野,胸中遽然发痛,他想,要是这辈子杭锦书能这么看他一眼,他为她死了也值。


    可她,从来不会正眼看他一眼啊。


    阿耶骂他自作践;


    崔氏旁观欣赏着他的笑话;


    连杭况心底也对他似有鄙夷。


    这些,荀野全都不在乎。


    他要在乎,就不会用一纸休书掉包和离书,了结与她的婚姻。


    可是荀野在乎,那个人回来了,那个从前她深深爱慕的男人回来了,从今以后她眼底心里就更加没有了他的位置,把他排挤得更边缘。


    三年,终究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竹篮打水,大梦成空。


    后来他们身旁的情景又变幻了,一转眼干枯阴冷的悬崖峭壁,变成了一座充满喜气的青庐,他们身上的梨花雪衣,幻化成了朱色婚袍。


    他们在万千人祝福里携手走向青庐,她的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到新人走向喜堂之前,她似有感应,牵着陆韫细长的手,在一众眼光中回眸,看向并不存在的人。


    “你不祝福我们吗?”


    荀野说我要能祝福就见鬼了,我的心在滴血。


    他恨不得血溅喜堂,让陆韫也尝一尝心脏真的滴血的滋味。


    等新人交拜天地的时候这个噩梦终于醒了,荀野从驿馆的榻上倏地坐起。


    身上已经一片黏湿,仿佛被汗水浆洗过,他看向随着起身从胸口滑落的一样物事。


    那其实是一枚女子梳发用的玉栉,从前行军时,她一直习惯用这枚玉栉挽发。


    分开后荀野清点了她所有的嫁妆还了她,唯独留下了这枚玉栉。


    只因他忘不了,那几年,当他打仗回来,满载着大捷的喜悦寻找夫人时,一撩开帘帐,便能看到她安静地坐在铜镜前梳妆挽发的身影。


    绿鬓如云,香腮如雪。北境十分春色,七分都在她身上。


    原来是这梳子一直被揣在他的怀里,夜晚入睡时压迫了他的心脏,害他魂梦颠倒,梦里也受着钻心之痛。


    荀野把自胸口滑落的玉栉妥帖收好,存回衣襟里,长呼出一口浊气,望向身旁的那扇楹窗。


    天色已经露出了鱼肚白,雨不知何时早已停歇,微光中,檐角下仍兀自垂着饱满而晶莹的雨珠。


    窗开时,一股清凉的风卷着湿润的水汽,和风中一抹草木蒸腾的暗香,游弋入客舍。


    夜雨过后。庭中绿肥红瘦,柳色一新。


    严武城洗着脸,从外头进来,看向出了一身汗,湿津津的太子,兴致勃勃地细说起昨夜遇到“女鬼”的经过。


    “这女鬼头发长,衣袂飘飘,闪得倒快,我一下没看清,她便溜了,兴许是我们这种杀人如麻的武将身上煞气重,等闲孤魂野鬼近不得身……”


    荀野根本听不进去,现在一心只想着去沐浴。


    一开始是为了她的话改变自己,久而久之,他居然真的养成了这个好习惯,凡汗水淋身,必要沐浴,否则时间久了,汗渍便会在身上留下气味。


    他还观察过,并不是所有的男人体味都重,老郭是天生异类,也有一类人,只要不事梳洗,过上两日便会有馊味,但还有一种高岭之雪般的玉人,也就是陆韫这种,无论何时何地,身上都是干净清爽的,连一滴尘垢也不能见,荀野昨夜里拿淋了雨后失去香味的自己,与陆韫站在一起一比较,霎时有种被比下去了的羞耻。


    太子荀野是一要强之人,打仗时所向披靡,面对情敌,更是决不能输。


    趁天色还早,他要去好生梳洗一番,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泡得香喷喷,再上点松木头油,把发丝浸润得粗厚飘香,使自己举手投足都是贵气。


    “孤天生神力,身长八尺,猿臂蜂腰,螳螂长腿,还有一双烂烂电眼,不信输给旁人。”


    严武城耳力好,耳朵捕捉到一句神神秘秘的叨咕,没大听清,正想问太子殿下有何示下,只见太子已经抱着盥洗用物和干净的衣衫去了净室,什么也没回,没过多久,那里头便有股哗啦哗啦的水声传来。


    太子沐浴去了。


    严武城费解地摇摇头,朝里边喊:“殿下你以前打仗的时候没这么多讲究啊!”


    被殿下霸占了净室,他没处洗脸,只好潦草地自己的脸抹了一遍,敷衍地梳好头发戴上幞头,在外间等殿下沐浴。


    等太子殿下沐浴完毕,姗姗出来迟,正好天光放亮,已是晴天白昼。


    杭氏族人送杭远之出门,荀野也与太子翊卫从房中出来,阁楼往下只有一条栈道,便是天井中央处的一道窄梯。


    杭纬与孙夫人当先下楼,杭远之夹在中间,留下杭锦书缀在最后,正与


    荀野狭路相逢。


    杭锦书本以为太子殿下还记着昨夜的不快,心想着向他说明,她从来没觉得他死缠烂打,也不觉得他烦,陆师兄错传了他的意思,可荀野呢,太子殿下看起来精神奕奕,一派红润的好气色,恰似宝树巍峨,笔挺地往当中一立,这步梯便被他守出了一股万夫莫开的气质。


    杭锦书心下释然,甚至忍不住微微潋滟了朱唇。


    荀野啊,怎会是一个自怜自艾的人呢?


    她白白地纠结了一晚上。


    只是,杭锦书无奈觑着他道:“殿下,妾身要下楼。”


    他把这路遮得死死的,她找不到空间可以漏过去。


    荀野这时机掐得准,正好漏走了陆韫,在杭锦书下楼时,从中作梗,把她往梯栈上一拦,便告诉她:“我送那把故剑也想告诉你,我没想纳妃妾,你有没有咂摸明白?”


    原来,还真是故剑情深,被兄长猜对了。


    杭远之从人堆里回首,在被人潮簇拥着往外走时,暗暗朝荀野使了一个拇指。


    有眼力,有出息,吾辈楷模!


    母亲尝言,一个男人只要是尊重妻室且用心专一的,不论他还有多少短处,他都是一个值得信赖与托付的君子。


    在这个妻妾成群被人们普遍接受且习以为常的时代,一个男人还能真的抵制住齐人之福的诱惑,有如此定力,那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祝妹夫成功吧!


    第3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杭远之在城郊辞别双亲, 领一支杭氏部曲,在天明后溽暑暂消的初晨,踏上了前往蓟州的路。


    这一去山高路陡, 更是不知归期。


    孙夫人的眼角停了一波泪, 什么也不曾说, 眼睁睁看着杭远之走远了, 回头时, 与杭纬假扮的父母情深是再也演不下去, 一双慈悲妙目顿作横眉冷对, 讥诮地瞥了对方一眼, 便入车中不顾。


    孙夫人与杭锦书同乘一车, 马车驶向杭氏在京畿的田庄。


    沿途山如泼黛, 水如挼蓝, 整片田郊都蔓延着青草浓烈的香气。


    马车在颠簸中行进, 走了不知多久, 车中人渐渐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杭锦书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已经清了几回嗓子, 她自己也有了渴意。


    但谁也没言明自己渴了, 孙夫人只是说:“这路太远了。”


    杭锦书也渴着, 昨日出行原本是带了水, 但未雨绸缪也赶不上天意不测,因为在驿站耽搁了一夜, 水袋早已耗空,今日从驿站离开时又仓促, 水袋忘了灌注, 便有了眼下的窘迫。


    正踟躇着,车窗外忽传来一只手叩击外壁的声响。


    杭锦书扭头看向车窗,一只修长的厚重有力的手探了进来, 并送来了一场久旱及时雨。


    两只干净崭新的水袋被他的手掌勾着,一把送到杭锦书眼前,是解她燃眉之急的源泉,她想也没想,从那只手上拿走了水,分给母亲。


    孙夫人与杭锦书饱尝了一口,解了渴后,兀自皱眉给自己找台阶:“驿站早上做的两只饼饵太咸了。”


    杭锦书连忙应承:“是咸。”


    孙夫人寻台阶下来了,用咸饼饵缓解了自己的失态,这时就有功夫问:“咦,谁送水来的?倒像是有读心术一般。”


    杭锦书呢,抱着这喝了一半的水袋,却是怔住了。


    良久,她拨开帘帷一角,探出一双眼波飐滟的水眸。


    车窗外策马徐行的男人,没有从太子车驾,而是驾乘那匹名为“伊纥曼”的吐火罗宝马,优哉游哉地蹚到了前边,只留下一道山凝岳峙般挺拔的背影。


    是他。


    其实杭锦书根本没有去猜,她知晓是他。


    可杭锦书的心头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直心事重重地退回车内,那股骇浪还汹涌着不能平息。


    以前她也时常与荀野随军同行,那时她坐在马车里,挨着天光的一面车窗,总会钻进一只骨节分明的长手,送进来她那时最需要的水、干粮、瓜果。


    他总是什么都不说,而她也习惯了沉默去接。


    彼此之间就像怀有某种隐秘的旁人无人间入的默契。


    荀野不敢说任何话,军旅生涯很苦,就是再如何给夫人优待,那种苦终究都不是他这样的贵女所能忍受的,他自私地把她揣在身边,已经让她很不满、很难受了。他怕自己一张口,那种苦便会反噬而来,她只要一句轻飘飘的“荀野,我不想忍受了”,便能击他溃不成军。


    只是对他而言,他丢不开杭锦书,他用了这辈子所有的幸运,才能娶她为妻,这种福分是赊来的,不会长久。


    他知道时间有限,虽不知究竟有限到何种地步,但他需要,在这极其短暂地拥有她的时光里,不留下任何遗憾。


    而杭锦书,她震惊于这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让她养成了时至今日仍无法摆脱的习惯。


    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夫妻相处,拿到今天看来,明明是不合时宜的。


    可她太习惯了,习惯到,自然而熟稔地便接了他的水,问也没问地便喝起来。


    杭锦书懊恼极了,荀野怕不会因为这袋水又开始胡思乱想什么,正发愁时,母亲又问起来,她脑中一乱,期期艾艾地回:“是父亲身旁的长随。”


    孙夫人清醒地一哼:“你甭蒙我了,你父亲除了还在乎一点儿你兄长的死活,我们母女俩加起来,都敌不过他那娇羞可人的外室的一句话。他还能给我们俩送水来?怕是等到你干死了,他也没这个心。”


    不待杭锦书反应,孙夫人接着道:“不要以为那些男人粗枝大叶是与生俱来的,男人这种东西最是自私,凡他所喜,他必放在心尖上呵护宠爱备至,凡他所厌,他便是连敷衍都懒得。”


    孙夫人是过来人,说的话让人无法反驳。


    杭锦书垂下了浓丽的长睫,那双睫羽生得浓密而细,压下来时,仿似两把轻盈的羽毛小扇,被斜照入车中的日晖所覆,恰如洒了一重辉煌的金粉,为垂首不言的她增娇盈媚许多。


    女儿和太子,原本该是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的。


    孙夫人怎会看不出,“是太子殿下吧?”


    她生出一种感慨:“他真是有心了。”


    杭锦书不知如何回答。


    她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绪里。


    孙夫人看着女儿沉默的眉眼,心里其实看得透彻,女儿变得如今日这般懂事寡言,不是因为荀野,是因为那段曾让她很是失望的伤情。从那以后,她便变了一个人,把自己心里的一扇门彻底封闭了,再不容许任何人进入,所以太子才会遇到许多阻力。


    至于其他的,才是附加其上的因素,远不是主因。


    *


    崔氏皇后安排的选秀大典定在了下月初一,只是暂拟好了日子,一切还待再仔细斟酌。


    这日所有参选的王孙贵女都已入得长安来,在崔皇后安排之下住进了京畿行辕。


    其中有三名,是崔氏精挑细选,为荀野留下的。


    这三人没入住行辕,而是在崔氏安排下,以“为公主伴读”的名义,悄没声息地进入了内廷。


    崔氏与皇帝生育有二子一女,幼女才刚及笄不久,名唤林茂,生得一团稚气,娇俏可人,般般入画。


    可惜是个不爱读书的性子,自小见了书本便厌烦头疼,还曾说,要学习大兄,骑大马,打胜仗去,是个天生的反骨。


    这位公主说要请三位娘子做伴读,总之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


    崔氏笑而不言,等三位才情过人的娘子入宫以后,便将其安顿在溧阳公主的宫内。


    每日不见这三位娘子规规矩矩地在公主殿中侍读,只见这三位,心思翩翩地,成日在皇后殿下跟前侍奉,又是弹琴,又是调香的,很有一些手段。


    崔皇后哪里想到,这里头竟有一个心思颇歪的,名唤乔仍月,一日入夜之后说要为她按摩头颅上的穴位,说是能缓解她为了理六宫诸事而操劳留下的颈疾。


    崔氏确实深受颈疾困扰,扎了几针效果总是不如人意,加上她又怕痛,不肯再扎,听乔氏这么说,便信了她的忠诚。


    这夜在寝殿中,乔仍月侍奉皇后就寝,便替她按摩穴位,崔氏被按得服服帖帖,哼哼唧唧,只顾享受,连皇帝什么时候来了都没发现。


    照理说,皇帝自打坐上了帝位,便一直兢兢业业理政,来她宫里的日子都有定数,这日是廿二,不该是来她宫里的日子,可偏偏他就来了。


    可见世事就这么凑巧。


    皇帝不动声色地在帘门外立着,听着内寝里头传来皇后受用的哼唧声,听了许久,颇感到心痒,忖度当真如此受用。


    直到皇后身旁的韩氏嬷嬷提醒,崔皇后才一怔,当即从罗汉床上爬起来,慌乱地趿拉上木屐传来行礼,身后,乔仍月也一同出帘门而来,向陛下见礼。


    皇帝对那个让皇后感到极为舒坦、手法精妙的女官十分好奇,打眼瞧了一眼皇后身后的女郎,见她梳着闺阁女郎的发髻,年轻柔软得恰如一株嫩柳,掐了腰身,便能让她软若无骨地化在胸膛。


    皇帝什么也没说,过了许久,才对皇后道:“平身。”


    崔氏很是欢喜,正打算侍奉陛下就寝,才刚柔情万种地唤了“陛下”,莲步款款欲上前来,皇帝却失了全部胃口,退后半步,向崔氏皇后沉沉说道:“皇后正在按摩,你安置吧,朕便不打搅了。”


    转身朝外走去,都不等崔氏第二句话。


    只是走了却没完全迈出寝宫,到了门口时,皇帝顿住了脚步。


    这一顿,让崔氏于失望之中又生出许多惊喜来。


    皇帝呢,视线却只是越过她,看向了她身后年轻貌美的女郎,乔仍月。


    “朕亦肩背酸胀,明日也来朕寝宫中吧。”


    这是命令。但,这更是一种名分既定的恩宠。


    陛下要乔氏,承欢燕寝,将来得有封号。


    崔氏傻眼了,她一直僵持着脸上的笑容,目送皇帝踏入殿外的月色当中,身子接着便是一软,差点儿倒向韩嬷嬷怀中。


    过了片刻,再看乔仍月,眼瞳中便冒出一种深妒如火的刻毒,“贱人。你早知陛下今夜会至本宫寝宫,才提出为本宫推拿按摩?”


    乔仍月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屈膝向皇后跪倒,苦苦哀求,发誓自己绝不知情,今夜之事只是凑巧。


    “求娘娘明察,臣女不过初来掖庭,连掖庭几条路都还不识得,更是一心一意打算做太子殿下的枕边人,如何胆敢妄想攀附陛下?”


    崔氏怨毒地踹她一脚,恨声道:“你嘴上这么说,心里未必这么想。当太子的内妾,当然不如当皇帝的嫔妃,这太子做不做得皇帝还隔了一层,还有变数呢!”


    这贱婢,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存了这么龌龊的心思,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崔氏嘴脸都要气歪了。


    当然还有更可气的,那就是荀伯伦那个老东西。


    当初荀野他娘尸骨未寒时,她挺着大肚子进了荀家大门,成了荀伯伦的继室夫人,从那以后,盛宠不衰,荀伯伦身边再无妻妾美婢,即便有,也都被崔氏明里暗里斩草除根。


    这些他未必不知晓,只是深院后宅里的事情,他向来不插手,不干预,对她的种种行径,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夫妻时间久了,哪有不心猿意马的?


    二十年了,崔氏渐渐能品悟到“色衰而爱驰”的真谛,总之荀伯伦那老东西不像从前那般一股火热地扑在她身上了,他开始应付她,并逐渐开始心不在焉。


    好在他这时大部分心思都用在逐鹿中原上,乱世当中,谁都有机会登顶,荀伯伦把大业看得比儿女私情要重,所以也没有闲情逸致去张罗内宅美色。


    可如今就不一样了,这天下已经平定了,他坐上了至高无上的龙椅,定鼎了,舒坦了,饱暖思淫,人就开始飘飘然地去想东想西!


    竟然连年仅十八岁,比他儿子还小的乔氏都看得上!


    这可是给他儿子准备的妃妾,他居然自己笑纳了?


    这天底下还有更荒唐的事情吗?


    崔氏心里添堵,眼底犯晕,可她拿乔氏有什么办法呢?乔氏明晚要去燕寝侍疾,说得好听,其实这侍疾,侍奉着侍奉着,便侍奉到床上去了,从肩颈侍奉到下边去了。


    她还能不晓得?


    她当初便就是这么跨进的荀家都护府邸的大门!


    现在崔氏拿乔仍月没有办法,想不出个辙来治她,要是这一日出了差池,乔仍月明晚没有按时向飞霜殿报到,老皇帝一定知晓是她从中作梗,还是以后徐徐图之,等她进了掖庭,来日方长,一样有的是机会治她!


    但剩下的两个女子就要另外做打算了,未免这三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要给皇帝暖床,崔氏就把那剩下两个娘子叫来,连夜里一通敲打警告,让这两人谨记自己本分,胆敢生出非分之想,便做成人彘。


    那两个贵女胆子略略小些,当即指天誓日说不敢。


    崔氏把火气发泄完了,才冷静下来,看到一个女郎身形纤细,闺门涵养极重,颇有杭氏身上那种沽名钓誉之风范,她心头一奇,为自己以前竟没有发现这么个人才而惊讶,“赵氏,你抬起头来。”


    赵曦灵依言抬眸,双瞳清湛,恰如春水映梨花,与那杭氏可不是如出一辙的冷艳?


    崔氏如获至宝,简直欣喜如狂。


    老子荒唐,儿子一定也荒唐,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歹竹出不来好笋。


    老皇帝吃这套,儿子就不吃了?不可能。


    *


    荀野下值归于东宫。


    素年近身服侍殿下,为殿下捻香添茶,伺候笔墨。


    夜色浓酽,一弯明月悬在中天,素年渐渐困了,询问殿下可要安置。


    荀野刚刚处理完手头政务,今日杭况上书重提当年随殇帝留下的废弃的运河工程,这半截子工程是一件若能实现,便罪在当下、功在千秋的大事,可惜了损耗极大,对末年内库空虚、入不敷出的随朝而言,无异于加剧了王朝的灭亡。


    因此只说运河,百官颜色各异,眼底心底都腾起阴云,似乎将运河引为不吉征兆,万不敢动重修运河的念头。


    虽说随殇帝修建运河是为了连同南北,方便他下江南巡游,安逸享乐,但若果真实现,以运河贯通南北,既可为漕运提供便利,振兴经济,又可灌溉农田、防洪排涝,为农事生产带来诸多好处。百官反对,仅仅是因为它代表了王朝覆灭的因。


    两派吵得皇帝头疼,他扶了扶额头,看向台下不置一词的太子,“太子今日一言不发,有何见解?”


    荀野便道:“儿臣以为,我朝初立,百废待兴,此时恢复运河开凿,百姓无不以为随朝末世重演,于稳固民心不利。但水利兴修功于千秋,也不可废之,尽弃前功。儿臣需与户部进行拟算,节省军备开支,或许五年之内,可重启运河。”


    其实光节省军费是远远不够的,运河的开凿并非几年之功,所需的时间太长,随殇帝近乎耗掉了大半个国库,也只留下一堆断续无序的河段而已,要论重启运河,谈何容易。


    荀野近乎一夜未眠,到了后半夜,被素年提醒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昨日,有个臣僚打趣的时候曾经说,殿下的眼角长了一缕细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荀野表面上不露风声,但当即就崩溃了,回到东宫仔细照着镜子检查,用力地挤,终于从眼角处挤出了一缕皱纹。


    他才二十四岁,但是,他感到自己好像已经四十四岁了,想起自己比陆韫那厮还长一岁,比杭锦书大好几岁,他崩溃地想,要是她见了,该不会嫌弃他老?


    他这是为了国家生计而操劳,宵衣旰食,累出来的皱纹啊!


    荀野暗中向太医询问,有什么可永葆青春的法子,太医呢,看了看迄今为止还远不到而立之年的太子殿下,示意无需用药,


    给出了中肯有效的建议:早睡早起,坚持锻炼。


    荀野听了太医的话,再一看时辰,子时了!


    吓得太子殿下立刻逃回寝殿就寝。


    自从杭锦书离开东宫以后,荀野的寝殿就搬进了丹墀阁,她住过的地方,一切都是好的,也只有在这个地方,他才能睡得着啊。


    荀野睡前沐浴了一遍,给身上擦上松柏木香,呼一口气来到床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撩帘。


    结果这一撩,看见了个什么?


    一条美女蛇正盘在他的床榻上!


    只见她秀美玲珑的身子只盖了一身薄薄的轻纱寝衣,勾勒出女子曼妙诱人的曲线,透出欺霜赛雪的肌肤。


    才看了一眼,荀野花容失色地合上了帘帐退出了十里地。


    这一退,直退到门根上,方想起这是自己的地盘,于是底气回来了,隔了帘门远远喝道:“什么人?”


    那里头没人回应,但慢慢地,有一条玉白修长的腿,从两片帘帷的缝隙里缓缓地伸出来了,玉足点地,正直直架在脚踏上,一截轻纱似的寝裙随之掉落,盖住了那只腿——她大概以为这样很风情。


    荀野明白了过来,霎时气得叫来了素年和几名内侍,甚至惊动了左右司御率府。


    “给孤将她绑了!”


    一行人严阵以待,吓得那帐中一个女子慌慌张张穿好了衣服爬出来,捂着胸口,梨花带泪地哭诉,自己是公主伴读,名唤赵曦灵,是奉命来伺候太子殿下的。


    荀野问她:“奉谁的命令,奉你的野心吗?”


    赵曦灵怯懦看他一眼,神色姿态,极尽楚楚可怜。


    荀野不吃这一套,他是完全不解风情啊,本来就烦今晚这床榻是睡不成了,看了她这眼泪觉得更烦了,“不说就算,来人,将她绑了,丢回崔皇后的甘露殿,问问皇后,是否她宫里走失的宫人。”


    说罢不等那女子继续矫揉造作地嘤嘤哭泣,就吩咐素年,“把床榻给孤打张新的。”


    素年领命,充满怜悯地看了看那衣衫不整,兀自包泪哭泣的赵娘子,娘子是志存高远的娘子,可惜一头撞死在这棵朝前太子妃把脖子歪出了八百里的老树上,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第40章 太子也挺美的。


    赵曦灵入宫做溧阳公主伴读, 对她来说已经是够出格了,她是太原令赵瓒的女儿,以身份家世论, 在这一批贵女当中都是靠底的, 原本也不报任何希冀。


    可崔皇后在她们这些人间游走了一遍之后, 竟然慧眼识珠, 相中了自己。


    还将她破格提拔, 领入宫中, 给溧阳公主侍读。


    赵曦灵在太原时身负才名, 琴棋诗书无一不晓, 入宫之后, 也颇得崔皇后赏识, 她等着皇后为自己安排一个前程, 如愿嫁给太子, 为妻是荣耀, 为妾也心甘情愿。


    然而还是出了岔子, 她们当中心思最活泛, 平素话最多的女孩子, 竟然没看上太子, 转头看向了老皇帝,用了一点微不足道谁都看得出来的小小心机, 便顺利爬上了陛下的龙榻,入宫做了才人。


    赵曦灵不理解乔氏是怎么想的, 皇帝已经年过四旬, 长得魁梧身材黧黑大脸,相比较起来,太子便年轻俊朗许多, 而且身材样貌都好,又有一身拉弓射箭、舞枪弄剑的将军本领,怎么样都不亏的。


    太子是开国太子,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入朝以后也并不昏庸暴戾,一直勤政为民,这样的太子,还有不坐上帝位的可能吗?


    乔氏说着是高瞻远瞩,可赵曦灵看她,也是浅薄得很,为了现在的一时容华,冒着得罪中宫之主的危险,攀附帝王,委身侍奉一个即将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难道夜里真能下得去嘴?


    乔仍月事件后,崔皇后敲打她们俩是应该的,但赵曦灵发誓发得很诚心,她绝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崔皇后看着她,大抵是渐渐发觉了她的好处,竟提出,让她去引诱太子。


    “你身段模样都好,又有与前太子妃一般的才情,到了他身边,没有他不喜爱的道理,”崔皇后安抚她道,“对了,你应当知晓,荀野对他那位前太子妃可谓是掏心挖肺、不能忘情,那休书也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举世皆知,他被杭氏休弃,实则这只不过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的铁证。”


    赵曦灵还是感到万分紧张,两只手不停地搓着,搓得滚烫发热。


    崔皇后接着安慰,套了护甲的长指柔情婉转地抚过女郎肤光如雪的脸颊,俯身凝视着她,“你也无需忧心。陛下那样儿的,你也见了,实不相瞒,本宫膝下两个皇子,与陛下一般无二,这荀家里的男人没一个正经人,你这般漂亮,我见犹怜,何况那些色胚。荀野见了你这与杭氏相似的脸蛋,必然神魂颠倒。”


    “是……是吗?”


    赵曦灵也自忖脸蛋富裕,自己是太原出了名的美人,可面对太子,还是多少不自信。


    崔皇后就给她鼓劲,“他就钟爱杭氏与你这种,面貌七分清秀中夹杂三分冷艳,神情高贵,又温软可欺的女郎。”


    皇后拿出一股“知子莫若母”的笃定来,诓得赵曦灵晕头转向,信以为真,心甘情愿地往火坑里跳。


    谁知,荀野根本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也毫无恻隐之心,教人将她绑了,扔进了甘露殿。


    素年是头一回与皇后殿下对峙,他弯着腰,卑躬屈膝地回应:“殿下问,这名女子是否皇后殿下宫中走失的宫人,有人看见,她曾与皇后殿下过从甚密。”


    崔氏往后便一扫,眼看赵氏没能得逞不说,还灰头土脸五花大绑地让人送回来了,霎时脸上无光,“是走失了一名女郎,但并非本宫宫中的侍女,而是进京前来为太子近身侍奉的家人子,如何会被绑了送回来?难道是她行止粗鲁,侍奉殿下不力,被打成了刺客?”


    说着眼风剜了赵曦灵一眼,让她闭嘴,不得多言。


    素年掖着两手恭恭敬敬地回话:“殿下让奴婢传话,若是皇后跟前的娘子,便完璧归赵了,请皇后殿下下谕旨,请今夜睽睽众目为见证,殿下什么也没干,连女郎的一根手指头也没染指。”


    “……”


    崔皇后的嘴角抽了抽。


    荀野这是想证明什么,还是想向谁说明什么?


    崔皇后也没管赵曦灵的死活,脸上讪讪,应许了,回头便恼羞成怒地把赵曦灵发落回了溧阳公主的寝殿里。


    赵曦灵虽比不得杭氏那等大家族的贵女,但也是名门望族出身,从小受尽呵护养大的女儿,几时遭受如此屈辱,当夜一时没想开,回去后取了绳索要上吊。


    另一个同行的家人子从绳子上抢下了她,指着她的脑门一通骂:“你蠢不蠢啊,为了一点挫折就要死要活?此路不通,你就不晓得换个门路?”


    赵曦灵一怔,泪眼婆娑地看着与自己同行的女郎谢兰芝。


    谢兰芝怒其不争地道:“皇帝就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皇后为什么费心把你我从秀女里边拉出来,你看不明白?你,我,还有乔氏,是这一批家人子里边出身对太子最无助力,模样长相又偏与杭氏有几分相似的,她苦心孤诣把我们送到太子身边,难道不是为了给太子扯后腿,再让自己膝下的二王娶大家族的贵女,好拉拢娘家助力,为昭王誉王筹谋么?”


    赵曦灵脑子不活,但谢兰芝一提点,她也转过弯来了,有茅塞顿开之感。


    “是啊。”


    谢兰芝舒了口气,嗔怪看她,“乔氏比我们都聪明,她早看出来崔皇后有移位换鼎的野心,担心太子将来真被她斗下马,所以一早为自己换了目标。”


    赵曦灵更是瞠目结舌:“原来如此。”


    谢兰芝又捏她耳朵,把她耳垂下挂的明月珰狠狠地磨,“我俩都是实心眼的傻子,没想到你比我还傻!”


    “那……”


    何去何从,她倒来自己竞争对手了,谢兰芝不知是气是笑。


    “都是同路之人,为了家族荣耀,迫不得已卖身皇室,我与你同病相怜,这样的两个人要还不能抱团取暖,还要互相内斗,那才是蠢呢。太子痴恋杭氏谁人不晓,哪日他被杭锦书卖了,还要巴巴为她向买主讨价还价呢,我们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儿,不如信了崔皇后,转投昭王。”


    谢兰芝自知愚笨,没有乔仍月的好脑子和好手法,吸引不得老皇帝注意,何况那老皇帝……委实也太叫人喷饭了。


    还是昭王好,年纪轻,又俊俏,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美男子。人就是被逼着走到绝境上,也要爬起来为自己搏一搏,给破屋子里开一扇窗。


    姐妹两个勠力同心,没有拿不下的男人。


    何况那昭王本身也不是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柳下惠,上回狎妓挨了教训,但这种事一旦开了荤是不好戒的,忍得了不去秦楼楚馆厮混,但忍不了寝屋中频频有女郎献殷勤,手帕添香。


    谢兰芝与赵曦灵二人都生得花容绮貌,身上又没有外边秦楼花魁的轻浮气,就这么欲说还休、欲拒还迎地勾着、吊着,昭王荀珏很快便上了勾,魂不守舍地扑向了罗帷。


    昭王年满弱冠,已经在外头开府了,但还因为琐事三天两头地入宫面见皇后,双姝便是趁昭王进宫这日,引诱了他。


    他是个定力不足的,原本赵曦灵在荀野身上失败一次,信心受挫,谁知能在荀珏这里重拾信心,荀珏见了她,便向馋嘴的猫儿闻到鱼腥便走不动道儿,三个人衣衫不整厮混了一晚,翌日大早,荀珏便领着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向皇后那处说情了。


    他呢,是个见到美色便走不动道的愣头青,非说要同时纳两个美姬,气得皇后一抬起手来,劈手掌掴了他正反三下,尖锐的护甲,直把昭王殿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都刮破了。


    “竖子不足与谋。”崔皇后斥责自己的儿子,竟是妥妥的见色起意的败类。


    荀珏还觉得特别不平:“母亲本是要为孩儿选妃,孩儿如今只不过提早择中了,母亲为何大怒掌掴孩儿?”


    崔皇后气得直闭眼睛,“你这孽障,这是为你哥……”


    哪想到荀珏一听更难过了,挺直腰板朗朗道:“这般貌美温娴的女郎,母亲只可着长兄?母亲竟然偏心大哥如此?”


    “你!”崔皇后一门心思为他,居然被他打成偏心荀野?


    她要是偏心荀野,以那位的赫赫战功,和如今在朝野上下称誉渐盛的名望,再配有一个谁也夺不走的嫡长子的身份,她还需要操个什么心!


    她是生了个什么蠢猪废物,几本经史子集都读不明白,连他母亲的一番拳拳苦心,他都眼瞎认不清!


    气得崔皇后倒仰,哪知道胸口还没抚平,那逆子突然扬声道:“反正孩儿与二位娘子情定终身,已经向阿耶通禀了,阿耶也答应了!”


    “什么?”


    崔皇后再没想到,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完左脚还不够,还要砸右脚。


    一番心血,竟是付诸东流。


    再看两位娇滴滴的心机深沉的女郎,崔皇后觉得她们比乔氏还可气。


    当下这口气,再不平也只得忍了,她挨在罗汉床的床围上嘶嘶叹息,吐完几口气,平复些了,冷静道:“好。你要纳妾,母后不管你,只一条,你的正妻,必须由母后亲自挑选。”


    荀珏就退而求其次不再顶撞母亲,但在迎娶正妃之前,他提议,一定要先纳妾,不能让两个小娘子没名没分地跟了他。


    “唉哟,”崔皇后气得心绞痛了,被韩嬷嬷和李嬷嬷联手扶着,也只能无力地靠在床围上叫唤,“你这混账,当真是要害你母亲的命。没出息的东西,荀野还知道娶妻娶贤,要给正妻体面,婚前身边一个通房侍婢都没有,你倒好……罢罢罢,我早知你是个扶不上墙的玩意。”


    好在,她生了两个儿子。


    大的指望不上,还有小的。


    虽然小的……崔氏神色一凝。


    *


    二殿下昭王纳妾的消息,一早传遍了长安。


    天子点了头,虽不举行婚礼,但二位娘子也系出仕宦门第,不可怠慢,便在行宫举行大宴。


    荀野作为长兄,自然要出席。这场大宴,还广筵长安群臣,设百戏,梨园歌舞,恰好逢着立秋之后的第五个戊日,与民间立社设祭酬谢土神一道举行。


    昭王大喜,长安诸多名门前来行宫赴宴,杭氏也赫然在列。


    荀野早就在行宫之内等候,今日二弟成婚,他却在偏殿的耳房里足足耽搁了一个时辰,又是沐浴焚香,又是梳头开脸,把脸颊上多余的绒毛用刀一点点刮干净了,两鬓裁剪得一丝不苟,破天荒地搽了点儿粉,整个人看上去既白净又俊俏,再换上一身大红礼服,直夺走了昭王殿下的风头。


    一群贵女在底下窃窃私语,说得笑靥彤红,见到太子殿下出来,都纷纷住了嘴,闭嘴惊艳了一下,又凑在一堆讨论起来。


    “你们知道么,这太子身上有胡人血统,他的母亲可是出身西域的美人,那吐火罗美人你们可曾见过,个个高鼻深目,浓眉大眼,美艳至极。”


    “太子也挺美的。”


    “都说太子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必定生得满脸虬髯,一身肌肉疙瘩,这么看着,倒像是个风度翩翩的儒将。”


    “我还以为杭氏都看不上的男人定是恶劣到无法忍受呢,这么一看,倒也还行。”


    荀野耳听八方,其实听得到女郎们的窃窃议论,深以为能得到女郎们的认可,他今日的打扮就算大功告成了,于是无需回炉,赶紧上西面栖枫门等候杭氏众人。


    再看到杭锦书随众人一同前来的身影时,荀野强行按捺住激动,心中道一声她果然来了,便把探头探脑的做派收起来,装作刚刚到此,与杭氏巧遇一般,上前与少司空打了个招呼。


    杭况连连拱手:“殿下。”


    荀野一笑,“巧了。既然一起到了,那便一起入席吧。”


    说罢,便摆出小辈的姿态走到了杭况身旁侧后方,悄悄地斜眼看杭锦书。


    她垂首不言走在孙夫人身旁,穿一身缃叶黄攒花锦绫百褶裙,手挽豆蔻绿的洒金披帛,温婉而明媚,像是一朵亭亭的姚黄。


    杭锦书当然也察觉到有一道目光频频地看向自己,但她只当作没有察觉,故意不看他。


    看一眼都怕酿成大祸。


    太子殿下显然是还未死心的。


    到了快要入席时,荀野就不能装小辈了,只好大大方方地走出来,以储君之姿坦然迎接众人的目光。


    杭锦书坐到了女眷堆中,恰巧这时,一娇俏可人的女孩子朝她挤了过来,非要与她挤在一处,杭锦书认了出来,这是溧阳公主。


    荀林茂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弯月牙,很是清甜,“嫂嫂。”


    她还和以前一样唤她,可杭锦书却已无法接受,只能低低提醒,“公主殿下,臣女已经不是了。”


    荀林茂不以为意,她吃了些酒,脸蛋红扑扑的,一哈气便是一股酒味:“一日为嫂,终身为姊,你只是不要大哥了,可不能不要我啊。”


    杭锦书在都护府地住过几日,也就几日,与荀林茂有一点儿交情,可她不知道,荀林茂为何这样喜爱她,就连当初她要与荀野随军通行时,才到她胸口的小姑也嚷嚷要去。


    荀野坐在对面不远,听到那句“你只是不要大哥了”霎时黑了脸,只想教人把那小鬼丢开。


    杭锦书抗拒不了一个天真可爱,像糯米团子似的小姑,她没说话,但眼神很柔和。


    荀林茂就更大胆,偷偷拽了嫂嫂,


    在底下暗暗告状:“嫂嫂,你是不是因为哥哥不洗澡离开他的?”


    “这……”杭锦书不知怎么回答。


    荀林茂皱起眉头,小声道:“其实他小时候就这样。”


    杭锦书以为荀林茂要说她大哥的坏话,不想再听了,想坐直身子,谁知又被荀林茂拉拽了回去,她巴巴地道:“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大哥太可怜了。我们都有母亲疼爱,有阿耶关怀,从小养在都护府,什么也不发愁,一切都有仆婢为我们料理,我二哥七岁的时候还不会穿裤子呢!可是大哥在那个年纪,就已经进军营了。他什么事都只有自己做,教习大哥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他有多严格我知道,爹娘都劝的情况下,我还是挨了不少打的,戒尺都打断了好几根。大哥没人撑腰,得挨多少打啊。”


    “站不了马步要打,拉不开弓也要挨揍,什么好名声、战功都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流点血汗,谁会服气你?所以大哥他没空管自己。西北那地方也就都护府还好点儿,一到了军营里,那是非常缺水的,连喝的水都很少,别提洗澡了。”


    荀林茂滔滔不绝地叙说着军营里的苦。


    杭锦书认真且疑惑:“公主怎么知晓?”


    荀林茂吐舌:“我去过呀。我只待了三天就受不了了,再想当女将军我也受不了。可是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大哥一直是这么过的。”


    的确很难。


    杭锦书陷入了沉默。


    荀林茂像个小大人似的,可她说话时,那双如星子般的瞳,总是扑闪,扑闪的,清透明亮,秀美可爱,语气也稚嫩。


    “嫂嫂,如果,如果他会改的话,你还能重新当我嫂嫂吗?”


    少女的声音诚挚而稚气,充满了可怜巴巴的祈求。


    杭锦书惊讶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和荀野一样,把眼睛皱起来时实在很有种让人不得不怜爱的委屈感。


    正要说话,大宴上歌舞开始了,一名绿衣舞姬,宛如仙子凌波踏月般步入亭台中央,折腰作舞,臂作柘枝,踏歌而来,霎时梨园笙箫渐起,耳中已尽是曲乐之音,再不闻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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