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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伤在你身,痛在我心。……


    随着鼓点和琵琶弦声, 舞姬从众多娇媚绝艳的舞娘之中脱颖而出,舒展绿袖,一袖便是一片云, 足尖漫步, 一步便是一朵莲。


    当下鼓点虽快而不乱, 舞姬也在强烈的鼓点声中, 旋挪作扭, 纤纤细步, 皓腕翻折, 乌眸斜飞。


    那张可以想见的倾国倾城的脸蛋, 藏匿于一面朦胧轻纱之后, 看得若隐若现。


    筵席上近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舞姬所吸引。


    杭锦书也看得入神。


    这时, 荀林茂在私底下轻轻地拽嫂嫂的衣袖, 将杭锦书的视线拽低一些, 等杭锦书惊讶看来时, 小女孩儿坐直身体, 蹙眉低声道:“这是前朝奸相, 公孙霍的女儿, 公孙绿芜。”


    杭锦书一时没有印象, 荀林茂真个急了,感到嫂嫂真是一点都不在意大哥, 也毫无危机感,她差点儿跳起来, 用力解释:“就是那个。公孙霍想用她的女儿嫁给大哥, 与嫂嫂你娥皇女英,你没印象了?”


    这么一说,杭锦书有了印象。


    当初荀野兵临长安, 破城之前,她在零州杭氏居住,在每日的花厅集会时,曾听伯父与父亲分析局势,说过这件事,当时荀野没应。


    荀野大举进攻,架云梯,登天阙,马蹄所过之处,无不臣服。


    公孙霍没有得逞,反而被活捉,这个在前朝时蛊惑君王、为非作歹、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大佞臣,在荀野破城第二日,被戴枷推至菜市口,当着长安百姓的面,处以枭首极刑。


    当时荀野这一大快人心的举动,为他攻打长安后笼络人心奠定了基石。


    杭锦书便问:“她一直留在长安?”


    荀林茂道:“是啊,她是奸相的遗女,老百姓人人都想杀她,想要斩草除根,可她实际又没做什么大奸大恶之事,虽然享受了多年公孙霍用人头白骨换来的赃款,但人的出身总归是无法选择的。新朝初立后,她被留在了教坊司,做了一名舞乐教头。”


    杭锦书对公孙绿芜的身世处境并不深究,只是纯粹地欣赏她翩翩的舞姿,用不含任何鄙夷与异样的目光。


    这支舞很好,她跳得淋漓尽致,有大雅之风。


    荀林茂感觉不到一丝嫂嫂对兄长的眷恋之情,就连这样一位美貌的劲敌,都没让她吃上一点醋?


    她觉得大哥真是完了,很快就要没戏唱了。


    这般好的一个香香软软的嫂嫂,就真要没了。


    荀野哪里会给机会让杭锦书吃醋,满座都为舞姬的舞姿惊艳,甚至有人击节而和之,荀野却看也没看一眼,他自小就不是个能赏玩歌舞的人,满心满眼,只有对岸的杭锦书一人。


    他看到,她低下头,和那小鬼絮絮说了很久很久,那小鬼神态夸张,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愁容满面,也不知在编排着他什么坏话,荀野忽觉一阵头皮发紧。


    一曲作罢,舞蹈也随之停止,上首的帝王为之惊叹,并给了公孙绿芜诸多赏赐。


    崔皇后趁机敲边鼓:“这娘子待在教坊司,也是个可怜的,她的阿耶虽然是公孙霍,谁又能选择这样的出身呢?”


    皇帝以为言之有理:“那,应当给她怎样的恩典?”


    崔皇后眼瞅着机会来了,就想趁机吹枕头风,把眼光往公孙绿芜身上斜了斜,“这女郎生得国色天香,俗话说美人配名将,正是相宜。你看咱们太子,年少失婚,郁郁不得志,何不……”


    话音未落,皇帝就冷眼瞥了过来:“你倒是和公孙霍共用了一个脑子?”


    崔皇后惊慌失措,没想到皇帝突然这般质问自己,她吓得不轻:“陛下?”


    皇帝并不是真的要苛责她,但公孙霍那奸邪小人,其女怎堪匹配他最出色的长子,就是为妾都够不上,没得污了自家门楣。


    更何况,今日杭家的人还在,杭氏锦书,也正坐在台下,新朝初立还需世家的抬举,当着杭氏的人给荀野娶妾,岂不掌掴了杭氏的脸?


    崔皇后见事有不成,便不说话了。


    “今日是老二昭王的纳妾大礼,朕以为你忘了。”


    皇帝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让崔皇后悻悻然。


    她自是不忘。


    舞姬领了赏赐,便退下了。


    荀野吃了两盏酒,手臂撑着食案,一动不动歪着头看杭锦书。


    看久了,都有点儿重影儿了。


    可她还是没给他一个眼神。


    就这么不想见到他?荀野撇唇,心里头确实几分郁郁不得志。


    想老二纳妾,他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孔雀开屏,可惜对方一眼都不看他,白白地精心准备了,荀野觉得万分无趣,退了筵席独自往外走,让他们去吃吧。


    到了发幽亭,苦慧正与季从之等人谈笑风生,大概是因为今日可以敞开了肚皮吃酒,几个人都吃得有些熏熏然,见到太子来了,苦慧张罗荀野吃酒,荀野吃不下了。


    “孤酒量不好,别灌。”


    再吃两杯下肚,他就别想竖着出去。


    但说着不喝,身体还是诚恳地往发幽亭里石桌上一坐,其实在这里坐着,比筵席上坐着痛快。


    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就还想当初打天下时一般亲厚无间,彼此之间也没有君臣虚礼,无需客套寒暄,几句话就能重新拉近距离。


    喝了一点酒,话说了一筐,季从之在众人都醺然醉倒后,看殿下的脸颊亦红润如斯,但还没有醉态,他不仅想逼出太子的心里话:“末将斗胆,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荀野正襟危坐:“你问。”


    季从之很小的时候就与荀野在一道学武从军了,彼此是能交付后背的交情。


    也正是因此,季从之比严武城、老郭等人的胆量都要大,敢于明着问:“陛下已然是东宫之主,当初我等追随殿下在马背上打下巍巍江山,是为了什么?”


    荀野被季从之一句话,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默了半晌,他温和地一笑:“为了天宇清明,于朝于野,表里澄澈。”


    “是啊,”季从之喃喃道,“于朝于野,表里澄澈。这是末将十四岁时,与殿下一起,定下的目标。可从什么时候变了?”


    荀野皱了眉头:“变了么?没变。”


    季从之失笑地用酒坛撞了一下荀野面前没动的酒坛,脸色潮红如血:“可殿下你还记得么?自有杭氏以后,殿下你变得不再像你了。”


    荀野一怔。


    季从之接着道:“殿下太过儿女情长,将一颗心都放在杭氏身上,为了她,屡屡退让,甘心自污,恨不得双手为杭氏提裙……若只是夫妇之间的闺阁情趣,倒也罢。如今早与杭氏和离,殿下如此放不下,将来偌大江山,何以为继?”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老皇帝偏宠昭王与誉王,皇位之争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算是已得囊中。


    太子殿下如果不能放弃杭氏,他将永远不能得到后嗣,即便是争来了江山,没有储君,践祚不稳,天下还是有可能动荡,恢复到随末乱世,群雄并起、兵连祸结,谈何天宇清明?


    荀野认真地沉思着。


    他不是会敷衍自己弟兄的人,以前确实,他很少考虑这个问题,但他并不是一个只顾眼前的人,认真思索之后,他给出自己最诚恳的回答:“你说得对。我心中的确有野心,当初南下叩关时,我是这么说的,我一刻没忘。”


    “只是杭锦书……”


    他停顿了一下,在季从之谨慎地等待中,太子薄唇微翘,浮出某种甜蜜而苦涩的笑意。


    “她比我的命还重。”


    荀野认真且执着,“在完成所有理想之前,我总是得先活着。”


    季从之不知是该高兴,殿下不是一个始乱终弃的小人,他重情,当然也会重义,还是应该痛哭一场,太子殿下把话说到这份上,季从之是一句不敢多劝了。


    至于荀野自己,今日也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盘亘于心头良久的困惑迎刃而解了,块垒如浮云消散,他踌躇满志地起身,“我心里有数的。”


    看着醉醺醺但眸光依旧清湛的季从之,荀野重复:“我心里有数。”


    不会到那一步。


    这江山并非一定得是姓荀的来坐,他也不过是造反替荀氏得来的君位,所以也可以培养一个出色的继承人,届时就谎称是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何况来日方长,未来有个什么变数,谁又能预料。


    荀野解开了心头的疑惑,步履从容地离去。


    行宫之内步道蜿蜒,两侧假山怪柏森然林立,密丛丛的长草尽头,有一弯从宫外引流而入的溪水,正汩汩地奔涌而去,冲刷过水底卵圆厚重的青石,溅起朵朵白浪。


    荀野落了单,身旁没有近侍随行,他一人到了溪水边正想醒醒酒,吹着自山间刮来的道道清风,脑子清醒了许多,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要回。


    一个妙龄绿衣女郎,却突兀地从假山后钻出,荀野愣了下,那女郎早已上前来敛衽陈情:“求殿下救命。”


    荀野看她的装束,大致认出来:“你是今日筵席上的舞姬?有何事向孤求救?”


    公孙绿芜惊惶失措跪倒:“贱奴公孙氏流入教坊司后,本想一身献给曲乐舞蹈,长侍伎乐天。可教坊司的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今日有乐伎为权贵所掳,他日又有舞娘被占尽便宜,贱奴害怕,前日到周相公家中献艺,不巧被他的侄儿看中,他轻薄贱奴不说,还、还要……”


    公孙绿芜咬住了嘴唇,低泣抽噎,不欲再说。


    荀野听懂了,“你为何求到孤这里?教坊曲乐孤素来一窍不通,孤所辖衙门也并不包括教坊,你怎么如此笃信孤会救你?”


    是有备而来吧?


    经过赵曦灵事件后,荀野吃一堑长一智了,何况他对女郎们娇怯怯的泪光其实很无感。


    公孙绿芜甩泪摇首:“贱奴不知。但贱奴知晓新朝初立,太子殿下奉行仁政,善待百姓与家奴,还在政令中为我们提出了种种诸般的好处,贱奴就想,若是贵人里头还有人肯插手揽下贱奴的事,那个人必定就是太子殿下了……”


    她一揖叩首,惶惶再道:“求殿下救命。”


    荀野叹道:“好吧,孤也知道,梨园教坊等地,素来有腌臜男子会伸足探脑。先起来。”


    公孙绿芜却不起身,眸中濛濛欲雨,她楚楚可怜地仰起了雪白修长的脖颈,在荀野一诧,问她“又怎么了”时,她轻声道:“贱奴前日,被周郎君轻薄时伤了腿,今日登台献舞真是忍受了极大的苦楚,贱奴……起不来了,求殿下……”


    荀野眉头又是一皱:“难不成你还想让孤扶你?”


    不等公孙绿芜摇头他就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别动歪脑筋。”


    说罢他风度翩翩地往后退了半步,保持距离。


    “……”


    面对一个恁是油盐不进的男人,公孙绿芜心下气急败坏,她可怜巴巴地看向荀野,施展平生魅术,对方却不为所动,压根不上前,她只好自己柔柔弱弱地起身。


    两只素手撑住膝盖,慢吞吞地用脚拄住地面,才爬了一截起来,突然膝盖打晃,朝荀野歪了过去。


    就像一杆长矛朝着荀野削过来,他不是傻子岂有不躲的道理,于是侧身避让。


    那柔腴可怜的女郎一下没刹住,歪了两步,竟跪倒在了溪水里,水花四溅,把她的罗裙都打湿了,她慌乱地爬上岸,却见到太子站在溪边,皱眉看着她。


    “你歪的方向不对劲。”


    “……”


    荀野真的是个男人么?


    荀野当然是个男人,而且他言出必随,教坊司的事情他记下了,但也没空和一个娘子在这里独处,传出去名声怎么好?


    于是他调转方向,正要往石林里走,结果这一转,霎时呼吸一提,一口气咬进了嘴里,生冷生冷的。


    “锦书?”


    石林浓阴里头,缓缓转出一名身穿缃叶黄薄衫罗裙的女郎,梳着一个清理脱俗的朝云髻,额发纤细地搭在眉眼的轮廓外,一抬眸,清如梨花的眼波似水光潋滟。


    荀野傻住了,正要问她怎么在这里,杭锦书已经向他走了几步。


    她在筵席上不留神泼了一点酒污在胸口,于是与侍女香荔两人离筵寻找行宫里的更衣房,路上撞见了公孙绿芜的背影,她一眼认出这道绿衣身影是今日登台献舞的公孙娘子。


    只见对方只身一人行迹匆忙,不知往何处去,有些奇怪,她便一路跟了过来。


    刚才在石林中,她已经听到了公孙绿芜与荀野的对话,这位公孙娘子,是奸臣公孙霍的遗孤,她如今身如飘萍,沦落教坊,委实可悲可怜,同为女子,杭锦书能体会得她的苦楚,见到她衣衫尽湿着实狼狈,要是这般回去,只怕会惹来许多轻浮打量的目光。


    杭锦书就解下了披帛,递给公孙绿芜,“今夜行宫里轻薄郎君太多,公孙娘子披上它再回去吧。”


    公孙绿芜错愕地看了看这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陌生女子,从随朝覆亡、父亲被枭首菜市口后,这还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她僵硬着伸手去够那条披帛,指尖抓住了柔软的绸缎,用力,将披帛攥住。


    没有办法。


    对不住了。她咬住银牙,蓦然用力,将那段披帛狠狠地往底下拽,丝滑的锦缎沿着肌肤一尺尺滑落,从锦缎下,闪过匕首淬了寒意的刀光。


    她不想杀杭锦书。


    但她知道,杭锦书是太子的软肋,荀野不过来,她只有威胁住杭锦书的命,才有可能刺中荀野。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这一刀,她已经反反复复温习过不下千遍,日夜不辍地练习,怎么下刀,用什么角度,什么力度,被反制了该怎么逃脱,她都早已经了若指掌,谙熟于心。


    杭锦书被公孙绿芜扯得身子下坠,胸膛迎着对方的刀锋撞去,她惊愕了一瞬,几乎来不及呼吸,只感到腰上被人搂住,身体如一只被抓住了线的纸鸢被迫往后倒。


    豆绿洒金的披帛落下,匕首亮出刀光,追着她的心脏而来。


    荀野瞳孔紧缩,抱住杭锦书后撤,右掌分出拿住了那把寒光凛冽的匕首,说时迟那时快,肉掌被锋利的刀刃划破,血涌如注。


    公孙绿芜惊呆了,双眉紧蹙,用力地想要把刀刃从荀野的掌心下抽出,可竟抽不动分毫,荀野抓着匕首,空手夺刃,刀柄击向公孙绿芜的膻中穴。


    这个女子并不是真的会武艺,只是学习了这么一招一击必杀之技,但用过之后如果还不能杀人,便已是黔驴技穷发不出第二招了,荀野没有


    一刀直接刺死她,是因猜到她杀的是自己,原因无非是为父报仇。


    她今日苦情地演上这么一段,原来并不是求他襄助,将她从教坊司解脱,而是为了骗他恻隐之心,诓他上前,她好把这准备已久的一刀精准地送入他的心脏。


    “暗卫!”


    荀野抱住杭锦书沉声一喝,两侧便要暗卫跳下,将歇斯底里大嚷的公孙绿芜左右擒拿。


    公孙绿芜痛苦地号叫起来:“荀野,我杀你,我要杀你……你怎么不去死?啊?你陪我们公孙家八口性命……”


    荀野将惊魂未定的杭锦书放在身后,冷冷皱眉:“杀你爹的不是孤,是天下民心。带下去。”


    公孙霍贪墨赈济款项,草菅人命,残害忠良,弑君自立,每一条都是死罪,他犯下累累罪行,不杀,天下民心不允。


    暗卫将公孙绿芜押走,她还狂笑着,重重地“呸”一声,“成王败寇,你们怎么说都可以,荀野,我祝你不得好死,不得善终!你等着看吧!”


    荀野显然是被气着了,胸膛一阵阵起伏。


    但他没说话,攥紧拳,薄唇死紧地抿着。


    杭锦书在她身后,刚刚平复了心神,瞳孔却不停战栗。


    视线垂落,荀野垂下的右掌正源源不绝地往下淌血,一滴滴鲜红的血珠从他手掌上的伤口处涌出,坠在地面,不知不觉地面已是一小滩刺目的绯红。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杭锦书一句话都说不出,急急忙忙地从怀中摸索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握住了荀野的手腕。


    他手上一暖,忽地感觉到一条帕子横了过来,覆住了伤口,荀野侧过脸时,戾气已经完全消散,任由杭锦书替他绑伤口,忽地一笑:“这么绑怕是没什么用。”


    处理外伤,他这种身经百战的将军很有经验的。


    杭锦书蹙了娥眉,低声道:“第二次了。”


    荀野心想什么第二次,他不明白。


    杭锦书又道:“妾身和殿下都已不是夫妻,还请殿下保重贵体,切莫再这般舍生忘死地相救了。我有些愚蠢,被她的示弱蒙蔽,这刀本来就该我挨的。”


    同为女子,还能被公孙绿芜的眼泪所骗,她不如荀野。


    这刀就是挨了,只要不死,买个教训也就罢。


    他偏偏救她,还为此受了伤,这叫她如何过意得去?


    杭锦书绑他伤口的手都在痉挛,心也在痉挛。


    荀野懒懒地卷起嘴角,“那怎么办?伤在你身,还是痛在我心,不救你,难道我就好过了吗?”


    他看着杭锦书,见她不说话,他眼底的散漫也收敛起来,认真又道:“我这几日见识了很多爱哭的小娘子们,突然发现,原来锦书不爱哭,我流血了,可锦书是真的,装都不肯装一下啊。”


    杭锦书哪有闲情逸致与他玩笑,这帕子的用料很珍贵,可就一点不好,太滑手,才绑上去便又歪了,她锲而不舍地,最后绑了一个丑陋的活结,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无药可救,不禁羞愧至极。


    荀野笑了起来,提醒她:“是不是应该先上点止血药?”


    杭锦书的心神早就乱了,突然意识到,哦,是的。


    好像应当是先用药。


    第42章 不愿输,更不想输给荀野……


    杭锦书没有药, 四下里要寻,荀野叫住了她:“锦书。”


    她一下收了脚步,回眸看向他, 荀野弯着嘴角, 把她系上的帕子扯开, 在她惊异地呼了一声“你”时, 荀野走到溪水边, 弯腰蹲下身, 熟练地将受伤的手伸进了溪水里冲洗。


    流动的溪水涤荡尽血污, 冲刷走一片淡粉色的水流, 荀野把伤口洗净了, 摸出怀中的金疮药给自己涂抹。


    “伤在右手, 我行动不便。”他可怜巴巴看她, 目的明确。


    杭锦书再一次感到这双眼睛和溧阳公主殿下的眼睛何其相似, 一皱起来, 像被遗弃的小狗那般委屈无助, 看得人无法狠心了。


    她上前拿住他递来的金疮药, 打开药塞, 挤出一点膏状的药物, 指腹蘸了涂抹到荀野伸过来的手掌心上。


    这伤口被洗干净了,情况看着没那么瘆人, 但口子划的很深,血还没完全止住, 杭锦书屏住了呼吸, 垂目仔细地给他上药。


    女子指尖的温度,是微微带着凉意的,和那股湿软搅和在一处, 轻轻一触,荀野就如坐针毡地心里发抖起来。


    他和她曾是夫妻。


    他们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而且做过多回了。


    可荀野没出息地发觉,其实这么简单的触碰,她只是专注为他上药,就会让他灵魂战栗。


    她完全没有觉察。


    荀野虔诚地凝视着她,一眼都不敢眨。


    他这时突然明白了她说的什么“第二次”,上一次李貘刺杀她时,他也奋不顾身相救了,李貘是栖云阁上榜的高手,箭术臻入化境,盲射之威独步天下,从他的箭下闪转逃脱,荀野自己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只是那时候,她完全没有像今天这般为他上药包扎啊。


    荀野的春心又萌动了,像一丛丛柔绿青翠的水草在溪水里随波荡漾……


    杭锦书给荀野涂抹完了药膏,确认伤口已经完全被药覆盖,舒了一口气,再一次道:“太子殿下何等矜贵,以后……”


    “该挨刀子的本来就是我。”


    荀野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手中还攥着那条染了血污的雪白锦帕,定神看着她。


    “她想杀的也是我。”


    杭锦书蹙眉,“我知道,但是殿下也可以选择不挡这一刀的。”


    荀野意味不明地扯了一下嘴角:“连与我素昧平生的公孙绿芜都知道,也笃定我会挡下这一刀让她有机可乘。你真的不明白吗?”


    杭锦书一默。


    她抿着嘴角,把荀野手里那条帕子拿了,重新给他缠上,系紧,防止血液渗出,转过话题:“殿下这伤还是应尽早寻太医处理。”


    “就这么处理就完了,”手上的伤口荀野并不在意,“对我这种伧荒莽夫来说,这点伤不过是挠痒。”


    杭锦书又是轻轻愣住。


    她忽想到陆芳歇。那是个文质彬彬的男子,但是有一个很深的弱点,他怕血。


    那个人只要见到血,便头晕眼花,还可能干呕,即便只是被蚊虫在皮肤表面叮了一下,吸出了一颗微小的血珠。


    简直是她见过的男人里的另类。


    荀野呢,他是眼也不眨的,也完全不拿这当一回事,即使杭锦书认为这已经很严重了,他还面不改色,仿佛这伤不是受在自己身上。


    更让杭锦书无地自容的,是他说自己是个“莽夫”,原来荀野一直知晓,她的家人曾经在背后这般议论过他。


    “你,”杭锦书迟疑垂眸,不敢看他的眼色,“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荀野勾唇一笑,并不在意:“我本来就是个莽夫啊。锦书,我要不是的话,你多少,不会这么讨厌我吧。”


    杭锦书更是心乱如麻,完全不知如何说,其实她那天晚上对着他,出于尽快和离的目的,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假话。


    她并没那么讨厌他。或者脱离婚妻子的视角来看,荀野并不让人讨厌,相反他身上有许多熠熠生辉的优点,但那时的她是很难公正地看待的。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只能哑口无言。


    荀野自嘲轻笑,指尖一寸寸摩挲过掌心系着的那条红梅点点的雪帕,嗓音低了下去:“我皮糙肉厚,没大碍的,你千万不要有负担,本来就是我该受的。我杀了别人的阿耶,反过来别人也想杀我,天经地义。”


    杭锦书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一句“你不疼吗”的问候,出于道义,她应该问一句的,哪怕是陌生人也都会问一句的,可正因不是陌生人,隔了这么一层尴尬的关系,杭锦书却问不出口。


    其实如此深刻的划伤,怎会不疼呢?


    他却权当无事发生那般。


    过了片刻,她又岔开了话题:“那位公孙娘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荀野如实回答:“行刺太子,死罪难逃。”


    杭锦书幽幽道:“也是可怜之人。”


    荀野轻哼:“她要是杀我,并不能得逞,我就饶她也无妨,但她不择手段,用你做饵,这是取死之道,我成全她。”


    杭锦书摇头:“我没有干涉你处决的意思。”


    觉得公孙绿芜可怜,与觉得她必定会被处死,并不冲突。谁是无辜待宰的羔羊,谁是举起屠刀的刽子手,在这个世道里说不清楚的。


    行宫出了刺客,暗卫带走公孙绿芜后不多久,便有大批翊卫赶来,霎时将这片石林围得水泄不通。


    荀野无奈地呼气,他和她才说了这么几句话,总是要被煞风景的人打断,果然,人一多,她立马矜持端庄了许多,不再和他说话了,敛衽向他告辞。


    临走前,杭锦书向赶来支援的翊卫提了一句:“殿下手掌受了伤,一定要请太医来处理。”


    他那种粗暴果断的处理方式……真是让人放不下心。


    公孙绿芜是今夜起舞的舞姬,当筵一舞,媚如春辉,许多人都已识得她。


    谁知她突然行刺太子,还刺伤了太子。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公孙氏和太子之间还隔着一层血海深仇,她并没有虔心归顺新朝,而是暗怀芒刺,打算与太子同归于尽,替父报仇啊。


    行径是烈女行径,可惜为了她那个死不足惜的父亲,就太不值当,连飞蛾扑火的悲壮都少了几分,只让人感到蒙昧。


    皇帝听说了此事,也勃然大怒,当即给公孙绿芜下了死牢,捱过了大喜之日后,明天便就地处决。


    他也还感慨着,要是今日果真听信皇后谏言,让荀野纳了这个公孙氏,只怕自己骁勇善战的儿子,就要死在女子卧榻之上了,岂不叫人耻笑。


    幸而太子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简单处理之后,太医道无碍,便歌舞依旧了。


    今夜的主角,昭王荀珏,是最开怀的一个人,吃多了酒之后,他简直手舞足蹈了,太过失态连崔皇后都看不下去,连连催促送入洞房,莫再丢人现眼。


    新人走了,但这热闹还不曾结束。


    新朝才定不到半载,皇帝勤政匪懈,为了表示自己与随殇帝的不同,他极力缩减开支用度,奉行俭以养德,也始终不曾大办宴饮。数月来群臣与皇帝都苦苦按捺,生怕百姓指着鼻子骂他们和前朝官员一样,性如强盗,尸位素餐。


    荀伯伦在都护府为臣时,并不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主,坐拥天下了,却要忍耐,越忍耐越反弹,加上前不久因为荀野那逆子让自己颜面尽失,此次借着二子婚事,他呢,颇想放肆妄诞一回。


    入夜后又有无数焰火,光影徘徊,从云头坠入水底,五色绚烂,响声不绝。


    贵人们也都没走,留在行宫之中享受篝火烤肉——这是北境的习俗,被皇帝带到了中原。


    这些中原的贵族都感到十分新鲜,就是图个新鲜也不想早早回去。


    荀野裹好伤口出来时,恰逢老郭。


    这厮是个酒中恶鬼,醉得最慢,醒得最快,人醒了之后听说有烤肉,他馋起来,教厨房给自己熬了三大碗醒酒汤,汤灌进去了,走路也不打晃了,就打算跟着太子去蹭吃蹭喝。


    结果半途上撞见别人在投壶,一群衣衫鲜妍的贵女,与一帮风流蕴藉的郎君,不设男女之防,嬉笑怒骂,投壶争胜。


    老郭本来没兴致,忽然听到人群里有人笑:“大善。陆郎君与杭二娘子双剑合璧,把我们都赢过去了。”


    然后,便有老郭熟悉的夫人的嗓音传来:“只是运气佳。”


    对面的贵女就笑:“是,杭姊姊,你今天不投壶,去搓上三圈叶子牌,也肯定把把天胡。”


    老郭把自己狗眼擦亮,往人群中扫去,那一身锦衣罗衫的女子,不是夫人是谁?


    哦,夫人已经把太子给休了,不是夫人了。


    老郭接着又看到,夫人身旁还站着一个温润的芝兰玉树似的男子,一身雪衣宽袍,身形如鹤。


    他霎时大怒,龇着牙咧起嘴,拨转脚尖飞快地去寻太子。


    荀野刚缠好右手上的伤,恰见黑夜里一口成精的假牙朝自己飞过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皮肤黑如锅灰的老郭。


    刚揉了揉手腕,老郭已经卷起一道狂风扑到面前,头顶的宫灯朗照,照见老郭黢黑的脸庞上隐隐的怒意,风一吹,老郭身上的酒味和汗味儿熏得荀野直皱眉:“一丈。”


    老郭委屈不已,但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往前走了一丈的距离,悲愤回眸:“殿下,你真是变了殿下,以前你从不嫌我老郭粗俗。”


    这种误会不能有,荀野一向礼贤下士的,他想了想,语重心长地道:“没嫌弃你,你只要把自己洗得香喷喷,孤让你抱都成。”


    但真让老郭抱一抱,荀野说不准昨年的年夜饭都还能吐出来,说罢心虚地转移话题,“你慌慌张张寻孤,有事?”


    老郭被这么一问,霎时想起正事来,于是悲愤不能抑,“夫人,哦不,太子妃,不,前夫人……”


    荀野皱眉打断他施法,确定他说的人是,“锦书?”


    老郭重重地点头,回头一指人潮那边,“前夫人,正和一个郎君在那里和人比赛投壶呢。”


    一个郎君?


    荀野心头示警的铃声大作,声音也沉下去:“是谁?”


    老郭大声回答,实诚地道:“不知道,末将刚就着宫灯瞟了几眼,长得真漂亮,神仙似的郎子,全长安小姑最钟爱的那类皮囊,白白净净就像一尊玉像似的……”


    话没说完,荀野咬牙切齿地沉声道:“孤知道是谁。”


    陆韫。


    一时错眼放过了他,没想到如此盛大的筵席,他也来了。


    一想到那两人像金童玉女那般联手投壶,被一众最喜欢传小话的女郎们簇拥着,只怕还艳羡说他们一对儿,荀野便气得胸肺欲炸。


    “在哪?”荀野的双眼如火把燃烧着,“带孤去!”


    老郭自然领命,与荀野一前一后地走着,到了内花园,只见一群女郎正兴致勃勃地进行着第二轮投壶。


    荀野一眼便看见,杭锦书与陆韫站在一处,彼此挨得很近,她正专注地托着手里的箭镞,凝神瞄准壶口。


    箭矢被素手扔出,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半圆的弧线,精准无误地落入了壶口里。


    那厢便传来一阵惊叹之声。


    陆韫的眼底含着和煦的笑意,低首向杭锦书说了什么,应是在夸她,她轻轻点头,两人在说着话,隔了太远,人声太嘈杂,荀野完全听不清。


    妒忌的火焰就是这么烧起来的。


    人潮一片交口称赞中,只听到一个不速之客高扬的嗓音杂糅进来,“手气这么好么。孤也来试试。”


    这个自称道明了来人身份,于是两侧男女都如秋风卷荡着芦苇般,各自分拂而开,让出一条步道,荀野就在人潮之后越众而出,一步步走向如众星拱月般的杭锦书与陆韫。


    杭锦书看着他,视线落在他受伤的右手上。


    本以为他今晚已经回去就寝安置了的。


    荀野已经来到了陆韫面前,右手拿了一支羽箭,澹澹道:“孤很久没投壶了,手生,今晚忽然来了兴致,比么?”


    陆韫自知投壶之戏绝难比得过一个百步穿杨的将军,但,对方手上缠着纱布与绷带,又是激怒之下,心性失常,那便难言。他轻声一笑,嗓音温润:“今晚的规则是男女一组。若有女郎愿意与殿下一组,何妨一试。”


    荀野道一声“好啊”,目光立刻就看向杭锦书。


    陆韫呢,却将肩膀倾斜进来,阻止荀野靠近,清隽如素宣上写意山水似的眉眼,含着片片清冷凉意,“我与杭二娘子已经连组三个回合,二娘子是今晚的女魁,殿下初来就要抢走二娘子,未免胜之不武。殿下是荀家军主帅,传出去,名声如何好听。”


    被将了一军。


    荀野眯起了眼。


    名声什么比起杭锦书不算个玩意,但荀野想与杭锦书一组,对方的态度,却始终淡淡。


    他心凉了一截,胜负心起来了,一转头大声道:“哪位小娘子愿意与孤一组?”


    太子殿下威煞赫然,是出了名的高手,与他一组说不准这能翻盘为胜,今夜获胜之人是能得到彩头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即就有一名身着藕色罗裳的小娘子勇敢地举起了手:“殿下!我愿!”


    杭锦书的眼光随着一众人,都诧异地向她看去。


    夜雾之中,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雾,像是一团滚动的妩媚的彤云。杭锦书认出,这是范阳卢氏的小娘子卢仪。


    他们家与零州杭氏是世交,卢仪的父亲与杭锦书的父亲还是同一师门所出。


    卢仪今年十六岁,及笄未久,尚不曾许亲,她来长安是参加大选的。


    卢仪鼓着一张粉扑扑的脸蛋,志气高昂地走到荀野身边,荀野对这个勇敢的小娘子弯了眉眼,赞许道:“好。就你了。”


    他是真不挑,只要有个人就行了,他一个人也能杀穿对面。


    尤其是陆韫。


    见不得他嚣张。


    杭锦书又看了一眼荀野包裹着纱布的手。


    今晚的彩头是一柄佛座枕檀木玉如意,和外祖父生前最爱把玩的那一杆模样非常相似,她想赢下它,换取近来愁思郁结于胸的母亲展颜。


    本来胜局几乎要定了的,她今晚的手气也出奇地好,可荀野突然横插了一脚。


    他在这儿,她要赢的话,会很难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卢仪一组,两人分着羽箭,低头商量战术的时候,杭锦书突然感到眼睛刺疼,一眼都不愿再看。


    她也低头专心致志地从箭囊里挑选做工精湛的箭,不知不觉已经咬住了嘴唇。


    不愿输,更不想输给荀野。


    她从来没想过,荀野有朝一日会站在她的对立面,与她为敌。


    第43章 天下皆知,孤配不上杭锦……


    贵女们投壶捶丸, 玩得兴致高昂的时候,杭锦书一眼相中了今晚投壶的彩头。


    一柄佛座紫檀木玉如意。


    外祖生前最喜好把玩玉器,手里有两颗玉核桃, 盘了多年, 底色变得越发油润温和, 但这还不是他最得意的杰作。


    外祖还有一把亲自镌刻的玉如意, 如意上有铭文:赠爱女孙氏雨止。


    母亲出生在大雨连天的黄梅时节, 当时外祖母生产不顺, 足足生了六个时辰才把母亲生出来, 伴随着婴儿一声呱呱啼哭, 天色破晓, 窗外云销雨霁, 露出一线骄阳。外祖喜不自胜, 为爱女取名雨止, 有雨尽日出的意思, 象征着希望。


    外祖父逝世前, 孙家早已大不如前, 他临终时将这柄玉如意交给了母亲。


    母亲把它当作思念亡父的寄托, 可是, 那把玉如意被杭锦书一时淘气不小心打碎了。


    玉碎连城,再难复原, 父女情深,也横了生死之隔。


    杭锦书尽力想弥补, 遍访工匠, 可一直找不到修补如意的办法,懊恼得想把自己也打坏了给母亲出气,孙夫人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玉是死物, 怎能让你来赔,以后仔细。”


    杭锦书听了这话,不再执着找工匠修补了,也以为母亲当真是放下了,可一直到现在,夜阑人静时,她还时不时瞥见半开的楹窗内,母亲正对着破裂的玉如意暗暗垂泪。


    她试过很多种办法都不行,玉如意坏了,修补不了,只有换一只一模一样的,可祖父的手艺和巧思,岂是那么容易仿冒?


    找寻多日,也只有今晚行宫里,被陛下赏赐的,拿来作为贵女们游戏投壶的彩头这柄,有些神似之处。


    玉是死物,但思念,永远鲜活。


    她一定要赢得它。


    陆韫看出了她的心意,他对她年少时的一切事情都几乎了若指掌,问她:“可要那柄玉如意?阿泠,我为你挣来。”


    他少年时亦是投壶的好手,规则是必须男女一组,杭锦书又不认识别人,无法舍近求远,便应许了,两人一组,顺利地拿下了第一轮。


    今晚看来真是天意怜悯她一片孝心,所以手风很顺,投了十竿,竿竿入壶,不仅赢下了第一局,还赢下了满堂彩。


    说不飘然是假的,杭锦书以为几乎是胜利在望了,却不想半途中杀出一个程咬金。


    荀野的手受了伤,他用那只包裹着绷带的右手,长指一寸寸抚摸箭杆,仿佛在熟悉箭镞的长度重量。


    不得不说,荀野这一上场,其他要和杭锦书争彩头的女郎们,纷纷畏惧太子之威,选择退避三舍,最后便只剩下杭锦书陆韫一组,对阵太子与卢仪。


    这里头还有文章,太子与杭锦书是一对劳燕分飞的夫妻,如今各自身旁有了男郎女郎,还争锋相对,岂不是好戏一场?


    当下投壶这里涌来的人愈来愈多,闹得杭锦书骑虎难下,几乎有丢开箭支逃之夭夭的冲动。


    但她实在想要玉如意,而且势在必得。


    卢仪先执箭,她有点儿手生,加上今晚的运气不好,十投九不中,要不是搭上太子这东风,她压根不敢站出来,握了羽箭手腕兀自轻颤,脸颊羞红地看荀野,“不中怎么办?”


    女郎年纪还很小,她用那双明艳照人的桃花眼,半是仰慕半是敬畏地看着荀野,杭锦书悄然别开了眼。


    荀野非常自负:“有我就行。”


    这句话是对自身能力的认可,荀野其实看都没有看卢仪一眼,但有人就羡慕起来,甚至夸张低叫:“这是在宠溺卢家小娘子吗?坏了,我要是卢仪,肯定更崇拜殿下了。”


    卢仪确实更崇敬荀野了,太子身上的松柏木香,也让她微微沉醉。


    这么一春心荡漾,手里的箭投出去不稳,失了准头,与壶口还相去甚远,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卢仪一看不中,霎时羞红了脸,绞着披帛嗫嚅道:“我给殿下丢人了。”


    荀野看出她的问题,低声提示了几句,譬如把手腕压低一些,不要脱手,说完这些,又道:“无妨。有我。”


    他看向对面拿着箭,眉眼轻轻压低,跃跃欲试的杭锦书,下巴微抬:“杭二娘子到你了。”


    杭锦书半点不肯输人的,暗暗咬住了舌尖,看向身前的铜壶,上苍今晚会站在她这一边,杭锦书抱有信念,羽箭扬手飞出。


    稳稳当当,落入了壶嘴里。


    中了。


    她欣喜地弯了眉梢,连娟修眉拱作淡淡小山峦,清丽又明媚。


    陆韫在与她说话,又在夸她了。


    荀野呢,本来被迷得神志不清的,一听到陆韫的声音,人就冷静了,哼一声,包着绷带的手随手一掷,羽箭落入了身前瓶口最细的壶里,发出清脆的金属相击的碰撞声。


    依据规则,壶口最细者,投中则筹数最高。


    荀野用一只缠裹了厚厚绷带的手,一击即中。


    人群里发出惊讶佩服的声音,还得是老郭最惹眼,挥拳一蹦三尺高,大嚷:“好箭!将军宝刀未老!”


    “……”


    荀野听不得某个字,狠狠剜了他一眼。


    老郭也自人群中悻悻捂住了嘴。


    荀野暗恨,郭岳山此人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这四人里边年纪最老的,传出去有以大欺小的嫌疑。


    陆韫怕分数追不上荀野,使了一点心计,没有投自己十拿九稳的粗口壶,而是投向了荀野方才所掷的那只细口壶,结果羽箭与壶口擦身而过,到底还是没能入壶,坠落在了地上。


    这是陆韫今晚的第一次失手落空。


    荀野勾唇一笑。


    陆韫失手落空,愧色难抑地俯面道:“我失手了,对不起。”


    杭锦书与陆韫是一组的,他今晚实在帮了自己很多,杭锦书自然不会怪罪,安慰了一句:“无事,还有九支。”


    荀野听不得杭锦书对陆韫好声好气,和他就没话,半途上撂下她就跑了,就是区别对待,闹得荀野心里起疙瘩。


    等第二轮时,卢仪不出所料又掷空了。


    荀野还是不气馁,在杭锦书挑了一直偏细的铜壶,把箭镞投掷入壶后,荀野又紧着那只口径最小的壶不偏不倚掷入一箭。


    信马由缰,踏花漫步,不外如是。荀野就是心不稳,手受了伤,投壶还是稳得可怕。


    两只箭镞在半空之中近乎交汇,尾羽擦身而过。


    像是另一类无声的暧昧。


    羽翼轻振,各自奔赴宿命,纷纷落入壶中。


    一个年纪小的女孩子叫起来:“这样投壶才好看呀。”


    于是荀野的嘴角勾起来了。


    卢仪连续投了几把都不中,实在愧对太子,见他发挥神勇,一人对抗两名投壶高手,她不禁又是惭愧又是钦慕,轻轻地拽了一下荀野的袖口,等他移开目光,回过头来时,小娘子耳朵悄悄红了,细声道:“卢仪拖累殿下了……”


    荀野正是踌躇满志,兴致高昂,就随口安慰了她一句:“不要紧,尽管拖累。”


    卢仪一怔,看着荀野,羞答答又红了脖颈。


    荀野粗枝大叶,没看出夜色中小娘子羞红的脸颊,只不习惯有人拉拉扯扯,不着痕迹地把袖子挣了回来,举手又要投壶。


    杭锦书攥紧了箭身,并不乜斜半分,持箭的手却隐隐出了汗。


    几轮之后,荀野以一敌二,一直将分数咬得很紧。


    到了最后一轮,几乎是决胜局,卢仪若是能投中一箭,都有可能改写胜负。


    可是这个小娘子今晚心神太紧张了,能和一直仰慕的男子并肩作战,她整个人都在战栗发抖,本来就十有九不中,到了这一把,发挥依旧如常。


    那支被握在手中早已被汗水打湿的羽箭,完成了它最后掉落在外的使命。


    卢家小娘子,今晚的手气真的很差。


    人群里有人发出唏嘘的声音。


    卢仪更难堪了,双瞳剪水,含了水汽的桃花眸惹人怜爱地看向荀野。


    这回荀野看见了,小娘子大概是觉得今晚拖了他后腿很过意不去,不过荀野真的不喜欢小娘子哭。


    他妹妹,那个小鬼,荀林茂,和卢家小娘子一般大,但荀林茂是个促狭鬼,向来只有她让别人哭的份儿,荀野宁可被女孩子捉弄,也不喜欢她们哭哭啼啼的,最重要的是没法交流。


    他皱起眉,压沉声音说:“别哭了,还没输,不是我还没投么。”


    人堆里边传来一个声音:“太子殿下真是宠啊。”


    杭锦书正摩挲着箭,调试角度,突然听到一句揶揄,手腕脱了力度,箭已经被投出。


    但不过被抛出了短短的一段距离,远没有入壶的角度,便后劲不足地坠落在地。


    荀野看见了,胶着了一晚上的形势突然逆转,要放在战场上,荀野早就对心态失衡的敌军大开嘲讽了,甚至贴着脸叫骂。


    但对方是杭锦书,荀野只是默默无闻地抽出了自己的箭,发挥稳定地把箭投入筹数最高的细口壶嘴。


    一箭定局。


    杭锦书败了。


    她最终还是败给了荀野。


    她得不到那柄玉如意了。


    杭锦书依依不舍地看向那柄注定不属于自己的檀木枕玉如意。


    得不到,不强求。这还是她教给荀野的,没想到这么快便反噬,荀野今晚又教还给她了。


    她努力了,付出了全部努力,可结果还是失之交臂。杭锦书认这个结果。毕竟是技不如人。


    可她不想向荀野认输。


    陆韫的脸色却是晴朗的,荀野大抵不知道,杭锦书为何想要那柄玉如意,他争风吃醋地跑过来投壶,不过是让她难堪。


    荀野获胜了,拿到了那柄被供奉在高台上的玉如意。


    万众瞩目里卢仪羞红了玉靥,眸光微微闪躲,羞怯地根本不敢看太子殿下。


    荀野托着那柄造价不菲、做工精湛的玉如意,在人潮汹涌的视线追随里,犹如分花拂柳般,走向了那输了比试,正无所适从、进退维谷的女子——杭锦书。


    杭锦书?


    卢仪倏地睁大了眼。


    杭锦书的脸上也是一片惊讶之色,她看着,荀野将玉如意送到她的面前,剔透晶莹的青玉,被两侧柳梢上悬挂的宫灯朗照,闪着粼粼波光,仿佛有水色在其中蜿蜒,但这都比不上面前男人的眼眸明亮。


    “你……”


    众目睽睽下,荀野选择送出玉如意的人,是杭锦书。


    不止杭锦书,所有人都呆滞住了,怎么回事,太子要抢夺这柄玉如意,不就是为了让前妻难堪么?


    好事者,不禁偷偷瞥眼卢仪,想看卢仪的反应。


    卢仪早就恼羞成怒,脸颊涨得比九月枝头的柿子还红了,眼波忿然地盯着太子与杭锦书。


    真是一场不负众望的好戏啊。


    杭锦书没有去接,“我输了。技不如人,玉如意理应归属于殿下。”


    荀野掀唇:“你这么想要,我怎么会让你得不到?”


    杭锦书微微怔神,“你怎会知道?”


    荀野一笑:“我是不知道这个平平无奇的玉如意凭什么让你在意,但你在意,我当然能看出来。你不让我和你一组,我们一起赢,我就自己赢了再送你,反正也是一样,但有些人不高兴,我就很高兴。”


    这个“有些人”,说的怕不是陆师兄?


    卢仪却不高兴了,她跺脚跑出来,横插进荀野与杭锦书之间,仰高瞳眸,纯净清澈的桃花眼饱含怒意,“殿下明明与我是一组,凭什么要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玉如意送给别人,还是我们的敌人?”


    荀野低头,认真地俯瞰这个小娘子一眼,认真地回:“是‘我’,不是‘我们’,你有投进去一支吗?”


    “我……”卢仪被问倒了,原本就难堪,现下更难堪了,眼中泫然起雾。


    她不甘心,紧紧咬着朱唇瞪荀野。


    荀野微挑了下嘴角,“所以玉如意这彩头是孤一人赢来的,孤赢了它,有处置权不是天经地义?你也想要的话,自己去买一个,我看这东西不稀奇。”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可太子殿下这番话说得,未免也太挫伤人家小娘子的自尊了。


    卢仪豁出去了,拼了面皮不要,也要斗胆质问一句:“可你不是不要杭锦书了么?你早就嫌弃她,休她了,不是吗?”


    荀野陡然黑沉了脸色。


    他握着玉如意,看向卢仪,也看向在场旁观的诸人,冷沉的眼,黑如子夜下深不可测的寒渊。


    末了,他掀了掀唇,语气讥诮:“卢仪娘子,孤看你是糊涂了。”


    卢仪被他冷冷一质问,霎时感觉脖颈缠绕了一圈数九隆冬的寒意,就像一并开了刃出了鞘的利剑抵在她的咽喉上,让她吞咽的动作都变得异乎困难。


    再也不敢迎着荀野的眼光发难,她后悔莫及地把脸颊缩回了颈中,身子瑟瑟发颤。


    荀野冷凝她,道:“是杭锦书休弃孤,不是孤休弃杭锦书。”


    杭锦书几乎想要出声,让荀野别再说,但她哪里拦得住荀野的嘴,对方早就一清喉咙,把洪钟般明亮醇厚的嗓音传扬了出去。


    “天下皆知,是孤配不上杭锦书。”


    好戏变成了哑戏。


    漫长上噤若寒蝉,瞠目结舌地观摩着,不敢说一句话。


    荀野蔑斜过一众人墙,“孤知晓,关于孤与杭氏二娘子的婚事,你们猎奇,猜想,揣测,既然这么想知道,孤今天就告诉你们。孤是死心塌地恋慕杭二娘子,但她看不上孤。杭锦书从来不是下堂之妇,孤才是让她的弃夫,你们要嚼舌头,恶意揣度的,冲孤来,谁要是在背后编排侮辱她,对一女郎造口业,孤的剑只是收起来了,还没生锈。”


    “……”


    不敢了。


    毕竟谁也不敢冒犯荀野的剑。


    他的剑,杀过北境沙匪曹胜,杀过凉州尹摩诃,杀过鹤鸣山成聂,杀过苍州李貘,杀过太原李世


    冲,杀过奸相公孙霍……


    那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在座各位,自忖没一个能比得上以上这些叫得出名字的人物的。


    他又垂眼看卢仪,语气亲和了不少:“卢娘子,还请慎言。”


    卢仪早就被他吓住了,什么倾慕之心都不敢再有,红彤彤的眼睛像极了兔子眼,把手颤颤巍巍地收回衣衫底下,藏进披帛里了,苍白着脸色回了一声“臣女知道了”,便在侍女的搀扶之下,打着晃儿离开了人群。


    荀野端着那把已经被它说得杀气腾腾的玉如意,交给杭锦书,杀意尽敛:“琉璃易碎,好物不坚。所以要拿好。”


    杭锦书捧住了沉甸甸的玉如意,却不知该如何摆放了,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蜂拥着堵向喉咙口,唯有一句得以从唇中溢出:“谢殿下。”


    荀野挑眉,“谢我什么?”


    谢他送她玉如意,还是谢他刚才那些话?


    荀野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也不需要她的谢意,不等杭锦书回话,荀野便道:“天不早了,我派人护送杭氏打道回府吧?此去田庄路途很远。”


    杭锦书敏锐地看到,他手上的纱布又在渗血了,已经蔓延开了一团潮湿猩红。


    他以前总小伤化大,总要博取她的同情,一点点破皮他也能“唉哟”疼上半天,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把伤口藏起来。


    是觉得她不会在意,也不会关心吧。


    便如此刻,荀野不动声色地把手合握背向身后,低声自嘲一笑,朝老郭走去,“孤确实箭矢尤锋啊。”


    老郭害怕自己说错话,不敢多嘴,悄悄撵上太子,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悄咪咪补了一句:“那是,要是殿下和夫人双剑合璧,那不得赢得六亲不认?”


    苍天怜见,他真是在奉承!


    而且他觉得这句话非常精妙,不显山不露水地同时吹捧了两个人。


    结果荀野一瞬想到和杭锦书双剑合璧的是陆韫,霎时脸跨了,连胜利的喜悦也被全冲淡了,气得他一脚踹向郭岳山的腘窝,“滚去护送锦书。”


    “……”


    还有没有人为可怜的老郭做主啊,郭岳山泪流满面地去了。


    第44章 “你别走。”


    杭锦书这夜带了沉甸甸的玉如意回去, 希求母亲开怀。


    但家中出了事,孙夫人早早回到田庄料理,已经过了子时了, 她坐在院落的枇杷树下, 六神无主地吹着风, 双目失神地仰头看着天边的月色。


    月色淡而华美, 银光笼罩在油绿的枇杷树梢。


    夏夜里田庄外到处是蛩鸣蛙声, 虫豸们蛰伏野地, 乱糟糟地各拨丝弦, 发出一片嘈杂的吹拉弹唱。


    杭锦书的玉如意没有让孙夫人展颜, 她愁眉不展地看向女儿, 嘴唇直哆嗦着, 眼瞳中又有泪水要涌出。


    杭锦书当即心跳失措, “母亲, 是不是父亲他又……”


    直觉告诉她是父亲和他的外室出了事。


    但孙夫人却摇头, “你父亲那种烂情我早已经不在乎了, 阿泠, 是你舅舅, 你舅舅出了事。”


    杭锦书微微怔忡:“舅舅?他不是在渤州做官么?”


    零州杭氏祖上居于燕州, 而孙氏则居于渤州,二者相去不远, 所以才有杭纬与孙夫人的结缡。


    多年以来孙氏始终兢兢业业谋求仕途,与杭况、杭纬这眼高于顶的两兄弟不一样, 孙氏是任何机会都不放过, 只要能入仕为官,哪怕只是籍籍无名的主簿,没有权柄, 只有五斗米食俸,孙家也欣然愿往。


    孙愈在随朝时就已经是渤州主簿了,荀家定鼎以后,对于前朝的官员进行了大批裁撤换血,大刀阔斧下,仍有一部分鱼虾被保留在了河滩上,虽然仍占据职务,但已经很受新朝官员排挤弹压。


    渤州是公孙霍遗留的贪腐本营,新朝甫立,皇帝便派遣誉王荀琏,奉诏出使渤州,彻查贪墨,剿灭蛀蠹,为民除害。


    初始孙夫人有些担忧,暗中写信给弟弟孙愈,让他尽早从渤州抽身,哪怕辞官不做。


    但孙愈给的回音中说让阿姊放心,姐姐应当知晓他的为人,清廉不阿,与公孙霍等鱼肉百姓的小人绝非同道,如果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辞官不做,反而有此地无银的嫌疑,更加惹人怀疑,说不清了。


    孙夫人当然知晓,弟弟一向独来独往,无朋无党,他是绝不可能做出贪赃枉法、蝇营狗苟的勾当的,所以当时便放了一些心,也没把这事拿到杭家来说。


    可就在前两日,誉王殿下心冷手狠,拔出萝卜带出泥,从贪腐案中一下牵扯出了十几名官员,他奉着尚方宝剑,紧迫地要为新朝立功,居然不再细查,在民意声讨中,将这些官员下了死牢即刻就要处死。


    孙家人走投无路,着急地给孙夫人送了信。


    这本来是家事,要让杭氏掺和,只怕会连累如今已做了少司空的杭况,所以孙家也不敢惊动杭氏,只给孙夫人递了家书。


    孙夫人就是看了这家书之后开始魂不守舍。


    她的双臂紧紧攀住杭锦书的皓腕,眼瞳绯红,泪水欲滴,呼吸急促地辩解:“锦书,你相信你舅舅,他是不可能贪墨赃款,给公孙霍做走狗的。这中间一定是有误会,有冤情的!”


    杭锦书抱住母亲发抖的脊背,这一段时日,母亲当真是承受了太多,父亲背叛,却一直背叛,兄长远走,现下舅父又出了事,母亲已几乎快要撑不住了,杭锦书只好抱母亲进屋,送她上软榻坐下,语调轻柔安抚:“母亲我信,你别着急。”


    舅舅这件事牵涉极广,凡事涉及公孙霍的,只要被顺藤摸瓜揪出来,都难逃一死。


    再加上今日公孙绿芜行刺荀野,皇帝震怒,公孙氏只怕要阖族皆灭。


    舅舅恰撞在刀尖上,极有可能被人拿去树靶子。


    杭锦书不了解誉王殿下,咬唇道:“只是,单女儿信没用,要救舅舅,就要找到他清白的明证。”


    孙夫人茫然地道:“誉王铁心破贼立功,要把渤州蛀蠹一网打尽,要他释放你舅舅谈何容易。”


    她哽咽了,咬住嘴唇,泪眼婆娑望着女儿,欲言又止。


    杭锦书没有察觉,她轻轻为母亲揩拭眼角下悬挂的泪珠,低声道:“我去向伯父求救。我去求伯父,求阿耶,派人去渤州为舅舅搜集证据。”


    孙夫人扯住她袖口,泪雨滂沱地摇头,“女儿,你别天真了,这时候出了这档子事,以你伯父和父亲的品行,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我只怕他们第一件要干的事就是与孙家割袍断义,连我们母女俩也要受尽牵连。”


    难道她还不了解杭况与杭纬两兄弟?


    那两人素来打铁趁热,一旦锅灶冷了,他们立刻弃之不顾。


    何等凉薄、反复无情的男人。


    杭锦书知道,母亲说的,其实一丝不差,她真是看透了父亲与伯父。


    可难道便坐以待毙么?


    这时候多一日,于舅父都是不可测的危险。


    孙夫人率先冷静,她扣住杭锦书腕骨,终于不得不提出:“太子。”


    杭锦书一怔,两只手僵直在了半空当中。


    孙夫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办法,她低下头,无颜面见女儿,“阿泠,为娘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你舅舅的命重要,求你,为了娘和舅舅,你……”


    她从软榻上一径滑向地面,就要跪向杭锦书。


    以母跪女,如何能受?


    杭锦书一时仓皇忙乱,将双手横在母亲腰际,阻拦她往下滑的身体,抱她重新入榻。


    不知不觉,她的眼底也沁出了泪痕,只是眼泪在瞳中打转,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母亲的跪地恳求,让子女如何拒绝?


    杭锦书当年为了杭氏嫁给荀野,今天又要为了母亲去求荀野了,只是每一次,都把他利用得干干净净。


    她只是没有脸面再去请求他。


    当初把话说得决绝,说得掷地有声。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这么想走,孤准你所奏。杭锦书,但愿你莫要后悔,莫要到最后,又回来求孤。”


    ——“不会有那天的。”


    这一天不但来了,还来得这么快,教人毫无防备。


    杭锦书心里的窘迫与尴尬,都还没有被时间抚平,便又要去求他。


    她也不知荀野面对一个低声下气的杭锦书,又会用怎样的面目来见她。


    母亲还在身旁鼓劲,“儿啊,为娘看得出,太子还是喜欢你的,他对你还不能忘情,你去求他,他一准应你。”


    杭锦书自己都茫然:“会么?这是国法。”


    孙夫人着急:“可你舅舅他没犯国法!他是清白的!”


    杭锦书不了解舅舅,不知舅舅为人,但母亲与舅舅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彼此相知极深,杭锦书相信的是自己母亲。


    “好,”她听到一个声音,从憋胀得生疼难忍的胸口钻出来,混入耳中一片令人窒息的蝉鸣里,仿佛是带着凉笑的,“我这就去。”


    生死攸关。


    杭锦书夜不能寐,教香荔带来披风笼在肩头,便驾乘马车出了田庄又入城。


    这日昭王纳妾大礼,长夜里金吾不禁,皇室与民同乐。


    杭锦书所乘坐的马车没有受到阻碍,畅行入城,奔赴行宫。


    但行宫中早已人去楼空,香荔下车向人打听太子去向,得知的消息是太子早已回返东宫。


    杭锦书立刻让人调转车头行驶向大明宫。


    大明宫守夜当值的人,见到杭锦书的面庞,一眼便认出了,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容凑近,“更深半夜,眼看天色就要大亮,娘子此时入宫城夹道,这是要?”


    杭锦书与人周旋,改换笑靥,“劳贵人照应,妾身欲叩谒东宫。”


    香荔会做人,适时悄摸儿送上一点犒劳。


    那“犒劳”分量不轻,守备拿在手心里掂了掂,给了一条明路:“太子不在东宫,今晚去了南衙,娘子还是上别处去拜见,若是不着急,可等到天明,太子便会回宫。”


    杭锦书怎能不急,她这一夜长途奔袭,就一个念头,见到荀野。


    这一生第一次这般急迫地想要见他一面,却发现从前一直呼之即到,想见便能见,不想见也要日日相对的男人,并不是谁都可以随意所欲去见的。


    杭锦书按下心中的失望,对守备点头,“多谢告知。”


    无法,只好继续拨转马头,去南衙寻太子。


    途中遇金吾卫盘查,几番周旋,天已经快要亮了。


    等赶到南衙时,天不凑巧,荀野处理完事宜,已经从南衙离开。


    杭锦书又扑了一空,折腾了一夜,早已是心力交瘁,胸口心脏隐隐作痛,但还不肯放弃,为了舅父,为了母亲,她一刻也不能歇。


    于是与南衙守备也打上了交道,说自己一路前来,求见太子,已经被金吾卫驱逐了几回,要不是不设宵禁,她说不准已经被当作祸乱长安的反贼给扣下了,守备见她说得可怜,指了一条明路。


    “殿下去户部清算军饷去了。”


    这一晚上,他真忙啊。


    杭锦书没法,嘱咐御夫掉头赶车。


    赶车的御夫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叟,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漏夜驾乘快马,围着长安飞奔,连自己都有些心脏受不了,杭锦书过意不去,让香荔给了他许多银钱。


    车夫得了钱,感激涕零,把马赶得飞快,“小的发誓这次一定追上太子!”


    当马车颠簸晃荡地赶到南衙时,此时已经是黎明熹微,天边喷薄着一团明粲的红霞。


    晨光照亮了长安城睡眼惺忪的古道,早市的袅袅炊烟,已经冒过了街头巷里古朴的青瓦,鸡鸣声声长短相和,街市上已经渐渐出现了人影。


    御夫这一次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左右腾挪,将马车卷得风尘四起,终于赶在荀野离开户部的时候,堵住了太子。


    荀野正与户部几名主簿核算完账册,踅身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披上翊卫递来的系颈勾丝织金玄色披氅,走出了户部衙门。


    御夫一看到太子身影,当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老汗,心想幸运,赶在最后一刻堵住了人,要是再晚一盏茶的功夫,都见不到太子。


    荀野没留意是谁家的马车,让翊卫牵了自己的马,向伊纥曼走去。


    耳中突传来一道焦急的人声:“殿下!”


    荀野耳梢一动。


    脚步霍地刹住。


    他朝身旁严武城皱眉问:“孤是不是东奔西跑了一晚上,累得出现幻听了?”


    看来还是应当听太医的话,早睡早起,不能趁着年轻就瞎消耗,到了老了真的吃不消的。


    这不,他才二十几岁,就有点吃不消了,现在是出现幻听,那接下来就是幻觉。


    他竟然听到了夫人的声音。


    但是她,是不可能找他的,这点自知之明荀野还是有。


    严武城也惊讶得合不拢嘴巴,手指头戳了戳太子,让他回头。


    于是荀野的幻觉就来了,他竟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太子妃,从那辆马车里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里那身明艳照人的缃叶黄绡纱罗裙,但与昨夜相比,她的衣裙上浮出了多道褶痕,端庄温婉的发髻,也凌乱不堪,荀野定定神,把眼睛揉了一下,直到杭锦书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忽地心跳过速。


    啊,真的是夫人。


    不,不是夫人了,是锦书。


    荀野克制住激动之色,见她眼睛彤红,像是哭过,又熬了一夜,他顿时心里一揪,“怎么了?”


    杭锦书被他一问,登时心里的委屈和焦灼都宣泄而出:“我找你很久了,你,怎么这么忙?”


    荀野一愣,心里百感交集:“你找我?”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她找她。


    如果他知道杭锦书想见他的话,他怎会让她急成这样,一定早就乖乖站住等她来找了。


    虽然这事不是错在荀野,但他还是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自从你离开以后,我,我常常失眠噩梦。反正也是睡不着。”


    话说着,俊脸慢慢地红了。


    太子殿下意识到在外头说话可能不方便,握住了她的手,顺道转过了话题,“跟我进来。”


    杭锦书魂不守舍地,被荀野带进了户部的偏堂,此时,时辰还早,几个主簿刚被太子殿下放过,衙署里早值的还没来,这里除了守备空空荡荡,荀野带她入堂内后,给杭锦书倒了一盏热茶,“喝一点,暖暖身子。”


    杭锦书接过茶盏,捧着还有余温的瓷杯,只喝了一口,眼眶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定定看着他。


    这么看锦书,像只柔软的小动物似的,荀野心里一软,忍住想摸摸她的冲动,低声道:“出事了?”


    杭锦书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荀野开口,听到他问,她只好僵硬地点头。


    荀野的脸色凝重了:“如果不严重,你不会找我吧。”


    她当初走时,把话说死了,说到了没有余地的地步,如果不是果真迫在眉睫且束手无策,她不会推翻自己的话,大半夜跑遍长安来找他。


    杭锦书把水喝了,心神也定了,才艰难地组织语言:“公孙霍当年以渤州为营地,走海上和路上的商道大肆揽财,克扣茶税,无视禁榷,他走后,渤州仍然蠹虫难除,仍在荼毒百姓,所以陛下下旨彻查。誉王殿下在渤州彻查前朝遗留的贪腐,将我的舅舅孙愈也下了死牢。”


    荀野沉默半晌,“他真贪赃了?”


    杭锦书立刻摇头:“没有。你可能不了解我的舅父,他根本连话都不会说,怎会做出如此勾当。”


    荀野道:“话少不代表老实。”


    他不信自己,看来是事有不成了,杭锦书本就无法对着荀野卑躬屈膝,他既然这么说,就是不肯帮的意思,杭锦书也不会强求,想只当没有来见过他,她再去想出路。


    荀野看出她坐立不安,立时想走的心思,眉眼阴暗地一低,“你别走。”


    杭锦书没有走,荀野咬牙道:“杭锦书,这件事你只能找我对不对?你伯父要是肯帮你,你不会来找我的,我知道。”


    杭锦书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


    荀野打蛇随棍上,把心里的委屈全倒出来:“我没说不帮你,你这点耐心都不给我?这么大的事,不是一句话就能摆平的,我问一句,你就不耐烦要走。”


    那双眼轻轻一皱,红意在眼睑下蔓延。


    偌大八尺男人,让人看出了一种支离破碎的柔弱。


    杭锦书呆住了半晌,气馁心虚起来,幽幽道:“你要喝茶么?”


    喝点茶,顺顺气吧。


    荀野拒绝不喝,把脸偏向旁侧。


    杭锦书心里无奈极了,对他说:“对不起。我太着紧舅舅安危了,我怕你不帮我,我走投无路,也只能另想别的办法。其实我心里清楚,枭首之罪,别人帮忙是情分,不帮才是本分。”


    荀野回头看她:“我是别人吗?”


    杭锦书不言语了。


    荀野声线低哑:“我也喊过三年舅舅的。”


    杭锦书怔忡地想,你何时喊过舅舅,你就从来没见过他。


    但荀野只是强调他们的关系不同一般,杭锦书便没反驳。


    荀野把人强留下了,终于定神,抓过杭锦书手里的茶盏,她惊讶地道:“你……”


    那是我喝过的。


    她话还没有说出口,荀野早已握住杯盏将里头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缓解焦渴,心神彻底地冷静了下来,“三弟为人我清楚,他不是一个不分是非的人,但也许这么多年被保护得太好,新朝初建,他迫切渴望建功表现,所以不会去细查贪腐案每一个人的底细,将你舅舅糊里糊涂下了牢狱。但公孙霍的案子涉及面很广,加上民怨沸腾,想要轻办彻查,我一纸文书不够,底下人也可能渎职应付。生死攸关,大意不得。”


    前朝就是残害忠良,误杀肱骨能臣,才至于江山凋敝,反贼四起。


    新朝吸取前朝的教训,这种事不可再卷土重来。


    “锦书,我先想办法拖延刑期,我亲自去渤州搭救舅舅,如果证实他的确清白无污,我一定保他平安。”


    杭锦书无法坐等消息。


    “我陪你去。”


    第45章 夫妻三年,原来他还不知……


    荀野轻快地应承了渤州之行。


    杭锦书心里巨石坠地, 同时又有另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涌出来。


    她越来越发现,她做不到对荀野的付出视若无睹了,她怎么能一次次地, 逼他到这个份上, 明明都已经和离了, 还要纠缠。


    荀野分明知道, 她每一次都在利用他。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


    除了陪他一起, 让自己心里的负疚少受一点, 她真不知该做些什么, 弥补心里常觉的亏欠。


    荀野听到她说要去, 第一反应是拒绝, 渤州临海, 日晒风吹, 日子不如长安舒坦。


    但渤州路途遥远, 他一人孤身上路, 把杭锦书和陆韫两人留在长安, 岂不是给了陆韫可乘之隙?荀野没那么傻。


    心思一转后, 他立刻勾起唇角, “好啊。”


    杭锦书的眉结没有彻底放松, “可是,行刑之日在即, 我们用什么办法让誉王殿下暂缓行刑?”


    荀野卖弄神秘:“你放心,有我, 把一切交给我。”


    杭锦书不大能放心, 就算真有办法,渤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如何能把消息传到?


    荀野看出她的顾虑, 解释道:“我小时候为了打猎,驯养过一头矛隼,后来它一直养在西北,直到近日才被送来我身边。矛隼,又名万鹰之神,一日千里,你放心它很亲我的,还通灵性。巧的是,渤州正好是它的老家,它飞回老家之后,就会找认识的人搭窝,也就是我三弟。”


    的确是无巧不成书,荀野偏偏就有一只祖籍渤州的矛隼。


    “几时动身?”杭锦书一刻都等不及,“我,我要回去收拾一下!”


    荀野看着她乱糟糟的发髻,和一双熬得彤红的秋水乌眸,凑近了些,低喃:“你先回去睡觉。我把矛隼放出之后叫你。”


    杭锦书顺从地点头,心怀戚戚地看他的红眼:“殿下,你也是。”


    荀野一笑,“我一躺下就做噩梦,还是别了。”


    杭锦书尝听人说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一个人频繁地做噩梦,那就是心头有郁气缭绕,轻则失眠,重则伤肝,“你梦到什么了?”


    荀野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的“噩梦”,于是蒙混过去,“锦书是小神棍吗,还会解梦呢?我说了你也帮不了我,所以没必要让你烦恼。快回去吧。”


    梦里都是她和陆韫的亲昵,醒来后,却能看到她在眼前。


    就这样吧。


    不睡也能熬着。


    天已经大亮了,杭锦书困倦得厉害,但必须要回田庄给母亲报信,她就在车上将就眯了片刻。


    马车驰往京郊,到了田庄,杭锦书支起直亲吻的两片眼睑,向母亲说明了荀野的答复,孙夫人流下泪来,双手合十紧扣,朝苍天祷告。


    “幸而还有太子愿意斡旋……”


    孙夫人泣不成声。


    “你舅舅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孙家这一代唯一在朝为官的子弟,他要出了事,孙家真个就要败亡了……”


    早些年天下大乱,反王割据,各大世家都被趁火打劫了不少。


    渤州孙氏这等中等世家,经过数百年,早已败落,人丁凋敝,部曲仆妇的规模开支都锐减近半,自然而然成了虎狼反贼的眼中钉、口中食。


    他们蜂拥而上,瓜分走了孙氏诸多田产与铺子,以及海上的商船。


    孙家的光景大不如前,曾向杭氏寻求庇护,但乱世之中各人自扫门前雪,杭氏置若罔闻。


    所以孙愈锒铛入狱,不是孙夫人不愿向杭氏寻求帮助,她心里澄明如雪,杭纬兄弟二人自私自利,为了“杭”字能出卖一切,不可能向孙家伸出援手。


    反倒是那个早已不是女婿的女婿,还有一丝顾念旧情,是孙夫人唯一的希望了。


    杭锦书温声道:“娘一夜没睡了?我扶你进屋歇会儿。”


    孙夫人终于得以睡下,把眼睛闭上入眠。


    杭锦书守在母亲床榻旁,待了许久,直到自己也困倦,想到荀野的话,她也打算回寝屋歇一晌。


    香荔把白猫抱来给杭锦书亲热,杭锦书一反常态地没理香香,闭眼就睡。


    那只猫趴在女主人的床榻上,睁着圆溜溜的鸳鸯眼,好奇地用肉粉的爪子挠着软褥,时不时地发出“喵呜”一声。


    实在很扰人清梦。


    杭锦书睡不着,被它吵得耳朵疼,一手压住猫脑袋,把它摁进了褥子里,低声威胁:“再吵的话,我就把你送人。”


    想了想,报出一个让香香闻风丧胆的名字:“送给荀野。”


    “……”


    香香感觉自己一定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让女主人如此嫌弃,竟要把它献给那尊杀神,要是落到荀野手里,它就被拔毛下锅啦。


    “荀野”俩字成功镇住了香香,该白猫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闹腾女主人了。


    它乖巧且驯服地贴在女主人柔软芬芳的软枕上,屁股歪向外边,尾巴晃了几下,又疲惫不晃了,大拖尾夹在两臀中间。


    看女主人睡着了,它也打起哈欠来。


    自打跟着女主人来这田庄养膘以后,它整日精神倦懒,吃了睡,睡了吃,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还没到秋天的时候,它的秋膘就已经贴了里三层外三层了。


    其实香香仔


    细想了想,好像还是和荀野大眼瞪小眼的日子有意思。


    只是那个男人吧,实在很喜欢拉着女主人做一些小猫不宜的运动,它都没眼看。


    杭锦书昨夜里乘车在城中长途跋涉,饶城两周,才见到荀野,一整晚都没有打盹儿,到了这时心神松懈了,人的困意也铺天盖地袭来,不被猫儿打扰之后,沾枕头就着。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


    夕阳西下,斜光破户。


    香荔已经叫饭了,家主说,今日要集会,杭锦书也推说不去,让香荔代劳告假。


    实在是忍不下腹中饥饿,杭锦书才从床榻上起身,把饭菜拿到庭院里去吃。


    虽说时令已经八月,到了入秋的时节,但秋老虎的余威仍在,院中秋风瑟瑟,木叶微脱,一派萧飒之气。


    用过了饭,杭锦书出门消食,顺带等候荀野的消息。


    她已经让香荔将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只要荀野一声令下,她即刻就可以出发。


    临行前,香荔再三确认细软,还抱怨不能多带一些,不然娘子只怕睡不惯,杭锦书提醒她:“我们要赶路,马不停蹄,哪里用得了这些。以前也随军的,不是都习惯了么?”


    香荔不习惯,她哪里都不习惯。


    她想娘子也是,跟了姑爷以后,吃了姑爷打仗的苦,但却没享几天姑爷当太子的福,实在很不划算。


    杭锦书消食时凑巧碰见了暮烟中足踏秋风归来的陆韫。


    对方仍是一身干净整洁、恍若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般的白裳,素雅的襟口,用暗纹绣了朵朵攒枝梨花。


    陆韫唤她:“阿泠。”


    他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你要出门?”


    杭锦书回:“是的,出门散心。”


    顺便消食。


    她感激地道:“昨晚投壶,谢过陆师兄出手相助。”


    陆韫轻笑,缓缓摇首:“我没帮上你什么,何况也并没有赢。”


    杭锦书不说什么了,想要绕过他离开,陆韫忽然道:“我说的不是出门散步。”


    杭锦书收了步子,停在一架蔷薇花畔。


    陆韫嗓音温和:“你要去渤州?”


    杭锦书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第一反应是身边除了叛徒。


    但绝无可能,知晓这件事的目前只有荀野、她,以及香荔。


    香荔绝无可能出卖自己。


    陆韫凝视着她,“我可陪你一起。”


    杭锦书正要拒绝,陆韫又道:“你知晓,渤州与燕州不过咫尺之隔,同属一脉,我在燕州起势之后,积累了不少人脉,其中不乏随朝渤州官场的官员,下狱的人里,也有一人与我有过同席吃酒的情分。”


    他向她走近,在杭锦书的迟疑里,声调悠然:“渤州官场,我知之甚详。是因为孙愈下了死牢,孙氏求助于你。但阿泠,你要去渤州,有千难万险。”


    杭锦书蹙眉,踌躇道:“我并非是一个人。”


    “是的,”陆韫连这都知晓,他温声反问,“但是你要依附太子么?”


    杭锦书又不言语了。


    杭家固然是太子党,可她现在,却利用私情一次又一次地越俎代庖,与荀野联络,她怎么还好意思,腆着脸寻求荀野的庇护?


    到了渤州他也会秉公办事,如果舅父果真收揽不义之财,为了公孙霍做门下走狗,荀野不会搭救舅舅,而她也不可能开口求他为百姓公敌撑伞。


    如若那样,道义不存,天理倾覆,还会被以崔皇后、昭王为首之流拿来作筏子攻讦储君。


    荀野需要保持清醒的中立,而她更加不能阻挠他判案。


    陆韫趁势而为:“我所见过的脏手段、下九流远比荀野更多,许多太子无法在明面上所作所为之事,都尽可以交给我。阿泠,我会救你的舅舅,保孙氏一门平安。”


    *


    八月初九。


    荀野向杭锦书递来了一纸消息。


    渤州贪腐案,十七名监斩候的官员被重新收监,荀野在朝堂上指出,公孙霍生前所涉交易不止于渤州、燕州两地,此时不宜收网,否则将可能断掉剩下的线索,新朝当实行仁政,革除旧患,剜除为祸九州的腐肉。


    皇帝听从了太子建议,调动圣旨,让太子这个与公孙霍打过交道的人亲自去渤州提审。


    这个消息崔皇后也喜闻乐见,荀野一走,太子党没了主心骨,更方便她拉拢党羽暗度陈仓。


    有崔皇后在枕畔吹气,皇帝答应得很痛快,御笔一挥,便玉成奏章。


    隔日荀野便与杭锦书踏上了前往渤州的路。


    荀野精神振奋,时隔多日,又有了与她并行同路的缘分,这一次不再受军旅之苦,也不像在北疆时凄风苦雨,到了冬日,她畏冷难熬。


    虽然夫人睡着以后半夜往他怀里钻的举动,还是很暖心。


    荀野也知晓,那不过是无意之举,倘若清醒时,她是一定不愿挨着他半分的。


    但这种绵长、幽微、曲折的欢喜,没有持续太久。


    太子如今“娇弱”得骑不了大马了,又或者是因身份矜贵起来了,故此态度也“端”着了,不愿再吞风饮露地骑马,所以直往杭锦书的马车里拱。


    这一钻进来,没有预想的芙蓉花面受惊胆怯的模样,就撞见三张脸孔。


    杭锦书,荔枝,还有一个讨厌的男人,陆韫。


    “你也在?”荀野垮下脸,皱眉冷声。


    陆韫的眉宇含有浅浅笑意,“阿泠应我,我们同行。”


    荀野不肯相信,错愕的视线调向杭锦书:怎么回事?不是只有我们两人么?


    多个荔枝也便罢了,又还添个茶缸。


    杭锦书怕他多心,便解释:“是我答应陆师兄同行的。这些年陆师兄在燕州蛰伏,也知晓许多渤州官场上的往来,舅舅在渤州做官时交际的人,也与他打过照面。”


    虽说是公事,可荀野心里头有刺,总归不舒坦,自己的福利也不想牟取了,一斜眼风,朝陆韫偏眸:“出来,骑马。”


    陆韫呢,便作出一副弱柳扶风状,摆手说不能。


    荀野把眉头一皱,正要讥讽他七尺男儿竟然娇弱至此,杭锦书又解释了:“师兄自小体弱多病,不能长途骑马的。”


    陆韫很是感激,声调温和地道:“我这毛病多年了,也只有锦书还记得。”


    荀野忍受不了他这语音语调,咬牙道:“好,不出来?那孤也坐进来。”


    说罢又看向杭锦书:“你不会只接受你亲师兄坐你旁边,对我就要打要杀吧?”


    杭锦书心里很过意不去,歉然道:“不会的。”


    荀野趁势坐进来了。


    这马车是杭氏的马车,委实太小了些,四个人坐在一起,已经摩肩接踵,荀野手长脚长更是无处摆放。


    四个人心里都想:只怕还是要挪一个人下车的。


    香荔忖度自己是这里头最人微言轻的一个,她不下车谁下车?于是很有眼力见儿地提议:“娘子,不然我还是下去,为太子和陆郎君准备吃食……”


    杭锦书被两束目光盯着,如芒在背,大是难熬,这时香荔又说要下车,她慌乱地抱住了香荔的胳膊,只想离开这个让人随时可能被眼刀唇剑凌迟的修罗殿。


    “香荔。”杭锦书忽地期期艾艾,唤了自己的侍女一声。


    香荔看出娘子的为难,这一个是断绝旧情坦坦荡荡的八百年前的前任,一个是曾经有过三年婚姻,现在还黏黏糊糊的前夫,娘子与他们两个都不想谈情,偏偏这两人还不对付,好像是开屏的雄孔雀般,虽没行动,但眼神已经大打出手。


    “娘子,你渴么?”


    香荔递了一个台阶。


    杭锦书感到马车里终非久留之地,再被荀野这般盯下去,她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已经和离,再也不是夫妻,他这么赤。裸裸盯着,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质询。


    主仆二人身怀默契,面对香荔适时献上的台阶,杭锦书即刻便要下来,轻咳了一声,“渴。我们下去找点儿水喝。”


    女眷们要喝水,马车自然无法再继续行径,便靠在路边停下来,一行人暂作调整。


    荀野去渤州轻装简行,并没携带兵马,严武城与季从之在长安各身负要职,跟随荀野出来的只有郭岳山和他率领的一支翊卫。


    老郭特别狗腿,一心只想讨好夫人,杭锦书一说要喝水,他就巴巴让人到附近取水,还招待杭锦书在树荫下就座,拿衣袖为杭锦书扇凉。


    不过扇着扇着,老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变得踌躇起来,谨慎询问:“杭娘子,你不会嫌弃我老郭粗俗,身上有味儿吧?太子殿下最近可嫌弃我老郭了,半丈远不让我近身。”


    杭锦书和善摇首:“不会啊。”


    老郭终于放下了心,可是半天之后,见水还没来,他又憋不住了:“可将军原来比我老郭可香十倍哩,夫人为何就嫌弃他?”


    杭锦书沉默了,她竟无法回答。


    老郭长叹一声,口吻中竟多了长辈一般的语重心长:“夫人不在意老郭,就不会嫌弃老郭身上有味儿,汗味儿臭味儿夫人都不在意,可将军就不同了,他是夫人的枕边人,是夫婿,夫人容不下他身上有让你接受不了的不好。所以我们人啊,往往是对自己在意的人最为苛责。”


    杭锦书又是一阵无话。


    马车里也气氛僵凝许久了。


    两个男人还在互怼眼刀,陆韫的眼温和些,荀野便是出鞘见血的凌厉。


    隔了片刻,陆韫到底还是感到万分的幼稚,于是率先笑起来打破沉默,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倒,“太子对我意有不善啊,敢问在下是何处招惹了太子?”


    荀野不说话。


    陆韫温润谦和地道:“难道是因,太子对阿泠,至今还未能忘情?你忘了么,阿泠最是不喜他人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做尽一些无皮无脸之事。”


    荀野眼眸阴鸷微眯:“此处无人,孤可杀你。”


    陆韫不受威胁:“尽管。”


    他知晓荀野不敢动手。


    荀野确实不敢。


    他不敢赌一把陆韫在杭锦书心里的分量。


    就连今日这样的场合,她都一定要带他同行。


    深呼吸一口气,荀野耸眉:“你叫锦书什么?”


    “阿泠,”陆韫回复道,“锦书的乳名。”


    他见荀野深锁漆眉,薄唇微翕,似有触动,便猜到了几分,唇角不受控制地上弯,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


    “所以太子殿下与阿泠夫妻三年,竟还不知道她的乳名吗?”


    荀野的脸色忽变得极其难看。


    第46章 他这一生,都将成为杭锦……


    “至亲至疏夫妻。”


    陆韫适时地品评道。


    在荀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之前, 他宛若施朱的唇缓缓仰起,露出星星笑意。


    “在下今日方知,原来太子与阿泠, 曾是这般夫妻, 如此我便可放心。”


    荀野冷笑:“你放心什么?不过是知晓她乳名, 她未告诉我, 便是不重要, 我唤她‘夫人’三年, 她也只做过我的夫人。”


    陆韫正色道:“我放心, 是阿泠与你从未交心。太子不必自欺欺人, 她若心中有你, 你便是万死也不舍得与她和离, 否则今日何须当断不断, 做尽一些跳梁小丑的丑事。”


    荀野勃然大怒:“你又好到哪里去, 当年籍籍无名, 弃她而去, 你有半分本事, 让杭况高看你一眼么?跳梁小丑, 你是在自我介绍吗?”


    比起荀野的怒火, 陆韫显得神情平缓舒和,他不像荀野那般被妒火冲昏了头脑, 妄图乱拳打死老师傅,陆韫很冷静。


    因这三年, 他曾无数次被嫉妒的火焰冲晕头脑, 但每一次最后,他都用瓢泼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故意挑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回来, 就在杭锦书与荀野提出和离的前夕。


    这是锲入荀野心里的一根看不见的骨刺,在他心口扎出一道不可触碰的伤,一旦结痂,又会被妒恨之火反反复复地抠下来。


    皮肉反复地溃烂,直至疼痛钻入心底,酿作心魔。


    陆韫太明白这种感觉,很难受,很煎熬。


    但,他尝过的苦楚,唾面自干的三年,怎能不叫心腹之敌也细细品尝?


    陆韫知晓荀野全部的弱点。


    坚不可摧的荀家军主帅,北境军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如今居庙堂之高的开国太子,看似无懈可击的一个人,甚至对亲缘都十分淡薄,他全部的弱点都集中在锦书的身上。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陆韫用词精准且狠,化作一柄锋利的刀,稳稳地贯穿入荀野心里的那块肉痂。


    “阿泠如不是为我而死心,怎会认命,嫁给一个让她如此嫌恶的你?”


    杭锦书原本只是想下车透气,但等了许久之后,真的渴了。


    口干舌燥地在原地等了很久,翊卫取到了水,用水袋灌了满满一袋,杭锦书就着水袋喝起来,喝时举止不太文雅,但跟随而来的老郭和翊卫都见怪不怪。


    夫人随军三年,在外边一直是这么喝水的。


    水是珍贵的用物,有时战事局促,连一口水都没得喝。


    就算将军再紧着夫人,一切物资都集中给她,还是难免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杭锦书放下手中的水袋,感到这一袋子水异常甘甜,比起纯净的山泉也不遑多让,这么好的水,她想拿给荀野尝一尝。


    “还有么?”


    杭锦书问老郭。


    老郭笑着搓搓鼻子:“管够。”


    杭锦书便拎了两袋清水,打算折返车中。


    这时才起身,忽然撞见马车里跳出来一个庞然大物,仔细一看,是荀野下车来了,杭锦书一诧,怕是他待不住,扬起细嗓唤了他一声,但荀野像是压根没听到,置之不理地冲向了马车前头停立的那匹马——伊纥曼。


    他气冲冲地翻身跃上马背,竟然一眼都懒得看她,一拽缰绳,夹紧马腹,便如离弦之箭般掉头走远了。


    马蹄扬起一片剧烈的风沙,伴随着轰隆隆的蹄声,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片错愕的众人,杭锦书的手里还抱着要给他的水袋,僵了片刻,脑中叮地一声,好像有什么轰然断裂。


    她回过神来,飞快地将手里的水袋递给老郭揣好,她奔向马车,问陆韫是怎么一回事。


    马车中,陆韫靠在侧壁上,眼帘轻阖,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衬着他苍白的恍如玉石的脸色,看上去无比柔弱。


    孱弱,带一点受伤的意味。


    杭锦书扯开车门,蓦地愣住了。


    “你们发生了争执?”


    否则荀野为何会走。


    杭锦书了解他,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言出必随,对应许的事一定会做到。


    陆韫神情委顿,幽幽地摇头,在杭锦书诧异之际,他启唇,道:“没有。”


    “那怎么会……”


    杭锦书后悔,她就不该离开,留下这两个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干瞪眼,以陆师兄的脾气,应该是不会与人吵架的,可,荀野呢。


    荀野是一个很率性、很纯粹的人,脾气还算不得好,他怒气冲冲地走了,难道是已经回长安了吗?


    他还回来吗?


    渤州之行少不了太子做主心骨,否则单凭她如何能为舅舅翻案?


    杭锦书不愿相信:“你们说了什么话?”


    陆韫反问:“阿泠,你怀疑我?”


    他嘲弄地勾起嘴角,对面色微滞的杭锦书轻声道:“你认为我可能会针对太子?阿泠啊,你别忘了,他是太子,我不过一介布衣庶民。更何况,你们早已和离了,你向来不食回头草的,不是么?”


    “既如此,我针对他作甚么,”陆韫低头,“你也不过是利用他罢了。渤州一行结束之后,难道你会与他重归旧好?我了解你,你不会的。杭锦书,只会一往无前,就像当初你丢开我那样。”


    杭锦书讥嘲了一声,蔑然别过视线。


    是谁丢开谁,杭锦书不辩解也不在意,不屑落入他设下的口舌彀中。


    “我对荀野,没有敌意的,难道你如今对师兄,一点信用都不存有了吗?”


    陆韫的眼底含着淡淡的水汽,就像三月烂漫的梨花,沾了粒粒雨露。


    杭锦书凝着他的瞳孔,忽感觉这种瞳仁太朦胧,外头瞧着是濛濛细雨,轻纱遮覆,却因此看不清雨中光景,如雾里看花,并不真切,还是大红大紫的牡丹,明艳招摇,美得灿烂又直白,无需去猜。


    杭锦书抿唇追问,一点不受他带偏:“到底说了什么?”


    她既问他,就代表相信陆韫的答案,请他别再拐弯抹角。


    荀野马术好,再迟上片刻只怕追不上了。


    如果陆韫还执着地打太极,杭锦书一样不会再浪费时间。


    陆韫垂首失笑,“好吧,你不信我。”


    他看起来那么失落。


    杭锦书哽了气,不愿再耽搁功夫,转身要走,陆韫忽地抬眼,唤住她:“阿泠,他回长安了。就算我真的对他说了什么,那也只是我说的话,难道他就这般心性不定,受不得激将,为了一个外人弃你于不顾,掉头就回长安吗?”


    他反问她:“这就是你说的,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人吗?”


    杭锦书脚步一顿,咬唇片刻,却还是执拗地道:“他是。”


    说罢便离开了马车,回到老树阴底下,向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老郭要了一匹马。


    老郭呆滞地问:“殿下……”


    心里其实猜得到,殿下被茶缸气跑了。


    杭锦书将马的缰绳抓入手中,脚尖勾住马镫,屏气一蹬,身轻如燕地上了马背,动作利落流畅,一气呵成。


    香荔万分焦急:“娘子,不行的,你很久没骑过马了,还是让郭校尉去追……”


    杭锦书置若罔闻,如若荀野真心要走,老郭劝不回他。


    杭锦书自己,心中也没有任何底气。


    因为没有立场。


    也不知道,荀野如今,还能存有几分旧情,看在她的颜面上,为她留下来。


    她知晓这样很过分。


    陆韫是她同意带来的,早知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她便不应该同意。


    杭锦书乘奔而行,矫健的骏马载着马背上的女郎,一转眼便扬蹄而去。


    香荔真是呆住了,她护主心切,也想追去,可眼下已经没几匹马了,剩下的人她都不认识,人微言轻的,恐怕也借不来马匹,就怂恿老郭:“你们家殿下就这么跑了?你也不去追?”


    相比香荔的鲁莽,老郭显得异常镇定:“哈,以将军的马术,他存心要跑,我也撵不上啊,龟和兔子赛跑,兔子还先跑,这教老乌龟徒呼奈何也。”


    香荔不甘心:“太子骑术这么厉害,你跑不过,难道我家娘子就能追上了?”


    “那说不准呢,”老郭道,“太子不让人追,那谁也别想把他追上,太子要是让人追,那说不准就能让人追上了。”


    香荔被他绕了进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郁闷地捂住了胸口,忿恨难平。


    老郭看出她的忧虑,嘻嘻一笑,宽解她道:“这不好说啊。我觉得夫人会把人带回来的,我们就在这里等好了。”


    *


    杭锦书伏身在马背上,两侧是呼啸而过的疾风。


    马蹄飒沓,卷起的细灰,一重又一重地飘散在身后。


    衣裙猎猎,发丝飞扬。


    马车内,陆韫望着杭锦书快马奔腾甩开自己的身影,内心当中也是一动,继而漫涌起无边苦涩——


    她何时学会了骑马。


    原来她早就学会了骑马。


    原来她早就,不是等在原地的那个人,不是那个娇媚脆弱的小娘子了。


    杭锦书的马术是荀野教的。


    当她在疾驰当中不顾一切地冲向长安时,脑中浮现的,却是当年夫妻相处时的点滴。


    那时还在北境。


    他要扣关南下了,他说,要带她随军一起。


    杭锦书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推脱自己不会马术,在军队里恐怕于北境军是一种拖累。


    荀野握住她的皓腕,捧住她的两片脸颊,朗声道:“夫人不会骑马?那简单,我教你。”


    杭锦书一开始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是抗拒的,可荀野就试图说服她:“夫人,你难道不想有朝一日驾乘快马,随心驰骋,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相信我,这很有意思。”


    杭锦书就鬼使神差地,被他描绘的那种画面所蒙骗,相信了他。


    “我怕是学不会的……”


    教学前,她望着那匹威武雄壮的紫色狮,实在望而生畏,心底发怵。


    荀野就在身后托住那一截杨柳细腰,呼吸贴近来,鼓励她,赞美她,舒缓她的紧张。


    “不会的,夫人这么聪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一定能学会。你别害怕,试着去抚摸它,让它臣服于你。”


    荀野扣住她的手指,一点点抬高,摸索向那匹一直在原地不动,轻轻打着响鼻的紫色狮。


    触摸到马身的一刹那,杭锦书指尖一颤,生出一种立刻要逃的冲动,也是荀野,固执扣下她的手腕,强行违逆她的心意,与紫色狮触碰。


    他常说,马是通灵性的动物。杭锦书试着去与马建立联结。


    那日午后,直到夕阳西下,他引导她,指挥她,接触了一下午的马。


    荀野不逼她过早上马,知道杭锦书谨慎,他等着她,了解完所有马匹的习性之后,主动提出上马,他就在身后,托着她腰,举着她臀,送她上鞍鞯。


    紫色狮习惯的是男主人的重量,女主人的身量于它而言如一片羽毛。杭锦书上马之后,紫色狮依旧温驯而臣服,纹丝不动,杭锦书大是诧异,惊喜地抓着马缰,对他说:“夫君!夫君!它好乖。”


    那日的阳光,辉煌,太盛,荀野站在马背之下,仰头看她。


    他麦色的肌理隐匿在背光的影里。


    看着她,活泼,生机勃勃,元气充盈,丢掉心中积压的冗杂赘余,专心享受马背上的自由。


    杭锦书却没注意到荀野当时的眼神。


    他在看她,并且,很舍不得。


    但杭锦书只是学会了骑马这一项技能,从学会那天开始,她就跟随荀野从军。他心疼她,没让她骑马。


    而她也就再也没上过马背。


    今天又是一个秋高云淡的午后,她竟伏在马背上,用他教给她的骑术,去追他。


    徒弟还是没有胜过的老师的潜能,她沿着来时的路追了一路,迎着红日,追到它逐渐西沉,连荀野留下的马蹄灰都没闻见。


    夕阳逐渐坠入了绵绵青山后,秋山如幕,隐蔽了最后一抹余光。


    天色黑下来了,银河开始闪亮。


    寂静的官道上马蹄在奔腾,杭锦书的心跳速度从上马背开始就没下来过,一直到了夜幕降临,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地里,她疲惫了,跑不动了。


    一股巨大的灰心和失望笼罩向心头。


    “吁——”她勒住缰绳,让骏马停止跑动。


    心跳得很快,血液火热地漫涌向四肢百骸。


    杭锦书受不了这种搏动了,她必须下马,让自己休息恢复一下。


    看向远处,黑魆魆一片,星垂平野,只有微弱的远山轮廓在眼前踊动起伏,仿佛会呼吸一般。


    天连衰草,长风浩荡,耳畔满是草木摇动的瑟瑟轻响。


    杭锦书疲惫地抱住了马背,将脸埋入马背上浓密的鬃毛间,眼眶又红又热。


    失望于追不上,恼怒于他的出尔反尔。


    就算是陆韫说了不该说的话,可他怎么能,对她不留下一个字的交代,就这么走了?


    难道他真的回长安了,再也不要见她了吗?


    是的,荀野有这个权利,他不欠杭家的,更是不欠孙家,可——


    他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他是一个重诺之人,难道这一次他要食言了吗?


    杭锦书双臂抱着马背,在它的鬃毛间缓缓蹭了蹭。


    身上早已尽出湿汗,浑身黏腻的汗水沾着衣衫,不透气地贴在肌肤上,很难受。


    这样的难受,却比不了心里的难受。


    杭锦书咬住嘴唇想,既然他说话不算话了,那她就,一个人去吧。


    舅舅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舅舅,她宁可喋血,也要让清白无辜之人得到公平。


    杭锦书拍了下马背,这时,耳朵里却传来一阵微弱的马蹄轰鸣,由远及近袭来。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顺着声音前来的方向惊愕地看去,但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除此之外,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但她肯定,这就是马蹄的声音。


    月黑风高处,杭锦书如木胎泥塑般定在那里,仿佛忘了自己会呼吸这件事。


    微风拂动草叶的簌簌声里,揉进来一片愈来愈清晰的马蹄声了,她胸闷欲裂,将耳朵贴在马背上,不一会儿,那声音更近了,清楚地砸入她的耳膜。


    伴随而来的,是他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一丝惊异:“锦书?”


    在这里看见了杭锦书,荀野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他抬起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但,没错的,她居然真的在这。


    “你追……追我吗?”


    他一身狼狈地下马而来,走向还趴在马背边上的杭锦书。


    杭锦书的眼睛红肿湿泞,不愿让他瞧见,故意别开眼。


    荀野以为她恼怒他不辞而别,心里先服了软,从身后向她靠近,担忧至极:“你一个人出来了吗?郭岳山居然放你一个人前来?我看他的屁股是要开花了。”


    放同袍落单,这种事放在军中,三十棍是免不了的。


    杭锦书不言语,背过身调息着,把自己冷静理智的声音试图找回。


    荀野以为她真生气了,心想自己向来不会哄她,凡是她生气的时候,他就老实认错,认错总比嘴硬好的,“对不起。”


    他小心翼翼向她靠近,忍住想握她腰的冲动,只敢把爪子轻轻搭在她肩后,但语气里的懊恼和担忧还是遏制不住涌出:“我再不敢了,锦书,我刚才真是糊涂了。”


    她还在调息,还没理他。


    荀野更加不安,“我自诩一生重诺讲信,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做的,可唯独对你,我却差一点失信了。我应许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锦书,我不会做逃兵的,不管你如何嫌恶我……”


    他看着她的后背。


    慢慢地杭锦书转过了身,眼眶仍是彤红的,又干又涩,出不来泪水。


    她想,好在有夜色作为掩护,他应是看不着自己如此丢人的一面。


    可她却不知,荀野有夜能视物之能,常在夜里疾行军,对夜中景物不说视同白昼,也能至少看清八成。


    他虽看不见她眼眶的淡红,却能看见她凌乱的发丝,看见她风尘仆仆的行装,看见她小脸黢黑,为了追赶他呼吸急促、汗流浃背的模样。


    她是杭氏的明珠,从不涉足污淖,何曾狼狈至此。


    荀野心里莫名地涌入一片激昂的暖流,惊涛骇浪沿着四肢百骸的无数经络,闪着火花似的一路汇入心脏。


    这一刻荀野清楚地认识到,恐怕终他这一生,都将成为杭锦书的俘虏。


    为她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


    荀野摸索出怀中的帕子,压上前半步,掌心裹挟帕子贴在杭锦书布满泥灰的小脸上,耐心细致地为她擦拭。


    锦帕划过,露出泥沙覆盖下原本清素无垢的肌肤。


    明明如月,煜煜垂辉。


    她应该是纤尘不染的,是皎洁无暇的,让人仰望的。


    “帕子眼熟。”杭锦书终于找回了自己正常的嗓音,只一句话,却说得荀野耳根红热了。


    第47章 腿软了……


    “你一直留着?”


    面对心爱的女子的追问, 荀野突然感到自己很肉麻。


    以前夫妻相处的时候他就这样了,但那时候还不觉得,就算热脸贴冷屁股他也在所不惜, 只要牟取到一点蝇头小利, 他宁可豁出全部的脸皮不要。


    但现在已经不在一起了, 荀野忽然感到自己实在肉麻得不像话, 仅仅是一条帕子, 缠裹过伤口沾染了血污的, 他还把它存起来。


    存起来, 自己偷偷摸摸睹物思人也就算了, 还拿出来, 被撞个正着, 当事人一问, 他简直无地自容。


    荀野讷讷无言。


    杭锦书没动, 只眉眼轻飘向远处山峦, 声线里也多了一点不自然的忸怩:“随身带着?”


    居然连出使渤州, 都一直揣在怀里带在身上, 足可见平日里是如何养护的。


    这条帕子上一点儿腥气也不闻, 只有一片清淡安宁的松木香, 剔透纯澈,像极了秋日里亭亭如盖的山松, 在臼里经过不断的碾,不断的捣, 来来回回, 清香自溢。


    荀野终于回应了,低低“嗯”了一声,见她不反感, 就继续替她擦脸。


    把那张布满了风沙的小脸擦拭干净,荀野将帕子折好,收回怀中,便仿佛这帕子从来属于自己。


    他没为自己留下多少杭锦书的私物,迄今所有的,只有一条帕子,一枚玉栉。


    舍不得还她。


    就霸道地不还。


    反正她也没找他讨要。


    就算讨要,荀野也能厚着脸皮据为己有的。


    “我们回去,”荀野喉结微滚,“因为我的幼稚,已经耽误很久了。”


    杭锦书看着他,缓缓摇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荀野一笑:“是吗?我刚才真想掉头走了,回长安不管了。”


    杭锦书沉默了片刻,“你一定很生气。”


    荀野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杭锦书摇头。


    她不知道,问陆韫,陆韫不肯说,含糊其辞。


    但她能猜到,定是两人之间发生了摩擦,陆韫说了不妥当的话。


    对荀野而言,杭锦书在意自己,来追自己,就已经让他感到莫大的受宠若惊了,至于她是否为了舅舅,为了渤州之行的圆满,那都不重要。


    荀野俯下漆玄的长眸:“还能骑马么?”


    杭锦书顺着他的话,试着挪动了一下,发现有些困难,这两条腿像灌了砂石般,重得难以抬起,抓缰绳的手臂也酸肿难忍,比起这些,臀部颠簸所受的不适倒在其次。


    她不逞强了,因为瞒不过荀野,只是提臀动了一下脚,就发现两条腿正不受控地打颤,她红了脸,羞愧地道:“腿软了……”


    不止腿软了,她的声音也很软。


    荀野春心骀荡,坚不可摧的骨肉此刻便如一团遇热的酥山,就要融化在片片碎冰上了。


    他眉眼轻弯,语气柔和:“我带你回去。”


    杭锦书点头。


    他从身后托住了她的腰。


    那双炙热的,带有火的温度的手掌,贴在她腰间的软肉上。


    杭锦书身子轻轻一激灵。


    他送她上马。


    她熟练地,忍着疼痛翻上马背,在马鞍上坐稳当后,身后的男人也跳了上来。


    这匹英姿飒爽的吐火罗汗血马,四蹄健壮,体格魁梧,有日行千里之能,故称千里马,饶是载重增加了许多负担,依然无比从容,比杭锦书从前驾乘的紫色狮还要稳当。


    她想到那匹马,那是她骑的第一匹马,也是荀野心爱的战马,不禁在荀野拉拽缰绳时轻轻侧过视线:“你的紫色狮——不用了么?”


    荀野一扯马缰,召唤杭锦书的那匹马过来,两马并辔而行。


    行驶在夜晚宽阔的大道上,习习凉风吹拂着身上发了汗的衣衫,剿灭了那股闷燥之感,只觉身体无比清凉。


    荀野骤然听到杭锦书询问,听她问起紫色狮,勾了勾唇:“它老了,已经不适合长途跋涉,所以我用功臣之礼款待它,让它安心颐养天年去了。”


    说起“颐养天年”,荀野心痒难耐,他不知道,自己到老了会是什么光景。


    是凄凄惨惨地一个人潦草度日,还是,身旁有心爱的女子合枕而卧,膝下无数儿孙满堂喧哗……


    其实这两者之间没有鸿沟,端要看她对他是否仁慈而已。


    杭锦书轻轻点头,目视前方的黑夜。


    虽然远处一片漆黑,她并不能看见任何前路,但身后有荀野掌缰,她就可以暂时地偷懒一点……


    “殿下总是会善待功臣,人如此,马亦复如斯。”


    荀野眼眸明灿炙热,心口也似有岩浆喷涌,“你夸我?”


    杭锦书一愣,她其实夸他多次了,但好像,几乎不在荀野面前夸他什么,趁着今晚,他还有些余怒未消时,她应当说一点动听的话弥合彼此之间的矛盾,于是点头回应:“是啊。我夸你又怎么了吗?”


    “没怎么,”荀野心潮澎湃,嘴上化作浅浅的笑容,“我就心里高兴。别人夸我,我一般高兴,你说我好,我特别高兴。”


    不等她害羞,他就接着道:“善待功臣是应该的,可不止功臣,我对人还是挺好的,锦书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还挺讲义气的。”


    他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顺着她的话夸下去了。


    这不罕见。


    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他常常如此。


    只是后来分开了,再见的时候,彼此都有一点放不开,相处都没了以前的真实和自在。


    但杭锦书以前只是嫌他啰嗦,把一些话反反复复地说,来来回回地交代,把她看得同孩童一般,在她跟前骄傲地卖弄着。


    现在她却觉得一切刚刚好。


    兴许是前路漫漫,寂静如斯,需要这么一个人来打破岑寂,消除沉闷吧。


    杭锦书没有敷衍他,一直在认真地听着,只是没有给回应。


    荀野说到口干后见她还不搭话,就不说了,心想或许是自己太聒噪让她不喜欢了,他小心翼翼地住了嘴,看着她。


    从荀野的角度,只能看到杭锦书耳后与颈部相连的一片肌肤,肌肤上竖着短而细密的绒毛,一根根于风里浮游出月色的光泽。


    荀野的心跳得很快,胸口异常的鼓噪。


    月色太好,他一时情难自已,脱口唤着她:“阿泠……”


    杭锦书一诧,马背上的身子有瞬间的凝滞。


    他感觉到了,猜到她大概是不喜欢,自嘲一笑,转成询问:“是你的乳名吗?”


    荀野以前不这么叫她。


    当然,他可能是不知道。


    杭锦书也想没必要让他知道,终归是不长久的婚姻。


    他今晚这么唤她,杭锦书突然明白了,荀野是从陆韫那里知道了她的乳名。


    最不该从陆韫那里知道的。


    怪不得他今天失了常态,气冲冲地要跑回长安。


    杭锦书徐徐回眸,但他的手臂收得太近,加上又在赶路中,她没办法完全地把脖子拧回来,因此也就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能侧过玉颜,回应他:“是。”


    荀野这回沉默了很久,忍了很久,把心底难以自控的酸流压下去,哂然一笑,“哦。我一直不知道,我以为别人都只唤你‘锦书’。”


    杭锦书摇头解释:“亲近的人多是唤乳名。”


    所以,他是从未与她亲近过吗?


    荀野是个不肯服输的人,又赌气起来了,咬牙暗恨。


    没什么了不起。


    他就偏不叫“阿泠”,偏要叫“锦书”。


    杭锦书轻声道:“这只是我的闺中小字,知道的人不多。”


    知道的人不多?那陆韫偏偏就知道。


    她越描越黑,越解释荀野越不痛快。


    杭锦书感觉到马速好像不知不觉变快了。


    近乎要驰骋了。


    要是再察觉不出荀野的不快,她也太过迟钝,杭锦书咬唇,受不了夜里的凉风一股股吹响肩头,受伤的肩膀隐隐作痛。


    她回眸,迎着呼啸的风,声音一丝丝钻向荀野耳朵:“这没什么的,别人叫我什么,我都不在意。亲疏也不以此论。”


    荀野的马速逐渐放慢了下来。


    他是一等的骑兵,操控马速易如反掌,不过几个眨眼,速度又回到了让杭锦书舒适的状态。


    他听到她说:“有些人相识很久,却仍旧雾里看花,有些人缘悭一面,却已然倾盖如故。”


    荀野肯定,自己不是那个让杭锦书“雾里看花”的人。


    他是一汪清浅的鱼池子,一眼能看得到底啊。


    荀野与杭锦书同乘一匹快马,又牵着另一匹马,在月过中天之后,折返回到了队伍当中。


    此时篝火燃起,树下香荔正在打盹儿,老郭从旁照看。


    不远处马车停在阔道旁边,马系在石块上。


    马可以站着睡觉,那匹马此刻已经陷入了梦乡,睡得香甜。


    老郭毫无睡意,一直等着太子回来,眼看着荀野与杭锦书的身影从坡面之下出现,老郭欣喜若狂,提起脚边守夜照明的长柄宫灯一杆子戳醒香荔。


    香荔从梦里挣扎出来,一眼看到马背上的杭锦书,惊喜地迎上去:“娘子!”


    荀野带着两匹马停驻,一勒马缰,便从杭锦书身后跳下。


    看到荀野的一瞬间,香荔咬牙,开始克制怒火。


    要不是他突然跑回去,娘子也不用大晚上一个人去追,还好是没出事。


    老郭还扣着她不让她去追,香荔马术又不精通,还是路痴,贸贸然夺马前去只怕情况更糟糕,只好老老实实在原地等待。


    荀野看出她的埋怨,心里也没一点生气,千错万错只是两个男人的错,荀野迁怒不到女人身上,到了马下,他伸手去扶杭锦书。


    杭锦书没抗拒,将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两条腿打着晃被荀野抱下了马。


    马跑得出了一身汗,人也是。


    马困人乏,已经不能赶路。


    荀野提出:“你和侍女到马车里去歇息,我们在这边挤一挤就行。”


    香荔抿抿嘴唇:“陆郎君在车上正休息。”


    荀野一挑眉梢,目中浸着寒意:“他一个大男人好意思?”


    杭锦书道:“陆师兄身体弱,他没吃过餐风饮露的苦的。”


    听出杭锦书对陆韫似乎有回护之意,荀野怏怏道:“哼。这么废物,你怎么还同意带他来的,这不是个累赘么。”


    他看不惯陆韫就不会憋着。


    可见到杭锦书似乎又要为他打圆场了,荀野听不得她说陆韫的好话,咬牙忍耐:“但愿他如你所愿,这一趟能发挥作用,不然白白让他游山玩水?”


    杭锦书却说的是:“我和你们一起挤。”


    荀野刚要去捡拾铺盖,听到杭锦书这样说,脚步一顿,他在夜色微阑里回眸,恰撞见宫灯隐隐闪耀下,如一泓秋水般的婉婉清眸。


    “好吧。”


    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这一趟轻装而行,二十个人只携带了一顶折叠的行军帐,几个男人利落地把帐篷搭起来,留了两人轮班唤哨之后,剩下十几个人就默契地往帐篷里滚。


    帐篷里有男有女,那些臭烘烘的大男人总不能挨着女郎们睡,荀野让他们把大通铺都铺得远一点儿,自己则做了南北之隔的秦岭,往中央一横。


    远处是盈盈一水间的老郭等人,近旁则是咫尺相依的杭锦书。


    香荔是个未出阁的女郎,杭锦书让她睡在了最里侧,自己只好与荀野挨着了。


    半夜人都困乏了,因此杭锦书也想早些安置。


    但有一双炙热的眼,炯炯地盯住自己,她又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怎可能睡得着?


    她一直不动声色地闭眼按捺,但过了很久,那道炯然的视线依然没有收回的意思,杭锦书无奈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荀野的耳梢发烫,被杭锦书识破以后,心虚地用气息推动声带,小声地问:“还没睡?”


    杭锦书无奈地道:“应当我问你。”


    荀野怎么可能睡得着?


    时隔多日再一次与她同床共枕——是可以这样形容吧,他整颗心都变得毛毛躁躁的,很不安分。


    好像有一股声音嘶哑地于心底号叫。


    请原谅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有男人都有的劣根性,到了晚上,心仪的女郎,还是有过夫妻之事的女郎,睡在身边,很多事会不受控制地发生改变。


    真的并非他想动那个歪脑筋。


    但他就……无能为力。


    杭锦书不知道他的变化,见他热气腾腾地冒着烟,一想,荀野以前最是怕热的一个人,一点热风就能


    让他出汗。虽然时令已经入秋,夜里会凉快许多,但他跑了一天马,总是身体潮热的。


    她想了想,伸手把薄衾往自己这一侧拽来,好让他敞露风中,散点热,纳点儿凉。


    结果只拽了一小截,荀野感觉到被衾从自己身上慢慢悠悠地滑过去了,他意识到这点后霎时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似的猫,羞耻地一把抓住薄衾,不许杭锦书再拉扯。


    要是拽完了,露出来了……他不要做人了。


    杭锦书看他抱着被子死活不肯松手,和家里那只白猫撒泼打滚起来时简直一模一样。分明都已经热气腾腾,汗意隐隐挂在额角颧骨了,他还要盖被捂汗。


    简直是毫无道理的。


    杭锦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荀野呢,羞愤欲死,本来身体燥热,一晚上不受控地想入非非,更加难忍,现在还被她打量质询,他情急之下,汗简直越出越多。


    他开始担心等一会,又会遭到杭锦书的嫌弃。


    虽然这帐子里有老郭那群人在,早就满是味儿了。


    杭锦书实在想不明白荀野心里在琢磨什么,看他如此坚持,她倒也不好再拽他的被衾,但他都这么热了,她看不下去,细声提醒他:“帕子呢?”


    他不是随身携带了那条帕子么?


    荀野想起来,帕子揣在衣兜里,衣服脱到男人堆里去了。


    这时怎么能起来去拿?


    他就问她:“还有么?”


    杭锦书气他又可怜他,没奈何地,只好又从腰间摸索出一条崭新的帕子,在被衾上边递给他,“擦擦。”


    这条帕子用料依旧名贵,但不如上次丝滑,丝滑得不贴皮肤,也没有很好的吸水性,这条帕子是棉质的,干燥,隐有一股清香。


    荀野用它擦汗,刚开始还好,直到,嗅到这帕子上有以前夫人常熏在床帐里的鹅梨帐中香,有些事态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恶化。


    但杭锦书是清白的,懵懂的,她还体贴地问他:“更热了?”


    她知道荀野要是不肯睡,这一晚上她是别想睡的。


    但她不知道他怎么热成这样还要捂着被衾。


    荀野抓着帕子,也很无奈,很唾弃自己。


    他真是下流龌龊,卑鄙无耻,淫。乱奸邪,猪狗不如……


    荀野暗暗在心里问候了自己百遍千遍,好像渐渐冷静得一些了。


    幸好她不曾发觉。


    他作茧自缚,答应让她进了这座帐篷。


    应该把姓陆的拽进军帐,让翊卫这群大老粗好生招待他,两个娘子就应该睡马车去。


    所以言而总之,都怪姓陆的。


    把这口锅扣在陆韫脑门上以后,荀野心中好受多了。


    她送来的帕子上,还有那股缠缠绵绵的鹅梨帐中香,但这次荀野不敢丧良心地独占,便委婉问她:“我洗干净以后还你?”


    杭锦书看他冷静些,不再那么热气腾腾了,舒了口气,回复他:“送你了。”


    她看荀野是有某种收集帕子的癖好,今晚那条给她擦脸的帕子,就是她给他的,没想到他一个男人,还有这种癖好。


    罢了。


    这条帕子就送他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不能送手帕私物的关系,就是他手里存有再多她的帕子,旁人也不会指指点点的。


    荀野默契地与她想到了一处,所以这就是做过夫妻的好处啊。


    别的什么跳梁小丑,那是无论如何也别想的。


    第48章 “夫人,天亮了吗?”……


    这晚杭锦书实在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只知道荀野他后来又偷偷摸摸去帐外很久, 等他回来以后,终于老实躺下来了,没再动过。


    而她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在安静的环境下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梦乡。


    由于昨晚出了那样的事, 杭锦书为了追回荀野长途奔袭, 实在疲累难受, 她竟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还没醒。


    比这更破天荒的, 是一向闻鸡起舞勤修不辍的太子荀野, 居然也陪着她睡到了日上三竿。


    帐里守夜的翊卫换了三支, 到了天明以后, 人人都起来整装了, 荀野与杭锦书还在睡着。


    有人让胆大包天的老郭去叫醒太子, 老郭不肯去。


    翊卫就嘲笑他不敢:“还有让老郭害怕的时候?”


    老郭推搡他们:“去去!你们关心过太子吗?你们知道太子多久没睡这么一个好觉了吗?”


    杭二娘子就是太子的灵丹妙药, 只要她在身旁, 他就没有失眠噩梦的时候。


    难得能让太子睡得饱足, 老郭自是不忍心打搅。


    于是荀野就被落在了最后。


    连杭锦书都起了, 他还未醒。


    昨夜里是睡着通铺, 她又是女郎, 故而没有脱衣衫, 只除去了外边的一身广袖云纹长衫,醒后在香荔的协助下, 杭锦书将云纹广袖笼上香肩,垂眸就着一面银镜梳理长发。


    香荔说要去准备水让娘子梳洗, 便也撩开帐帘去了。


    这行军帐里只有他们两人。


    杭锦书的双掌合拢, 将一团乌黑柔韧的发丝团在掌心打理着,银镜架在腿上,光芒轻闪, 侧照出睡卧的男人的侧影。


    她手上动作一停,心神一颤,错愕看他。


    她很少见他的睡颜。


    往往当她醒来时,他已经开拔,或是上值去了。


    难得见,他还有嗜睡的时候。


    杭锦书蓦然地就想起荀野上次说的话,他近来失眠多噩梦,担忧他肝气不畅,杭锦书便没有试图唤醒他。


    让他这般静静地休息片刻也好。


    渤州的案子已经被压下来了,暂不会有动静。这么片刻,也不会耽搁太久。


    荀野睡着,嘴里咕哝了一声。


    她没听清,有点儿奇怪,手里把着青丝,却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了许多。


    荀野感觉到有一团温柔的倩影笼罩在头顶,他一下去勾,结果被人夺走了,好梦香甜的太子,忍不住掀唇询问。


    “夫人,天亮了吗?”


    一声“夫人”却让杭锦书滞在原地。


    有些事,分明近似昨日,却又仿佛早已恍如隔世。


    难道荀野最近做的就是这种“噩梦”?


    杭锦书久久无言,发也忘了梳拢,等香荔回来的时候,她还握着头发坐在军帐中。


    那头荀野仍没有知觉,他还没醒,长长的睫毛凌乱肆意地搭在眼皮上,遮住了那双炙热明亮的瞳。


    他向她这一侧侧卧着,后背对着光,身前则匿在阴影里。


    他一动不动地睡着,毫无动静,偏薄的唇有极好的气色,不用像傅粉何郎们那般精心打理,便显出一种健康的红润,微微地敛着,轻轻地翘着,如弓的唇形,蜿蜒出一撇朱砂落墨的红痕。


    他身上一切好看的地方,应当都是来自于他的母亲。


    听说过,荀野身上是有西域血脉的,所以鼻梁才能这般挺拔,眼窝也比普通汉人深邃一些,看起来便尤为冷峻英美,有股勃勃之气。


    取名为野,真是相得益彰。


    杭锦书克制住打量他的欲望,把目光收回来,面对香荔无声询问的眼神,她羞惭地说道:“我……我应是昨晚骑马太久,胳膊已经抬不起了,你替我挽发吧。”


    这是实话,杭锦书现在一悬空胳膊,还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香荔握住了娘子手中扰扰的一手掐不尽的鸦发,用梳篦为她篦头,出门在外,不必梳得太高,何况娘子本来就貌美无匹,只留一个普普通通的堕马髻,看着也出挑美观。


    香荔问要不要叫醒荀野时,杭锦书看了眼他埋在被衾里的睡颜,轻声地道:“让他睡会儿。”


    不知道,他熬了多少夜。


    来前又为了渤州之行准备多久了。


    陆韫见到杭锦书从唯一的一座军帐里现身出来,一诧,他快步而来:“阿泠,你昨夜回来的?”


    杭锦书思虑半刻,点头应是并补充:“我和荀野。”


    陆韫又是一怔:“他在里面么?”


    杭锦书再次颔首称是:“是的。”


    得知昨晚杭锦书竟和荀野挤在一座军帐里,陆韫的天塌了,他开始后悔莫及。


    但这种哑巴亏,也只好暗暗地吃。


    他必须大度,不能表明自己丝毫的立场。


    阿泠厌烦死缠烂打的人,这并不是陆韫向荀野撒的谎话,的确是如此。而他曾经辜负过她一回,如今的他在杭锦书这里要步步为营,一切都需瞻前顾后,因此不敢丝毫触犯她的逆鳞。


    荀野感到很奇怪,陆韫突然就愿意和他挤一床大通铺了呢。


    赶路一日,这日晚上,荀野刚在帐中设好自己的床铺,就见一风度翩翩但又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里边,荀野一回头,本以为是杭锦书,谁料撞上一张庞然大脸,吃惊骇然地一抖擞,刚还浮在云端的心霎时沉到了谷底。


    “怎是你?”


    陆韫眼神冷淡,视线掠过荀野,手上却自来熟地将枕被搭在了荀野身旁,口中振振有词:“两位娘子怎能与尔等腌臜郎君共处一帐?自然是应当睡马车。”


    荀野被他气笑了:“昨晚是哪个腌臜郎君鸠占鹊巢,害得两位娘子没马车睡的?陆芳歇你也好意思?”


    陆韫冷眼睨他。


    但终究没有道德高点可以占来反驳荀野。


    荀野是宁可和老郭抱着睡,也不愿挨着姓陆的一片衣角的,到了晚上,荀野把自己的枕头搬到了老郭旁边。


    夜色中,篝火在帘门外跳跃。


    香荔来叩帘门,问还有没有多一床被褥。


    一听这话,两个男人都殷勤地要送被子。


    一人一头把被角都递到香荔眼前,眼巴巴的像等候皇帝翻牌子的妃嫔。


    香荔联想到两人迥乎不同的生活习惯,还是伸手取走了更洁净的那一床被子。


    香荔了解荀野这位前姑爷,知晓他多不爱洁,以前堪称臭烘烘的一个人,大不如陆郎君斯文整洁,再加上香荔和荀野还有些旧仇,自己被绑在方天画戟上被他审问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呢!


    总之,香荔没要荀野的,大有一种这是娘子的意思在里边,扭扭腰转身就走了。


    徒留下荀野两眼直愣地呆在那儿。


    陆韫看了,暗暗轻嗤。


    师妹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大族嫡女,如何能看得上他一介草莽?陆韫想自己只怕是多虑了。


    再给荀野二十年,他也变不成阿泠心仪的那等模样。


    荀野心里有妒火,很酸涩,很想发泄。


    承受这份妒火的自然就是陆韫。


    太子带头,这军帐里的所有男人都把陆韫孤立了,这一晚上谁也不肯向他靠近,和他睡一个被窝。


    荀野半夜睡不着,听到陆韫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冻得牙齿磕磕碰碰地打战的声音,心里别提有多扬眉吐气。


    茶缸子嘴比身体硬,都这样了,也不来求他分被褥。


    好得很,逞英雄是吗?


    继续冻着吧!


    第二天,陆韫的嘴唇都是乌紫的。


    翩翩佳郎君脸色苍白,眼睑青黑,一副休眠不足的萎靡情状。


    杭锦书看了十分惊讶,以为他受了荀野磋磨。


    马车里,荀野凉笑着咬牙抱着两臂,等杭锦书看自己时,他率先打破沉默:“陆郎君有孔融让梨的美德,我只好成人之美,让陆郎君逞了这回英雄。”


    陆韫眼眸微眯。


    荀野痛打落水狗,不依不饶:“天是越来越凉了,在渤州要是不顺,只怕要待到冬天才能回长安,以陆郎君如此薄弱的身骨根基,如何受得了?不如早些回长安享清福。”


    陆韫澹澹道:“我在燕州四年,燕州苦寒,岂非比渤州远甚?论熬冬,只怕不逊于北境而来的太子。”


    荀野冷冷扔下一句“是么”,就不愿再理睬此人。


    他正为了昨晚香荔抽走的是陆韫的被褥耿耿于怀,一看见杭锦书,就想到她偏心她的师兄,对他就百般嫌弃,他心里又气又苦,闷得浑身不适。


    但这份内情,杭锦书却是不知的。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荀野才刚被哄好一点儿,就又生了气。


    男人这种动物是很不好哄的,他们的心思,像海底针一样摸索不着。


    再说,男人多的地方就有争斗。杭锦书幽幽叹气,眼下也只有将心思都放在搭救舅父上,远离男人们之间的纷争,才能获得一丝平静。


    接下来一段路程,除了荀野与陆韫的互相看不顺眼,偶尔夹枪带棒互相讥嘲以外,没再出过任何乱子,一路风平浪静地抵达了渤州。


    到达渤州那日,荀野让老郭入城中打点,一切安置妥当后,一行人住进了渤州迎宾的使馆。


    这还是前人渤海王的清修之地,随朝上任渤海王醉心黄老学说,一意玄修,特命人建筑了这座宅院,以供自己修道,他死后,这里被改建了成了使馆,专用以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贵客上门而来,接待的人是现今渤州刺史。


    据他所言,眼下誉王殿下正在他的“寒舍”客居,如若太子有兴致,明日一大早他将派人来迎接。


    花厅中,荀野吃了一盏茶,挑动眉梢:“孤要见舍弟,如今还需请示使君?”


    渤州刺史头涔涔地抹了把袖口,颤巍巍道:“不,自是不用。”


    荀野将茶盅合上,茶盏落在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极好。孤今晚就要见他,让他过来。”


    渤州刺史心忖自己哪有面子能说动誉王,也唯有搬出太子的名,看誉王殿下是否买账了。


    太子为长兄,誉王为弟,太子为储君,誉王是亲王,论亲论理,都应是誉王来见太子。


    不过那位誉王……性情实在有几分刁钻古怪,渤州刺史奈何他不得,太子这头又不好敷衍,他夹在里边两头受气。


    也只好先应承下来,回头好好劝说誉王。


    谁知荀琏听闻是长兄荀野来了渤州,负向背后的双手霎时一松,惊愕之余,有欢喜之色:“我大哥?”


    说罢便等不及要赶去见他,一拍渤州刺史的肩膀,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乖戾,扬腿就往外走,“怎不早说!”


    为赶去见荀野,荀琏是骑马而行,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使馆。


    此刻花厅当中已无旁人,只有荀野与杭锦书在此等候。


    荀琏显得热络而熟稔,迎上去,声线甜美地唤:“大哥。”


    又转向杭锦书,这一次语气多了一分不自然,轻轻一点头,规规矩矩地喊:“嫂嫂。”


    这声“嫂嫂”,让场面上顿时很尴尬。


    荀野不想解释,可他看到杭锦书蹙了细眉,仿佛坐立不是的模样,他心酸地抿唇片刻,解释道:“我和你嫂嫂已经……她休了我,你还不知道?”


    “啊?”荀琏十分惊诧,“我以为只是谣言,捕风捉影而已,大哥嫂嫂一向恩爱,怎会……”


    见两人似乎更加尴尬,荀琏叹了一口气道:“怪我不好,渤州天高皇帝远,和长安也太远了,我为公孙霍的旧案忙得晕头转向的,就没太打听长安的事,原来都已经……那兄嫂现在还一块儿来,一定是有要事了。”


    荀野问他:“矛隼向你带的信,你可曾收到?”


    荀琏点头:“那头鹰真神,它竟能准确地飞到渤州,一下便找到了我。”


    他搓着手,心动得脸颊发红,凑近荀野一些,“大哥,以前我就特别喜欢它,可我以前找你要,你都不肯送我。现在不在北境了,哥哥做了储君,打猎的时候总是少了,你能不能——”


    他屡屡带岔话题,荀野早已洞察。


    “你想要那头矛隼,我可以送你,不过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荀琏知晓是来者不善,定有为难之事,他将双手合十,悻悻然落座荀野旁侧,“大哥尽管问。”


    荀野偏过视线:“斩监候的十七名官员的底细,你都彻查清楚了?”


    荀琏面色一怔,两颊霎时冒出了红晕,他垂下面容,矮声细气地说道:“大哥果真是为了此事前来。我原先还不信,原来阿耶和大哥从来不肯相信我,放手让我一试。”


    荀野皱起眉,怎又扯到了阿耶身上?


    杭锦书温润柔和的声音适时沿着二人之间的裂隙犹如水流般涌进来,试图抚平彼此的间隙与焦躁:“誉王殿下年少有为,心怀家国,有为民请命之心,陛下和太子殿下怎会心中不明呢?誉王殿下力挽狂澜,为国锄奸,正是功德无量。只是自古以来,官员为官爱民,亦要受到百官督查,太子殿下奉命监察此案,审理案中细节,也是为了恪尽己能施以国朝新政的仁心,不错杀一人,亦不错漏一个。”


    荀琏仰头:“莫非是这些人里有人是蒙冤受过的?”


    不等荀野开口他就道:“大哥,你可要拿出证据,我要是弄错了,我马上就放人。”


    荀野蹙眉,冷目盯着他。


    不知为何,这一次渤州相见,荀琏似乎有些怪异。


    他与这个兄弟在西北时关系不算亲厚,全因继母在,彼此之间走动也不多,荀野不了解荀琏,但印象中,三弟长相敦厚柔软,性格也内敛害羞,从不多言,一团稚气。


    现在他给自己的感觉,倒和陆韫气质有些贴合了,让荀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舒坦。


    “孙愈。”


    荀野问他,可对此人存有印象。


    荀琏呆了一瞬,眼睛转向一旁端庄的杭锦书,霎时明白了过来,脸色激红:“大哥。你是为孙愈来的渤州?”


    荀野声音冷淡:“看来就是记得。”


    荀琏咬唇,半晌他将手搭在木案上的一副瓷器茶盏上,眼睑阴郁微垂:“孙愈的确与其他人不同。他在渤州时,曾经与公孙霍门下的一走够徐昌过从密切,手底下也走过赃款。但孙愈平日里有记账的习惯,每一笔款项的来源和走向他都清清楚楚,的确他并没有中饱私囊。但此案,也难说他就很清白吧。”


    “徐昌可是个大蛀虫,孙愈和他却是忘年交,谁知道他是不是与徐昌沆瀣一气暗度陈仓……”


    要说孙愈贪墨,荀野没有实证,证明其清白,但荀琏也没有实证,证明其德行有污。


    他还是将孙愈下了死牢,定了斩监候的判刑,同时上表奏报父皇,准允即刻将其处死。


    荀野打蛇七寸:“明证何在?”


    荀琏就是没有孙愈贪墨的明证,所以才拉不下脸面对荀野。


    长兄素来才干远甚于己,父亲就是再不喜欢他,也必须倚重他,现在长兄质疑他手经办的事宜,荀琏很不想被哥哥看轻。


    他抿嘴道:“国之蛀蠹,为患四方,以疑罪从有定论,臣弟不觉有错。”


    荀野斥责:“荒谬。前朝亲小人,远贤臣,残杀忠良,陷国家于水深火热,难道我朝要蹈其覆辙,循亡随之路,自取灭亡吗?”


    杭锦书看着他们兄弟两人争吵,清楚地认知到,原来荀野的脾气的确不好。


    她这时想插嘴都没有余地。


    孙愈是她的舅舅,荀野若是为了公理与三弟反目也罢,若只是为了她,她不知该说什么好,既不能不领情,不识抬举让他袖手罢斗,又不能助长其威势,帮着他对付仍是此案负责钦差的誉王。


    两头难办。


    这两兄弟吵了很久,不欢而散,临了时荀琏还挑他肺管气他:“大哥想要保释孙愈,朝臣弟说一句话就是了,看在孙愈是嫂嫂亲舅父的面上,臣弟哪敢不对大哥行这个方便?你放心,我回去就把他放了。”


    “……”


    荀野利落地踢了他一脚。


    还是杭锦书拦住了他,荀野这一脚下得不重,踹到了荀琏的屁股上,差点儿将他踢得跪倒在地上。


    荀琏待要反驳时,荀野冷笑道:“父不在,长兄如父,怎么,踹你一脚还踹不得了?该长长记性,这种话也拿来混账胡说!”


    荀琏不敢还嘴,捂着屁股转身去了,月色轻笼,少年的眼眸闪过一片怨气。


    这一晚,谁都无心睡眠。


    杭锦书看了一眼天色,门外廊柱底下有一排明亮的宫灯照着,教人辨不清时辰了,杭锦书隐约觉得已是夤夜,她偏眸问荀野:“殿下,天亮了么?”


    荀野一怔。


    忽地想起某个装睡的清早。


    他一时脑子迷糊,唤了她一声“夫人”。


    喊完他就后悔了,只好继续装睡,不敢醒来面对。


    从前做的都是噩梦,如今她来了,做的梦还是噩梦。


    梦境有多甜美,有多教他贪恋,醒来时,镜破钗分的现实便让他有多狼狈。


    反复的拉锯、折磨,荀野早就不堪承受,但明知这种苦痛很有可能长无终止,他却还是饮鸩止渴般不能自已。


    荀野对着窗外夤夜一线的明光,哑声道:“我出去走走,你去睡吧。”


    荀野的袖口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拽住了。


    “你还做噩梦吗?”


    荀野愕然。


    心底的苦涩怎么也无法摆脱。


    就像两张被子放她面前,她还是选择看起来更洁净、更柔软的那张,他想他可能还是赢不了陆韫,还是会输给她心里那个人。


    就是两床被子而已,荀野以前没这么爱胡思乱想借题隐喻的,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而杭锦书是从来没有施舍过他安全感这种东西的。


    杭锦书幽微地舒了一口气,对他的心思丝毫不曾察觉,指尖慢慢捻住他的袖口,揉了一下,才松开,“我陪你走走吧。”


    第49章 心尖急急地一颤


    步出使馆, 夜尽阑珊,月色收敛了光华,安静而岑寂的渤州街市上几乎没有人烟。


    荀野走得很慢, 以他的腿长, 如果加大步频, 杭锦书非跑起来不能跟上。


    杭锦书也不声不响地从旁跟在荀野身后, 双眸温静而深, 脚尖踏在渤州地界的青砖上, 足音有一种被潮润的海风所浸润的美, 不会太清脆, 也不会沉闷。


    她侧过脸, 只能看到荀野的耳后皮肤,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


    彼此无话地走了一路,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沉默的荀野。


    难道他最近是又碰上了什么烦心事吗?


    “你……”她一出声, 前方的脚步就停下了。


    但还没有完全问出口, 目光顺着荀野视线看去。


    只见半黑的街巷里, 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 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 捡拾着人们不要的残羹冷炙。


    他身旁是恢弘轩壮且空空荡荡的酒楼, 这些残渣只是二楼的客人们昨日吃剩的随意从上边倒进巷口的,但那正是他的美味佳肴。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杭锦书不忍心看,心里狠狠地一颤。


    那个男孩身上没有一块能遮蔽躯干和四肢的布料, 都是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几块破布, 捉襟见肘地挂在他瘦弱得可见森森肋骨的身体上。


    头发是湿油打绺的,紧紧攒成一团,已经无法用梳篦将之一根根分开。


    但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对命运不公的怨憎, 他欢喜地拾人牙慧的时候,在杭锦书看来,有种习惯已久的麻木。


    这就是渤州。


    天下平定以后,无人不在为了新朝称颂赞歌,仿佛九州宇内早已到处鲜花似锦……


    可积贫积弱的中原,饱受战火摧残三百年,又哪里有那么多可值讴歌的盛世啊。


    荀野回过头来看向杭锦书,眼帘轻轻一垂:“锦书。我们这样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九州中原不再存有食不果腹的稚子,没有被冻毙于风雪之中的婴孩,没有为富不仁,没有德行不昌,可道阻且长,我们今天所做的,还远远不够。百姓憎恶贪官,恨不得处置而后快,所以我说,孙愈的案子不是一纸文书的事情,我必须亲自来渤州调查清楚案件始末。”


    杭锦书心里酸涩无比,为那个在无人的街巷里捡拾他人剩饭菜的男孩,为天下还有无数这样的孩子亟待解救。


    她缓缓点头:“我明白。”


    荀野勾唇,眼帘依旧没有抬起来:“你想帮他么?”


    她对一个陌生的


    不知是敌是友的公孙绿芜都能心存善意,一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孩子出现在眼前,她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荀野了解杭锦书。


    杭锦书轻轻点头,但又很是窘迫:“但是我没带钱。”


    荀野道:“你给他钱,他也换不来东西。”


    谁会把东西卖给一个衣衫破损、满身脏兮兮、散发着恶臭的人?


    他们暂且最需要的是能吃饱穿暖的尊严。


    荀野身上还有一件外披,是出门时随手拾起的搭在花厅椅背上的氅衣,他将衣裳脱下来,走向那个孩童。


    那个孩子见到陌生人十分应激,吓得浑身骨骼战栗,但还要色厉内荏,装出一点外强中干的凶恶,朝荀野狠狠地瞪眼龇牙。


    不知道挨过多少毒打,才能变得如此警惕和乖张,荀野将氅衣折好,裹住他的身体,对他说:“你父母呢?”


    男孩不敢相信这么一件用料华美、做工精湛的衣袍,竟然被裹在了自己身上,这是他一生都没见过的金线勾花纹锦衣。


    他竟然开始有些相信自己遇到了贵人。


    男孩放松了一点戒备,小声道:“我没有父母,他们被扔去填了河沟。”


    杭锦书走上前,神情微愣:“为什么?”


    男孩低下了头,声音凝涩:“因为随帝要开挖运河,我阿耶阿娘都被征召去了,后来,后来渤州的这一段水路始终挖不通,因为没有钱发下来。百姓闹到了官府,要官府给个交代,那些人拿不出钱,当街打死了人,我阿耶阿娘他们后来也被带走了,上百个河工都被填了渠。”


    他也就成了一名孤儿。


    荀野袖下的手在紧攥,骨节发出清晰的响声,响彻在寂静的黎明前夕的渤州街道上。


    杭锦书困惑:“官府没有钱?不是朝廷主持兴修运河?”


    男孩神情有鄙夷之色:“随朝的钱早就被昏庸的后主用完了,他每天只知道和美人喝酒享乐,一点也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官府里有人更坏,就是那个公孙霍!”


    一说起公孙霍,男孩有切肤之痛和切齿之恨,语速也快了许多。


    “他贪赃枉法,把渤州连年的征税都抽调走了,还贪污了朝廷拨给渤州开挖运河的钱,各州县的河工都等着钱救命,他却把钱款都揣进自己的荷包里,还让人打死河工警告其他人,要是敢闹事就地打死,要么就拿人命填沟里!他真是个大坏蛋!”


    男孩没读过多少书,他对公孙霍憎恶难忍的口述里,有许多是从大人口中听来,大人们对公孙霍的评价堪称犀利冷酷,但男孩说不出那个味道,他潜意识里最狠的骂人的话,不过就是“大坏蛋”,充满了朴素的怨憎和虔诚的痛恨。


    “这次朝廷把那些贪官都抓住了,我真希望,把他们全部都处死!不杀了这些坏蛋,我一天都不会高兴的。那些贪官污吏,就应该下地狱。全渤州的百姓都盼着他们死!”


    杭锦书一时怔住。


    男孩兴奋地握紧了两只手,把锦衣笼在身上,贵人身上的锦衣厚实保暖,原来深秋是可以不这么冷的。


    他第一天知道。


    男孩看了眼杭锦书,又看向眼眸黑沉的荀野:“你的衣服,你还要吗?”


    荀野敛唇:“不要了。”


    男孩说“好”,一点都不客气,裹上了自己新得的锦衣就要往回走,尽管这身披氅套在他身上,几乎有他两个身体那么长,还有一大截都拖在地上。


    荀野见他吃饱了要走,唤住他:“你不饿?真吃饱了?”


    男孩咬牙,回过头来。


    他没吃饱,只是那个饭菜已经不新鲜了,他肠胃不好,怕自己待会儿会吐出来。


    那就白吃了。


    荀野凝视他眼,对他道:“我家里有食物,跟我来。”


    男孩很警惕,但还是不够警惕,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两人并不是坏人,而他又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能穿着这么名贵衣裳的贵人,怎么会贪图一个小叫花的什么东西呢?就是把他卖了,也买不着这衣袍上的一根金线啊!


    男孩被食物所诱惑,舔了舔干涩的嘴巴,映着渐白晨曦,一步步走向荀野。


    正当他要跟荀野走时,突然巷尾传来了一道激烈的咳嗽声,借着便是沉怒的呼唤:“有礼!”


    “有礼”大概是那个男孩子的名字,他被喊了一声之后,忽然浑身发抖,惊吓地怪叫了一声,然后说什么也不肯跟着荀野去了,飞也似的裹着衣服逃跑。


    一直跑到巷尾,荀野和杭锦书一同回眸,只听见巷子尾里传来男孩的声音:“阿爹,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跟陌生人走了。”


    他“阿爹”冷冷一哼,摸着男孩的后脑勺,目光不善地看了眼荀野,带着孩童远走了。


    一直目送阿爹带走有礼,杭锦书的心都非常沉重。


    有礼的那一句“我真希望,把他们全部都处死”变成一片嘈杂凶猛的蝉鸣,在她的耳边不停缭绕。


    她忍不住窥探荀野的脸色,他只是转过脸来,沉默了一晌,勾起嘴角对她说:“锦书,我那件袍子是怕你冷带出来的,结果给别人了,你不会怪我吧?”


    杭锦书怔住,他又问:“冷不冷?”


    他是素来不畏寒冷的,身上如今只剩下一身圆领骑服,要脱下来给杭锦书穿也不合适,所以为此着恼。


    杭锦书怎会怪他把披氅给了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孩,百姓的血肉也是血肉,回想以前她的种种骄矜奢靡气派,再对比寒风中无家可归、无食可用的孩子,真是羞愧难当。


    她有苦难,为了杭氏联姻北上的时候,也曾怨天尤人,怪过伯父的偏心与自私,怪过父亲的不争,但她所受的苦楚,比起这些仍身处底层的百姓,实在微不足道。


    公卿死了,还要尽力留下士大夫的尊严,和流传后世的体面。


    但那荒原之上,河沟之中,冰雪之地,无数百姓他们只是沉默地死去,没人记得他们的名,无人为他们引路,死后尸身腐烂入泥,数万孩童无枝可依,流离失所……


    “不怪,只是确有点冷,”杭锦书的齿尖轻轻磕碰着,“回去好吗?”


    荀野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温暖,带有一抹淡淡的松木香。


    杭锦书愣住,不期然手落入了荀野的大掌当中,他双掌合拢,将她的小手包裹在里边,温情眷恋地搓了搓,聚起一丝热度之后,杭锦书感到有一道轻柔缠绵的视线落下来:“冷得像冰。”


    还没入冬,就冷得这样厉害。


    他是最了解她的人,她一整个冬天都不好过,必须在屋里生火,还要抱着汤婆子才好,不然手脚都容易生冻疮。


    杭锦书心中也滋味复杂,无法拒绝他好意,“你还记得?”


    荀野语气如常:“当然。”


    此时天光已微微放亮,早市渐渐开市了,荀野提议:“去吃点饺饵?昨晚那个刺史说他们渤州的饺饵好吃,吃完暖暖身子就回去。”


    杭锦书没有拒绝,“好。”


    正好路边早支起了小摊,荀野和杭锦书是摊位上最先前来的客人,摊主把饺饵烧熟了,一人盛了一碗,看荀野身材高大强壮,就多盛了几个,给荀野送来。


    他一看自己要漫出来的一碗,一笑:“老板会做生意。”


    说完多付了一倍的钱,摊主坚持说不要。


    荀野又道:“拿着。”


    摊主也不知道自己怎的就莫名其妙听了他的话,好像这人生来威严,有股号令三军的气势似的。


    真个怪异,他们渤州何时来了这样的人物,看那衣衫装束,绝非凡夫俗子啊。


    他就笑吟吟把钱收回了口袋里。


    荀野还没动筷子,用汤勺舀了几只饺饵到杭锦书碗里,杭锦书忙说“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荀野轻声道:“不够。你最近瘦了。”


    杭锦书差点儿脱口而出“你怎么看出来的”,可问不出口,多半荀野的回答会让她无所适从。


    只好低头吃饺饵。


    饺饵的味道很好,馅料调和得味道丰富,皮薄肉多,看得出老板做生意是个实诚人。


    可直到他们吃完,这摊位上都不见什么人来,杭锦书还道是这渤州人杰地灵,可以消遣的早食五花八门,客人挑不过来,她想多了解这里的人情,便问了一声。


    谁知摊主将抹布搭在肩头,摇头叹气:“现今生意不好做啊,钱都把持在当官的人手里,老百姓苦不堪言,你看今年的街头又多了不知多少的叫花,就明白了。还好新朝把今年的赋税减免了三成,要不然我们的日子还难一些。这都要怪随朝那个奸相。”


    摊主也和有礼一样,对贪官下狱的现状表示很满意:“只要杀了那些贪官,说不准我们还有活路!就是不知道朝廷为什么抓了不少,都压着不杀,哪天把他们推出来砍头,我这一筐豆橛子不要,全放烂了砸他们脑门上去!”


    离开饺饵摊的时候,杭锦书的心情更沉重了。


    老百姓比朝廷更磨刀霍霍,巴不得对贪官污吏杀之而快,可她的舅舅……


    “荀野。”


    她身上暖和一些了,可心却是一片冰凉,冻得瑟瑟。


    只好停下脚步问他:“如果,如果舅父做实了贪赃,为公孙霍敛财,会如何?”


    荀野也停下了,他垂眸下来,坚定地告诉她:“国法会处置,我不会僭越。”


    见她神情恍惚,脸色一瞬苍白,荀野抬起手搭在杭锦书肩上,温声道:“但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所以愿意为你前来。


    杭锦书得了安慰,心弦松了松,对于舅父在渤州的形迹,她怕是没有孙家人清楚,回到使馆后,趁荀野出门,杭锦书打算前往一趟孙家。


    这时陆韫从外回来了,问她欲往何处,不妨先听听他的消息。


    杭锦书点头:“师兄打探到什么了?”


    陆韫引杭锦书到无人墙根处,告知:“牵连你舅父的徐昌,与我正是有点故旧的人,他可以为你舅父翻供洗脱冤屈。只要证实你舅舅手里的账簿是真实的并非伪造,孙愈大人对钱款的来龙去脉并不知情,便可获释。”


    说起来容易,但徐昌如今也身在牢狱,让他翻供?


    只怕,“是有条件吧?”


    陆韫迟疑一晌,点头:“是。”


    杭锦书追问:“是什么?”


    陆韫叹道:“徐昌答应为你舅舅作证的唯一条件,便是事成之后,请太子出面,保下他性命,他愿意用监禁换取一命。”


    杭锦书摇头:“这不可能。”


    陆韫微微讶然:“为何不可能?阿泠,徐昌并不奢求无罪。”


    杭锦书便也正色告诉他:“因为国法就是如此,徐昌恶贯满盈,身为刺史,投效奸相,为了自己的私心弃渤州百姓于不顾,他是渤州数以万计的流民的滥觞,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是首恶。百姓都想要他的命。”


    陆韫不能苟同:“人孰无私心?我没有?你没有?难道荀野没有?”


    杭锦书认可这句话,但,“的确,人都会存有私心,你我,还有太子,谁都不是圣人。但人的私心,不应以夺取他人性命来满足,何况是无数被填入河沟的屈死冤魂。”


    陆韫无法再辩驳,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那便是,杭锦书似乎与荀野是同路。


    他说再多,她明知道自己这个办法是最简单的,一劳永逸的,却不肯听从。


    陆韫只好缄口不言,但并不认可他们两人的做法。


    杭锦书蹙眉:“陆师兄,我舅父如果真的被释放,也是因为他清白无辜,而不是因为我们和徐昌那等奸贼做了交易。否则舅父即使免除牢狱,天下万民又如何看待他,看待一个被贪官徐昌庇护的人?舅父的仕途也会毁于一旦,孙家的名声恐怕更是荡然无存,这样的话还请师兄以后不要说。”


    如今十七名贪官被下的是死牢,荀野身为太子都无法越过此案钦差誉王殿下直接下死牢探监,而陆韫竟然能带出这样的消息。


    杭锦书再一次觉察到他的关系罗网之大。


    由此可见这些年陆韫在燕州起势,的确是起势,以他的势力能耐,只怕不用向杭氏交代什么,也只怕已经可以自立为王。


    怀有这样的认知,再面对眼前柔弱的陆韫,杭锦书感到一丝莫名的不舒服,他在伪装。


    陆韫在她面前,大抵是从来没有坦诚过,所以她看陆韫,就总是雾里看花。


    从前如此,今天亦复如是。


    好在誉王那处今日带回来了一个消息,说孙愈已经被单独提审了,眼下被从死牢里提出来,转入了普通监牢。


    杭锦书身为孙愈的外甥女,直接前去探监,只怕有不合时宜的地方,相信荀野晚间回来以后,会告诉她详情。


    现在她的心里又放松了一层。


    夜晚,荀野却没有回来。


    杭锦书独自于寝屋内徘徊,睡不着,脑中想的全是白天见过的小叫花衣不蔽体的模样。


    她回忆起,他们似乎往一条巷子里走进去了……


    她闭眼睡了一觉,等天亮时,杭锦书请荀野留守使馆的翊卫帮她去采买东西。


    一整夜,荀野都没回来,她不禁要问:“殿下一日一夜未归?他去了何处?”


    翊卫回答:“殿下昨日白天说去刺史府,之后就没回,属下只是奉命保护杭娘子,其余不知。”


    “郭校尉也不在?”


    “他随殿下一起去了。”


    杭锦书知晓老郭跟着荀野,心里稍安,她把采买回来的物资都让人分门别类整理了,用几口箱笼收拾好,又雇了两辆车,带着这一堆东西,向打探来的地方寻去。


    翊卫告诉她:“有消息说,有一个绰号叫‘白老爹’的人,在城东一家破杂院里,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童,白老爹自己也是个叫花子,以前乞讨来的钱和吃食他都分给孩子。但前不久杂院里有的孩童生了病,要用钱,他所有乞讨得来的钱都暂时只能拿来换汤药,其他的孩子为了救伙伴的命,也都早早出去乞讨了。”


    十几个人,就挤在一间充满了牛粪和马粪味道的杂院里,在冬日来临的前夕,穿着连皮肤都包裹不住的破烂衣衫,靠着手心向上乞讨为生。


    杭锦书不忍再听,只想快一些抵达那间杂院,把自己手上的东西都分给他们。


    她知道这样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渤州内忧外患,腐肉不除,政令不兴,无法保证他们一生安稳。


    杭锦书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流浪的孩子,他们聚在门口,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里边挤,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在灰扑扑的脸颊上显得尤为灿烂。


    杭锦书不知道孩子们在往杂院里挤什么,当她走下车时,见到这样一副光景时,不禁一怔,接着她就看到,大门被轰地一声撞开,十几个怀中抱着破碗的孩子,连同有礼在内,都鱼贯而入,向杂院中央,被一群孩子围着的人蜂拥而至。


    他们大喊着,尖叫着往里跑。


    杭锦书一抬眼,看见了那个被一群孩子们围着的人。


    时有骄阳,灿兮明兮。


    他带来了孩子们最需要的一切,食物、良药、床褥、钱,还有最重要的,希望。


    他们就像膜拜者一个救世主一样,在白老爹捧着手里的药,眼含热泪地跪下来时,所有的孩子也都跪了下来磕头。


    杭锦书的眼眶不知为何很酸涩,她也揣紧了怀中给白老爹准备的药材,走进了这间破烂的杂院。


    这院落简陋,屋子连一扇完整的窗户也没有,里边只铺了许多干草,难以想象他们的冬天有多冷,这杂院间壁是商客用来养马的地方,充满了粪便的味道。


    以前杭锦书是根本不会容忍污泥沾惹自己的裙摆的,但现在,她毫无顾忌,她没觉得一身干净的裳服有任何紧要。


    荀野正手忙脚乱,猝然看见了她。


    杭锦书会心一笑,她把怀里的帕子摸索出来,递给他,故意地点破他的身份:“脸脏了一点儿。殿下。”


    荀野愣愣地接过第三条帕子,他又得到她的一条帕子了吗?


    这条帕子不知从何时起,好像隐隐有了一重奖励的寓意在里边。


    他做对了事,就可以换取到一条奖励。


    跪在地上的白老爹突然仰天大呼一声:“啊,难不成是太子,太子殿下!”


    一串串惊呼声随之而起,杂院里也有照料病童的大人,抱着高热不退的孩子,也都齐齐跪倒,感激这来之及时的雨露,感激新朝恩泽,感激他们终于有神明庇佑,可以活下去了!


    孩子们懵懵懂懂,只是白老爹怎么做,他们就跟着怎么做,他们比谁都听话,这时候,连食物都不争抢了,明明他们一个个看起来是那么饥饿。


    杭锦书让翊卫把自己带来的食物也从车上搬下来,都分给挨饿的孩子,这里的孩子,还有不少女童,她弯腰抱起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才只有四五岁的小女童,因为吃不饱饭,那孩子比三岁的孩子似乎还要小,抱在怀里犹如一片羽毛。


    杭锦书对小小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怜爱:“你头发很好看,只是搭住眼睛了,我一会帮你梳个漂亮的发髻,把它扎起来好吗?”


    女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但心里还是知道一点人情世故,看了眼荀野,又看杭锦书,嗓音清亮:“谢谢哥哥姐姐。”


    好像渤州的天,真的就要亮了。


    第50章 我没有不能生育子嗣。……


    更深露重, 刺史府月桥花苑,身着玄色及地斗篷的男人,笼着身上外披, 步履匆忙地入了厢房。


    室内银灯葳蕤, 誉王荀琏拨了拨灯芯, 亮光轻闪了一下, 旋即更亮了。


    身披斗篷的男人, 犹如一缕幽魂, 潜行来到荀琏身后, 荀琏不察, 等反应过来时, 被骇了一跳:“先生?”


    他失声惊呼:“你怎到此?”


    那人摘下斗篷兜帽, 露出帽檐下鹤发苍颜的面容, 虽然满头华发, 但他的年纪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 眼光清冷, 面色如霜。


    从他的额头右角一直到左侧颞颌骨, 有一条长约五寸刀疤, 疤痕横贯山根, 破口极深,虽然痊愈, 但他的面容已经崩坏,伤口再也无法长满。


    誉王荀琏称呼此人为“先生”, 尊其为师长。


    此人是母后崔氏介绍来到他的身边的谋士, 据言其名萧觉,母后一定要让他拜师,荀琏起初不愿, 但拗不过母亲,只好低头磕了几个响头。


    萧觉摸着他颅顶,对他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拜我为师,我当尽心辅佐于你,成就大业。”


    荀琏很奇怪,天下初定,四海靖平,太子储君之位牢不可破,萧觉说的“大业”是什么?


    他以为只是自己多疑,因为他万不敢想自己能虎口夺食,从大哥手里抢夺皇位,但事实上萧觉说的“大业”就是江山。


    最初那时候,荀琏当场跳起来质问他:“你疯了?那是大哥的皇位!”


    萧觉道:“是荀家的皇位。”


    荀琏又道:“可荀家的天下都是大哥打下来的!”


    萧觉哂然:“为将者,未必可以为君,打天下的是他,坐江山的就未必是。三殿下应当高瞻远瞩,图谋远志。”


    荀琏便沉默了。


    他之所以不反驳,是因为这是母后的期望。


    母后不甘郁郁久居人下,一辈子输给荀野和他娘,一定要争一争。


    二哥显然是挣不来这口气了,她只能指望自己的小儿子。


    荀琏还是觉得太过荒唐,看着深夜前来的萧觉,他眯眼质问:“我何时说过让你来了?本王的命令你也不听了吗?”


    萧觉嗤笑,对他的问题不予回应,反倒向荀琏下达指令:“孙愈不可留。殿下理应快刀将其处死。”


    荀琏不懂他的意思:“为何?”


    萧觉回道:“渤州是公孙霍的营地,徐昌是前任渤州刺史,而孙愈是他的门生。他知道得太多了,公孙霍的遗案要尽快了结,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荀琏更是不明白:“可这与母后,与本王,有什么关系?”


    萧觉眉眼阴鸷:“前朝献媚公孙霍的世家、官宦子弟,为求自保,如今只能依附皇后,你应当知晓,如果你母后要借势,就必须将此案尽快了结。”


    要保证战火不会蔓延到世家权贵的身上,动摇他们的根本利益。


    荀琏大惊失色:“母后竟然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萧觉的脸色更加阴暗沉晦。


    荀琏这时还保留了一分理智,他往外走:“我要回长安。母后一定会引火烧身!”


    那些人,不过谄谀之徒,是看风倒的墙头草,根本不足信任,今日他们为了利益可以倒向皇后,明日就有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皇后。


    母后怎会糊涂至此,为了这些本来就不干净的人撑伞?


    荀琏蓦地感到身后一凉,阴恻恻的声音如魔音贯耳:“你知道你母后为何一定要举荐你来处置渤州贪墨案吗?”


    他的步伐倏地停下了。荀琏被萧觉轻易一点拨,倏然就明白了过来,在处理这个案子上,母后谁也信不过,唯信得过自己的儿子,她让萧觉跟从,就是为了左右他,彻底清除隐患,致使死无对证。


    孙愈对母后而言留不得。


    “但我就是不懂,”荀琏的声线变得激昂,提高了音量,“母后为何执意要争过大哥,不做皇帝,我也是超品亲王,她将来也会是太后!”


    明明都已拥有这些,为何还不能满足?


    这是荀琏最不能理解的所在。


    萧觉笑他天真,拎出一个问题:“如若,你不是姓荀呢?”


    荀琏目光霍然震惊僵直。


    *


    杭锦书抱着瘦瘦小小的女孩儿,为她洗干净头发,等到发丝自然晾干,为她梳了一个漂亮的鬏鬏发髻,顺便用自己的一串珠子给小女孩做了头绳。


    头绳上镶嵌有精美的火珊瑚,鲜红明艳,小女孩没见过精致漂亮的发饰,她对着杭锦书塞过来的小圆镜左看右看,好奇地睁大了葡萄般的明眸。


    “好看么?”


    小女孩奶声奶气:“好看,姐姐更好看。”


    杭锦书莞尔一笑,抚摸她毛茸茸的鬏鬏。


    荀野在一旁弯腰给孩子们分发食物和用品,偶然一眼荡在杭锦书的身上。


    便情不自禁看直了眼。


    锦书如果有一个女儿,会是一个多好的母亲?


    荀野不敢想。


    他既不敢想一个温柔的母亲是什么样,也不敢想杭锦书有天会成为母亲。


    从杂院里出来,彼此都已经灰头土脸,杭锦书的笑靥一直持续到看到荀野脸上的郭灰时,她问他:“帕子呢?”


    荀野道:“这条帕子太好了,还绣着梨花,不能弄太脏。”


    他知道她喜欢梨花,那是她心底的圣洁之物,如花如人。


    杭锦书没有计较:“帕子而已,脏便脏了,长安女眷总是随身携带很多帕子,没了又会换。”


    荀野认真地道:“我已经得了你三条帕子了,再多要不好意思。”


    杭锦书讶然:“你别多想,我只是见你好像总是有窘迫的时候,所以给你。”


    荀野呼吸略微急促:“那别人需要的时候呢?嗯……我是说老郭他们。”


    杭锦书蹙眉:“我不给。”


    荀野笑了,“啊,确实,老郭那人那么腌臜,不爱整洁。”


    杭锦书想起郭岳山的话,叹了一声,拎起了自己已经脏污得不堪入目的裙角:“内心的洁净,其实重过外表无尘。我才发现我的衣裙这么脏了。”


    荀野道:“我替你到成衣铺子买一身?”


    杭锦书摇头:“我现在不想买任何东西,殿下,你能不能陪我走走?”


    荀野眉眼仰起来:“好啊。”


    走了一程,街市上逐渐热闹,人烟也多了起来。


    荀野突然侧目而来,问杭锦书:“你今日为何突然戳穿我的身份?”


    杭锦书望着前方脚下的蔓延的路,不假思索,语气婉婉:“因为我想让他们看到新


    君,看到新朝的希望,在漫长的严寒风雪当中,希望就是支撑着人活下去的动力,就让他们相信,他们还有一个爱民如子的新君,这会成为他们的希望的。”


    荀野突然勾唇:“爱民如子,你说我?我没有,我觉得锦书抱着小丫头时,才有爱民如女的风范。”


    杭锦书眼瞳中柔和轻松的笑意忽地停滞了,与荀野说起这样的话,难免让她想起曾是夫妻的三年,她不够坦诚,暗中服用避子的药,断绝他的后嗣。


    虽然仍旧无悔,重来一次她约莫也会如此选择,但现今想来,却有诸多愧疚难当之处。


    和离时,她还欺骗了他。


    杭锦书不禁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捅开了这层骗局:“殿下,我有一事骗了你。”


    荀野蓦地怔住:“什么?”


    杭锦书不敢看他明亮的眼睛,把眼悄然别向别处,过了很久,才整理好情绪,嗓音沉闷地道:“崔皇后当初为我寻太医看诊,写的那道脉案,有许多蹊跷的地方。我没有不能生育子嗣。母亲为我配的方子,她多方求证过,那方子不大害事,停了之后多加调养就可复原。”


    她却利用了太医院开的脉案,愚弄了荀野。


    把这当作一柄利器,伤了他的心。


    荀野沉默了。


    他的步伐也慢了下来,杭锦书不得不随之一起放缓脚步。


    她看着他,心口莫名一紧。


    荀野突然一笑:“那很好啊。”


    杭锦书愣了,“我……”


    应该说一声对不起。


    她对他总是存有许多欺瞒。


    荀野慢慢地摇头:“锦书,我会放你走,不是因为你不能生育子嗣,是因为你想走。如果你觉得有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如果你想与他在一起,想为那个你喜欢的男人生儿育女,你可以没有遗憾了。所以很好。”


    是因为这样,所以很好?杭锦书的心不明所以地哆嗦了,她感到似有一股寒潮沿着经络涌上来,脊骨一寸寸发凉。


    拨云见昼的亮色,好像重又笼罩了阴霾。


    这条街上的流民,似乎愈来愈多。


    并且有目标地开始向荀野与杭锦书袭来。


    那些被生活所困无家可归的人,见到衣着华贵,向巷子口里破杂院施舍了无数好物的男女,便想恶狼见到了荤腥般,眼睛里闪灼着兴奋的狼光,朝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奔来。


    荀野率先察觉到事态有些失控,当即立马揽住了杭锦书的纤腰,在她还未有所反应时,荀野将她送进了马车。


    马车在街道上冲撞飞奔起来,杭锦书坐在车中,颠簸得左摇右晃。


    可是荀野并没有上车,按照那些人的状态,杭锦书几乎怀疑他们是要生吃了荀野,他留在那儿不会危险么?


    翊卫对荀野的命令绝对服从,当下太子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赴汤蹈火,九死一生地载着杭家二娘子往外突围,一直到马车驶出巷口很远,呼啸地卷起狂风,将追赶的人甩脱在后,车速才慢了许多。


    但面对杭锦书要求的“停车”,翊卫仍然不听命令。


    他不敢放松任何警惕,只好将马车赶回使馆,到使馆门口,终于停车了。


    杭锦书一下车,遇见了前来接应的陆韫。


    陆韫看她两颊鲜红,衣衫脏污,想到她素来爱洁,“阿泠,使馆内有热汤,你去更衣,有一切事都可交给我。”


    杭锦书根本顾不上这条脏兮兮的裙子,对翊卫有些气恼:“你怎会把太子一个人留在街上?”


    翊卫特别实诚:“没一个人啊,殿下身边还有翊卫和暗卫,娘子你放心好了,你没见过太子杀敌的时候,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说罢高昂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特意冲着陆韫昂的。


    陆韫一阵失语。


    杭锦书也失语,无奈地说道:“太子会把吃不上饭的百姓当敌人杀掉吗?”


    这怎么能一样,他既不可用武力,那些人像是要生吃了他一样,他再大的力气,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笨头笨脑的翊卫终于反应了过来,是哦,太子又不可能拔剑杀了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那他留在那里,岂不危险?


    杭锦书叹气:“你再驾车,把我送回去。我去和大家谈。”


    这名翊卫还是个半大少年,心无城府,对她的话也不敢应许,这时候,他没了用鼻孔看陆韫的底气,潜身缩首地把脑袋扎进脖子里,底气不足地道:“殿下说过,你的命,比他的命还重要,要是遇到威胁,第一件事就要保护娘子你。我这次做得很对,娘子看吧,殿下回来了还会奖赏我的。”


    “……”


    荀野身边的人,都太想往上进步了。


    也不知,他都是怎么带的兵。


    日渐偏斜,使馆花厅錾银的铜壶滴漏换了几次方向。


    杭锦书调好了香药以后,便一直坐立不安地在使馆正堂上等,终于等到了踏着暮烟归来的荀野。


    荀野刚回来,听说杭锦书在等自己,心怀窃喜、脚步轻快地走向花厅,结果遇见了杭锦书,还遇见了陆韫。


    原来是他们两人一起在等。


    他的欢喜一下荡然一空,只剩下两眼的疲惫,杭锦书急忙起身,“怎样了?”


    荀野见她还穿着今日这身弄脏的衣裙,问她:“用过晚饭了吗?”


    杭锦书还没回答,陆韫从旁不阴不阳地回答:“太子未归,生死未卜,我等谁敢动筷?”


    茶缸这种人一贯会煞风景,但真和他针锋相对,锦书又会不高兴,荀野只好大度起来,把他视作空气,对此置若罔闻,皱眉问杭锦书:“你之前脾胃不调,还没养好,怎么学着别人来,饥一顿饱一顿的?”


    陆韫惊讶:“脾胃不调?阿泠,难道从前你随军同行时,太子的营地里没有做你的饭?”


    这一点他是真的好奇。


    荀野竟然敢,如此虐待他的阿泠。


    荀野忍不了了,扭脸叱道:“陆韫,识相的把嘴闭上,不然孤不介意把你从墙头扔出使馆。”


    杭锦书安抚他怒意,“我的脾胃在家里都调养好了,隔几日都要府医来请脉,不碍事的,看见那么多流民涌来,心里实在难受,也吃不下。”


    荀野让她安心:“你放心,我已经安顿好了,不会再有类似情况。先用饭吧。”


    杭锦书信了他的话,只是觉得他辛苦。


    大抵又熬了两个大夜了,如今眼下还有两圈淡淡的淤青,若再失眠噩梦着,真就是铁打的身躯也熬不住。


    但就枕入睡前,总也要填饱肚子,杭锦书就应了他的话。


    饭菜都是现成的,且一早就准备好了,直接回炉了就可端上来。


    使馆里人多,但坐在一桌用膳的只有荀野与杭锦书,而陆韫也坚持加入,荀野知道杭锦书不会拒绝,就放任他了。


    好在老郭不会让茶缸子好过,他拍拍自己松垮垮、空荡荡的肚皮,叫嚣着:“我老郭也饿了。杭娘子你说过不会嫌弃我老郭的,那我同桌吃饭,你也不嫌弃吧?”


    杭锦书无奈微笑,慢慢地摇了下头。


    老郭十分亢奋,肥硕的臀部往陆韫与杭锦书中间一挤。


    陆韫自小便师从杭氏书斋,学的一副温文尔雅、冷静谦和的性子,但面对这么一鲁男子庄稼汉,也只有暗暗翻白眼的冲动,强行挂着微笑,向荀野暗送眼风,让太子把这莽汉赶走。


    可荀野呢,低头拨饭,怎会让陆韫如意?


    没有比看陆韫吃瘪更让人快活的事情了。


    一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好郎君,也会被气得说不来话啊。


    牙都要咬碎了吧?


    装纯是不长久的,这只老狐狸,他的狐狸尾巴迟早露出骚气来。荀野冷冷地想。


    老郭一边大口吃饭,一边挪动自己饱满丰腴的臀部,往陆韫那边挤。


    陆韫被挤得胳膊变形,一股汗津津的馊味儿直冲天灵盖,他实在接受不了,终于借故离


    去。


    走到墙根处,甚至忍不住要呕吐,扶着回廊上的墙面,折腰虚弱地干呕起来。


    杭锦书呆住了,起身要看:“陆师兄怎么了?”


    老郭筷子夹上一片肉,信嘴胡说:“不知道。可能怀孕了吧。”


    “……”


    这顿饭荀野吃得前所未有地畅快。


    在厚礼奖赏那个勇敢的知晓分寸的翊卫之后,荀野又重重赏了老郭一幢长安的旧宅子,老郭心花怒放,誓死效忠太子,今后一定变本加厉把那茶缸子严防死守!


    荀野一高兴,又赏了他一把御赐宝剑,老郭感激涕零:“愿为殿下的爱情粉身碎骨!”


    荀野不着痕迹地退了半丈远,斜眼睨他:“老郭。多办事,少说话,没事陆韫跟前晃一晃,你的福气在后头。”


    夜里梳洗沐浴后,荀野困了,走入自己微光阑珊的寝房,只有一灯如豆,他合衣就枕。


    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荀野扭头看向床边。


    床头脚踏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铜制香盒,拳头大小,兽形纹理,盒子里正不断逸出怡神催眠的暗香。


    香气有些类似松木香,调和得不浓也不淡,是他比较喜爱的那种味道。


    闻了几下之后,荀野感到眼皮渐渐沉重。


    难得荀野这么快就有了睡意,他打了个呵欠,想。


    使馆里的下人的确很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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