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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我保护你。”……


    荀琏回到寝房, 入目第一眼,便是坐在灯檠边拨弄灯芯的萧觉。


    对方侧歪在圈椅上,手指轻拢慢捻地戏耍着蜡烛上的那朵小小的灯焰, 百无聊赖地等着他。


    荀琏把嘴唇一抿, 背手合上了身后的门, 朝萧觉走去, 将自己沾惹了露水的外披架在楎椸上, 眸色阴沉。


    萧觉低声一笑并不看他, “看到了?”


    他揶揄得像是冷嘲热讽:“殿下来渤州多久, 而太子来渤州几日?官至民, 上与下今日都在山呼太子千秋。”


    荀琏的神情很难看。因为一切都让萧觉说中了。


    “太子自来渤州, 名义是协助督查三殿下彻查贪腐, 但他自来起, 便对孙愈的案子兴趣浓厚, 再则是接济杂院数十流浪孩童, 在城中大设粥棚, 收留流民, 如此笼络人心的手段, 使百姓只知有太子, 不知有皇帝,更不必提尔区区誉王。”


    荀琏的表情阴鸷:“你不必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


    他愚昧不可救, 萧觉终于扭头看了过来,神情冰凉, 讽笑道:“太子还在北境时, 就会收买人心,麾下猛将如云且都效死追随,南隳中原, 抵叩长安,入城以后又是一番整治,杀百姓之患公孙霍,军将不得惊扰民生,只要求百姓闭户,位及储君,更是纡尊降贵,事必躬亲,夙夜匪懈。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自己黄袍加身铺陈前路。他若知晓,大明宫侧所栖誉王并非自己的胞弟,这种隐患,岂能不除?”


    只要荀琏稍微动点脑子,就能看清楚他大哥是什么样人。


    荀琏咬牙道:“也许只是你和母后以己度人。”


    “真是单纯,”萧觉乜斜他,“荀野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你不知道?他要知晓,皇后秽乱宫闱,与奸人媾和生子,此子混淆荀家血脉,一向与你母后不和的太子,会允许崔皇后继续高枕无忧,在他继任之后登上太后之位?届时,就连你二哥昭王,恐怕也要被借故发挥,不得翻身。”


    以荀野的手段魄力,他是能干出这事来的。


    正因如此荀琏便被萧觉三言两语所诱惑,心再一次动摇。


    他无力地仰面躺倒在圈椅上,把手搭上扶手,声气已经不足:“你们需要我怎么做?”


    萧觉重申:“杀孙愈。”


    荀琏惊诧回眸:“可是孙愈已经被提审,从死牢里提出来了。”


    萧觉压沉眉骨:“事有不成,便让他无声无息,死于狱中,殿下切不可妇人之仁。”


    这是下下策。


    十七个人无缘无故死在牢里,多少会引起他人侧目,崔皇后最怕的就是引起老皇帝的注意,所以才一直迟迟下不定决心。


    但现如今不一样了,荀野逼得太紧了,他逼得自己,不得已出此下策。


    十七名官员无一幸免,除恶务尽。


    荀琏左右摇摆不定,但这是关乎母后,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大事,荀琏没有任何选择,他糊里糊涂当了十几年荀家子,就算真相大白,也没有一条归于庶民的活路。


    更何况那条路,他也不想要。


    皇兄,什么手足情兄弟义,根本不是手足,既然你偏要与我母后作对,既然你如此看不起我,也就别怪我了。荀琏闭上了眼,暗暗地想。


    午后,荀野正在整理孙愈的手札,刺史府中突然传出消息,说孙愈在狱中畏罪服了毒。


    这消息瞒不住杭锦书,陆韫也早已得到了线人来报,几乎与荀野同时知晓。


    他没有片刻耽误,将孙愈中毒的消息告诉了杭锦书。


    杭锦书此时正在孙家与外祖母重聚,告诉外祖母长安的一切事宜,还说舅舅已经被提出了死牢,必定不会有事。


    谁知陆韫骤然派人送来这消息,外祖母年事已高,禁不得如此噩耗,当即便眩晕倒了下去,杭锦书惊呼失声,叫了孙宅一众仆婢上来搀扶,将颤颤巍巍的外祖母抱进了房中。


    幸亏及时救治,才幸免于难。


    但人还昏迷不醒,意识不清,口中只哀哀惨叫着“我的儿”。


    杭锦书于心不忍,听得暗自垂泪。


    舅父不是明明已经被太子提审了么,在有一线希望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服毒自尽?


    她一刻也不耽误,驾车到了刺史府,遭遇渤州刺史阻拦,杭锦书厉声道:“我舅舅身负冤情,蒙有不白之冤,分明被提审,怎会突然服毒,是谁在饭菜之中下毒害我舅父?难道官府就可以草菅人命?”


    衙门守卫听说是孙愈的外甥女,当即意识到来人是谁,便不敢不放行,杭锦书一路勇闯龙潭,到了刺史府正堂上。


    荀野正垂首翻弄账簿,看起来像是分毫不受局势所扰,而站在他身旁的刺史,却是满头大汗,如同热锅上的蝼蚁,来回地踱步。


    杭锦书面色微怔,她不明白事情已经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舅舅生死未卜,只怕……


    荀野他看起来如此冷静。


    是啊,只怕因为,舅舅并非是荀野的舅舅,他才能冷静。


    杭锦书咬牙进了堂上。


    此时两个男人都抬起了头,渤州刺史谄媚迎上来:“杭二娘子息怒,你舅舅他还没死,正在施救。”


    陆韫传人来报,舅舅中的是最烈的牵机,毒性猛烈,来势凶猛,这种毒只要稍服用一点剂量就足以致死,下在饭菜里的毒……不敢相信分量有多少!


    杭锦书见不到舅父放不下心,“舅父到底如何了?”


    渤州刺史脸色为难,半晌,看了一眼荀野,好像在请示太子,是否实话实说。


    这时了,他们还在眉来眼去,商量如何安抚人心吗?


    杭锦书气急。


    荀野怀中抱着孙愈的账簿,眼帘抬起,看向隐忍不甘的杭锦书,知她气狠了,他呼出一口气,“锦书,是我疏忽,没有保护好孙愈。他的账册,足以证明他的清白。”


    “舅舅……”


    荀野看到杭锦书眸中的责怪和忿然,就像当初在零州杭氏,他一定要她随自己回长安时一样。


    时过境迁,从来如此,荀野怎会不明呢。


    “不要命,”荀野喉头哽了一下,旋即望向旁侧,低声道,“人已经清醒了,但还说不了话。有人在饭菜里下毒谋害孙愈,必然是想灭口,为了你的舅父好,锦书,孙愈清醒的消息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杭锦书是关心则乱,气急之下才会迁怒到荀野头上,想到外祖母也还晕迷不醒,不把这消息告诉外祖母,只怕她老人家也挺不住。


    她正两难,不知如何是好,脱口而出:“太子殿下,我还能否信你?”


    荀野压在账册上的手指蓦地一顿,良久,他缓缓敛唇,平声道:“我已经上书朝廷,告知孙愈在狱中被下毒一事,请奏陛下,将此案交与我主理。至于其余一干人等,罪证确凿,诛其首恶,从犯尽数脊杖三十,流放岭南。”


    脊杖三十,以那群文官的体格,多半非死即残,如若侥幸不死,再加上流行三千里,只怕活着到岭南都成问题,这已是极刑。


    杭锦书听到这种发落,心情平顺了许多,“多谢殿下。”


    荀野没应。


    渤州刺史的眼珠在太子和杭锦书的身上来回滴溜溜地滚了几圈,他是好听小话、打探人私隐的人,美其名曰如此才能对贵人们投其所好。


    他一早就听说,这太子殿下仰慕杭二娘子至深,但惨遭休弃,一直旧情不忘。


    如今看来果是如此,这杭氏二娘子不愧是让太子魂牵梦绕的女郎,生得这般容色,就是唱词里“一顾倾人城”的绝色,怪道让太子如此魂牵梦绕。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诚不欺我啊。


    渤州刺史从旁拈了一片蜜瓜,津津有味吃起来。


    这口瓜,又脆又甜又新鲜,是渤州土产玲珑蜜瓜。


    但他吃瓜的声音可太响了,荀野睨了他一眼,抱着账册起身,对杭锦书道:“刚从孙府回来?”


    杭锦书心里悲戚:“外祖母听闻噩耗,已经病倒了,现在还没醒。”


    荀野转头向渤州刺史道:“把城中最好的大夫请去孙府,为老夫人看病。”


    渤州刺史放下瓜,这就殷勤去了。


    荀野看向身子兀自颤抖个不停的杭锦书,默了几息之后,涌到唇边的话换了个方向:“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本打算瞒下来的。”


    杭锦书困厄,又有点着恼:“为何?你瞒我,是信不过我?”


    荀野不可置否,“陆韫告诉你的?”


    杭锦书蹙眉:“你难道想让我把矛盾转嫁到陆韫身上,他告诉我是对的,只是时机不对,恰好我在外祖母家中,外祖母听不了这样的消息。”


    荀野勾唇:“我没说他什么,你就维护。杭锦书,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当然会是这样。


    你也,从来没有像喜欢陆韫那样,喜欢过我。


    荀野抱着怀中沉甸甸的账册,对她道:“这是你舅舅在渤州做营粮主簿时的记账,我方才已经核算过,每一笔都是清清楚楚有证可循,把这本账册拿到陛下面前,孙愈可官复原职。你说过我信不过你,现在我把这本账册交给你,你来保护孙愈。”


    杭锦书却不敢拿,她今日是有些冲动,因舅舅中毒,外祖母突然病倒,没有按住心火,对荀野说了重话,可冷静下来之后,清楚这本决定舅舅生死的账册还是放在荀野这处更为妥当。


    “殿下,我并不是……”


    “我保护你。”


    荀野突然垂下目光,打断了她的话。


    你保护账册,我保护你就可以了。


    杭锦书一怔,她轻轻仰眸。


    那双低下来看她的眼,褪尽了青灰的眼圈,饱满又明灿,像是开阖有光的妆奁小镜,漆黑的瞳仁间清晰地映着一个手足无措的自己。


    荀野总是这样。他有坚不可摧的毅力,也有无往不利的勇气,这双骄傲的、明炽的眼睛,实在给人一种足以振奋人心的力量,让她不相信都不行。


    她定是受了这双眼睛的蛊惑,抱住了账册,用力一点头,“殿下,我一定相信你,再不乱想。”


    杭锦书为这些厚实的账簿找了一个好去处,便是自己平日里从不离身的妆奁盒。


    在接触了杂院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后,杭锦书第一次对着自己的妆奁,感到了自己的排场之大,简直令人发指。


    这妆奁盒做工精致,用各类染牙嵌饰镶点,顶部有蝙蝠、牡丹、如意纹,角隅处用金线勾勒出漫枝梨花,里边盛放了二十几盒的妆品,除了胭脂水粉,还有各类长短不一的黛条、各种精美绝伦的花钿,以及鎏金的步摇金钗、镶翠的宝簪螺钿、挂珠的耳珰颈链。


    把这些通通腾空,便能清理出一大片的空间来,杭锦书不动声色地将账簿放入妆奁底部,再挑了自己平日最常用的脂粉盒子填满两层空挡,从外表看去,严丝合缝,看不出内有乾坤。


    杭锦书对自己的藏物之地很满意,将妆奁盒收拾好,放在镜台前显眼的地方。


    使馆周围平日里有荀野的暗卫盯梢,等同是给账册又上了一把锁,在使馆时,不必担忧账册被丢。


    外祖母经由渤州神医的救治,人已经清醒了,只是口中还喃喃着舅父的乳名,一家人急火攻心,也不知怎么办是好,面对舅舅生死未卜的境况,他们无人可求,便又求到了使馆。


    杭锦书对荀野道:“外祖母一病不起,到现在还精神恍惚,我不想瞒她。”


    荀野同意了。


    杭锦书向他福了福身,便和孙家人去了。


    荀野目送她消失的背影,低眉拆开了长安来的圣诏。


    惊闻渤州变故,皇帝震怒,任命太子主此案审理,同时着户部清算款项,赈济渤州百姓。


    但要等这笔赈济款真正抵达渤州,不是朝夕之功,荀野推算最早也只能在十一月才能动身返回长安。


    于此同时,荀野也在着人彻查为孙愈下毒的幕后黑手。


    但送饭的衙役却已畏罪自尽,临死前任何消息也没吐露。


    线索至此又断。


    老郭认真假设:“谁最想给殿下使绊子,谁就是谋害孙愈的罪魁。”


    荀野心里有数:“这只手还不在渤州,在长安啊。”


    他并非全然撂下长安不管,季从之也有消息传来,自他离开长安以后,崔皇后暗中大肆“招兵买马”,与世家贵族,和一些前朝遗老的夫人来往频繁,暗有勾通。


    不足为奇,公孙霍在前随时只手遮天,当其时,如日中天,富甲天下,外有渤州、淮都、扬州等地供其敛财,内有各省各部官员殷勤为之行贿,上下其手,贪赃枉法。


    公孙霍更公然趁随后主下江南时,卖官鬻爵,收敛财富,官员上任后,则与同伙弹冠相庆,更加党同伐异肆无忌惮。


    前随官场上一片乌烟瘴气,全仰赖于这些空吃粮饷的人才。


    公孙霍一死,前朝遗老旧梦破碎,所以树倒猢狲散,破鼓万人捶。


    现在人人都要与公孙霍,与渤州这些下马的官员划清界限,他们病急乱投医地向崔皇后投诚,崔氏应许给予他们庇佑,同时利用他们还没被榨干的声望,两下里一拍即合。


    可惜,陛下好像无心整治这些人。


    不知是一叶障目,看不见枕边人在眼皮底下的动作,还是明明看见了,却以为无伤大雅,因此丝毫不挂在心上。


    老郭是个最好打听八卦的人,见太子愁眉不展,他又说起了一桩自己从长安的好兄弟那里听说的事:“崔皇后张罗选妃,不仅昭王殿下得了博陵崔氏的嫡女为正妃,陛下还选了十七八个才人扩充掖庭。”


    荀野对别人内帷之间的私事不感兴趣。


    但他不爱听,老郭也找准机会提:“想当年在西北时,咱大都护那是何等英明,几时贪图过女色,安逸享乐?可是做了皇帝就不一样了,刚开始建朝,陛下也是一任开国明君,但时间久了,就禁不住动摇了道心。”


    有句话他不知当说不当说。


    就他们这位皇帝,已经四十好几了,要是惠及一些寡妇人妻也就罢,结果净挑一些十七八的娇滴滴小娘子,还一连纳了十好几个,就是再老当益壮的身子骨,他吃得消么?


    荀野警告老郭:“私话与孤说就罢,隔墙有耳。”


    老郭就悻悻然道:“我也没那么大胆子,跟殿下您吐两句苦水儿也就罢了。”


    荀野挑眉问他:“孤几时让你苦了?”


    “没有没有,您是没让我老郭苦的,”老郭连忙摆手,接着又皱眉丧脸,“当初咱们一块儿打的天下,本以为打完江山,人人都能封侯拜相,可是江山稳固了之后,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朝政的人脉财富权利,还是把控在那些不出钱不出力的世家手里,他们要想飞黄腾达,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连殿下的岳丈都……我老郭就是觉得不公平。可天底下哪有什么公平的事儿。”


    荀野近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世家连横的权力盖过王权,已经很久了,究竟是根上出了问题,还是当权者无能。


    *


    杭锦书从孙府回来,荀野仍在正堂,燃灯核对账目。


    这是渤州刺史递交的陈年账簿,记载了这些年渤州的人口、赋税,以及朝廷拨款的用途,这里头亏空很大,荀野一个人核对不完。


    见到杭锦书,他从一摞书山当中抬起下颌,看向疲惫的她:“老夫人好些了?”


    杭锦书颔首:“已经醒了,大夫说只要好好休养,便会痊愈。”


    有孙府一大宅子的人陪着伺候着,老夫人暂不会有事,但舅舅孙愈,就情况未明。


    荀野给她看了长安飞鸽传书来的书信。


    陛下身旁也有荀野的耳目,圣诏下达之后不过一两日,便有飞鸽传书,抵达了荀野的案头。


    杭锦书看完书信,知是差不离要尘埃落定,松快之余,几乎难忍要额手称庆:“渤州以后,应是不会再有这么多沿街乞讨的孩子了……”


    她认真地凝视荀野,由衷地道:“这一切要归功于殿下。”


    荀野微不可查地折了一下唇角。


    杭锦书以为他仍在为之前的一点小龃龉不快,有些话却说不出口,只好化作无言的行动。


    当晚上荀野合衣就枕时,枕边脚凳上已经换了一只新的香盒子。


    那里头是新调的安息香,有助眠安枕的功效。


    他凑近嗅了嗅,香盒子里飘出来的味道,夹杂着一股淡梅芬芳,便仿佛于寒冬时节拨雪寻春,不期然衣衫上浸染梅香。


    偏冷调。


    是他喜欢的调调。


    荀野心想,明日去问一问,使馆内哪个玲珑妙人配的方子,让她把香方传授一下。


    把这香气熏在身上,锦书闻了说不准会喜爱。


    第52章 曾经沧海,难寻巫山……


    但翌日荀野早早闻鸡起舞, 忘记了要问香方这件事。


    许久没有握过枪了,怕自己的这门技艺有点儿生疏,恰巧老郭在使馆库房里寻到一杆银枪, 像献祥瑞那般神秘兮兮、得意扬扬地把枪献到面前, 荀野提枪便在使馆里扎扎实实地练了一个时辰。


    等到汗流浃背以后, 立刻抛枪给老郭, 自己慌忙去沐浴了。


    因他好像透过一页窗纱, 看到了杭锦书靠在南窗正要打帘的倩影, 荀野跑得飞快, 在沐浴更衣以前, 压根不敢被杭锦书发现。


    慌乱当中, 自然也就忘记了香方。


    老郭对着一个嗜洁如命的太子, 很无奈, 很怀念过去, “习武的人哪有那么多臭毛病, 一身汗才好哩!这叫男人味儿!”


    荀野整洁衣衫, 除是为了见杭锦书, 还有一点, 今日午时, 他要坐堂审理孙愈案,须着公服。


    杭锦书今早也起得早, 才支起窗,拨开一面朦胧透光的素纱屏帘, 只看到荀野步履如风飞似的走了。


    离开堂还有不少时间, 他定是躲自己,难不成是舅舅的案子又有了变故?


    杭锦书真是受不得一丝惊吓,她穿戴工整, 步下长梯,与老郭迎面碰上,老郭手里拎着那杆虎虎生威的银枪,枪刃尖被日光晒出闪烁的光泽,晃了杭锦书的眼。


    老郭退后几步,嘿嘿一笑:“将军怕你闻着他味儿不喜欢,逃走了。”


    杭锦书怔了怔,没说话。


    老郭笑道:“我老郭活这么大岁数了,跟着荀将军也不是一两年,就是栖云榜上名列前五的高手他都敢碰一碰,但几时也没遇到过能让他当逃兵的人物。”


    杭锦书才明白,和离那晚,她说的很多话,有多戳他的心。


    这么久他都无时忘怀,时刻谨记,并为了她的话在谨小慎微地改变。


    老郭把枪竖在身后,对杭锦书道:“今日要堂审,太子不会在使馆,杭娘子就在使馆等候消息,一有风吹草动,我一准让翊卫给你报信。”


    杭锦书知晓,自己来渤州是出于内疚,给荀野搭一个伴儿的,对舅父的冤案她实则出不了太多力气,这一趟渤州之行,让她见识了民生多艰,也算是增广见闻,让她对民众多了一重体恤之情。


    官员里不能再出现公孙霍那等奸臣,中原各大世家也不应还像旧日那般连横,把钱权和资源都把控在士大夫手里。


    官员的选拔制度一定是出了问题,才会出现目前的情况。


    她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明君推翻沉疴,重新造一条登天坦途出来,让寒门庶子也有明堂觐见天子的机会,让百姓的心声能真正上达天听。


    就从渤州的案子开始,切除腐肉的第一刀吧。


    这一刀荀野会下得很稳。


    临走前,他来她的房中取账簿。


    当杭锦书从精美的妆奁底下,把压得平平整整、完好无损的账簿取出来时,荀野眼眸清亮,眼尾染上了笑意。


    他这么笑,杭锦书心里像是起毛似的,忍不住问:“怎么了吗?”


    荀野道“没有”,又道:“你最宝贝这妆奁,却拿它做了书箱,原来那些亮晶晶的首饰呢?”


    杭锦书赧然:“赈济钱款还没下达,眼看渤州越来越冷,我清理了很多首饰拿去商行变卖,换了给流民和孩子们的粮食和衣衫,也算为舅舅积德了,望他日后仕途顺当。”


    荀野告诉她:“幕后之人要下毒害孙愈,可一,便可再,此事之后,孙愈不宜留在渤州,我请奏陛下,将他提到长安去做主簿。”


    他掂量了一番手中厚实严谨的账簿,评价道:“我在户部和那些老东西打过交道,没一个做账这么细心的,就凭这些账簿,孙愈是个实干人才,恰巧我需用人核算军饷,提他去长安合适。”


    峰回路转,舅舅的冤案不但得到了转机,还能官加一级,虽仍是主簿,但直接入了户部,也算是鹊起了,杭锦书再一次福身道谢。


    她垂下修长的玉颈,露出耳下瓷白的肌肤,双珥在日色下泛着粼粼珠光,尤添华艳。


    荀野莫名脸颊有点儿发烫,他调开一点视线忍住不看,“我还见了你舅舅,跟他说,账簿保管在你这儿,他的外甥女正在极力保护他。舅舅喜不自胜。”


    杭锦书一怔,不敢贪功:“不,我没有做什么,是你……”


    荀野笑了下:“难得让舅舅高兴,他入狱这么久了,下死牢受刑,还被投毒,但他知晓你在,他就高兴。”


    杭锦书忧愁满面:“我很担心,舅舅的口齿恢复了吗?他能否上堂?”


    “无碍,毒破坏了他的喉管,说话会费力一些,但还能说清楚,”荀野道,“只是慢些。锦书,快要开审了,我去了,你在使馆等候我消息。”


    杭锦书轻轻地“嗯”了一声,送荀野出门。


    荀野的堂审,特开放衙署,放百姓入署监审,以衙役为屏障,将百姓阻隔在外,只能眼见耳闻,但不能入内。


    与此同时荀琏作为旁审出场,主监理。


    这一场堂审,本应当是荀琏主理,但孙愈在狱中被人下毒触怒了天子,皇帝斥责荀琏疏忽,并换了太子主审。


    萧觉真又一次说对了,阿耶从未信任于他,在皇帝的心里,一直都更信任依赖他出色的长子。


    没有害死孙愈,让荀琏心中不安了。


    但加害之人已经自尽,荀野找不出任何证据,能证实下毒谋害的人是他,荀琏愀然,正襟危坐,不露出半分怯色。


    使馆内,日色高悬,一缕缕犹如游丝般的金阳,自树缝间垂线,便似织在庭前秋色上的无数根绣花针。


    针针穿丝引线,勾出秋色无边。


    不知不觉,九月的尾巴已经要过了,这是秋尽时最后的余晖。


    她计算时日,要到冬天才能回长安。


    那时候赶路会很冷。


    香荔在朝阳的芭蕉底下,煮了一壶清茶,茶汤烟香氤氲,含着湿气弥散在这片暮秋的秋色里。


    茶汤煮好了,香荔瞥见陆韫郎君在芭蕉后恍若出神地立着,不知立了多久了,她出声唤道:“陆郎君,你要吃茶么?”


    陆韫一袭雪衣,乌发白肤,被唤回神后眼含笑意。


    他越过回廊栏杆,向杭锦书一步步走来,“阿泠煮的,是黄山毛峰?”


    杭锦书没答话。


    她不知道香荔煮的什么茶,但黄山毛峰是陆韫最爱的,黄山毛峰煮茶,汤色清澈明亮,入口新鲜,有甘味,他自少年时起就爱这一种茶,旁的都嫌浓郁,汤色不亮,或是味道太涩。


    香荔替陆韫斟茶,陆韫捧盏,要交给杭锦书:“阿泠,我记得你也爱饮毛峰。”


    杭锦书淡淡瞥了一眼,心里记挂着公堂,对陆韫的殷勤没作回应,只是看他一直举着那茶盏不放,她便也认真地回复了一句:“那是以前,人的口味也会发生变化的。”


    陆韫自失一笑,眉峰弧度极浅地耷下来一些,“是的,人心也会变。”


    杭锦书又再告诉他:“其实我从没喜欢过毛峰。”


    陆韫却愕然了。


    杭锦书凝视着他困惑惊怔的眸:“那时我想投你所好,所以谎称喜欢毛峰,然后逼着自己喝惯它。但现在我不会再强迫自己,违逆自己的心意去适应别人了。”


    陆韫问她:“如果是荀野呢?”


    他提起荀野,但杭锦书心里清楚,男女之间不要存有太多的迁就,不管是女子一味迁就男子,还是男子一味迁就女子,时日久了,有些情分终究会变质,就像放烂的林檎。与荀野之间,是荀野迁就她更多,而她赶在林檎变质之前,切断了它的腐蚀过程。


    杭锦书点破他的心思:“陆师兄,四年前的事,早已如云烟散,我还敬重你为师兄,望你也一切往前看。这茶你吃吧。”


    她起身要走,身后传来陆韫叹息的声音,仿佛秋风拂过树梢,苍翠不凋的绿叶在风中簌簌,有股清凉的味道:“曾经沧海,难寻巫山,我怎么能往前看呢。”


    你如沧海翻波,你如巫山行云。曾得到过那样炙热明烈的爱,我怎么能忘掉往前看呢。


    终归是他当年的懦弱,让自己永远失去了她。


    “我不怪荀野,”尽管杭锦书并没有为此而留步,他仍是想,说给她听,“我只是不平罢了。”


    杭锦书一瞬也不耽搁,转回廊庑,回到厢房中等候。


    她没有为陆韫说的那一句“沧海巫山”所动,心里只担忧公堂上的局面,担忧荀野与舅父能否应付妥当,担忧百姓能否对判决满意。


    杂院的有礼,饺饵摊贩的老板,都盼着贪官污吏死干净,而她的舅父恰好就在下狱的十七人里边,观念要转变,让百姓认可舅舅的清白,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心怀善念,终得善果,杭锦书坚信。


    在申时正刻,孙愈案堂审结束了,衙署里有人飞快来报信。


    尘埃已定。


    *


    长安大明宫甘露殿。


    崔皇后收到了两件噩耗。


    一件来自渤州,荀野代替了荀琏提审孙愈,孙愈无罪开释,第二件来自宫闱,乔仍月有孕了。


    崔皇后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能生?”


    可见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不公平,男人到了四十几岁还能生孩子,而她再过几年就要绝信了。


    李嬷嬷搭着崔皇后的手,“谁说不是呢,算日子,这乔才人才得恩宠没两回就怀上了。”


    崔皇后不信,穿套着尖锐护甲的长指,将李嬷嬷拂开,挂有怒容道:“真的是皇帝的?”


    怕不是与奸贼私通怀的野种吧!


    荀伯伦能生也就罢了,但这才几次,就顺利地播上了种?乔仍月当人是傻子,传出去谁信呐?


    “陛下人呢?”


    老嬷嬷叉着手,把眼睛掖进垂头时掷下的阴影里,“陛下龙颜大悦,早已赶往结春楼了。”


    “哼,老蚌生珠,自然高兴的。”


    崔皇后讥讽皇帝。


    李嬷嬷有些想捂住皇后殿下的嘴,怕她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迟早被有心之人利用。


    但如此犯上的事,她不敢做。


    这一夜崔皇后落枕难眠,本该是皇帝驾临甘露殿的日子,那人的身体随着他的心却早已飞了。


    掖庭多了十几名美人,都是一等一的容色,加上年轻貌美,丰腴纤瘦各有风情,犹如夭桃秾李,个个莺惭燕妒,皇帝看花眼,夜里撩牌子都忙不过来,自然不会来看他人老珠黄的正室。


    想自己也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他竟如此凉薄,这种负心薄幸的男人,逆了他也没甚可惜的。


    老皇帝没等到一觉睡醒,当晚就封了乔仍月为昭容。


    消息传回甘露殿,崔皇后是彻底失了睡意,拥着被衾一屁股坐起身来,失声道:“这就封昭容了?要等她生下皇子,那还不得封个贵妃啊?”


    乔氏手段好,身段儿也好,有一身推拿按摩的本领,恰好老皇帝最需要这个,他下了太极宫但凡肩颈腰背有个不适,立马拨转脚尖往乔仍月的结春楼去。


    旁的美人都还在为了固宠的手段绞尽脑汁,乔氏早凭了这独门手艺,独享荣宠数月了,崔皇后看了眼痒,眼睛红得滴血。


    倒不是搀老皇帝身子,纯是担忧荀伯伦越老越昏聩,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为了心肝美人以身相饲,到后头乔氏占得风光,母凭子贵,威胁到她中宫的地位。


    李嬷嬷奉劝皇后稍安勿躁,“这孩子不是还没瓜熟蒂落么?”


    崔皇后果然冷静,斜着凤眸偏视李嬷嬷,“有道理啊。”


    李嬷嬷把脑袋一个猛子往地下扎,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提,请皇后殿下不要附会多想。


    崔皇后心忖,一个孕妇要把孩子生下来,得经历千难万险,没有比生过三个孩子的她更清楚的了,在这其中任何一险夺走了老皇帝孩儿的性命,岂不容易?


    但她还是要周密地计划一番,现在老皇帝正在兴头上,把乔氏看得如同他的宝贝疙瘩,她得在荀野回朝以后,使一点儿劲。


    *


    朝廷拨给渤州的赈济粮款,在遥遥行复止,途径几近一个月的奔波之后,终于抵达。


    粮款抵达之日,渤州近乎全程出动,下边各地府县的许多老百姓也都纷纷涌入主城,看着浩浩荡荡的粮食,以及金灿灿、银花花的钱送入城内,他们还不敢相信。


    “渤州这个地方被贪官祸害太久了……”


    “这些钱真的会落在我们的手里吗?”


    “屈死的冤魂,饿死的亡魂,都可以安息了!”


    百姓们翘首以盼,等待此间太子示下。


    荀野的身旁,是一双双充满了焦渴和期待的眼睛,或清亮洞明,或愚昧麻木,但他们都期待着明日繁花似锦的渤州,从公孙霍留下的阴霾里恢复生机。


    为官做宰为了什么?不正是为了满足这样的一双双眼睛么。


    为君者,上守社稷,下庇黎民,荀野从无犹豫。


    他早就让孙愈把钱款的每一笔明细都计算清楚,在这日命人当众宣读了赈济粮款的用途,并让百姓的眼睛作为监督,任何一笔钱,要是落不到实处,进了官员的口袋,便尽管将天捅个窟窿。


    “孤身为储君,体察民意,为民请命,责无旁贷。”


    荀野召集各州府上下官员齐聚一堂,商议赈济粮款的处置。


    官服要为流民登记造册,记录其出身来历,家中人口。


    收容流民,就要归还他们从前被抢占的农田,同时为他们分发五谷,确保今年的麦子能种进土里。


    收容流离失所的孩童,在城中为他们修建安身的宅邸,州县的长官需要密切留意这些孩童的动向,以抚育为主,将来为他们提供做工的便利。


    为公孙霍揽财的官员被杖刑流放后,抄其家底,查封家财,所有的钱尽数用于渤州摧毁于战火的古建、桥梁、宅府的修复。


    不但如此,荀野还亲自率一支府兵,乘桴浮海,剿灭了一直为患陆地的渤湾海匪。


    水患平息,路上人患业已平息,渤州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向好。


    杭锦书于这段时间又去了那杂院很多次,给孩子们分发诱人的枣糕,新冬要穿的棉衣,有礼接过棉服,忽地后退两步,在杭锦书诧异时,重重地折腰鞠了一躬。


    她一瞬眼眶红热。


    有礼的名字,是白老爹为他取的,虽仓廪实而知礼节,但即便沦为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依然要克己复礼,不偷、不抢、不骗,堂堂正正,方为有礼。


    杂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和有礼一样,他们被白老爹教导得善良而温暖,他们不惜手心向上忍受陌生人的殴打,也要为那个生病的伙伴找药治病。


    有些纯净的灵魂,是永远高贵而充满光辉的。


    杭锦书很留恋渤州的这片宁静窄小的天地,这里徒有四壁,却比她待了二十年的世家高门,还要辽阔温暖。


    但杭锦书要离开了。


    冬月的天愈来愈冷,她在渤州不适应,两只手干燥得龟裂,擦了无数药膏还不好,临上路之前,荀野猎了一只兔,为她做了一双兔绒手套,让她套在十指上。


    手套里是柔软的兔毛,软乎乎,手感滑腻,杭锦书把两只手套在里边,温度很快拱在一处,便不会感觉到冷了。


    “多谢殿下。”


    荀野还是不喜欢杭锦书生疏地称呼自己,但,他好像也没有任何立场让她改口。


    暂时如此吧。


    “出发了。”


    荀野清点好翊卫,率众折返长安。


    冬月的北方气候严寒,一眨眼茫茫大湖上都结了厚重的冰,大雪封山,前路难行。


    走山路,只怕道路都是冰,马车难以往上赶路,若不走山路,就要绕道数百里,耽搁行程。


    荀野观摩了地势,试探了冰块的厚度,下令,直接上大湖。


    第53章 他往深渊里去


    摇晃的马车停驻了。


    杭锦书抬起眼帘, 车门被一只手拉开。


    霎时,无边怒风卷起片片大如斗笠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扑向眉骨眼睫, 冷意直窜入车中。


    老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杭娘子, 殿下请您下车。山路结冰, 我们要从大湖上过去了。”


    车内拥着锦被肌骨颤栗的陆韫, 攒起细长眉峰, 怫然不悦地道:“这是冬月, 北方大湖结冰的天气, 寒冷刺骨, 阿泠如何能迁就下车?”


    他立刻就要责怪荀野粗莽, 原来他一直是这样对待阿泠。


    杭锦书没有丝毫怨言, 轻声道:“我们三个人挤在车中, 的确会加重马车分量, 如若马蹄在冰面上打滑, 反而容易让车里的人受伤。”


    见杭锦书能体谅, 老郭挺起了腰板, 瞪眼回复陆韫:“你一个男人哪那么娇气, 吹点儿风喷点儿雪要你的命了?你瞅瞅人家娘子们, 也没你这么金贵的!”


    就这人,明明也出身寒门, 破规矩还不少。


    陆韫冷眼睨老郭,眸色森寒如冰。


    杭锦书见老郭要发怒, 上来打圆场, 将车门一把推开,走下车辕,“师兄他身骨薄弱些, 让他一个人待在车中吧。”


    说着话,香荔也乖觉从车上一跃而下。


    老郭忿忿不平,他不像太子那般万全小心,遇着不平的他不吐不快,所以语重心长:“杭娘子,一有个好,你就紧着你那位师兄,我家殿下呢,他一路顶着风雪骑行,可没说半个讨人心疼的话,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会哭的饿死也没人疼。”


    杭锦书神情一顿。


    老郭说得不对。她没有心疼陆韫,但她不想拖累行军,况且荀野也在外边。


    撩开眼帘,入目所见,苍山负雪,远近茫茫。


    呼啸的北风将无数鹅毛般的雪片从云层里摇落,大雪飘飘洒洒落下人间,这片深湖早已结了一层厚实的冰块,银枪凿之不裂。


    严寒恶劣的天气,比北疆时分似乎尤甚。


    “不走这片大湖会怎样?”


    杭锦书询问老郭。


    老郭心里正为殿下始终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的爱情难受着,哪曾想杭二娘子确实是个不解风情的女娘,竟又把话拐着弯领回了正道上,老郭也只有如实回答:“要不走大湖,就要绕道数百里。”


    这样的天气绕道数百里,无疑是最坏的选择。


    所以荀野只是做了唯一可选的安排。


    杭锦书点头:“我知晓了。”


    她用兔绒小手套将两只手都揣好,裹上斗篷,朝已经上了冰的荀野走去。


    坚冰厚重,踏上去丝毫没有摇晃不稳的感觉,只是脚底有些滑,还没走到荀野那处,杭锦书的绣花鞋面已经滑了三回了,等走到荀野身后时,脚底心没有出息地往前一滚,本以为这回不会有那个好运气能站稳了,荀野就像是耳后又生了一双眼睛似的,回过头便一把托住了杭锦书的手臂。


    杭锦书从他坚实的臂膀上获取了力量,脚跟稳稳地拄在地面,毛茸茸的兜帽底下,抬起清波潋滟的秋水长眸,看向已经在风雪里立了多时的荀野。


    一粒粒霰珠沾在他浓密漆黑的眉睫上,在北方的冬日,呵气成冰,他的脸颊也冻得红彤彤的,有种冰雕玉砌的美感。


    杭锦书的心跳蓦地变得很快。


    他把眼眉低垂,视线封凝,薄唇轻轻开阖,有热气从唇齿间溢出来,“你就是再心疼他,也不应让自己受冻。”


    杭锦书一时没明白他的话,回答道:“我最近见了民生疾苦,没有以前那般娇生惯养挨不得一点苦头了,何况我有你给的手套还有兜帽。”


    荀野看着她亮相的两只丑得可爱的手套,轻轻地笑出了声音。


    这手套太丑了,她居然不嫌弃。


    荀野把视线调向一旁,“走吧。”


    这片湖纵深不高,左右长约十几里,但往前走,约莫只要走两里便能抵达对岸,湖中的一座亭子于风雪中静默。


    天与云与山与水,此际上下一白。


    冰面上的确很冷,但杭锦书仔细观察过,荀野好像只要稍微活动一下,便能热气腾腾的。


    这种体质,让她这个数九寒天里常是针刺肌骨的人,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真实的向往。


    爱出汗也并非是没有好处啊。


    难怪荀野行军作战如此勇猛,在北疆行军克敌,犹入无人之境。


    马车独独载着陆韫一人,与其余马匹一起,不紧不慢地跟随在荀野与杭锦书身后。


    陆韫在车中,打起帘门,探出视线,便能看到风雪中同行的一双人影。


    她穿着一身猩红亮眼的连帽斗篷,一圈雪白的毛压在帽檐领边,堆砌在精致柔美的脸蛋两旁,光看背影都知晓有多风风韵韵了。


    陆韫的心口像是打翻了陈醋坛子,怨气混杂着浓涩的苦味一股脑在舌尖蔓延,在温暖舒适的马车中,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命令老郭迅速停车。


    老郭呢,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把车停下,任由他下来,口中开始嘲讽:“我们陆郎君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坏的甜美可人儿,怎么能下车吹雪呢?”


    这厮,这段时日一直百般阻挠自己与阿泠相处,看在他一身臭味的份上,陆韫不想惹他,但也不容人蹬鼻子上脸,轻笑一声,温文有礼地回:“阿泠身为女流,尚有恤我之情,我身为须眉,自当引以为傲,望其项背。倒还是不如有些人,天性粗糙,竟无一点怜香惜弱之心,教一女子于风雪中跋涉,若传出去荀家军的声名可能经得住天下英雄议论?”


    老郭的眼睑抽了一抽,“谁体恤你了?你还真当自己是头蒜了。”


    不愧是远近驰名的茶缸子,说话就是尖酸刻薄。


    翊卫最近围着篝火吃肉开玩笑时,都在议论这个病弱风流有南朝遗风的陆郎君。


    “这陆郎君颇懂得兵法里以退为进的路子,在杭娘子面前好一顿装柔弱、扮可怜,我都分不清真假。”


    “是也是也,我看我们殿下那大老粗,装相都不会,伎俩蹩脚得要命,你们还记得上回将军装受伤?杭


    娘子一眼就识破了……”


    “啧啧,这样下去,我们太子拿什么和茶缸子斗?”


    “这茶缸子可真能装啊。”


    这群翊卫还都是小年轻,年纪要么和太子一般大,要么比太子还小几岁,大部分都没有妻室,对这男女之间的事情很有兴趣。


    老郭听得火冒三丈,怒吼:“你们懂个屁!”


    一群乳臭未干、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孩子,也讨论起太子的私事来了。


    挨上几顿军棍就老实了。


    风声凄紧,雪花被拂到杭锦书脸颊上,在温热的肌肤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但杭锦书竟没有觉得冷。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冰湖中央。


    眼看着岸边近在眼前。


    更近一点,还有百步,就要上岸了。


    悬着的心至此放回腹中。


    杭锦书抬起视线,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尖锐的马的嘶鸣声响起。


    热血飞溅在牵马的人脸上。


    杭锦书听到人群里有人大喊了一声“刺客”,这支卫兵当即警觉拔刀四顾。


    “有埋伏。”老郭喊了一声,用目力极目远眺,此地出于山脚,对岸刺客埋伏在灌木丛中,借用雾气和巨石掩盖,露出了张弓搭箭的一颗头颅。


    老郭是队伍里目力最好的人,他拔出刀警惕,同时让弓箭手准备。


    石棱后,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穿透冰湖上茫茫的雾气,旋凝的雪花,一箭射向杭锦书。


    杭锦书眼睑急遽发抖,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扯了过去,箭镞擦过杭锦书飞扬的兜帽斗篷一脚,擦破了外披。


    但所幸并未伤到皮肉,杭锦书站定之后,来不及对伸出援助之手的陆韫道谢。


    岸边又是连发几支羽箭,目标明确地追向杭锦书与荀野。


    “退后。”


    荀野目光停在陆韫牵着杭锦书的手上一眼,抿唇下令,所有翊卫退离箭矢射程范围。


    翊卫当中也有弓手,但因为是轻装而行,箭囊里所剩的箭不多,老郭大喊殿下,“我们的弓箭不够,硬拼恐怕没有胜算。”


    荀野蹙眉。


    没有让他战前先怯的战。但此仗不一样,身后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的确如老郭所言不能硬拼。


    尤其是锦书,经不起一点冒险。


    “护盾。”


    荀野一声令下,左右翊卫将刀与盾架起,团团围拢向杭锦书与陆韫。


    坚硬的盾牌抵挡案上羽箭的攻势,伺机退回湖心,这百顷大湖中央有一座曲檐湖心亭,没有被冰块淹没,若能退到亭中拒守,将会更有胜算。


    敌暗我明,根本不知对方埋伏了多少人手,除了弓箭手,是否还有刀斧手和刺客。


    然湖心亭早已被敌将占据,当盾阵往后迁移时,耳中只听到一片威武嘶哑的喊杀声,杭锦书从未见过真身上战场的阵仗,一时耳膜轰鸣,几近失聪。


    老郭大喊一声“拼了”,当即持刀跳出盾阵,与前来的黑衣刺客交起手来。


    对方的人手约莫上百人,这还是只是前方刺客,为了刺杀太子,可谓做足准备。


    荀野利落地一枪挑下两颗人头,与老郭两人开路前行。


    这时,一只方天画戟从湖心亭中破风掷出。


    这一手出神入化的辕门射戟的功夫,只可能来源于栖云阁英雄榜上位列荀野之前五位,排名第九的孟昭宗。


    没想到对方早已是一代宗师,竟然还甘愿替人卖命。


    这一戟戳破了盾阵,盾牌被贯穿,翊卫星零雨落地惨叫四散开来,身体被掀翻时卷起一股劲风,将杭锦书与陆韫都打翻在地。


    那支长戟,正掼入冰面,将冰块戳开了一个大窟窿。


    “锦书。”


    “阿泠。”


    杭锦书失聪的耳朵仿佛蒙着两条细细的水流,仔细听,水流切开,外间两道声音逐渐清晰,抬起头,只见一柄长刀已经奔至近前。


    刀刃掣过雪光,在她头顶上方不过一尺就要劈下来,杭锦书以为自己几乎性命休矣,霎时枪尖刺破刀刃与她颅顶的间隙,挑开了那柄长刀。


    惊魂未定的杭锦书,被一只有力的手从冰面上拽起来,被荀野藏匿在身后。


    湖心亭上,已经露面的孟昭宗穿着洗得发白的星蓝斗篷,张弓搭箭,扬手又是一支精钢箭取向荀野膻中。


    荀野侧身闪避,精钢羽箭洞穿冰面,刺入冰冷的湖泊当中,沉积的冰浮现裂纹。


    斗篷下孟昭宗的唇角溢出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荀径明,尔之死期,就在今朝。”


    能登上栖云榜的个个都具有宗师级别的实力,但随着随朝覆亡群雄并起,天下分崩离析征战多年,这些宗师早已半数陨落,如今能活在世上的寥寥无几。


    孟昭宗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弟子李貘,就是死在荀野的刀下,今日,他要为自己唯一的徒弟,取了荀野性命祭奠李貘在天英灵。


    李貘的盲射,是得益于他的亲传,已算得上独步天下,而孟昭宗自己虽不出手,他的盲射之力,还在李貘之上。


    他一步一步计算着荀野躲避精钢箭的落点,一支支势大力沉的箭凿穿冰面,冰面变得极其不稳固。


    老郭想要回防,这时荀野脚边的冰块已经在随水流活动,他大喝一声阻断老郭:“别过来!”


    “将军……”


    “郭岳山!”


    “末将在!”


    “孤命令你,带兵剿灭刺客,孟昭宗一人,交给孤。军令如山,抗命者斩!”


    雪风凛冽,老郭的脸上满是雪碴子和血沫子,他抹了一把脸,咬牙看了眼太子,终于还是领命振刀,杀向源源不绝赶来的缁衣刺客。


    孟昭宗哂笑:“自寻死路。”


    荀野的排名在自己之下,位列十四,孟昭宗根本无怵,更何况,荀野还有一名软肋待在身边。


    斗孟昭宗的箭拨转了方向,瞄准的却是荀野身旁裹着丹秫红斗篷的杭锦书。


    “卑鄙。”荀野的枪震断了几根精钢箭,虎口隐隐发麻,见到那支箭飞向杭锦书,一步踏着活动的冰砖,飞身向杭锦书。


    回枪一扫,箭镞被打落在地。


    孟昭宗露出一抹诧异:“回马枪?真有意思。你若拜我门下,绝非止境于此。”


    荀野的脚落在一块摇晃不停的冰面上,正阻隔在杭锦书身前,陆韫也在这块冰上,三个人站在摇摇欲坠的冰面上,眼看着冰块就要往下沉,被水流所吞没。


    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孟昭宗一箭更追一箭,完全掌控了放箭的节奏,只要破坏荀野的身法,第一箭就可以取走陆韫的命。


    荀野计算着脚下冰面到湖心亭的距离,冰快要沉没了,而他只有一次机会,将长枪掷出,在孟昭宗伸手取箭露出空门的时机之内,将长枪捅穿孟昭宗的胸口。


    而孟昭宗取箭的空隙,很短。


    机会稍纵即逝。


    拼到后面,荀野只有五成的胜算拿下孟昭宗,且还是在同归于尽的情景之下。


    但他除了这个办法,便没有可能保证锦书全身而退。


    孟昭宗一箭射空,砸落在荀野脚边。


    他的箭力度极大,且箭镞是用特殊精钢打造,配合孟昭宗的内劲威力极大,一箭发出,百步之内连荀野也不敢硬接,只以闪避为要。


    但这箭凿穿了他脚边的冰面,钻入了冰湖当中。


    那支箭近乎是擦着杭锦书的绣花履面过去,她甚至都能感受到脚背上传来丝丝毒蛇吐信缠裹皮肉的凉意,吓得玉容惨白,毫无血色,不禁惊呼了一声。


    杭锦书的声音让荀野心神发紧,他没有选择了。


    在孟昭宗取箭的不过眨眼之间,荀野飞出了长枪,一枪夺向孟昭宗胸门。


    孟昭宗眼风斜到飞来的长枪之时,手上已经扣住了精钢箭蓄势待发,此刻已经容不得他不发箭,这一箭生猛地射出。


    同时,追击而来的长枪已经将孟昭宗整个人犹如一颗山楂般一举贯穿,钉死在地面。他两眼凸出如鱼目,挣扎了片刻,喊道:“不可能。”


    鲜血溢出了口腔,大片大片地喷薄于地。


    荀野脱手长枪,回撤不及,但孟昭宗的箭竟然是射向杭锦书的。


    眼睑激烈地痉挛,荀野根本没有作任何思虑犹豫,飞身扑抢上去,扑倒杭锦书。


    然而人毕竟不可能比孟昭宗的箭更快,这支精钢箭深狠地扎进了荀野背部的皮肉,箭矢入肉之后,仍然去势不减,将杭锦书与荀野一同震出了三尺远。


    脚底的冰面发生了剧烈的摇晃,轰然坍塌。


    老郭那边差不多杀完了刺客,回身一看,眼看那块活动的冰面上,三个人齐齐扑入了水中,霎时寒水漫涌上来,淹没了那块已经伤痕累累的碎冰。


    荀野的背上插着一支精钢铸成的箭,刺骨的寒意钻入肌理,渗入血液,寒冷的冰水涌上来,浸泡、包裹住全身,荀野已几乎失去知觉。


    他的手中还勾着一片衣角,衣角上有毛茸茸的狐绒镶边。


    “锦书……”


    张嘴便有冰碴混杂着冷水灌入口鼻,荀野根本不会凫水,只能闭气。


    身体肆无忌惮地下沉。


    疼痛吞没了六识,冰水淹没了感官。


    眼睛迷蒙睁开一线。


    三个人同时随着坍塌的冰面入水,冬日的冰湖泛着砭人骨头的冷意,水面上是阴冷的雪片,和妖异扭曲的人影。


    陆韫是最后入水的,落在杭锦书那一边。


    荀野看到那片雪白的衣袍在水中翻涌。


    接着手心的狐狸绒毛,不假思索地挣开了他,从荀野的指缝间溜走。


    他倏地抓了一空,寒意刺入骨髓,渗入心脏,眼中朦胧的身影似一尾投身入湖的鲛人鱼,勇敢地滑向陆韫,双手托举着陆韫往下沉坠的白衣雪袍,迎着洒向水底的光线,摆腿游身上去。


    荀野脱力地闭上了眼,任由身体急急地下坠……


    第54章 无药可医。


    “那棵树好高, 树上的小鸟快要被吹到悬崖下面去了,你能帮我搭救它吗?”


    “妾与夫君,受父母之命约定成婚。夫君是北境豪杰, 妾得嫁郎君, 岂敢有怨。”


    “他真是个庄稼汉啊。”


    “心意不诚, 不允看, 若看了, 只怕心想事不成。”


    “我是厌恶你, 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单纯厌恶你!”


    “我想到要一辈子用身子侍奉你, 我就害怕, 就恶心!你别碰我!”


    “院里的牡丹是你让人备下的吗?我的心始终如一, 我爱的是梨花, 不是牡丹。殿下有心, 也会不知吗?”


    “我讨厌你透了, 荀野……”


    无数声音, 在耳膜被水流封堵, 听力受损到几乎完全失聪时, 那些话, 存于脑海之中的记忆, 却如同汹涌的潮水那般朝他袭来,冲垮了堤坝, 冲毁了城防,也冲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


    我讨厌你透了。荀野。


    那个轻飘飘的嗓音划破了耳边包裹的水膜, 钻入耳朵, 一直漫过胸腔,荀野的胸肺骤然作痛。


    她总说与陆韫划清界限,怕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她心里由始至终没有忘记过那个人,她由始至终喜欢着他,极端的情况下她还是毫不犹豫选择陆韫。


    经年的痴心妄想,让荀野作茧成魔。他忽地挣扎开了眼皮。


    侧翻身从床榻上苏醒。


    背后被孟昭宗箭射留下的背伤,立时天翻地覆地搅弄起他的痛感与五脏。


    守候的翊卫,以老郭为首,纷纷拥上前来,“殿下。”


    老郭简直涕泗横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哽塞道:“殿下你终于醒了,这箭好歹毒,它……”


    话音未落,荀野横在床沿,蓦地捂住胸口脸色一变,朝着地面喷出了一口鲜血。


    血沫飞溅落地,初始是一片黯淡的红色。


    仔细一看,顷刻间便化作乌黑。


    *


    杭锦书昏迷了很久才醒。


    她掉进了一个冰冷的窟窿里,身体被冷意刺骨,不知待了多久,能感觉到身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完全地失温之后,她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时,身子已经被裹在温暖的棉被里,可四肢百骸依然是冷的,寒意窜入骨头缝里的那种冷,杭锦书在寒冷中瑟缩着睁开了眸。


    战栗的眼睫,拨开一线天光,天色已经大亮了,她在一座温暖宜人的房间里,厢房内的火炉中燃着炭,茶壶冒出一缕孤烟,热气腾腾地熏染着屋子内每一个角落。


    刚醒来时人是懵懂的,几乎进行不了任何思维活动,杭锦书目光呆滞地看着屋里的情景很久,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了这里。


    一道推门声恰逢此时响在耳畔,蹑手蹑脚的香荔抱着汤婆子进来了,见到杭锦书已经睁开的双眸,欢喜地朝着拔步床扑了过来,接着便嘤嘤要哭,“娘子,娘子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睡了三日了……”


    “我怎么了?”


    杭锦书冷得瑟瑟发抖,香荔连忙替她将锦衾往上拽紧一点儿,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她不敢回话。


    杭锦书依稀记得,他们一行人在冰面上行走,要渡过那片冰湖时遇到了埋伏。


    前来的刺客当中有一人,是闻名九州的箭术宗师。


    接着……


    接着,一片茫茫的记忆,化作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进了杭锦书的脑海。


    是荀野,荀野一力对抗孟昭宗,但孟昭宗是有备而来,他在湖心亭中利用盲射计算荀野每一步的落点,将精钢铸成的箭矢以内力穿透坚冰,捅碎冰面。


    荀野为了救她,被那支箭射中了!


    之后,之后冰块承载不住三个人的重量,他们掉进了寒冷的冰湖里……


    冰湖下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却有些模糊,只记得陆韫拼死拽着她往上游,她不愿,使劲推开了他,再之后不久,便好像失去了意识。


    她呆滞地撇过脸颊,但视线还没随着脸颊转过来,问香荔:“太子呢?”


    他被孟昭宗的箭射中了,杭锦书想也知道必然伤得很重,心口忽然堵得厉害,呼吸的气都几乎上不来,“他怎样了?伤得如何?”


    香荔垂下一双眼睛,一晌不说话,看得杭锦书心更是紧张起来。


    “香荔,我在问你,太子他……”


    是不是……


    “没有没有。”香荔连连摆手。


    她咬唇道:“娘子还想太子能出什么不测不成?他厉害得很呢。”


    听出香荔口吻有异,杭锦书蹙起了眉,语气往下沉:“说清楚。”


    香荔呼出一口气,无奈地道:“娘子,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是要知道的。我们大难不死逃生以后,就渡过冰湖找到了附近县丞的农庄,太子到农庄之后第二日就醒了。之后他和老郭他们就离开了,说是回长安了,也不管娘子你还没醒呢!”


    杭锦书怔住了,“他,走了?”


    她竟然不敢相信。


    荀野从来不会弃她先走的。这一次,他却先离开了。


    香荔神情稍顿,又谨慎对杭锦书道:“娘子,陆郎君还没醒呢。”


    杭锦书的眼帘仿佛停止了开阖,眼也不眨地望着头顶素色的幔帐,似正怔然出着神,没有听见香荔的话。


    肺腑连着喉咙,都干痒得厉害,她禁不住地咳嗽起来。


    香荔把汤婆子沿着被角塞入被窝,让它温暖杭锦书的身子,便伏在拔步床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娘子掉进冰湖里,陆郎君急得疯了似的,拼命把娘子往水面带,娘子却推开了他的手,一意孤行往水里扎,可娘子你是受不得凉的,下水没多久就冷得失去了意识。老郭带的那帮人只知道救治太子,也


    不问娘子死活,若非陆郎君又来救娘子,娘子你……”


    她泪眼婆娑,止言于此,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香荔是真的心疼娘子,也为她不值。


    “是——这样?”杭锦书心中总感到有一些不对。


    然而香荔口述的话,许多细节与她记忆之中的水下情景严丝合缝,并没有不妥的地方。


    她便问:“陆师兄还没醒?”


    香荔点头:“陆郎君身子弱,受不了冰湖的寒气,一直到现在还没醒。”


    杭锦书垂下了眸。


    香荔问杭锦书,是否要去探陆郎君的病情。


    杭锦书掩着苍白的嘴唇咳嗽着,心里的异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


    她实在很难相信,荀野竟会不在这里。


    他回长安了吗?


    香荔又再问了第二遍,杭锦书似乎才如梦初醒,“我怕是着了风寒,浑身都疼,四肢也酸软,怕是起不来的。”


    香荔心疼地从被褥下握了杭锦书冰凉的手,“娘子,这两日出太阳了,天色很好,阳光很暖。娘子要快些痊愈。”


    “是啊。”


    还要回长安。


    现在杭锦书无比庆幸的是舅舅一早随着陛下的亲卫返回长安了,没有受到刺客的阻击。


    至于是谁要加害太子,“太子没有调查谁突施冷箭,在背后设伏行刺?难道单是孟昭宗想要为徒弟复仇么?”


    “谁又知道呢,”香荔撇撇嘴,“他们一行人走得行色匆匆,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留下。”


    如此匆忙,不像是荀野的作风。


    许是事出有因吧。


    杭锦书须得强迫自己,才能不去胡思乱想。


    她现在像一只无法脱壳的幼虫被裹在厚厚的蚕茧里,哪里都去不得,而且即便身上加了被褥,手里捧着汤婆子,冷意还是无孔不入地往肌肉里钻,既刺又痒,无从躲避。


    在农庄里调养生息着,县丞对农庄一切极其关心,因这是太子交代要好生照看的人,他自当鞍前马后,处处周到。


    炭火一日一换,吃食也每日翻新不重样儿,杭锦书都已受宠若惊。


    县丞温声道:“娘子受惊了,就在寒舍修养好了身子再上路吧。”


    杭锦书却之不恭。


    推开房间的门窗,外头是把手的翊卫,来回巡视,昼夜轮岗。


    到了第五日,杭锦书的身子已基本康复,除了仍然免不了咳嗽,下地活动已可健步如飞,她一刻也不愿耽搁,想尽快回到长安。


    以现在的脚程,马不停蹄,也需在腊月下旬才能到,她想与母亲和哥哥一块儿守岁。


    陆韫劝她,“阿泠的身体还要调养,刚复原切忌大动,否则有可能引起心痹之症。”


    杭锦书对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道自己早已无碍,能跑能跳,何况他们赶路时乘坐马车,无需受风受凉,比起骑行的翊卫不知松快多少。


    再者翊卫跟随太子出使渤州,到了这样的节令,也都盼望着早一点回家与父母亲人团圆。


    陆韫就不再劝了,但仍隐隐有些不舒服,“你想回长安,是为了见谁?”


    杭锦书怫然抿唇:“这是我的私事。”


    陆韫自取其辱地轻笑了一声,“看来我猜中了。”


    杭锦书倦怠应付他时不时的酸言酸语。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与他说得很明白。


    她回到房中,与香荔一起收拾需要携带的金银细软。


    香荔也同陆韫一样,劝说道:“娘子大病初愈,多少也要等身子将养好了,才好赶路的,这时节不比春夏那时候暖和,天寒地冻的,要是再受了风如何是好。”


    杭锦书心中难以忍住微妙的异样,偏过秋水般的乌眸,轻声地反问了一句:“你几时学会做陆韫的说客了?”


    香荔大惊失色,脸孔白了一白,立刻摇手:“娘子,你定是误会我了,奴婢实在是担忧你的身子……”


    杭锦书幽幽叹息,垂眸笑她杞人忧天:“你从我北上联姻荀家时就追随我了,你我多年相知,名为主仆,情同姊妹,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意,快别紧张。”


    香荔听如此说,心弦慢慢地松弛了几许。


    只是望着娘子认真收拾盘缠的模样,香荔的瞳仁中,风云翻涌了几息。


    在杭锦书让她将银钱装入箱笼时,香荔急忙将脸色恢复如常,殷勤忙活起来,不再眼风乱舞。


    *


    东宫内寝,金钩被收拢幔帐两侧。


    一盏银灯被调得光线不明炽也不黯淡,朦胧映着荀野苍白的脸色。


    自荀野醒后,吐出第一口毒血开始,老郭就慌了手脚,意识到孟昭宗那老匹夫,身为天下一等的大宗师,竟在杀一名小辈时,还用如此卑鄙的伎俩。


    他在那些特制的精钢箭上淬了剧毒。


    箭矢入肉,又逢寒水浸泡,施救不及,毒性早已渗入肌理,钻入骨髓。


    老郭比谁都清楚,太子身边有天下一等的药师,那就是苦慧。


    但苦慧竟然不曾跟从前来渤州,当下远水解不了近火,在得知寻常大夫都拿这毒束手无策之后,老郭痛下决心,一刻也不耽搁,将太子打晕了扛上马车,一路车马飞驰,跑了两匹马回到了长安。


    太子中毒的消息不能外传,否则恐将引来哗变,当务之急是封闭东宫,让苦慧亲自来施救。


    荀野的脸色白得瘆人,老郭从来没见过荀野脸孔这么吓人,眉宇之间隐隐结着一团黑紫之气,连感官都变得比以前迟钝了许多,有“天人五衰”的征兆,吓得老郭胆战心惊。


    季从之一把擒住老郭的胳膊,质问他:“你是如何保护的殿下?你毫发无损,殿下怎会中了毒箭?”


    老郭近乎要哭出血来,他粗嘎的声音哑坏了,“我早知道,我,我宁愿拿我的命换将军的命……”


    幔帐内,苦慧皱眉扭回面容,一张从来笑嘻嘻的脸,挂满阴沉愁容,一瞬间看得满殿之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不敢搭话。


    荀野将臂膀拢回长袖里,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薄唇支起一抹弧痕,只是那种笑意是探不到眼眸里去的,看着便森凉,“苦慧。你说,孤想听真相。”


    苦慧的光头反照出银灯幽冷的光泽,他顶着那盏灯,背光沉寂地坐了许久。


    严武城与老郭都缄口不言,不敢多一句嘴。


    季从之着急:“苦慧!这时候你打什么哑谜?快说!解药在哪里,刀山火海我也取来!”


    苦慧把脸垂进佛衣的交领里,平息了很久。


    他用一种平静的眼神,平静的目光,告诉殿内值得信任的生死兄弟:“此毒,当今世上无药可医。”


    荀野袖中的长指,蓦地颤了一下,睫羽也随之如蝶翼般轻轻发抖。


    但这只是微末细节,一瞬后,便又恢复如常。


    季从之暴怒,上前要擒拿苦慧,逼苦慧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必须医治太子,“是不是你的功夫还不到家!”


    “平靖!”


    一道低喝声,叫住了季从之。


    季从之呆住,捉着苦慧衣襟的手,一寸寸脱力下来。


    他呆滞地望向太子。


    苦慧避过了眼神,朝窗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是失传已久的鸩羽长生毒。传闻它最后一次现世,是随后主用此毒弑父杀君,窃夺皇位。之后,鸩羽长生不知所踪。”


    “这种毒无论内外使用,只需半钱剂量,即可置人于死,”苦慧让所有人绝望的声音,一直平静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太子后背重创催发了鸩羽长生,毒性早已渗入腠理,侵入体魄,药石无法将其逼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蚕食人的五脏六腑,直至人油尽灯枯而死。”


    严武城已经哭了,“我不相信。我们跟着殿下南征北战,他是常胜将军,怎会……”


    苦慧的手中还捻着一根银针:“此毒更险恶在当其发作之时,中毒者身体犹如烈火煎焚,痛不欲生,多数人熬不到油尽灯枯,便会自绝而亡。”


    老郭张大了能够塞进一枚鸭蛋的嘴唇,哽咽无声。


    满室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抽噎的声音。


    床帏间却传来一道沉缓的询问:“我还有多久?”


    苦慧再一次深吸一口浊气,看向荀野:“殿下,我说过了,鸩羽长生发作起来痛苦噬心,人体根本无法承受。”


    荀野看起来那么冷静,“自绝而亡,你觉得像是我会干的事么。”


    是啊,他是北境军所向披靡的主帅,从不认输,骨头比命还硬,“自戕”二字永远不可能是荀野的结局。


    苦慧凉着嗓音,忍住嘴唇的抽动,平声道:“至多三个月。”


    一室无言。


    严武城抹了一把眼底的水痕,“只有三个月?”


    苦慧厉声道:“你以为这很容易么?我已经是天下最好的药师!这与我能否找到压制毒性的药,和患者的意志力都有极大的关系,三个月已经是极限!”


    苦慧一向笑吟吟的万般事情不忧烦,这几乎是他第一次让人看到疾言厉色的一面。


    他已经是天下一等的药师,以前敌军以毒来攻都是下策,在北境的时候,西边有土人侵扰,那些吐火罗遗留的分支部落,藏匿着不少善于施毒的高手,但有苦慧在,从不教这等歪门邪道得逞一次。


    荀野垂眸一笑,“好,我知道了。”


    严武城泪眼汪汪:“将军……”


    “都出去。”


    荀野淡声命令。


    “孤想一个人待片刻。”


    老郭和季从之不放心:“可是殿下你的毒……”


    “都出去。”荀野加沉了声音。


    几名副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拿主意,最后苦慧先动了身,他们才敢跟着苦慧耷拉着头哭丧着脸走出去。


    荀野一人在银光轻闪的室内枯坐,最后,一缕潜入寝房的夜风扑向灯罩,吹熄了火光。


    外边的季从之等人,根本没有走远,来来回回地在丹墀阁前踱步。


    几个人商量着。


    “你们都别丧眉搭眼的,精神点儿,外人看见就该起疑了,还没定准呢,是吧苦慧?”老郭天生达观,达观到好像听不懂人话。


    苦慧没给予回应。


    鸩羽长生毒的解药,从来就没有被调配出来过。


    它虽慢性,却无解,乃天下一等的阴险奇毒,谁若是能配制出它的解药,便可以名垂药典了。


    老郭不得苦慧的回答不放心,悄摸儿地伸出右臂拐子,捅了苦慧的胸口一下,凑过来,逼迫他表态:“给个话儿啊。”


    苦慧冷眼睨他,全无往日的嬉笑可亲之感,“佛祖可以割肉喂鹰,若我的血肉能换解药,你以为我不愿舍弃这一身的臭皮囊医治太子?”


    老郭瞪直了眼睛:“我不相信,难道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药师?我就要去逮个更厉害的把你拍死在沙滩上的过来!”


    苦慧冷冷觑他不言语。


    季从之和严武城一人来拉一个,让他们都噤声,不可声张。


    几个人各自消化了一下这个噩耗,虽然消化不了,始终如鲠在喉,但好歹是安静一些了,这时温茉进丹墀阁添茶水,没隔多久,她脸色惊恐地奔出了角门。


    在几个裨将都愣住迎上来时,温茉大声道:“殿下……殿下不见了!”


    第55章 不哄


    长安郊外的田庄, 夜雨潇潇。


    地处北方的长安入冬以来素来少雨,但不知为何这晚的雨势格外瓢泼一些,天与地都被无数飘摇直下的细丝串联一起。


    屋顶上鳞鳞千瓣的碧色瓦檐都在密雨中簌簌地轻鸣, 室内芭蕉冷绿如烟。


    杭锦书攀着楹窗探出了半边身入廊下, 正观雨出神。


    回到长安第一日的夜晚, 不能成眠。


    孙愈早一步得入长安觐见天子, 皇帝知悉其冤屈, 准允孙愈入户部就职。


    长夜, 皇帝召见孙愈, 问其徐昌党羽。


    孙愈谨记太子的话, 切莫多言, 言多必失, 想在长安安然, 就要学会明哲保身, 不以蝼蚁之力撼动群山。


    世家权贵是孙愈得罪不起的, 孙愈没有供出一个, 尽管他心里默默有几个人的名字。


    不再拔出萝卜带出泥, 就此了结, 正合帝心。皇帝龙颜大悦, 对公孙霍案从此既往不咎。


    今日孙愈下值后不顾雨势乘车来田庄拜会了阿姐,姐弟俩也有数年不见了, 孙夫人很激动,与弟弟聊了许久, 说到阿母在渤州为了他的案子病倒了几回, 她不禁眼眶微微泛红。


    孙愈了解阿姐,怎会看不出,沉默一息, 他攥住了手,“阿姐,是不是杭纬给了你气受?”


    孙夫人忙说没有。


    她不想让家中担忧。


    孙愈振声道:“阿姐不用瞒我,你过得好否我看得出,定是杭纬让你在杭家受了委屈!我知道,杭纬那厮朝秦暮楚,不是安分守己的的老实男人,我都已经听阿泠说了。”


    还有娘家人心疼,孙夫人心里很安慰,但她还是柔声道:“你别多心,只是一些小事,眼睛有点不舒服罢了,能忍则已。孙家不比从前,杭家却已如日中天,就算真的吃点苦头,又能如何。”


    孙愈攥紧拳:“有朝一日,我重振孙氏门楣,一定为阿姐讨要公道,风光接你回门。”


    弟弟有长进是好事,孙夫人化作一笑,没否定他的进取之心。


    夜雨一夜不歇,杭锦书困倦了,打了个哈欠,望向漆黑的苍穹,廊下的风灯熄灭,天际黢然不见星月。


    狸奴在身后的摇篮里,有一搭无一搭地打着哈欠,冬天的猫儿分外慵懒,吃了便睡,睡了又吃,日子极为惬意。


    在狸奴的“喵呜”声里,杭锦书回眸,拨弄了一下摇篮。


    摇篮晃起来,猫儿乖觉地支起一双鸳鸯眼,定定地看女主人,但忽地感觉一道湿润的气息拂到它的毛发上,那是女主人在叹息。


    “你说他的伤好了吗?”


    狸奴听到一句话,很莫名其妙。


    但接着,便有一只手缓慢地抚摩过它毛发的纹理,沿着它起伏的脊骨,从头顶摩挲至尾巴。


    油光水滑的皮毛被女主人的手掌摸得很舒坦,狸奴没出息地溢出了轻微的呼噜声,忍不住往女主人手心蹭。


    “我是不是应当去看看他?”


    那个声音充满了迟疑和不确定。


    有一点儿矜持,有一点儿疏离,但还有一些狸奴不能体会的微妙情愫。


    狸奴只知道,女主人的手掌充满了鹅梨香,清幽好闻,猫儿也喜欢这个味道,像薄荷一样醉猫,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啊,女主人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人了,狸奴忍不住徜徉在醉猫的美梦当中,翻过了肚皮,想要女主人更深层次地摸一摸。


    上边却传来一道轻笑声:“你和他真的很像。”


    他?


    谁?


    哪个王八蛋?


    狸奴听到这句话,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难道我的女主人在外边,还有别的野猫吗?


    这个发现让香香惊奇又灰心,原来自己不是女主人唯一喜欢的小猫啊。


    它委屈地要哭出来时,女主人的手如它所愿轻轻地挠了几下它雪白的肚皮,喃喃自语的声音像是珠子落在玉盘里发出的那伶仃成串的清音。


    “我是应该去看他的,他为了我受了伤,尽管东宫应当什么都不缺,但我还是应当尽我所能为他送些汤药和谢礼,你说对么?”


    狸奴香香很想说不对,但……


    女主人好像决心已定。


    既然如此,何必还来问我一猫?你决定就好。


    香香吃醋地把脑壳缩进了毛茸茸的枕头底下,决心就此睡着,不再理会女主人的自言自语。


    次日云销雨霁,天清气朗。


    杭锦书盯着庖厨,炖了一锅补气养身的药膳,用食盒封存好,从田庄出了门。


    已经是腊月,快要过年节了,长安城很热闹,人潮汹涌,到处都是叫卖的吆喝,还有成群结队的僧尼用杨枝蘸水洒在香水浸泡的木雕佛像上,挨家挨户地化缘,有街巷里耍杂艺的,技艺精湛绝伦,引来叫好声一片,杭锦书却无心观摩。


    到了东宫小门,从车辕上下来,向守备通融,便可以正式叩谒。


    从长安青龙街入东宫,若是走小门,便可以无须经过大明宫,入内以后,初极狭,只能两人并行,越往里走,巷口越深,越开阔,走了数百步,眼前便豁然开朗,出现气象宏伟的雕梁画栋,和拔地参天的高耸阙楼,树木繁茂,岁寒不凋。


    但杭锦书到东宫外时,还没进去,蓦然间发现,原来武英殿外的老树都被移走了,不知何时起,改换了梨树。


    梨树到了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满庭翠绿中,呈现出萧条委败之景,与园中绿意扞格不入。


    指引杭锦书进来的是一名内监,杭锦书诧异地从梨树上移开眼,问他:“殿下在么?”


    内监笑脸迎人,佝偻腰道:“在的,奴婢去通声。”


    杭锦书温声道谢,内监应了,折腰就去。


    她在梨花树下徘徊等待,望着头顶枝枝委顿的花树,心里漫过一个念头,这树在她离开东宫的时候,是还没有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


    那名内监去了很久没回,杭锦书担忧食盒内的药汤凉了,想问询过路的宫人,迎面便遇着一位身着宫装,眉如翠羽,眼如墨画的女子。


    她身上穿着烟青团花抹胸襦裙,外罩轻裘,那身裘衣是用金丝银线勾出暗纹,领边压着一圈精致的软毛,看得出用料华美,极其昂贵,是她身上最为奢华的物件。


    杭锦书对她还存有一分印象,这名女子是东宫的女官,名唤温茉。


    从前她在丹墀阁当值。


    但看她的装束,如今温茉已经是东宫的首席女官了。


    温茉向杭锦书敛衽见礼,虽然她礼节周到备至,但杭锦书隐隐能察觉到温茉的漠然。


    “杭娘子是一洒脱矜贵的人物。自休夫出宫去后,再未回过东宫,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杭锦书将食盒交由香荔拎着,“殿下近日玉体无恙?”


    温茉礼数周到地回,“难为杭娘子记挂着,殿下一切安好。这食盒中是——”


    听到他无恙,杭锦书心里的巨石总是放下了,暗中轻舒出一口气,认真地道:“是我熬的一些参汤。”


    温茉摇头:“娘子,这些药汤就不必了,东宫内有最好的太医和灵药,殿下早已无碍,无需娘子多此一举。”


    杭锦书询问:“我可以见太子一面么?”


    温茉如今是东宫的司印女史,些许琐事有擅主职权,闻言哼了一声,一笑:“娘子不嫌够吗?”


    她口吻殊不客气,刺激得香荔与她叫板起来:“你个……”


    话音未落,手臂便被杭锦书轻轻地拂了一下,示意不要多言,香荔只好吞声忍火,咽下了这口气。


    杭锦书蹙眉:“温女史请明言。”


    温茉嘴角挂着微笑,掖着双手于襟袖,不遗余力展现她身上贵人所赐裘衣。


    杭锦书目光微顿,似有所悟:“是殿下赐你的衣裘?”


    温茉轻笑:“贵人所赐。”


    她将裘衣笼住纤细玲珑的身子,直言不讳:“奴婢是东宫的司印女史,忠的是太子,往日杭娘子是东宫太子妃,奴婢尊你敬你,也是为了太子。但今日,娘子早已休弃殿下,已与殿下鹣离鲽背,何必还纠缠不清。殿下如若想见娘子,他不会让娘子等到现在。杭娘子是何等冰雪剔透的人物,怎会不知。”


    温茉的一句话切入了杭锦书心脉。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温茉所言句句是实。


    从前的荀野,不会让她等。


    从前的荀野,更不会避而不见。


    “还请杭娘子谨记,不要再多纠缠。”温茉又行了一礼,请她离去。


    杭锦书面色波澜不兴,暗地里却已咬住了舌尖,刺痛的感觉提醒着自己,她没有任何立场反驳温茉的话。


    这座东宫,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东宫不是商铺,她也不是主顾。没有她想回即回的道理。


    舌尖上尝到了一丝腥甜,杭锦书被痛感唤醒,她敛了唇角,嘲弄一笑,“打搅了。温女史,不必告知殿下我来过。”


    香荔是个火爆脾气,见不得娘子委声下气,何况对面说是司印女史,也不过是个丫鬟,都是丫鬟罢了,她非要与她争个高低不可,还是杭锦书命令她不可造次,香荔才忍住了。


    再看手中拎的食盒,嫌烫手似的,懒得拎回去,一把撂在地上,便与娘子离去。


    武英殿内,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丛丛梨花树后,荀野将支起的楹窗阖上了,摸索向案台上的玉栉。


    他的脸色很苍白,唇瓣上血色也很淡。


    玉栉的梳齿扎在指尖,并不强烈的痛感,只有从前的大约一半。


    屋内陪侍的只有老郭,他们几人商议,未免殿下中毒的消息外泄,这段时日就由他们几人轮值侍奉,其余人等不得入内。


    老郭看得于心不忍,悄悄儿道:“殿下真不和杭娘子说句话?”


    荀野反问:“说什么?”


    几个字把老郭问住了,他也怔忡地想,说啊,叫住了杭锦书又能说什么,殿下的身体已经……


    昨晚上太子身上的鸩羽长生发作过一次了,那种场面,当时陪夜的老郭和季从之毕生不忘,荀将军一向是极能隐忍的一个人——除了在夫人面前。


    就是刀将他的身体扎个对穿,他也不喊一声疼。


    但鸩羽长生的折磨,比三刀六洞还要可怕,苦慧说,那是一种五内如焚、烈火烹油的疼痛,他没有听说过有人能熬过鸩羽长生的毒发。


    随后主给其父君所下的鸩羽长生毒是掺杂在水酒里的,剂量更大,随明帝根本挨不过那种痛楚,在发作第一回时便当场毙命,身死魂消。


    殿下昨晚歇斯底里的癫狂之状,若非他们两个手脚强健的大男人一齐上阵摁住他,还真保不齐会传出去。


    殿下中了毒,若让崔氏与誉王党羽知晓,该如何是好。


    他们都接受不了最后这个江山不是荀野来坐,辛苦遭逢,艰难打下九州,最后为他人作了嫁衣。


    不管别人如何,反正郭岳山发誓,他不忠于这个劳什子新朝,这辈子只忠于荀野一个人,要是太子死了,他就辞官不做了回老家。反正这么多年浴血厮杀,也只换到了一个芝麻官职,有没有都无两样。


    老郭苦涩道:“将军,要是你……她还是会知道的。”


    荀野的指尖刮过玉栉上斑驳雕镂的梨花纹理,食指指腹在梨花上用力挼搓,像是想把它狠狠地剜去一样,但这折枝梨花早已根深蒂固存在在这儿了,剜不走也刮不掉的。


    他自嘲轻笑:“那就让她知道好了,锦书又不会伤心。”


    荀野徒劳放下玉栉,命令老郭:“把那个茉莉叫过来。”


    老郭愣了个神儿:“什么茉莉,殿下新欢?”


    被荀野冷冷瞪了一眼。


    老郭是真不明白,他挠了挠脑袋,后来是从窗框里头看见了温茉披着锦裘走来走去的招摇身影,他恍然大悟,继而语塞:“太子。”


    “嗯?”


    “连我老郭才来东宫没两日,都知道人家小娘子是唤作温茉,不叫茉莉!”


    荀野道:“随便。”


    老郭知道他一向记不住人名,尤其是女郎那种莺莺燕燕的美名,也就见怪不怪了,“唉,好。殿下你等等,我把她叫来。”


    须臾片刻,温茉便披着那身华美精致的裘衣,噔噔噔上了武英殿。


    这是她最华美的一身袍,她很想展示给荀野看。


    荀野左右看了片刻,皱起了眉。


    温茉一颗心沉入了谷底,惴惴不安地询问:“殿下。是奴婢这身披裘不好看么?”


    荀野如实评论:“好看。”


    温茉笑靥如花。


    正要上前,下一瞬,一道冷漠的质问在她耳畔响起:“但不是东宫的。”


    温茉滞住了,她慌乱地错开眼,瞥见太子斜倚在案桌旁,眉目冷峻。


    “哪宫的妃嫔所赐?”


    温茉手足无措,脸颊红透了:“殿下,这披裘是,是毓秀殿的宁才人……”


    荀野睨着她:“你便去毓秀殿吧。”


    温茉终于慌了神,她双膝一软,跪倒在了荀野面前,忙脱了那身华丽的裘衣,膝行至荀野面前,泣不成声道:“殿下,奴婢只忠于殿下一人,求殿下别赶奴婢!”


    她稽首行礼,不安地祈求宽恕。


    荀野平声道:“孤不喜欢身边的人吃里扒外,你既然受毓秀殿的恩露,便随毓秀殿去。即便无心与之结识,穿这身裘衣于东宫招摇,你也是一没有眼色的人,如何能做司印女史。”


    温茉被荀野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质询得两颊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她也不敢违抗,只一意哀求殿下饶恕,她再也不敢了。


    美人香肩轻颤,似一朵芙蕖不胜凉风的娇羞,看得老郭心怀恻隐,想求个情不如算了,也不是大过,结果一看太子阴沉森严的神情,老郭心坎上有个石块咚地一弹,好像是明白了某种玄机。


    不是这“茉莉”娘子结识了不该结识的人。


    而是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温茉到底收拾铺盖被人领走了。


    荀野说了许多话,肺里很痒,忍不住抵住嘴唇咳嗽起来。


    老郭叹一口气,给太子倒热茶,“我一般遇到这种事儿,都是两头哄,将军啊你可倒好,两头都得罪了,还没人领你情。”


    荀野不吃热茶,推开老郭递来的手,睨他:“我为什么要哄她?”


    老郭点头:“是,茉莉娘子你不喜欢,但是被茉莉娘子气走的那位呢,也不哄?”


    荀野很硬气:“不哄。”


    “哦。”老郭不知道,太子的这种“硬气”,能持续到几时。


    荀野耷下眼睑笑了一下,“她不需要。她讨厌我透了。”


    老郭道“不能”,“哪有讨厌你还眼巴巴给你送汤药来的?”


    荀野对自己的论断很能自圆其说:“因我救了她和她舅父的命,她知恩图报。”


    居然也有点道理。老郭哑口无言。


    第56章 孤一生只爱她一人。……


    荀野已经避朝多日了, 自回长安后,以在渤州遇刺养伤为由,居于东宫不出。


    朝中渐有风言风语, 道太子久困疾病不理国政, 有退逊废公之嫌, 几道弹劾的奏折摆上了皇帝的书案。


    皇帝看了折子, 也心中奇怪, 似乎已经多日不见太子, 不知他深居简出, 葫芦里卖什么药, 于是下了一道口谕, 太极宫召见太子。


    皇帝的一声令下落在东宫诸人的头上是一座大山。


    几个臭皮匠都愁坏了脑壳, 踱来踱去问怎么办。


    季从之道:“不如还是称病不去, 就说殿下伤还没养好, 太医吩咐不得擅动。”


    苦慧摇头:“不好。抗命君王, 皇帝心中更猜忌。”


    严武城支招:“我身形和殿下相仿, 不如我假扮殿下, 到时候帷面兜帽一戴, 就说自己不能受风, 捏着嗓子说话,就说自己感染风寒。”


    苦慧还是摇头:“陛下虽然平日里对太子漠不关心, 但还不至于漠视到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得。”


    老郭急了上前来:“这也不对,那也不行, 去也不是, 不去也不是,你倒是说,有什么法子?”


    苦慧瞥眸看向帷帐间沉默的人。


    “太子, 我以银针刺穴,扎入你的百会、四神聪、神庭、本神、印堂等十八处大穴,刺激你气血运行经络,掩饰你的中毒迹象,但约莫只能支撑半个时辰,殿下切莫在太极宫久留。”


    荀野点头:“来吧。”


    避而不见,终非长久之计。


    说完,荀野看向严武城:“孟昭宗是不世出的宗师,不可能短时间内召集上百名训练有素的死士,他受崔后收买,因李貘之死欲杀我。我中毒的消息,仅能掩盖一时,在我离开长安之前,你替我办一件事。”


    严武城抿了抿唇,这件事殿下只让他办,不让别人经手,他心底大概猜出是什么了,心里一酸。


    太极宫中,皇帝正听朝臣磋商今年的茶税,太子便到了,老皇帝打眼一看,还是他英武挺拔、锋芒轩昂的太子。


    于是他心底的滋味又开始复杂了。


    太子德行兼备,又有能力,更有魄力,实在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但荀伯伦这一生就是无法喜欢荀野。


    荀野的母亲是一个卑贱的胡人,为了嫁给他,她费尽心机使劲手段,荀伯伦一着不慎着了她的道儿,被其俘虏,不得已在沙寨中与她成了亲。


    婚后那女子一改往日的凶蛮骄纵,对他百依百顺,由此,荀伯伦也算过了几年好日子,后来他迷上了崔氏,荀野的母亲被气得大病一场,兼着生产时留下的病根儿,捱了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荀野长得和他的母亲很像,高鼻深目,双眼如炬,有一种天然的桀骜睥睨,如临九重的锐气,仿佛他是天生的贵胄,该当大位一样,这种感觉让坐在龙椅上的荀伯伦很是不安。


    不愿承认,他对荀野的不喜里,有一种畏惧的情绪在里边。


    “太子渤州一行归途中遭遇刺杀,听说箭伤了骨头,可都好了?”


    荀野听到老皇帝不咸不淡的关怀,敛容抻手行礼,“回陛下,骨伤还未痊愈。”


    皇帝“哦”了一声,正襟危坐,身往后仰,“是了,伤筋动骨须得百日才能康复,现在还是早了一些。”


    但他的长子的确不是一般人物。


    老皇帝仔细观察荀野,他脸色红润,神情如常,看不出半点阴郁靡废之气,既心生好奇,又更多了几分忌惮。


    人被孟昭宗的铁箭贯入肌骨,不过短短一个月,便能生龙活虎地站到自己的面前,此子究竟到了何等可怕的境地。


    他若为君王,善战弑杀,不定准将来能谥号为“武”,自古以来有此谥号的君主无不是史书里功绩耀古的人物,更会掩盖开国君主的光芒,甚至其光辉将庇及累朝累代。


    这是老皇帝忌惮最深的原因。


    没有谗言进耳,他自己早已慢慢地生出了易储的心思。


    *


    回到田庄,杭锦书才留意到香荔手中空空如也。


    微愣后,她问香荔:“食盒呢?”


    香荔扁嘴:“扔在东宫了。”


    只当肉包子打狗,没有拎回来的道理。


    杭锦书皱眉头,怕自己的食盒终究还是被荀野发现,如此,他便会知晓自己来过。


    既然他如今都不想见她,她就该老老实实听从他的意见,不再去过问他半个字。


    杭锦书本来就很不擅长主动去倒贴旁人。


    主仆两人回寝房时,身影恰被杭昭节看见。


    杭昭节询问自己的侍女翠云:“她们俩去了何处?”


    翠云回话:“刚问了车夫,说是去东宫了,杭娘子还拎着给太子的药汤呢。”


    杭昭节默不作声地看着杭锦书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丛生的芭蕉后,心中生出一念。


    当晚,杭锦书沐浴之后,身着寝衣,在烧着地龙暖如熙春的屋子里沥干长发,毛巾擦拭了几遍之后,将脸颊靠近高脚龙眼木髹漆花案上的银灯,借着银灯散发出来的温热火光,熏着自己的发丝。


    杭昭节在外叩门,音质甜美地唤她:“二姐姐,你在吗?”


    杭锦书让香荔去开门。


    杭昭节如烟柳般楚楚可怜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是孤身前来的,道是寻杭锦书有事私下商量。


    她便让香荔出去等候。


    杭昭节自发地接过了香荔临去时手中捧着的干毛巾,主动热络地上前,温情小意地为杭锦书擦拭兀自湿漉漉的长发。


    擦着擦着,杭锦书骤然发问:“妹妹漏夜前来,有何事不必隐瞒,当着外人莫非不好开口?”


    杭昭节如今倒是不藏了,她便也直言不讳:“二姐姐今日,是去了东宫?”


    杭锦书浅浅回眸,发丝在杭昭节的毛巾里头滑出一段距离,被杭昭节柔韧如水草般的手指拖回来,又一把攥住。


    “是又如何。”


    杭家是明目张胆的太子党,满朝文武皆知。


    她去了东宫,伯父也不会置喙,倒是杭昭节却来质问,杭锦书不知她是出于何种目的何种立场。


    杭昭节温温一笑,“姐姐莫非是心中放不下太子,仍有夫妻之情?”


    杭锦书蹙起眉:“没有。”


    杭昭节轻笑:“没有就好,妹妹还说呢,天下人皆知,姐姐不喜东宫那位,所以早在当上太子妃后没多久便快刀斩乱麻,休了东宫殿下,以姐姐的相貌人才,要寻什么样的好儿郎寻不着,又怎会甘心情愿地去啃这口回头草?那自然是我杞人忧天了。”


    她这般言语,虽是奉承,也让人心头不快。


    杭锦书从她的手中夺回了自己的长发,用一把齿疏的篦子,梳理起自己的还没干透的发丝,将鸦青厚实的长发理顺。


    “你忧什么?”


    杭昭节掩唇,被问得满面红光。


    从那张宜嗔宜喜、桃腮杏面的脸蛋上,羞腾出两朵红云,飞渡鼻梁,横在两片玉雪肌肤上。


    杭昭节道:“不相瞒,姐姐。我倾心太子。既然姐姐不喜欢他,他也不再是我的姐夫了,这句话告诉姐姐也无妨。”


    此前母亲曾说过,杭昭节对姐夫有不一般的心思,杭锦书记着,但当时没往心里去。


    眼下却不知为何,心尖隐隐一刺。


    痛感尖锐得无法忽视。


    杭昭节羞赧而快乐地交缠了十指,凝眸看她,“姐姐心中没有殿下,为他送药,必定也只是因为记着对舅舅的一分恩情,这份恩情,姐姐可否让我偿报?”


    杭锦书听懂了她的话。


    “你想要为太子送药?”


    杭昭节羞臊不胜,敛容赧然地轻轻颔首。


    杭锦书在荀野那处吃了闭门羹,难道他不见自己,便会见杭昭节?


    “既然想去,那便去吧,我无权阻止你。”


    杭昭节轻声一笑,抱住了她的胳膊,柔软乖驯地蹭了蹭二姐姐的香肩,“姐姐你真好,你迟早能觅得如意郎君的。那我便去了。”


    杭锦书没说话。


    杭昭节轻声又道:“我心里也知道,太子殿下是个不近女色的男人,想要打动他的心没那么容易,姐姐,你可知道他喜欢什么?”


    杭锦书语气很淡,有了下逐客令的意思:“不知。”


    杭昭节微愣:“你居然也不知道?你们从前不是夫妻吗?”


    三年夫妻,杭锦书怎会连太子的喜好都一无所知?是真心不知,还是不愿她去勾搭前姐夫,所以搪塞?


    杭锦书清楚明了地问她:“你可以向太子示好,这是你的自由,但你要帮你去向我从前的夫婿求爱,你不觉得太过分了些么?”


    杭昭节受到质问反驳不了,看杭锦书垂眉不悦地去拧毛巾,她抿了抿唇,转身走了。


    无法投其所好,让杭昭节心中的胜算少了几成。


    好在她父亲默许了这件事,并未置喙,母亲呢,又分外支持,还给她支了一个主意,将她照着二姐姐的模样打扮了一番。


    镜台前的女郎身着锦纹素衣,乌发如藻,唇瓣点一抹赤砂,便似红润的樱桃,丰盈水艳。


    “母亲,没想到你还真了解二姐姐。”


    她母亲杨氏哼笑了一声,弯腰垂眸,将翠翘金雀玉搔头簪入女儿的发丝,不再多余赘饰,扶住女儿的窄肩,看向菱花镜中娇媚绝俗的容颜,自豪地道:“同一样的装束,也有两般风情,我看我的女儿,不输给杭锦书半分。天下人只知锦书,不知昭节,是他们狭隘。”


    “女儿,你要为娘争一口气,做成太子妃,登上后位,母仪天下,娘会以你为荣耀。”


    说服母亲相助,靠的是太子妃位。


    但杭昭节心里更在意的是太子,她希望喜欢的那个人,会垂青自己。


    就像曾垂青她的阿姐一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对一面之缘的姐夫产生那样深切且隐秘的幻想,从前这份幻想见不得人,她不敢声张,但早从姐姐不要他那时开始,她的心意已不必遮遮掩掩,可以大白于众。


    杭昭节只悔恨当初北上联姻的不是自己,若是她,今日一切会大不相同,她会和殿下琴瑟和鸣,不像阿姐那般木讷、不解风情,她会善待殿下,善待自己,用自己的百种柔情让他迷醉,让家族也跟着自己而受荫。


    从前父亲没有予她机会,但是现在,她只差一场东风了。


    杭昭节将自己武装到头发丝,拎上食盒,放上了一些家中库房里收集的珍奇的兵书手稿,登上与杭锦书一模一样的车驾,循杭锦书昨日来时之路踏上了征程。


    杭锦书正在寝房内作画,狼毫下,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逐渐显形,舒展开柔软丰丽的花瓣,吐出丝丝垂金的花萼。


    面对女儿的冷静,孙夫人显得极为不淡定:“阿泠,杭昭节原来便已觊觎她的姐夫,现下她又去……难道你无动于衷?”


    杭锦书恍如没有听见,提笔蘸墨,作牡丹的花蕊勾丝。


    这是一幅水墨牡丹,除了花丝用了明黄软金的颜色,以此突出它的气韵华美。


    孙夫人叹道:“其实我也知晓你不喜欢太子。既然你都不在意人言,为娘也就不多舌了。”


    姐妹嫁与同一夫婿,传出去多少不好听。


    要是杭昭节入了荀野后宫,还不知有多少姓杭氏女娘会被旁人侧目,指摘她们一门攀慕虚荣。


    杭锦书犹如不闻。


    在孙夫人背过身时,想到荀野,她的指节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墨迹染了宣纸,心凌乱如麻。


    杭昭节那边,早已乘坐马车越过街巷,抵达了东宫角门。


    这一路上杭昭节都心神紧张,幻想着一会见到姐夫,不,如今不应唤作姐夫了,见到太子殿下,自己应当说一些什么话,表达对他的衷情与仰慕,但又不会太露骨,不教自己显得低微不知廉耻。


    女娘是应当庄重自矜的。


    太子殿下见了她今日的打扮,也不知会是何种神情。


    揣着这种忐忑的希望,杭昭节到了东宫角门,守备见不是杭锦书,起初不肯放人,杭昭节拎着与昨日一模一样的食盒,向守备解释:“贵人见谅,阿姐今日染了风寒,不能前来送汤药,嘱咐我一定将给殿下的药送到。”


    这是原太子妃的同族妹妹,守备没有阻拦,但也只放了她一人进去。


    杭昭节亲自拎上食盒,对守备千恩万谢。


    步入角门,便有一内监前来指引。


    内监恭谨地将杭昭节引入东宫武英殿外,请她稍后,便道:“奴婢去通声。”


    杭昭节小意体贴地回:“多谢。”


    内监去后,杭昭节一人在殿外盘桓。


    但她遭到了冷遇,许久没有人前来回应。


    她拎着食盒的臂膀,比兰芽还要纤细,渐渐肉酸骨软,再也拎不动了,额角也浮出一层细细香汗,但为让太子感动于自己的诚心,杭昭节咬住银牙暗忍,丝毫不肯松手。


    又过少顷,在杭昭节脚步打晃,快要坚持不住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这里,是那内监回来了,她眉梢浮上喜色,问内监如何。


    内监犹豫地望了望她,把手一引,“殿下谢绝见客,杭娘子请回吧。”


    杭昭节目光呆滞,眉眼的喜色荡然无存。


    僵直了半晌,她询问:“你没有同殿下说,我是杭氏的娘子么?”


    内监轻声道:“说了,但殿下不见。”


    杭昭节气恼,心想自己恐怕是遭了杭锦书连累,早知,便不必借用她的名号来此了。


    太子殿下不见,她也不能强闯,便只能请内监通融,将自己费力带来的食盒留下。


    内监拗不过她也只得应准,“罢了。”


    杭昭节扑了一空,心中幽怨,但回到田庄,她却精神奕奕,犹如沐浴雨露那般容光焕发,孙夫人见状心头一梗,暗道恐怕是完了。


    与此同时,又觉得荀野那人靠不住,嘴上说得再好听,天花乱坠的,终究抵不过更年轻的,又与锦书眉目几分相似的小娘子。


    罢了,到底又是个靠不住的。


    杭昭节回到自己房中哭了一夜,眼泡哭得红肿,在母亲的安抚


    之下,也才好些了,母亲问她可要放弃,但杭昭节道:“我对殿下一片赤诚,他不喜欢我,我也要喜欢他。”


    杨氏知晓女儿是彻底栽进去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自己说再多,她不撞南墙不回头,便狠心放她又去了。


    何况只去了一次便放弃,岂不让所有人知晓太子嫌弃昭节?


    就是为了这点面子,第二日也是要去的。


    这日杭昭节没有向杭锦书取经打扮,一身清素地入了东宫。


    仍是那名引路的内监为她通传。


    仍是与昨日一模一样的回复。


    “娘子,殿下在休养,谢绝见客。”


    杭昭节难过地咬住嘴唇,将食盒请内监代为收留,请他一定转交殿下,内监也同意了。


    但等杭昭节走后,那食盒同昨日送来的一起,都被扔进了库房里,里头的汤药,也早被倒掉了。


    第三日。


    杭昭节并不气馁,又来登门。


    仍被拒绝。


    第四日。


    杭昭节仍来。


    殿内老郭、严武城等人都摇头扼腕,要是一直这么锲而不舍的人是夫人该有多好。


    夫人只要来上第二回,殿下他就会撑不住瓦解了自己硬是装出来的铁石心肠了。


    到了第五日,杭昭节被一模一样的话拒绝之后,她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一声呜咽从手背底下幽幽绵绵地传出,闻者恻隐,都生悲悯之心了,武英殿内,终于有了回应。


    素年从殿内走出,向杭昭节躬身道:“杭娘子,殿下请。”


    杭昭节怔住了般,仿佛不敢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竟真的打动了殿下的心,等到了这一日。


    等她忐忑地莲步轻移迈入武英殿后,入目所见是一排整齐的食盒,捋在外间门槛,杭昭节微微睖睁,但殿内烛火通明,分明是白昼,却还燃着灯,仿佛不这样,里边的人便看不见一样。


    屋子里熏了一重浓郁的檀香,掩盖了一切气息。


    杭昭节感到自己好像一只偷油的小鼠,东走西顾地来到了香油前,却不敢立刻上手来拿。


    她心之所盼的那个人,穿着一身宽大的广袖对襟云纹玄色便服,足抵鎏金勾金丝脚蹬,坐在罗汉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象牙白的玉栉。


    他垂落着目光,漆黑的眸色在银灯下熠熠生晖。


    “殿下……”


    杭昭节终于见到了太子,她有了满腹的委屈,也终于有了可以宣泄这满腹委屈的地方。


    她轻盈地跪身行礼。


    用仰慕的目光,虔诚的礼数,给太子看。


    她知道太子殿下已经动摇了,否则不会接见她的。


    杭昭节道明来意:“臣女昭节,请殿下安。这是感激殿下驾临渤州,搭救舅舅孙愈的谢礼,除了参汤之外,还有……”


    话音未落,上首传来一道很淡的声音。


    “你的舅舅?”


    杭昭节愣住。


    脸孔白了一白,她忍住羞耻,叉手道:“回殿下,孙大人是二姐姐的舅舅。但臣女见了孙大人,也是称呼舅舅的。”


    荀野皱起了眉。


    杭昭节揣摩不透他的心意,手心紧张得沁出了薄汗。


    上首的声音缓慢地飘了下来。


    “心意领了,东西都带回去吧,不必在孤身上费任何心思了,没有用。”


    杭昭节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何肯轻易退缩。


    她把素手掖回袖口,恭顺唤了一声“殿下”。


    杭昭节很想反驳,她不会放弃,“殿下心中难道是还放不下姐姐吗?”


    她抿紧颤栗的唇瓣,掩盖自己的惶恐,良久,杭昭节抬眸,用尽量平静温婉的目光望向荀野:“臣女与姐姐,都是出自杭氏,面庞也有相似之处,臣女仰慕殿下已久,不敢妄想索求殿下独一无二的钟情与喜爱,姐姐不爱殿下,那殿下何妨将臣女视作她的影子,她的替身,准允昭节奉君左右?”


    荀野的目光从掌中的玉栉上移开,视线落在杭昭节柔弱的花苞般秀丽娇小的身影。


    她似乎很像。


    但是,她完全不像。


    荀野轻声一笑。


    “杭娘子,不论你心意多深,付出多少,多少次折戟,仍一意孤行,那个不爱你的人,终究是不会爱你的。”


    杭昭节脸孔微白,又听到一个隐含嘲意的声音飘入耳朵。


    “至于替身。杭锦书于孤心中只可独一无二,孤一生只爱她一人,不会亵渎这份心意。杭娘子,你虽与她面貌有相似之处,但心性如白鹤乌雀之分,她从不会低眉俯首,向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


    那道沉峻的目光,阴凉地落在身上,并无温度。


    他对她所有的忍耐与眷顾,全来自于她的姐姐。


    当杭昭节动了别心时,荀野不再忍耐。


    “回去。别再来。”


    第57章 月夕桥重逢相会


    第六日, 杭昭节不再去东宫。


    看起来约莫是失败了。孙夫人呢,这一口郁结于胸的气终于能卸下来,恰逢此时, 陆韫前来寻自己, 孙夫人惊诧, 接见了他。


    接见陆韫后, 孙夫人忐忑地寻向了杭锦书。


    此时杭锦书正在阁楼上作画。


    连画了几日, 都不成型。


    她不相信, 她居然画不出一幅完美的水墨牡丹。


    可每到提笔处, 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人, 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的身影, 他总是挂着笑意, 向她讨好的面庞, 半是害羞半是认真, 还有一点不敢表露出来的隐忍的占有欲。


    杭锦书自己都没弄明白,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种症状。


    也许是近来, 也许能追溯到许久之前。


    “阿泠, 陆韫今日向我说, ”孙夫人迟疑到了女儿身后, 坐在杭锦书旁侧,双手捧住了杭锦书的柔荑, 温情眷顾地道,“他心里还放不下你。”


    杭锦书不为所动, 心中泛起嘲意。


    孙夫人知晓女儿从前多痴迷陆韫, 为了他,她就是扔掉了杭氏贵女加诸的一切都在所不惜,那般热烈, 虽千万人而往,到后来两个人被棒打鸳鸯,一个远走燕州,一个为情自伤,结局令人唏嘘。孙夫人想,女儿如今已经是和离之身,想要再嫁不容易,陆韫一心还痴恋着他,有诚意,也知根知底,若能成就婚事,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他想向杭氏提亲。”


    杭锦书一瞥清眸,瞳孔震惊,“阿娘答应了?”


    孙夫人连忙摆手:“不。我说要问你,你不答应,娘怎敢越俎代庖。”


    狼毫还攥在杭锦书手中,她一掐笔尖,不顾墨水滴落在左手掌心,弄污了肌肤。


    她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从冰湖里被救起之后,杭锦书一直在想冰湖里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脑子里的记忆像是被雾气阻隔,凭她怎么用力去想,除了引起头痛,毫无效果。


    但随着回长安之后,时间相隔越久,脑中的迷雾越散越干净,有些事,也便如拨云见日般明朗。


    当时三个人都落入了水中,陆韫是最后下水的,浮冰倾翻的时候,他离冰岸很近,倘或是自己都有可能跳上岸,不提陆韫是个手长脚长的男人。


    倘或他反应慢一些,来不及逃生,坠入了水中,这也许说得通。


    下水以后,杭锦书第一个念头便是救荀野。


    她知道,荀野根本不会水。


    便是一个浅浅的池子,都可能让威风八面的荀大将军呛水,更不提那日的冰湖有多深,他又身负精钢箭,落水之后无法凭借身体自身的浮力往上漂浮,杭锦书本能地要抱住他的身体。


    但有一双碍事的手却拽着她往上游,仓皇地要搭救她出水面。


    杭锦书被他钳制住,被迫往天光洒下的方向浮上去。


    而荀野的身躯,已经往下沉,杭锦书顾不得肺里的气息将要消耗殆尽,只知倘或自己不救他,荀野危在旦夕,而她是不能容忍那样的结果发生的。


    杭锦书鼓起两腮,摆腿游身上去,为双掌蓄了一波力。


    拼尽全力,奋然向那个拽自己的人一推,将陆韫远远地推走,排开一段水流。


    她借着水中那股暗流往下潜,一直往下潜,追向荀野,抱住了他的头颈。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反应,血液似都已凝固,骨肉肌理都得比湖水还冰,杭锦书慌了神,肺里存余的气早已日薄西山,再要挤压气息,换取求生的力量,也实在是挤不出了。


    她只能环绕他的脖颈,尽一切人事往上游,不顾水花淹没口鼻,刺骨的冷水冲入鼻腔,不知道游了多久。


    杭锦书终究是没有力气了。


    在濒临水面的那一刹那,她已经使出了全力,但还是无法将荀野救出冰湖。


    她已经要失去意识。


    原来这便是她的死期,她的归宿,没有寿终正寝,而是亡于冰湖之中。


    和荀野死在一起。


    曾经一意要逃离的人,到了最后,还是与他死同陵寝。


    杭锦书虽觉着有一丝哀缅,但内心暗暗之中又怀有一线隐秘幽微的庆幸,仿佛不肯孤孤单单地死去,一定要与人一起才弥足安慰一样。但她慢慢地清楚了,若是换了旁人,恐怕不会让她临死之前产生这类悲哀的寄托。


    坠入冰湖后,杭锦书昏睡了三日,那三日她定是被人用了某种药物,致使自己的脑子糊里糊涂,记忆力大减,竟险些彻底忘记了冰湖大战,和水底下发生的事。


    后来当她质问时,陆韫解释道:“见你往冰湖下沉,便一心只想救你,根本不知道你会凫水,阿泠,请你相信,救你是我情急之下的本能。你现在要为荀野责怪我吗?”


    杭锦书轻飘飘地戳穿他:“我识水性,你很早就知道。”


    陆韫一怔,像是从记忆里去搜寻什么证据去了,半晌,他讪然哽住了喉舌:“当时危急,我竟是忘了……”


    杭锦书并不想相信他的话。


    尽管他设法搭救自己,是为了救她的命,但她也丝毫都不感激陆韫。


    “我没有让你多此一举。”


    如若不是陆韫强行从水里拖走她,兴许她早已救下荀野,不必受了后来那般严重的风寒,荀野的伤势,说不准也不需要养这么久。


    她向母亲身边的圣手大夫询问过,她的身子一切正常,服用的药物也都是治疗寒症,和养神的灵药。


    虽然一切都没有实质的证据,然而心里那股微妙不安的感觉,却在每每想到陆韫时都益发强烈。


    现在,陆韫竟然与母亲说,他想向自己提亲。


    那是一个让她迄今雾里看花、看不分明的男子,他分明拥有许多,连杭氏都无法探知根底的实力,却仍然犹如一株弱柳依附于杭家,委婉地装扮着脆弱与可怜。


    杭锦书不明白他执着矫饰的意义。


    “阿泠,娘想问问你的心思。”


    关于婚事,孙夫人希望女儿能自专,她所能给出的仅仅只是意见。


    杭锦书凝视母亲,“娘这么问,就是认可陆韫了?否则无论陆韫说了什么,娘都不会替他转告。”


    孙夫人被看出了心思,犹疑为难地道:“其实陆韫并不是寒门出身。他是杭氏世交门第的庶子,陆家在前朝时已经败落,受昏君奸臣戕害,大厦倾覆,陆韫全家一夕之间尽数流亡。唯独陆韫在杭氏书塾就学,保全一命,之后他便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寒门陆氏子弟。陆韫自小身世孤苦,敏感多思,比谁都周全一些,因寄人篱下,也往往只会看人眼色,不敢妄诞。”


    那个孩子初到杭家时还很小,只有豆苗高的一个娃娃,孙夫人远远见过一面,觉得粉雕玉琢,很是可喜,后来小孩儿渐渐长成了少年郎,因为家中的关系,性格变得愈发孤僻。


    面对喜爱的事物,他不敢向杭氏表明。


    喜欢了杭家的娘子,他更是如履薄冰。


    怀着这份忐忑和虔诚,他始终不敢真正地对抗杭氏的家主,对抗士庶不婚的铁律。


    “阿泠,女子一生便如浮萍,长得大了,家族便不再将你视作一家人,若是不嫁人,你能有怎样的归宿?出家做女冠子终究只是意气之说,你还是要为自己的一生做打算。”


    孙夫人苦口婆心。


    “陆韫是权衡之下最好的选择,知根知底,也有情分,他带来的聘礼也足够丰厚,足可见对你的诚意。你若是点一点头,那孩子能欢喜得为你摘下月亮来吧。”


    杭锦书眸色偏冷,“阿娘,你莫要受到他的蒙蔽了。陆韫是怎样人,我心中清楚,他一向利己,自重,如今求娶我,不过是为了圆当年的遗憾,满足他心中的失悔罢了。”


    她对陆韫早已没有了少女时代听到“芳歇”二字时便涌动缠绵的欢喜羞涩之意。


    那种明媚张扬的喜欢,她恐怕自己这一生都不再有了。


    听到这儿,孙夫人已经懂了:“好,阿泠你这样说,为娘心里就有数了,我这就回绝陆韫。”


    她刚要去,又想到方才的话,转身对仍然为作毁的牡丹图发愁的女儿道:“不过娘适才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


    在杭氏心中,她的锦书已经杭氏的闲人。


    她们的一切用度份例,早已大不如前,等再过几年,杭氏换了新任家主后,阿泠便是家宅中的老姑子,她将会遭遇怎样的冷眼和蔑笑,孙夫人不敢细想。


    单是想想便为女儿心疼与不值。


    杭锦书眼下所想的,就是把这一幅水墨牡丹画好。


    她精工书画,花木类画的最多的便是梨花,谙熟到不用如何构思便能成竹于胸,自如运笔,可画起牡丹来,杭锦书便发现了自己的不擅长。


    她好像完全失去了以前所有的技巧,不知道该如何来处理这朵国色天香的牡丹。


    *


    长安的年节就要到了。


    杭远之留了一封书信来,说今年不会回来守岁了,他还需留在军中磨砺。


    杭纬见信,心里是畅怀安慰的。


    年末,陛下颁布了几条政令,其中一条,便是将二皇子昭王调任到吏部,主管明年官员的考功文选。


    虽只是暂时调任,以砥砺锤炼为主,但这无疑是在释放某一种信号。


    当今太子已经借以休养为名,辞去了京中诸多要务,而陛下此时转道重用昭王,看起来似乎是要易储啊。


    再加上崔氏皇后不遗余力地在长安为两个儿子大肆交友,收买人心,拉拢党羽,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是愈来愈不明朗了。


    太子的深居简出,也让人弹劾了不少。


    杭氏是太子党,杭况也正为了荀野发愁,他不知道太子为何迟迟不出,难道是身子果真出了问题?


    若是如此,那便一定要去探明情况了。


    这日听说昭王要就职于尚书六部之首的吏部,杭况没有坐住,他叩谒了东宫。


    太子在武英殿接见杭况。


    他身体难愈,每况愈下,鸩羽长生又发作了几回,每一回都如苦慧所言痛不欲生,荀野相信自己寿数不永,撑不住太久了。


    杭况来得也好。


    他脸色苍白,有一种没有休息好的倦怠之色挂在脸上,杭况来后,向太子表明了对其玉体的关照,恳请殿下多加疗养,一定将身子将养好。


    接着,他又说到了陆韫有意向杭锦书提亲。


    “提亲了?”荀野眉眼恍惚,终于从窗外皑皑雪色中抽离目光,愕然看向杭况。


    杭况叉手,满面风霜地点头。


    其实如今的荀野,除了怅然,倒不知自己还应该有怎样的情绪,就连失落都是不被允许的。


    杭况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太子殿下与臣家中二娘曾是夫妇,殿下若不愿见到二娘再嫁,不同意这门婚事,臣即刻便再回绝了陆韫。”


    荀野扯着嘴唇,一笑,“杭家主。这种棒打鸳鸯的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吧?”


    杭况不明白荀野的意思,额头上顷刻间冒出了点点汗珠。


    他急切用手擦拭汗水,佝偻着长腰,讪讪应是。


    荀野掀起眼皮,双目微睁瞧了他一眼,平声道:“那还是别干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总干这种缺德事,折寿。”


    杭况“哎”一声,再一次点点头,“殿下宽宏仁宥,不计前嫌。臣心中有数了。”


    他也觉着,要是以前,把杭氏嫡女嫁给陆韫那庶子,杭况千不肯万不愿,但如今么,杭锦书都已是一个二嫁妇人,年纪也渐渐大了,已经由不得她在挑三拣四,与其放在家中一辈子沤烂成泥,不如趁着年轻还能找到一个不错的郎君,尽早把她嫁出门庭。


    何况这门婚事,太子殿下似乎并不反对。


    杭况今日前来拜会,是为打听荀野的身体状况。看荀野虽然神情不佳,但气息仍足,眼仍明亮,猜测太子的伤应是没有大碍的,兴许他只是以退为进,为引出蛰


    伏于京的崔后党羽,他虽不肯明言,但出于对合作的尊重,杭况也没有多问点破,心中安定之后,便欲告辞。


    荀野叫住了他,“家主留步。”


    杭况怔了怔,回头道:“殿下还有吩咐?”


    荀野没有吩咐,迟疑一晌,问:“锦书还好么?”


    杭况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好,身子先前落了冰湖留了病根,现下都已好了。”


    但不知太子突然又记挂锦书,是为了何事。


    荀野抿了抿干涩发白的薄唇,又是一时迟疑。


    在杭况心中疑窦更多时,荀野缓慢地扬手,搭在了桌案上,“孤还有一件信物要还给她。明日除夕,邀请她在月夕桥相见,不论她来否,孤都会等。信物结清,便算彻底两清,她今后嫁与谁,都与孤无关。”


    其实这话完全可以让别人传达的,杭况想,太子让自己传话,也说不准是因为自己恰好在今日拜访了东宫,被他随意抓去做了壮丁。


    足可见这件信物对太子而言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他应当是彻底释怀了。


    杭况应了,称自己一定转达,便掖袖行礼告辞。


    回到田庄后杭况信守承诺,让长随告诉了杭锦书这个消息。


    “太子殿下约娘子明日月夕桥一会,有一样物事要交还与娘子。”


    杭锦书诧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想见我?”


    那日他不是拒绝她了么。


    他要还他何物?


    杭锦书不记得自己有东西落在荀野手里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答应赴约。


    阁楼里目不窥园的杭锦书,终于在除夕这日,迈出了家中的门,驱车前往月夕桥。


    她不知道荀野约在这个地方见面是为何。


    她更不知,那日他不愿见她,今日要见,是为了何事。


    总之她心中很忐忑,一面想,是不是他身体的箭伤复原了,所以愿意出门示人了,一面又想,一会见了荀野,她应该说一些什么。


    她画了一幅墨牡丹,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最满意的一幅墨宝,于今日早上才终于停笔完成,想将这份礼物送给他。


    抱着画坐在马车里的时候,伴随车厢左右地晃荡,杭锦书的一颗心近乎要飞出去,有种焦渴惶恐的紧张,只有不停地喝水似乎才能缓解一二。


    既盼望,又生畏惧,她已有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心绪了。


    难道她是喜欢上荀野了吗?


    杭锦书怀抱墨牡丹图,在不断地踉跄颠簸中,脑子里神奇地颠出了一个荒诞无稽的念头。


    就像一枚种子,不知何时起生了根系,往上发出芽,无需日光,也无需引人注目,便蓬勃而自由地生长起来,当回望时分已成漫野之势。


    她心里模模糊糊有点相信,但又不太确定,她大概、也许是有点喜欢荀野的。


    或许早在很久之前,在还没有和离之前,她就曾为他动过一次心。


    可那时候她太想要自由了,她对摆脱联姻的渴望盖过了春水泛滥的心潮,也令她一叶障目,看不清自己的心早已为之悸动。


    而现在,也许早已不只是悸动。


    在这长安万家灯火,鞭炮齐鸣的除夕之夜,杭锦书的马车停在了月夕桥头的老榆树下,她钻出车厢,正有火树银花在漫长的不夜天中怒放,星星之雨纷繁地坠落。


    月夕桥上游人穿梭往来,便似水流里遨游来回的鱼群。


    各色鲜妍的衣裳,交织着年节的盈盈喜气。


    一片缤纷的火光之中,她觑见老榆树下早有一道等待已久的沉默的身影。


    老榆树上挂满了明艳的红绸,垂下丝丝缕缕的红底黑字的期盼。


    杭锦书抱紧了怀中画,想下一次,她不会让他再等了。


    她抱着画,一步步逆着人潮向荀野走去。


    第58章 同心锁,从未同心。……


    单薄的杭锦书像是险恶风波里左支右绌的小舟, 被涌来的人潮撞了肩膀。


    巨大的冲撞下,杭锦书怀中的墨牡丹被撞飞了,跌落在地上, 画轴松散。


    她慌乱去拾起, 又逢几道脚步声橐橐地响过, 画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


    杭锦书十分恼怒, 她甚至想叫住踩她画的那群人, 指着鼻子痛骂他们一顿, 他们随意地糟蹋了她用了很久才完成的一幅没有瑕疵的心血。


    可那群人走得太快, 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很快便淹没在了又一批汹涌而来的人海之中, 不复得寻。杭锦书既气馁又失望, 还有对自己粗手笨脚的怨怪。


    她握住自己被撞疼的右小臂, 破开水流般的人潮, 迎荀野而上, 直至历经千难万险, 终于来到他的身边。


    鼓足勇气。


    “殿下。”


    只这一句话, 没再多言, 但杭锦书知道荀野听到了。


    荀野很快转过了身。


    今夜的长安很亮, 榆树枝头垂落的闪烁的灯笼擦过他漆亮的眉眼,衬得那双凌厉的俊目犹如黑曜石般闪灼夺目, 眼底是深邃的灯海,万千纷繁交织。


    杭锦书呢, 心跳蓦地变得快了许多, 呼吸也乱了方寸,有种口干舌燥之感,莫名地鼓噪。怕他看出来, 所以强行镇定,“我听伯父说,殿下约我来月夕桥见面,有一样物件要还我,是真的吗?”


    荀野俯身凝视她眼眸,“稍后我会给你,你很着急么?”


    他几乎是在耐心问她意见,杭锦书相信如果她说“着急”,那么荀野便会很快地将那件东西拿出来,还给她。


    但还给她之后呢?他是不是立马便要走了?


    杭锦书脱口而出:“我不着急。”


    你尽可以磨蹭一点儿,不要那么快拿出来。


    荀野扯了下嘴唇,慢慢地“嗯”了一声,往灯影稀疏、人影也稀疏的夜色里行去,杭锦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到了桥下,遇见一个卖糖人的老人,今晚他的生意不太好,摊位前可以罗雀。


    除夕之夜,百姓商铺早已闭户,方圆几里,也只有这么一位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望眼欲穿地等着今晚的生意。


    荀野就顺手照顾了一下。


    杭锦书看到他上前和卖糖人的老人交涉,脑中蓦然地有一页页光影划过。


    记得上一次出行,他也替她买了一支糖人。


    那个糖人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缩小的杭锦书,衣裙舞动,犹如壁画里的飞天,灵动优雅,颇有神相。


    一看就知道是荀野自己画的。


    那是杭锦书吃过的,最甜的糖人。


    他又站在摊贩前,向老人付了几枚铜板之后,拿起了一柄作画用的铁勺,侧目挑眉问她:“画一支什么?”


    杭锦书的心紧紧地一跳,好像突然意会到,原来荀野是想重走月夕桥,重复上一次的约会,有了这个认知,杭锦书心里的担忧一扫而空。


    她迎上去,烟黛色的罗纨衣裙,和外罩的水花纹豆绿锦衣左右地摇曳,像极了盛开的鲜妍的花。


    想到自己被踩坏的牡丹,杭锦书还是很心疼,便道:“就画一支牡丹吧。”


    荀野做画的手倏然停顿了,没有将热融的糖水往下浇淋。


    在杭锦书诧异之际,他偏过一点视线,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他声音微黯地说道:“牡丹太难作画,梨花……或是桃花梅花,都要简单一些。”


    他的咽喉绷得太紧,声线时断时续,在熙攘喧嚷的人群里其实很不显耳,但杭锦书就是能听得清清楚楚,即便没有声音,她还能阅读他的唇语,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杭锦书摇头:“我今天不想要梨花,就想要牡丹。”


    看他不动手迟疑的样子,杭锦书担忧了,“你不会画牡丹吗?”


    荀野勾了下嘴唇,“怎么可能。”


    他垂下目光,倾斜手腕,流畅利落地描摹了一朵牡丹的花型。


    杭锦书是作画的老手,也看得出荀野当年的基本功是打得很好的,稳健敦厚,内敛藏锋,只是投笔从戎多年,有些技法毕竟是生疏了,想来,他若是像那些名士那般,做一个诗文大家、书画大家,也是能有所成就的。


    他画的牡丹刚猛有余,但那股富丽堂皇、娇艳慵懒、国色天香的气质,就相对而言被冲淡了许多,荀野自己也不满意,一笔落成以后,左看右看,叹了一声:“不好。”


    说着,荀野的嗓子突然痒得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他转过身,用帕子掩住嘴唇闷闷地咳,一股血腥味在口腔肆意蔓延。


    荀野的眼光迟疑地闪了一下,拿着帕子不动声色地将血沫擦掉。


    杭锦书正要问他是不是着凉了,荀野不咳了,把那支画好的糖人牡丹给杭锦书:“有点丑。不过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画了,还请杭娘子赏个脸。”


    杭锦书接过牡丹,“不丑。”


    尝了一口,还很甜。


    和上次一样甜。


    不一样的是,上次的甜,有着食多即齁的甜腻,这次的甜,是回味无穷的,她忍不住又尝了第二口,将牡丹的花瓣都咬下来一瓣。


    荀野不太信任她的评价,“听说陆韫陆芳歇工书善画,你一定也是见识过大家风范的,知道什么样的是好的,还会看得上这朵崴脚的牡丹?”


    杭锦书抿着入口即化的糖,正色告诉他:“世间有百样人,擅长的也会不一样。我的确知道什么样的画好,但我更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什么样的画,譬如我今天就想要这朵牡丹。”


    这朵牡丹糖人告慰了她的墨牡丹图被踩坏的愠怒和失落。


    那本是她送给荀野的礼物。


    现在却拿不出来了。


    她也不好意思坦白自己还做了这样的准备,岂不教人空期待一场?


    以后的机会大概还有许多,也不必非得赶在今晚。


    思及此,杭锦书就没有提到被踩坏的牡丹图的事。


    今日是除夕,天边无月,人间却月涌成河。


    到处都是泛滥的银光,伴随着人群的涌动而流动,今夜金吾不禁,长安彻夜通明。


    禁中有歌舞百宴,欢饮达旦,府上也有屠苏满瓯,点灯守岁,团圆的日子,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新朝百事向好,仿佛一切疮痍都是可以被抚平的。


    荀野与杭锦书上了月夕桥,桥上的人在往下走。


    因为今天城楼上又有烟花可以观赏,男男女女都盼着去一同赏烟火,辞别旧岁,迎接新春到来。


    月夕桥上的人便渐渐少了。


    杭锦书心里也想看烟花,她还记得上一次荀野为她放的烟火,没有告诉他,她真的很喜欢。


    可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主动邀请她赏烟花的样子,杭锦书忍下一点莫名其妙的失望,但不灰心,只是好奇:“殿下。你要还给我的东西和月夕桥有关吗?”


    那道已经上了桥的身影蓦地凝滞,荀野回眸而来,漆黑深邃的瞳仁有暗流涌动,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又别眼向别处,喃喃着道:“很快了。”


    杭锦书微怔,“不,我并不是在催你……”


    荀野的动作很快。


    长指勾住了扣在桥上的一双精致的同心锁。


    轻轻一拽,从桥上拽脱了已经褪色的朱砂色抽绳。


    两枚锁头顺势滑入了荀野掌中。


    看到这双同心锁的刹那,杭锦书突然回忆起了一些什么,脸色忽变得非常尴尬难堪,褪了血气。


    她的容颜苍白如玉,凝视着荀野手里的同心锁,下意识地摇头想否认一些东西。


    荀野摊开手掌,“这是我们当日在月夕桥挂上的同心锁。”


    其中一枚锁上写的是“杭锦书”,另一枚锁上写的是“荀径明”。


    *


    那天晚上,苦慧告诉他,他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荀野在东宫枯坐了很久。


    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荀野的双掌攥紧成拳,青筋浮露。


    只有荀野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不甘心!


    他不甘心为何老天薄待他,最想要的得不到,退而求其次的,也永远不会施舍与他。


    荀野离开了东宫,那天晚上,长安风云不测,下了一场大雨,一夜雨势潇潇,千万细丝从云端跌重抖落,趔趄摔向人间。


    荀野的全身都湿透了,他踉踉跄跄地到了荒无人迹的月夕桥,跌跌撞撞地爬上那道桥。


    他形同弃子,被人神共厌,颓唐而无助,不甘且忿恨,不平又无能为力。


    一步步摸索到桥上,从千万对雨中被雨点敲击得泠泠作响的同心锁中,不停地摩挲,不断地找寻、翻看,用手指触碰刻刀留下的纹理,辨认同心锁上镌刻的字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曾属于他和杭锦书的那对同心锁。


    他其实猜到,同心锁上可能写了什么。


    可是心里还怀着一线不可能的幻想,一丝可笑的痴愚的愿望。


    锦书,只要你一个字,一句话,刀山火海,枪林箭雨,我赶来见你,永不回头……


    锦书,别放弃我。


    他的同心锁背面上写着:年年烟火,生生世世。


    荀野湿透的手心满是雨水,眉骨上大片的水泽沿着骨棱的走向垂滴而下,湿透的衣衫黏腻地裹在身上,唤起刺骨的寒潮,他战栗着,僵硬地将另一枚同心锁自掌中翻开。


    冰冷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指腹一寸寸沿着同心锁背后的金属面试探而去——


    云散高唐,归燕投林。


    勿、复、相、思。


    摸到最后一个字,荀野心里最后的一口心气忽地散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心灰意冷,让他失去了所有勇气,跌坐在地。


    漫天雨丝,化作无数长钩连箭,剑戟一般刺在后背。


    疼是一种什么感觉,他都已经忘了。


    “心意不诚,不允看。若看了,只怕心想事不成。”


    回忆的声音一缕缕充入脑海,字字清晰。


    原来她那时心想的是这。


    勿、复、相、思。


    那么,就这样吧。


    荀野坐在桥上,冰冷的袖管饱蘸雨水,垂入桥下仿佛无底的深渊里。


    锦书,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


    回忆拉扯到现实,荀野将手心的另一枚同心锁翻开。


    露出杭锦书亲手刻出的字样。


    当初他们游览月夕桥,荀野曾满脸期待的红光,兴奋的不安,留下了他的愿望。


    杭锦书知道他写的“生生世世”,那晚他想要看她刻的字,杭锦书捂住了。


    当她看到荀野满目诚心地期盼与她永远在一起,她不忍给他看,她写下的是字字绝情诛心之语。


    现在荀野把这枚同心锁放到了她的面前。


    早知如此,当日就应该拆穿了给他看的,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里。


    杭锦书说不出话来。


    荀野把这两枚同心锁从桥上摘下来,寓意不言而喻。


    他决定不再希求与她永结同心。


    荀野自嘲一笑,“锦书。你看。”


    两枚一模一样的同心锁,两个截然不同的愿望。


    “同心锁,其实从未同心。”


    杭锦书的齿尖抵住了柔软的舌,磨得刺痛不已,眼眶也泛起涩意。


    她听到荀野说这句话,心疼得像是匕首在绞,胸口闷闷的,气都几乎上不来。


    酸涩的眼眶酝酿出湿意,在这万家灯火宛如白昼的除夕夜晚,她的清眸漫过透亮的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荀野。


    过了很久,她才几乎有勇气问:“荀野,你要还我的是这个吗?”


    荀野沉默着,片息后扯了下唇角道:“这种东西要来何用。”


    他一扬手,将那两枚同心锁都扔进了桥下的沟渠里。


    水波飐滟,“咕咚”一声后将其吞没。


    “没有了。”


    荀野的话让杭锦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攫着,再也不敢心存妄念。


    荀野不会再喜欢她了。


    在被她一次又一次拒绝、一次又一次辜负之后,他终于决定回头了。


    她忽视了,人心总是肉长的,没有永远用不竭的力气,也没有永远唱独角的人。


    月夕桥上远眺城楼,火树银花升上霄汉,在夜色当中訇然崩裂,炸成一团团新年的喜气,在长安人的惊呼声中,飘散如雨下。


    年味在鞭纸里,在一呼一吸之间。


    月夕桥上仍有络绎不绝的夫妇情人,挽臂同游。


    恩爱戏谑的声音簌簌挥洒在耳畔。


    “夫君,今年你陪我去看一看苏州的寒山寺吧?我还想看扬州的二十四桥。江山风物与长安很是不同,夫君你说了好多次了,今年带我去嘛。”


    “这一胎定是个漂亮的女儿,像夫人一般美貌。”


    “都说月夕桥上的同心锁有名,灵验,夫君我们也去挂一双?”


    “我们去找那个算命卜卦的老先生,去年让他卜了一卦,他煞有介事地说我今年会走桃花运,娶到一位兰心蕙性的夫人,还真让他料中了,走,我们去给他打点赏钱。咦,他今晚怎么不支摊儿?”


    恩爱团圆的声音,犹如呼啸的朔风般从身旁刮过。


    杭锦书看向水波渐平的河面,心凉地咬住了嘴唇,回眸看向荀野,“不是同心锁,殿下说的物事,又是什么物事?”


    逼着自己口吻生硬,方能不被他听出异样,不想输,这个时候,她应该强颜欢笑,展示落落大方的气度和落子无悔的从容。


    可这真的很难做到。


    荀野不再喜欢她,不再在意她,原来这对杭锦书而言是一件这么难受的事。


    荀野低下眸,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短剑。


    短剑是西域样式,非中原所属。


    上面用翠蓝的宝石点缀着剑鞘,蜿蜒的古朴象形纹理,似是古藤、器皿、蝴蝶和山川水纹,种种精美绝伦的纹饰堆叠在一处,共同铸造了荀野手中的这把短剑。


    杭锦书一怔,她道:“这不是我的。”


    她从来没有这把短剑。


    如果荀野要还的是它的话,一定是弄错了。


    荀野却对她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物。”


    他握住杭锦书的手腕,将短剑抵入她的手心,冰凉的凹凸不平的纹理贴向手心,杭锦书的手微微战栗,她抬起清眸,错愕地望向荀野。


    对方缓慢地扣住了她的手指,带有一种温柔的胁迫,逼她必须接受这把短剑一般,逼着杭锦书五指紧扣,合握住剑鞘。


    “这是你母亲的……”


    你怎能随便给别人?


    杭锦书错愕地看向荀野。


    荀野哂然轻笑,俯瞰的目光落在杭锦书皎洁无暇的脸颊上,絮絮地说:“她临死前一句话也没留给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他们温古族人母亲留给儿子的信物,是要传给儿媳妇的信物。我像个傻子,将这把短剑揣在自己手里这么些年。”


    杭锦书的心一阵急促地跳动。


    又听到他说:“锦书,我们没有夫妻的缘分,但我应是不会再娶妻了,这把短剑送给你,权当留下一个念想吧。希望你能记住荀野。”


    第59章 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杭锦书怎会忘记荀野。


    可破了的镜子如何能重圆, 即便勉强拼凑,也终是存有裂痕,不能恢复如初, 荀野心中有了不可磨灭的隔阂了。


    杭锦书的手指合拢成圈, 握住这把短剑, 荀野松开了手指, 凝视着她腕白肌红的手, 眼眶微涩, 没再敢染指一分。


    他退后了一步。


    杭锦书的手又酸又软, 仿佛根本无力承载这柄短剑的重量, 戚戚然看他。


    “你希望我一直记得你吗?”


    荀野敛了下唇角, 咽喉里压着的一股淡淡的腥味返涌上来, 这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闷:“记得也好。但最好还是忘掉。”


    他凝神看向杭锦书, 笑了一声, “锦书。愿你余生顺遂, 得遇所爱, 安宁幸福。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杭锦书看到他欲转回的身影, 慌忙地攥着短剑, 唤他:“荀野。”


    他定住脚步, 回头看她。


    杭锦书几乎脱口而出“你不喜欢我了吗”,可那样热烈大胆的话, 她早已没有了问出它的勇气。


    “你……”杭锦书的喉咙像是被黏糊糊的东西堵住了,有气上不来, 有话憋闷在嘴里吐不出, 千言万语,最后只不过化成一句,“你保重。”


    荀野勾唇:“你也是。锦书, 今日是团圆的日子,你快回去与你的家人团聚吧。”


    这天晚上仿佛除了他们俩,旁的人都在团圆。


    倘若荀野歇斯底里地发一通脾气,杭锦书还会想他是否仍然在意,可越是这么水静流深的平稳、雍容,杭锦书越找不着心底的支撑点。


    他在万家团圆的烟火里,踽踽独行向深夜,玄色衣影很快伴随脚步消失在了桥头,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不复得寻。


    杭锦书的手里还握着那枚短剑,一直目送他离开。


    眼眶里的涩意终于承载不住,汇集成两行冰凉的水流,沿着脸颊笔直地滑落。


    杭氏来接她的马车等候在老榆树下,杭锦书低头往下走。


    不知怎的,定住了脚步,看了一眼翻涌的河水,此时水光映着两岸延绵不绝的烟火世界,粼粼如碎金浮漾。


    再往下走,则遇上一人,陆韫。


    他不知在月夕桥下等了多久了,是否将桥上一切尽收眼底,杭锦书路过他,一个字也没有留。


    陆韫唤住她,“阿泠。”


    杭锦书的声音哑哑的,“陆师兄,我要回田庄了,你自便吧。”


    她登上马车,掀开车门往里走,步子忽地一停,皱眉错愕地看他:“你怎会知道我今夜在此?”


    一个念头突然成形,让她觉得不可能,但又让她觉得近乎必然是那个可能,“太子让你来的?”


    陆韫不说话,那就是表示默认。


    杭锦书气急,气急之后只剩下心凉,凉透的心挤出一丝冷嘲来,“我记得,我让我的母亲已经回绝过你了,你昨日,可是上了我伯父那里重提?”


    陆韫也不否认,又是默认。


    杭锦书深吸入一口气,“陆韫,我已与你说得清楚分明。我不爱你。我杭锦书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你若还顾念一丝师兄妹的情分,就别让彼此难堪。”


    陆韫嗓音温润,眼光柔和,“师兄妹的情分?你难道连过去都不承认了吗?我认识的阿泠,从来不会如此胆怯。”


    杭锦书不再理他,钻入了马车,命令御夫赶路回田庄。


    陆韫驻留在原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声响,惊心动魄地响彻耳膜。


    然而今晚心底的轰鸣,远甚。


    *


    朝堂上关于易储的风声愈来愈紧,许多言论甚嚣尘上。


    说是太子功高震主,仗有军功,大肆招兵买马,并纵容昔日麾下将士霸凌街市,欺负邻里,公然于长安天街走马,引百姓喧哗。


    天子震怒之下,将这些引人注目嚣张跋扈的军将个个下放到了边地去驻守。


    与此同时,昭王深耕吏部,倒是干得像模像样。


    太子党自是坐立不安,几番叩见东宫,但东宫早已大门紧闭,谢绝会客。


    看起来东宫这是要失势啊。


    墙头草看准风向,这时候都赶着上崔皇后这头大肆溜须吹捧,哄得崔氏心花怒放。


    老皇帝对此则只睁一只眼,现在乔氏怀了孕,他老来得子,一心扑在乔氏和她的孩儿身上,有时候实在不愿理会朝堂上那些纷争。


    他还盼着乔氏诞下麟儿,让自己重新体验一把为人父君的快乐,这是他御极之后生的第一个孩子,体验感自是与前头几个大有不同。


    乔仍月有一点野心,但野心目前还不敢太大,现在说要和崔氏争抢皇位为时尚早,肚里这个也还不知是男是女,就算是皇子,也是庶出,上有太子,中有昭王誉王,论嫡论长都轮不着她的孩子。


    但如若这胎得了一个皇子,乔仍月就必须紧张起来,为孩儿筹谋,无他,怀璧其罪,倘若做了任人宰割的羔羊,那就等着崔后来把自己折磨至死,她和孩儿都不会好过。就算是远去就藩,也远比留在长安陪王伴驾要好得多。


    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


    这君心着实难测。乔仍月盘算着,以太子的赫赫之功,尚且要被昏聩的老皇帝嫌恶,萌


    生改立太子的念头,她所享的这种情爱欢愉,就更是犹如朝露。


    老皇帝近来可没少同她抱怨:“太子怠废国政,朕膝下就没个可靠的儿子……”


    可不可靠都由老皇帝一张嘴说了算。


    乔仍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听从崔后的安排去引诱太子,若是入了东宫,今日难免落到一个骑虎难下的下场。


    乔仍月尽力安抚老皇帝,但也不会为太子美言,两虎相斗,她则获利,正是好事,所以她日日霸着老皇帝,也不让老皇帝拉偏架。


    但过了没多久,太子党这边又出了一件大事。


    立春以后,老皇帝想要在城郊离宫举行春酒宴,总结过去一年的政绩,开启新一年的奋斗,结果就在前往离宫的途中,皇帝遇刺了。


    当时情况极其凶险,千牛卫与金吾卫轮番护驾,都抵挡不住对方神勇一人。


    一个人手持双枪杀入阵中,犹如飓风过境,砍得人仰马翻。


    当时就有人双手发抖地指认出来:“伍云隗,是伍云隗!”


    一声之下,所有人都胆魄发寒。


    栖云阁上榜首,天下第一的伍云隗。


    他消失已久,没想到出关第一件大事,竟然是弑君!


    荀伯伦一听到“伍云隗”三个字,当即慌乱失措地一把抱住了爱妃,与乔仍月两人缩手缩脑地挤成一团麻花,在御车中觳觫起来。


    伍云隗的双枪,各长半丈,枪势凌厉迅捷,身法无形,快若鬼魅,顷刻之间便犹如魅影杀到了千牛卫中圈,将一帮训练有素、精干有力的千牛卫杀得片甲不留。


    他的目标很明确,杀老皇帝,不顾脸上溅满的血污,伍云隗踏上几步,飞身刺杀二人,直取御车。


    这天下第一绝非浪得虚名,金吾卫合力也才堪堪抵挡住片刻攻势,眼看着伍云隗就要杀入御车,幸而弓箭手及时赶到,与夹道两侧楼阙上自上而下放出冷箭。


    箭林如雨,纷纷射向伍云隗。


    他迫不得已抽枪回挡,让金吾卫有了可乘之隙,重新大举压迫下来。


    多方合力,让伍云隗意识到今日的机会已经去了,他不再恋战,摆臂甩脱羽箭,腾身摆脱金吾卫追捕,几个起落便窜出了长安夹道,于万军从中厮杀过后,尤能全身而退。


    皇帝惊魂未定,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男子气概充沛于胸,将酸软倒在车中的爱妃扶起,抚着乔仍月的肚子,柔声安慰:“爱妃,无事了,贼寇已经败走。”


    乔仍月泪雨婆娑,怯生生地点头,心底对色厉内荏的虚伪老皇帝充满了鄙夷。


    伍云隗之祸刚刚平息,金吾卫中郎将命将士清点伤亡,向皇帝报了一个数字。


    皇帝听得眯眸震怒:“区区一人,便杀得尔等抱头鼠窜,他日他要取朕的项上人头,怕也是犹如探囊取物吧!”


    金吾卫中郎将听出这是一种敲打和泄愤,唯恐老皇帝一怒之下将自己处斩,急忙跪地祈求饶恕。


    皇帝没亲自提枪打过仗,他在安西当了多年的都护,认为自己不是那等打打杀杀的武夫,而更擅长御人之道。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识到兵临城下、命悬一线的残酷。


    伍云隗骁勇悍猛如此,想必栖云阁英雄榜上的人物个个都是如此身怀绝技,至于他那个儿子,当然也是如此。


    这让老皇帝对太子的忌惮又更深了一重。


    春酒宴因为皇帝遇刺没有办成,陛下大怒,降旨全力捉拿伍云隗,就地处死,绝不姑息。


    圣旨降下没有多久,就有人指出,这伍云隗当年在前朝合吾之战时就该死去,是有人接济,搭救他性命,才让他活了下来。


    老皇帝心想,好啊,那么此人就是从犯。如果不是他多事救了伍云隗的命,今日朕就不会经受遇刺的凶险,“这人是谁?”


    举证的官员便公然在朝堂上,把手指向了少司空,杭况。


    杭况惊怔地站出来,手持笏板,义正辞严地为自己辩解:“陛下!臣与那伍贼仅有一面之缘,已经十多年不曾见过了!”


    皇帝冷笑:“杭卿当年,当真搭救过伍云隗性命?”


    这话问得杭况不敢反驳。


    伍云隗在合吾之战当中战败,败走零州,当时他身中数箭,性命垂危,恰逢杭况山中奉道玄谈,遇伤重将死的伍云隗,杭况得知此人来历,生出了惜才之心。


    他早就看出随帝暴虐无德,不顾民不聊生,大兴土木,重用小人诛杀忠臣,天下必有一乱,说不准很快又要到乱世,在这种世道里,各大世家豢养家臣、扩张部曲是救亡图存之道,可使家族免于遭到战火侵蚀。


    因此杭况想要救治他,救治之后,同时招揽伍云隗,为杭氏增添一员骁将。


    此时天下还没有栖云阁的英雄榜,但伍云隗之名,名震九州中原,是天下第一的沙场悍将,杭况绝不肯放过这只矫健的鹰隼,势必将它留下。


    他动用了上好的灵药,治好了伍云隗的伤,留下了他的命。


    之后,杭况也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伍云隗的要求,希望他留下来,做自己十年家臣。


    伍云隗当场翻脸,长枪直指杭况咽喉,冷笑:“伍某堂堂男儿,不受掣肘,你赠药医治之情,将来我必百金偿报,要我为你杭氏家臣,区区一走狗而已,伍某不屑为之!”


    这人是个硬汉,当时他身上又没有百金可以还,他为了不当杭氏的家臣,竟然当众割下了一根手指,扔给了杭况,作为信物。


    杭况大骇,只得眼睁睁看着伍云隗拖枪走了,不敢阻拦。


    从此杭家再也没有伍云隗的消息,仿佛当年一饭之情,救助之恩,只是一场关于萍水相逢的幻觉。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十几年前的旧事,能被今日的朝堂拿来,作为攻击他的箭靶。


    杭况认出来,这个指认自己的人是昭王党羽,御史大夫梅歧。


    但陛下竟至于糊涂昏聩,看不清这一点,杭况慌忙解释,老皇帝震怒道:“杭况,尔好大的胆子,这是怀恨在心,要行刺于朕啊!”


    杭况屈膝跪地,高呼冤屈:“陛下,老臣自入新朝,克己奉公,不敢不勤勉廉政,在朝中更不曾结交朋党。臣举家老小都已迁来长安,怎会勾连逆贼,密谋行刺陛下呢,请陛下明鉴!”


    老皇帝充耳不闻,他心里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杭氏之女,休弃朕之太子,尔身为杭氏家主,也对朕暗存杀心,朕能容你至今,已经实属宽宏豁达,尔竟包藏祸心,欺瞒朕如此,朕今日不擒拿尔等贼寇,不足以平忿!”


    杭况心生绝望,被皇帝下令收监了。


    此事实杭况一人所为,杭氏身为数百年根深蒂固的世家,不是轻易能撼动得,是以皇帝只将杭况一人打入了牢狱,对杭氏其余人等,倒还不曾有所示下。


    但因为家主入狱,杭氏内部已经是山雨欲来。


    家主不在,由二房杭纬召集族人集会,讨论如何设法搭救家主。


    集会上,杭纬挺直了脊骨,侃侃而谈。


    孙夫人掩面翻了个白眼,不予置评,任由他胡乱吹擂也不拆穿他的外强中干,这两兄弟平日里是穿一条裤子的人,但到了这种时候可不一定。


    杭况的夫人杨氏,与女儿杭昭节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没头乱转的蚂蚁,哪还有闲情逸致听叔父在这里天花乱坠地胡说。


    陆韫适时地往中间搭一句话:“昭王风头正盛,易储之说在长安愈演愈烈,陛下或是心中有所动摇。适逢行刺,官员攀扯家主,家主明为太子党,陛下便一举双得,将家主收监,释放打压太子党羽的讯


    号,让东宫之流自行退潮。”


    如此一说,倒有不少人附和称是,事实八成是如此。


    杭纬也深以为然,“家主上次叩谒太子,道是太子身体已经康复。但太子身居东宫,多日里来不理朝政,也不与人往来,加上这风声逼迫甚紧,他还无动作,任凭昔日麾下猛将被逐个外放远调,还能沉得住气,看来是知晓争斗不过,真的要退出党争了。”


    然而荀野此时退出纷争,岂非不义,留下一盘残局,还陷杭氏于水火。


    家主全然是为太子和伍云隗所连累,做了儆猴的鸡了。


    杨氏是个没有太大主见的人,遇到这等祸事,又不敢反抗皇权,只能悄摸儿用手帕擦拭泪痕,暗忖着若是夫君失势,杭氏的大权落在了二房的手里,二房这回可算称心如意了!


    杭昭节咬唇看向杭锦书,打断了叔父的话:“二姐姐。”


    堂上恢复了寂静,无数双眼睛都随着杭昭节这一声望向杭锦书,再一次将杭锦书拱到了人前。


    杭锦书蹙额。


    杭昭节咬唇一晌,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语带哽咽:“二姐姐,为今之计,妹妹只有求你搭救阿耶。”


    杭锦书冷眼凝着她,语调清寒:“妹妹这话说得没有道理,若有搭救伯父的法子,我自然尽力而为,但我与你一样,都不过是一介白身,如何能插手官场上的党争与政斗。”


    杭昭节眼眶儿晕出红丝,哽咽着道:“二姐姐,你能的。阿耶下狱分明是陛下如今猜忌太子,二姐姐你何不向太子殿下求求情,有你的情分在,殿下他顾念旧情一定会帮你的。”


    杭锦书自嘲,她于荀野,谈何情分。


    月夕桥一别,她赠她短剑,一刀两断,彼此两清了。


    “妹妹说笑,”杭锦书在花厅内所有人投来的打量的、狐疑的、请求的目光之中,眼皮坍落向下眼睑,朱唇掀动,“我与太子早已和离,太子又岂会存有旧情。”


    “有的。”


    杭昭节急得几乎跺脚。


    她站起身向困惑的二姐姐走去。


    “殿下亲口说的!”


    她曾经为了求好于东宫,一连五日为东宫送汤药。


    但之后不再去,家族里不少人都心如明镜,杭昭节是献媚失败,失了颜面,迫不得已不再去。


    杭昭节受睽睽众目所怼,但她即便再难堪,也唯有利用家族所有的声势向杭锦书施压,于是她站出来,咬着舌尖,踟蹰一息后,大声道:“上一次我送参汤时,太子亲口相告,他一生只爱二姐姐你,我亲耳听闻,这才索然放弃。”


    杭锦书微微愣住,指甲卡入了掌心缝隙当中。


    荀野怎么可能,还爱着自己?


    破镜难以重圆,断钗岂能修复,荀野抽身时那么果断、体面。


    杭昭节跪向二姐姐,双手握住了杭锦书的手,仰头梨花带雨地恳求:“二姐姐,我恳求你,为了家主,再去求一次太子殿下吧。”


    第60章 锦书,你为何如此固执。……


    长夜似无尽头, 夜雾笼罩处,杭锦书驱车而至。


    穿过角门后一道长长的狭巷,步行入东宫, 但太子不在武英殿, 而是居于丹墀阁, 引路的内监告知杭锦书:“殿下从娘子走后就住在丹墀阁了, 武英殿是平日休养和理政的地方, 娘子请随奴婢前来。”


    丹墀阁是从前她所居住的寝阁。


    杭锦书的步伐微微迟疑, 开口问内监:“殿下的失眠症好些了么?”


    内监恭恭敬敬佝着长腰回话:“原来一直不好, 自打殿下搬进了丹墀阁, 是好些了, 不过时而还是难以入睡, 娘子你看。”


    杭锦书顺着内监所指的方向看去。


    今晚无星无月, 天边彤云密布, 压得周遭的空气分外阴沉。层层光秃的树杪之上, 有一座拔地而起的阁楼, 楼内灯火葳蕤, 通明到晓, 看这情况他还没歇。


    这段时日朝堂风声很紧, 全都因为太子“借休养为名懒政”,实则废公而享乐。


    但他却在长夜里无法入眠, 杭锦书胸口顿时发紧,托内侍前去问话。


    内侍去后不久, 又从丹墀阁折身出来, 向杭锦书回话:“娘子,殿下不见。”


    他为难地转了一下脑袋,不敢直视杭锦书的眼睛。


    杭锦书不肯就此离去, “你有没有说是杭锦书求见?”


    内监满面风霜,干枯如丝瓜囊般的手招了招,“说了,但殿下不见,娘子请回吧。”


    杭锦书还是不肯走,她定了片刻,问:“你真的见到殿下了?”


    内监不回答。


    事有蹊跷,杭锦书便更不能轻易离去了,声音不高不低:“殿下不见,我便在此等。烦请通禀,就说杭锦书今日见不到太子殿下是不会走的。”


    内监哀伤地叹了一声,多看眼执着的杭锦书,为她报信去了。


    阁楼寝房内,荀野的鸩羽长生发作了两个时辰了。


    这一次比以往时间都更长。


    发作之时,全身的皮肉肌理,连同五脏六腑,可说是表里每寸,都受到烈火烹油的煎熬,荀野紧绷的身体到底是承受不住如此激烈凶猛又长无止境的疼痛,疼痛迫使他弯下了脊骨,重重地扶着书案咳嗽。


    粗重的喘息声响彻寝房。


    一不留神,失手打翻了一只铜盘,幸而铜盘里的灯油早已燃尽,没有重新续上,只是滚落在地,砸出“咣当”的巨响。


    落在杭锦书的耳朵里,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二楼传出激烈的声音,她心里也莫名跟着焦躁,抬首望去,二楼的轩窗上誊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没有头发,杭锦书一眼认出是苦慧。


    苦慧是荀野身旁的圣手,这么晚了,他一刻不离地守在丹墀阁,是荀野的伤又疼了吗?


    杭锦书生平第一次想闯了禁地,可丹墀阁外,虎视眈眈地把守了一圈翊卫,荀野不发话,她不可能进得去。


    就这么僵持着,杭锦书的心不停地往下沉。


    鸩羽长生一次比一次没完没了,发作时间长得看不见尽头,荀野中毒以后的痛感已经变得麻木和迟钝,但饶是如此,这种疼痛也远非一般人所能受得了。


    素年又替人过来传话了,“殿下,杭娘子不肯走。”


    荀野的双臂撑在书案的两侧边沿,指骨发白,臂膀上暴起了一条条狰狞的青筋,汗水沿着他潮湿的皮肉澎湃地往下流淌。


    苍白的脸垂在烛火照不见的暗影里。


    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他想。


    实在是太狼狈了,太狼狈了。他希望在杭锦书的记忆里,关于自己的,一直是过去那个虎虎生气的荀野,不是现在这个痛至癫狂的已经失去了常性的将死之人。


    “不见。”


    素年盼望着杭娘子能过来,哪怕不做什么,只说一两句安慰的话也好,太子殿下总好过像如今这般苦熬着。


    但他没有那个擅自做主的权力,素年走到楼梯口,朝为杭锦书引路的内侍传了话。


    稍后,又有话传回来,素年犹豫着,重新走进房中,太子已经跪在毡毯上奄奄一息了,他实在不忍,拱手道:“殿下,杭娘子说无论如何,今晚见不到殿下她不会走。”


    锦书。你为何如此固执。


    荀野用残存的理智思考,他大致猜出,她一定是为了杭况而来的。


    杭况不会有事,他可以向她保证。


    荀野支起汗津津的脸庞,问仰身靠在窗边仿佛正出神的苦慧,气息时断时续,“这次发作还有多久?”


    苦慧听到他问,平静地转回面容,回答:“不知道。”


    “鸩羽长生的发作时间没有定准,只会一次比一次更长,直至彻底侵吞人的意识,夺走中毒者的生命。”


    连苦慧也不知。


    荀野只能等,等捱过这一轮毒发。


    窗外阴云密布,一道闷雷轻轻地滚


    动,霎时万丝从云端抖落,淫霖密布的苍穹之间,只见一道白炽的电光闪掣,接着雷鸣如鼓,轰然于耳膜处炸裂。


    杭锦书听到内监来传话,“太子殿下不愿见,杭娘子别固执了,都下雨了,您快进屋吧。”


    杭锦书很固执,雨水滑入口腔,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犹如风浪之中的一块坚固的顽石,屹立不动,岿然道:“见不到殿下,我不走。”


    内监也无法,只好和素年两头传话。


    荀野知道杭锦书是个怎样倔强的人,她还在外边,雨势大而凌乱,听得他心里发紧。


    一阵痛觉侵袭神经,他颤栗的手扣住了桌角,徐徐支起上半身,命令苦慧:“给我施针。”


    苦慧不肯动,只是平静地拖长了语调:“频繁用针,虽可止一时之痛,但会致使你气血运行,加快毒物渗入五脏。”


    荀野扯着苍白的嘴唇,坦然地笑了下,“都已经是现在这境况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施针。”


    苦慧无可奈何,捻着手中的银针向荀野走来。


    阁楼上,靠着窗纱的那道身影已经离开了,杭锦书抬起被夜雨淋的湿漉漉的眸,心中暗暗有了猜测。


    之后过了没有多久,内侍官又打着伞回来了,请杭锦书进去,“殿下答应了,娘子请快进来吧,别淋坏了。”


    杭锦书立时就要见到荀野,但素年噔噔噔从阁楼上下来,向她道:“娘子先更衣吧,衣冠雅洁,才好面见太子。”


    杭锦书看了眼通身湿透的自己,应了“是”,素年便让人拿了一套衣裙来。


    衣裙是从丹墀阁直接拿来的,是杭锦书从前做太子妃时穿过的,这么久了,从来没有收走,一直留在阁楼内,且保存得非常完好,色泽如新,轻嗅上去,衣领袖口间还有淡淡的鹅梨香,是她以前钟爱的熏香。


    杭锦书入丹墀阁浴房,用干毛巾擦干了身体,换上了衣裙,等系好身上束带,才翩翩然走出来,端丽冠绝的清容雅貌,犹如神妃仙子,有巫女洛神之色,还如从前那般,让人忍不住呼一声“太子妃娘娘”。


    她步入内寝时,荀野正靠在书案后,披着一身厚实的披氅,坐在灯下看书,姿态闲逸。


    他那样喜冷怕热的一个人,如今腊月都过了,天气要转暖了,却披上了如此厚重的大氅,实在少见。


    杭锦书观察了他很久,脚步轻盈地走上去。


    荀野呢,用一种非常自然的不经意,打量了杭锦书两眼。


    锦书穿着很美,他又忍不住心旌摇晃了。


    真个是没有半分出息,他这辈子都抵挡不了她半点啊。


    荀野故意板起脸,对她道:“杭二娘子,一别多日,你怎么又瘦了。”


    一屋子人都听傻了。


    啊?


    太子你能否有点硬骨头。


    千辛万苦起了个势,本以为是劈头盖脸的质问,结果就问这个?


    这听起来好像一句关怀啊。


    苦慧捻针的手都在发抖。这人,不论是鸩羽长生发作,还是行针止痛,都要忍受极大的痛苦代价,他费劲辛苦才勉强止痛的,就只为了与杭锦书云淡风轻地说这个。


    杭锦书没太在意自己的胖瘦,她食欲不振已经很久了,本来就心里烦乱,月夕桥一别之后,更是食不下咽。


    杭氏现今,又风雨飘摇,她如何还能没心没肺视而不见?


    可是看荀野,他虽在灯光里坐着,脸上有一丝血色,但额间还在不停地冒汗,委实是更憔悴一些,忍不住道:“你也是。”


    荀野笑了一下,“我吗?可能太长时间不练功了,是会有一点儿消瘦的。”


    说完扔掉这个话题,问她:“你是为了你伯父杭况下狱来的?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为了伯父而来,固然如此。


    但杭锦书更想来看一看他的近况。


    这一切总是有些说不上来的蹊跷,直觉告诉她,荀野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一定是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打算。


    可惜的是,她已经不算是他的“内人”,而是一个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的外人了,所以他心里想什么,没必要告诉她,她也无权知道。


    荀野撑住了桌案,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在杭锦书耷拉下眉睫,似有落寞之意时,他定神道:“你放宽心,我既知道了,杭况不会有事。”


    杭锦书呆呆地,忘了要说什么。


    过了半晌,她又问:“那你呢?”


    荀野一怔,“我?”


    他揉了一下到这时还在痉挛的眉心,掩饰住异样,勾唇道:“我很好——”


    话音未落,一只柔软芳馨的小手,抵住他的额头。


    “……”


    荀野一瞬间失了语言。


    杭锦书碰了一下他的头,便缩回了手,认真地告诉他:“你在发烫。荀野,你是不是没有认真治病?”


    荀野很冤枉:“我有在认真治疗的。”


    但治不好啊。


    杭锦书不相信,她转眸对苦慧道:“殿下的伤势为何一直反反复复的不见好转?今晚又发烧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仅朝堂,民间也已经是议论纷纷,都说太子荒疏朝政,怠废公事,可杭锦书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伤病还没痊愈。


    但她一直想,苦慧在他身边,到底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苦慧掀一下嘴皮,便被荀野目光所警告,他顿住了。


    荀野为了隐瞒杭锦书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苦慧心知肚明,怎敢拆穿他的把戏,便颔首道:“殿下无恙。他只是吹了一点寒风。目前身体虚弱一点,吹一点风便病倒了。”


    荀野顺着苦慧的“诊断”戏谑道:“这下我比茶缸子不遑多让了。”


    见杭锦书凝神警告他,荀野收了嘴,悻悻道:“不好意思得罪你了。”


    她收敛了怀疑的心,暂时信了他的话。


    荀野隐隐察觉到银针刚刚压下去的血气又在翻涌了,一股腥味已经在食管底下,又叩关攻城开始叫阵了,他一刻也耽搁不得,给杭锦书吃了一颗定心丸,旋即又下了一道逐客令。


    “有我在,杭况便可安然。陛下知晓杭况与伍云隗并无勾结,只是借机敲打于我,症结在我,你只管放心回家中等候消息,不出三日,我敢保证你们家主无罪释放。”


    他总是如此。


    对她的要求,尽己所能地满足。


    她何德何能一次次麻烦他?


    杭锦书不吐不快:“会连累到你吗?”


    荀野摇头:“不会。”


    可杭锦书还是放不下心底的歉意:“这份情义,我恐怕自己偿还不了。殿下,如果你有想要的,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补偿我都愿意给。”


    殿内几人都深吸一口气。


    依着太子的德性,会不会脱口而出一句:“我就想要你啊。”


    荀野也知道自己被人看轻了,叹息一声,看着认真执着的杭锦书,她温软的杏仁眸泛着淡淡琥珀光泽,像是一泓两涘渚崖间涌出的秋水,明澈有神。


    荀野被施展了定身法。


    他恐怕这一生没有看到过,杭锦书对自己露出这般清亮璀璨的眼神,剔透冰莹,宛如上好的玉珠,闪灼着玻璃般的光泽。


    很美好,美好得让人想要据为己有。


    一如当年在悬崖边第一次见到杭锦书,她对陆韫有过的眼神。


    荀野嫉妒陆韫。


    从那年,一直嫉妒到现在。


    兜兜转转陪伴在她身旁的仍是陆韫,自始至终都是陆韫。


    他的嘴角往下拉扯,露出一点伤怀的味道,对杭锦书缓声道:“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的。”


    杭锦书心里不知为何蒙过一层涩意,她竟在盼望荀野能“趁火打劫”一次,“自私”一次,说出还想要与她破镜重圆,她清楚,如果荀野这么问的话,她是一定会答应的。


    原来她是想与荀野重新在一起的,这一次她不再会怀揣目的与偏见地审视他,把他的缺点故意在心里放大,也不会蒙骗自己对他只是虚与委蛇,从来没有一点儿真心,更不会,在他满心欢喜想要与她天长地久时,故意泼他冷水,害他难过。


    她在婚姻里干了许多十恶不赦的事,恐怕是再也没有资格拥有一个爱自己到骨子里的人了。


    杭锦书眼眶酸涩,她慢慢起身,俯视荀野下坠的眼帘,“也许你只是还没想好,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也可以。我欠你一个承诺,一个愿望。今晚丹墀阁内所有人都是见证,等你想到了,你就可以向我许愿,只要我做得到的话,我一定满足。”


    *


    杭锦书走后,鸩羽长生的毒又席卷出来地发作,害他痛得打滚。


    这一次发作好像更惨烈一点,银针压制不住毒素后,反扑的感觉更如十倍。


    荀野一次更比一次体会得深刻,为何有人会挨不过鸩羽长生的毒发,宁可自尽来结束苦楚。


    实在是太疼了。


    锦书要是知道他是在这样的疼痛中受尽折磨地死去,可会为了他难过得掉一滴眼泪?


    可有些小娘子爱哭,锦书却不爱哭。


    或许也不是不爱哭,只是从来不曾把他放在心上而已,所以也不会在他面前掉泪。


    以前荀野总觉得不平,他付出不比陆芳歇少,为什么就始终得不到她的心,为什么她就始终不肯正眼看他一眼。


    可是现在荀野又觉得自己是无比幸运的,好在这世上没有人牵肠挂肚于自己,应当也就没有人会为了他的离开悲痛。


    荀野想自己这一生已足够波澜壮阔,赴死的时候,就不应再兴师动众,最好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从容地等待死亡降临。


    他从军以来杀伐无数,历经大小数百场战役,手底下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孽债难消,所以他咎由自取,得来了报应。


    原本他不相信鬼神因果之说,从不语怪力乱神,近来是愈发爱胡思乱想了。


    捱过天亮,疼痛渐渐消散,荀野知道自己是又死里逃生了一回。


    今早需要面圣,更衣时,荀野特意地问了已经还俗的大和尚:“你说世上真有拔舌地狱,如我这等满身罪业的人,要是被阴曹地府勾走了,会不会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苦慧笑了下,为太子寻来他面圣的公服,道:“殿下何时也开始思量这些?”


    荀野为自己套上柔软的素衫中衣,将自己规矩地收拾好,领边也压得工整,回答道:“我就是想,万一真永不超生了,岂不是连来世的机会也没有了?”


    苦慧为荀野抖开衣袍的手蓦地一顿。


    自中毒后,荀野看起来很冷静地接受了一切,从不曾怨天尤人。


    苦慧也是今日方知,他究竟有多不甘心。


    这一日,荀野踏入了太极宫面见天子,天子知道他的来意,不耐,不欲接见。


    荀野在太极宫的正殿之外等候,一直到黄昏,皇帝拗他不过,终于赶了殿中监,放荀野进来。


    太子夜入太极殿,与陛下秉烛彻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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