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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绵绵不尽的相思


    杭况在被收监的第四日, 回到了家中。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法司会审,断言杭况与伍云隗并无勾通,所以将杭况无罪释放, 天子下令, 九州搜捕伍云隗, 就地斩杀以正法度。


    杭况被收押了几日, 骨肉仿佛被削薄了一层, 脸上憔悴疲倦, 回到家中沐浴一番, 便召集了集会。


    他在花厅之中向杭纬道:“易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原以为抱住太子, 就可以青云无忧扶摇直上, 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恰巧锦书独具慧眼, 又早与太子和离, 这时候急流勇退, 与东宫划清关系是明智之举。”


    杭锦书倏然扬眸, 看向厅中正中央的伯父与父亲。


    伯父是太子殿下救回, 如今太子东宫未倒, 伯父就急于划清界限,实在得鱼忘筌, 这不是杭氏家风!


    她以为父亲不会应,但杭纬呢, 把眼睛瞅向身后的陆韫。


    得意门生便等同他的脑与喉舌, 杭纬一有大事便习惯与陆韫商议。


    陆韫在杭纬身后行礼,言辞温润,但间杂机锋, “昭王继位是大势所趋,太子在渤州一行受伤后,纵容部下扰乱京都,被陛下发落远调,众叛亲离,此时若一意孤行拥持太子,犹逆流而行,悖时逆命。家主所言句句真切,杭氏若还抱着这条将沉之舟,迟早有被卷入海底的风险。”


    杭纬的长指抚着颌下飘然的胡须,凝定心神,细细思量这话,很是认同,“太子与杭氏的恩义,自与锦书和离之后,便已算是恩断义绝,现如今杭氏不得不自立求存,与东宫解绑,并不落井下石,也是无奈之举。”


    花厅里杭氏众人,被陆韫的话唬住,又听两位郎主其实早已拿定了主意,便无人反驳,无论如何杭氏自立门户保住大厦最为重要,对家主做的决定也能理解。


    可这花厅里,却有一道失望的声音,不轻不重,掷地有声,环绕在所有人耳膜边沿——


    “恩将仇报。”


    一道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发声之人。


    杭锦书的身子坐在圈椅之中,双手的手指绞动着,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目光看向花厅之中,一众虚情假意、只图自身利益、罔顾恩义的杭氏人,这里有她的长辈,兄弟姊妹,还有外臣,他们沆瀣一心,假仁假义,把恩将仇报的行径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杭锦书气得胸膛起伏,脸色煞白。


    母亲孙夫人欲拽住女儿的手,安抚她,示意她不要冲动强出头,但没有拽住,杭锦书起身便向杭况、杭纬二人走近。


    对峙的眸光没有半分退避闪躲,她直勾勾盯着杭况,不顾辈分高地身份尊卑,昂首质问:“伯父!我们杭氏数百年传家,家风何如?以直报怨,以义解仇,施恩无念,受恩莫忘,十六字箴言,家主可还记得?”


    杭况被质问,屏息一叹,“记得。”


    礼义道德上他占了下风,因此面对侄女的问题,竟也无法反驳。


    杭锦书咬牙隐忍地问:“那伯父可还记得,你身陷囹圄,是何人施救,为伯父洗脱冤屈?”


    杭况又是一滞,“记得。”


    杭锦书知道他记得,都记得,却偏偏干这无情无义的事,满座喧哗,质疑她不敢触逆长辈,杭锦书的杏眼一轮扫过去,竟有种凛凛磊磊的风范。


    在众人吃惊之时,杭锦书朗声道:“随末天下大乱,零州杭氏风雨飘摇,是谁庇护杭氏,调军驻守,杭氏多年无子弟入朝,伯父心怀入仕的志向,得入长安为少司空,是谁暗中助力,伯父因伍云隗之祸下狱受过,是谁不计前嫌相救?”


    谁能答得上来这三问吗?


    杭锦书确信,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当初她起意与荀野和离,曾向他许诺,即便夫妻姻缘不再,他们杭氏也定对东宫鼎力助之,如今看来她是高看了家族,掌掴了自己的脸。


    他们怎会如此漠然啊。


    杭锦书的眼眶酸涩难抑,她又看向坐在角落当中沉静无言的杭昭节,“七妹妹。”


    这堂上没有杭昭节说话的位置,她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她好把头埋入沙子里,可杭锦书一唤,她逼不得已抬起眼尖,身体猛地一抖,“二姐姐你别问我……”


    杭锦书如何能不问她:“你还记得,伯父下狱那日,你是何如涕泪俱下恳求我,恳求殿下,一定要救你阿耶的么?”


    杭昭节也痛苦不已,她捂住了脸颊,用双手阻隔杭锦书的打量。


    杭锦书失望透顶,原来她最亲最近的家人,尽是负心凉薄的人。


    “阿泠。”一个声音叫住她离开的身影,清沉动人,像是一颗打磨得圆润透光的温润明珠。


    杭锦书一回眸,对上陆韫柔和宽慰的眼神。


    “阿泠,家主并不是要恩将仇报,家主身上背负了整个杭氏,你可知道杭氏有多大,下面有多少人,他绝不容许自己有一丝行差踏错。太子势单力孤,已经不适合再扶持他了。难道你希望杭氏为了太子,与朝野为敌,与帝心悖逆吗?”


    杭锦书清冷地叱责:“你闭口。”


    陆韫一怔,呆愣了一瞬,望着锦书因怒恚而彤红的眼角,讷讷说不出话来。


    杭锦书踏出这片花厅,头也没回。


    杭况目视她离去的背影,心绪轻轻浮动。


    出狱之前,太子曾来大理寺见过他一面。


    彼时杭况已经是身披囚衣的阶下囚,但太子看着也没多好,他的脸色近乎是委败的,病体难愈,天人五衰的征兆已经很明显。


    上次见面还不是这般,这让杭况吃了一惊。


    满室干草间有一方木案,案上置着一把下酒菜,一杯浊酒,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这是杭况向狱卒索要的,看在他是杭氏家主的份上,狱卒给他行了这个方便。


    他一个人在牢狱之中百无聊赖,棋瘾犯了,只好自己与自己对弈,眼下是来了一个对弈之人,但棋也下得不怎么样,完全是隔靴搔痒。


    荀野执黑,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按下棋子,不顾自己一条大龙被屠杀殆尽,固执地下着属于自己的一盘棋局。


    杭况对他的棋艺实在不忍直视,抽空问话:“太子来狱中,总不可能是专程来与老夫下这一盘棋?”


    荀野漫不经心:“的确不是。”


    杭况诧异:“那是——”


    荀野抬眸:“杭家主知道自己因何下狱么?伍云隗只是幌子。”


    杭况这几日也在思索,思索之后,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


    但他着实不愿相信。


    难道老皇帝不清楚,他的江山是靠什么得来的?


    易储不但易使军心哗变,他的次子,尽是些软弱无能的人,如何能担当大任?


    “难道……”


    “对,”荀野愀然凝视着杭况,又落下一子,棋子打在棋枰上,有铿锵的金石之音,干干脆脆,没一丝拖泥带水,“陛下早已动了废黜太子的心思。要打压孤,那么孤身边的近臣、副将,包括杭氏,都会如老虎爪牙一般被一颗颗拔掉。”


    一只没牙的老虎,就凶不起来了。


    杭况追问:“太子殿下明明心知肚明,可你为何没有反对?”


    他只是在东宫,默然不语地将一切尽收眼底,没有做出丝毫实际反应。


    荀野的眼睫慢慢地颤了一下:“杭氏顺应帝心吧,在这时维持中庸之道,不要冒尖。”


    杭况还是不明白:“难道太子你真要——”


    自请废黜吗?


    荀野轻笑,“孤若不交出兵符,陛下不会消除忌惮。杭氏便如覆巢之下的累卵,难有完存。”


    他从干草堆中起身,居高临下地目睹这一片残局,自嘲轻笑:“家主,在下棋艺不精,这一盘棋是下不完了,中盘告负。”


    杭况怔了怔,乱糟糟的胡须下嘴唇轻动,发出一道浑浊的叹气。


    *


    太子从长安消失了。


    在那一日与天子彻夜长谈之后,便几乎没有人知晓他去了哪里。


    直到突然有一日,天子降下诏书,废黜储君,一锤定音,引起了满朝文武的震动,这消息也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内外。


    杭锦书刺绣的针一不留神扎破了皮肉,从母亲这处听到消息时,她惊愕地拿不稳针线。


    别人也许不了解荀野,不知他是怎样一个人,可杭锦书知晓,当年北境军扣关南下,虎视何雄哉,荀野毕生所愿便是中原,他终得一日立于九重之巅,睥睨六合。


    他不可能拱手山河,心甘情愿地被废,就这般束手待毙。


    自古以来被废的储君,有哪一个得了好下场,能安然富贵地寿终正寝?


    杭锦书联想到那日见过的荀野的面貌,积累的忧虑再也压不住,洪潮般上涌,她一瞥眸,将针线都扔了,起身便往外走,孙夫人连忙拉扯住她。


    “女儿,长安现在风声紧迫,你别出门。”


    太子一经废黜,曾经追随过他的旧部都被崔后以雷霆手腕一个个清算,不提女儿曾是他的枕边之人。


    杭锦书气苦地抹了眼睛,“我不相信。”


    不相信他就这么认了命,不相信他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曾经意气风发的北境军主帅呢?


    孙夫人沉默了片刻,她还是尊重女儿所有的决定,“你去吧。我只恐怕,太子早已不在京中,你便是把长安翻出一个底朝天来,也是见不着他的。”


    花厅集会那时,孙夫人自知人微言轻,不曾说过一个字,但人心凉薄,她看得彻彻底底,对杭氏兄弟的见利忘义的印象,也是更加根深蒂固。


    杭锦书驾乘杭氏的一匹快马离开了田庄,阍人阻拦,杭锦书一甩马鞭直行冲破了马厩,利落地越过横槛,扬鞭疾行离去,看得马厩阍人目瞪口呆。


    马匹离开田庄,杭锦书一路东行,直入城门,在黄昏时赶到了东华门下,但这时只见一行人吹吹打打,迎亲送行,场面极其热闹。


    杭锦书一问之下,才知这是溧阳公主回门的日子。


    荀林茂嫁给了洛阳王氏的郎君,那个貌美可爱的小公主,见到了长安街市上牵马的杭锦书,亲切地从马车里探出了脑袋,朝着杭锦书遥遥招手。


    车内她的夫君托住她腰,生怕她从车窗掉出去,拿眼神示意威胁,荀林茂不爽他成日里对自己管东管西,一拍爪子打掉他的手。


    她幼年时可是学过武,身体比一般小娘子都强壮,手劲儿也大,这么一拍,把王戬拍得手背红肿作痛,他一缩手,微愠道:“你便再掉下去我也不管了!”


    荀林茂皱眉道:“你好小气!我和我嫂嫂打个招呼你也不乐意,这婚才成了没几日,你就这般管天管地的,我阿耶都没像你这样管过我。”


    王戬发作不得,小公主惯会强词夺理,把别人对她的关心都视作“管天管地自作多情”,一听她说起“嫂嫂”,他愣了一下,从窗口看到了杭锦书的身影之后,他一把将荀林茂攥回了车内,“那并不是你的阿嫂。”


    荀林茂气得推他,推他一趔趄,没等王戬坐稳,又踹了他一脚,摇摇晃晃的马车,霎时摇得更卖力了,五脏六腑都恨不得给王戬颠出来,他甘拜下风地爬起来,只见小公主已经叫停了马车,跳出了车门往东华门前走去了。


    王戬自认为说得不错,那并不是荀林茂的阿嫂,杭氏休弃荀野天下皆知,而前太子荀野,也早已不知去向。


    但他还是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得罪了小公主,竟至于遭此浩劫,头也磕了,腿也被踹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儿。


    荀林茂一路分花拂柳迎向杭锦书,牵了杭锦书的柔荑,温温一笑,“嫂嫂你也来啦?我的府邸就在这附近,你进来坐坐?”


    杭锦书道“不了”,她还要寻人。


    荀林茂心下不免失落,但嫂嫂牵马而来,必定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办,她再一回头,看见车中驸马像个怨夫似的瞪着自己,荀林茂无可奈何地摊手,“男人就是很麻烦。还是嫂嫂有先见之明,赶明儿找个机会,我也把他休了就清净了。”


    “……”


    杭锦书心里的伤口像是撒了一把盐,疼得无计可施。


    她如今便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在寻着一个让自己休弃了的男人。


    尽管她并不想休了他。


    她咬着唇角,“公主,你可知荀野在何处?”


    “大哥?”


    荀林茂怔忡了一瞬,倏然变得有些警惕,她正色摇头。


    “我不知道啊。”


    杭锦书觉得她神色间有些异样。小娘子的神情根本骗不了人,她追问道:“公主知道,对么?”


    溧阳公主把嘴唇轻咬,半晌,她看着这一片浩浩荡荡的人潮,把心一横,“嫂嫂你看见我的那匹马了么?”


    杭锦书倒没注意她的马,她听到荀林茂如此说,把视线调转,只见今日公主回门礼,当先用的那匹身披金络脑、头戴大红花的烈马,眼熟至极,她近乎一眼便认了出来,失声喃喃:“是伊纥曼。”


    这匹马是荀野的爱驹。


    没想到他连心爱的马都送了人,当真是没留半分退路了。


    荀林茂点点头,泄气似的被抽去了劲,“我是真的不知道皇兄去了哪儿,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把马送给我了,我猜出他可能是要走,问他要去哪,他只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将他的马托付给我,还说这匹捕风很通灵性,让我好好照看它。”


    她那时成婚,收到了一大堆礼物,二哥三哥都送了名贵的奇珍异宝,大哥送的就是这匹马。


    荀林茂失望极了,但皇兄说,这匹马“捕风”是吐火罗仅存不多的汗血宝马,有日行千里之能,千金难寻,荀林茂就兴高采烈收下了他的赠礼。


    但皇兄送马,他自己骑什么呢?


    架不住小妹妹的再三追问,荀野被她晃得快要吐血了,便敷衍她,自己要远行,至于去哪,他不曾明言。


    因此荀林茂确实不知。


    但听到嫂嫂今天叫这匹马“伊纥曼”,小公主一瞬间呆了,继而,她噗嗤一笑,“不过它的吐火罗名字为何这么好笑?”


    杭锦书也惊诧:“公主懂得吐火罗语?”


    “自然啊,”荀林茂骄傲地双手一插腰肢,朗声道,“我小时候可是也入过西北大营的,常常和那些土人打交道。‘伊纥曼’在吐火罗语言里,就是对心上人绵绵不绝的思念啊。”


    这么一匹威风凛凛的骏马,配上这么一个肉麻骨酥的矫情名字……


    杭锦书呆滞了。


    绵绵不绝的思念。


    听到“伊纥曼”三个字,那匹马似有灵性般回过头,越过一片人潮,朝她们看了过来。


    荀林茂霎时明白了,叉腰嘟囔起来:“我说我怎么喊了它一百声‘捕风’它都不搭理我!”


    怪不得大哥送她马时对马的名字含糊其辞,顿了一下才说出“捕风”两个字,敢情他知晓自己精通吐火罗语言,居然还很要脸地现编了一个啊!


    气死了!


    但荀林茂知道了“伊纥曼”的本名后便明白了,这匹乖巧通灵性的马不应由她所得,君子不夺人所好,荀林茂也不缺名马,她握住了嫂嫂柔软纤细的手,轻盈地绽开石榴红唇。


    她说:“这匹马应该是属于你的,嫂嫂。”


    在杭锦书仍错愕着出神时,荀林茂抱住了最喜欢的嫂嫂,嫂嫂的身上总是香香的,充满了好闻的味道,荀林茂很喜欢,但也只短促地抱了一下,因为驸马的眼珠快要抡出火星来了,她迫不得已一触即离,叹了一声。


    溧阳公主曼声道:“请你相信,无论哥哥走到哪里,这匹马的名字,都是他想对你说的话。”


    第62章 她盼望着只是一场梦


    溧阳公主一意邀请嫂嫂入公主府小憩吃茶, 在杭锦书再三推辞后,荀林茂瞧出了她的心思,轻笑点破:“嫂嫂行迹匆忙, 不是为了找荀野吗?”


    杭锦书面色微微一僵, 脸蛋微不可查地红了。


    荀林茂撒娇似的挽住了嫂嫂的右臂弯, 声音清脆地央求着她:“嫂嫂。嫂嫂。”


    她一直执拗地要喊杭锦书“嫂嫂”, 杭锦书从一开始难为情, 到如今已经慢慢平静地接受了,


    “……好。”


    也许溧阳公主正有线索, 比她这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还是好多了, 实不相瞒她打马入了长安后, 便失去了方向。


    她去的方向是东宫, 可走了一程以后, 脑子里紧绷的弦蓦地“叮”一声, 杭锦书醒转回味来, 东宫早已人去楼空, 去东宫只是扑个空而已。


    他昔日麾下的部将, 与杭锦书打过照面有过交情的, 早已在他离开之前一个个远调。


    她走在路上, 慢慢地想,谨慎地思索, 才终于从荀野最近一段时日的反常举止当中,摸出了一点儿蛛丝马迹。


    原来荀野早已做好了离京的打算, 所谓纵容麾下部将扰乱长安, 不过是假借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幌子,给皇帝借题发挥的机会,好将他们逐个放出京都。


    因为这些裨将与他都太过亲近, 崔后一党执掌朝纲以后,只怕没有容人的度量,会对他们有所不利,外放是最好的选择,若不愿继续做官,还可以辞退归隐,明哲保身。


    他连马的的去路都安排好了,溧阳公主从小便喜戎装,擅弓马,懂军战,必然会善待伊纥曼。


    伊纥曼——这个吐火罗名字,真的是他想对她说的话吗?


    杭锦书心里满满腾起了一片轻盈的云翳,好像积压在胸口的郁闷和多愁善感的烦恼,一息之间犹如拨开了雾色,窥见了淡淡天光。


    杭锦书应溧阳公主之邀,入公主房偏厅吃茶。


    那位新晋驸马,对夺走了公主注意力的“嫂嫂”很不友善,始终没拿好脸色瞅她,但杭锦书也不在意,入偏厅以后,荀林茂几番想把王戬赶走,对方呢,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冷水不让喝,酥山也不让吃,就连她想喝口酒都不行,看着毕恭毕敬,简直是我行我素、管东管西!


    王戬靠向黄花梨木的太师椅,手里剥着公主爱吃的松子,一个字也不说,静静听着堂上动静。


    溧阳公主也没理他,和嫂子说话时,抽空就抓一把松子,把王戬费心费力剥了大半日的松子,一口就塞进嘴里,咀嚼片刻,咽下去了,也不回头,又伸着俏嫩嫩的玉藕似的小手摊向王戬案前,手指头有所意图地勾了勾。


    正费劲剥着松子,手指甲都剥劈了,也赶不上公主嘴的进度的王戬:“……”


    吃不着松子,荀林茂还嫌弃他无用。


    王戬:“……”


    他真个是欠儿的。


    欠了这个小公主的,甘心情愿给她当牛做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当得起劲。


    他最怕的,就是小公主学了她面前的“嫂嫂”,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休了。


    这种事,太子妃休弃太子是千古奇闻,可放自己这儿,公主休弃驸马,那不是司空见惯的?


    先爱上的必定是输,小公主没心没肺,他只好不遗余力。


    公主吃不着松子,嘴巴腾出来了,同杭锦书说起自己见大哥时的模样,“我总是觉得大哥状态不对,我从前也见他受过重伤,但没有一回是要养这么久的,这次脸色却很差,刻意扑了几层粉也还盖不住。”


    杭锦书的胸口闷闷的,连公主都发现的细节,她竟放过了。


    他为了救她,先后被李貘和孟昭宗被箭射伤。


    可是两次。


    她都没有仔细关照过他的伤势。


    救命之恩,都还不曾还报,她每日为了他的反反复复的态度畏葸不前,顾影自怜,还道杭氏恩将仇报,她又好到哪里去呢。


    溧阳公主道:“哥哥那个人,其实有时候闷得很,你别看他不说话,他既然离开长安了,一定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的了,连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都得到了他的马,别提嫂嫂你了。”


    杭锦书摇头:“不,他什么都没对我说。”


    什么也都不曾为她留下。


    他抽离得干干净净,冷静果断又体面,一点缝隙都撬不开。


    “是吗?”溧阳公主不相信,“嫂嫂你定是还没有发现。”


    杭锦书困惑于溧阳公主的笃定,她将自己从头看到脚,霍然一顿,手慢慢地摸索向袖口,她贴着左臂藏了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剑。


    还是有的。


    荀林茂却不知这个玄机,这时,她身后正幽怨地剥着松子的驸马,幽怨地道:“男人如果喜欢一个女人,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是不可能让她找不到的。”


    荀林茂颦眉扭头,“谁问你啦?”


    王戬:“……”


    荀林茂道:“你是你,你和我皇兄怎能一样。”


    她自小就仰慕兄长那样的大


    英雄,待字闺中怀春时,想嫁的也是一名大英雄,可最后,她嫁给了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驸马,王戬身娇体软易推倒,荀林茂赏玩了两日男色,就觉得有点乏味。好在他对她还算不错,日子凑活也能过。


    虽然表面上十分嫌弃他的无用,其实,荀林茂对他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对他的话也认可,“是啊,嫂嫂。我觉得,你可以打听一个人。”


    杭锦书一阵犹疑,荀林茂便凑近了嫂嫂香香软软的身子,附了红唇在嫂嫂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杭锦书的眸一点点睁大。


    *


    杭锦书牵了两匹马离开的溧阳公主府邸,左手牵一匹,右手牵一匹。


    伊纥曼像个乖巧懂事的小孩儿,亦步亦趋地跟在杭锦书的身后,时不时打着响鼻,吸引杭锦书的注意力。


    杭锦书有时回眸看它,它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属于的战马的脆弱,好像一个被主人活生生抛弃了的小可怜虫,杭锦书心怀恻隐,抚了抚马头,伊纥曼就拿脑袋蹭她的手心。


    她轻轻地唤它:“伊纥曼。”


    它便支起眼帘看她,杭锦书每唤一声,它都抬眼看她,句句有回应。


    对伊纥曼而言,这才是它可以依赖的主人,至于溧阳公主,连它的名字都叫不对,它很不想臣服。


    马儿还是更喜欢追随旧主,但荀野其实是它的第三任主人,也不知怎的,前两位主人的音容笑貌它都已经再想不起,就记得第三任主人荀野对它很好。


    但马儿也同人一样有情感,有灵性,它慢慢、慢慢地察觉到,可能第三位主人也要成记忆里的“音容笑貌”了。


    它现在只好依附于他的妻。


    新的女主人不知怎的,被它惹出了眼泪,感伤地抱住了它的头,有一缕湿热深入马鬃滑向了它的皮肤,烫烫的,像带火的箭镞擦过了它的马尾,让它很不舒坦。


    它扭了扭脖子,却感到女主人的额头贴着它的皮肉,怕把她磕碰了,它只好忍着痒意不动。


    “他给你取的名字很好……”


    绵绵不尽的思念。伊纥曼。


    街道上,有一个调皮的小孩儿,手里挂了一串鞭炮,他使坏地将引线点燃。


    将手里的一串挂鞭扔出了门口,霎时,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轰炸着人与马的耳朵。


    杭锦书吃了一惊,右手边的伊纥曼还稍稍镇定一些,但也被鞭炮惊吓了也有控不住的态势,左手边的马很敏感,一点惊吓都让它应激,它嘶鸣了一声,仰起了前蹄,疯狂地挣脱了杭锦书的手。


    她手中一空,缰绳被马夺走了,它发了狂似的立马,扬起前蹄,马鸣三声,踏跺向那个使坏的,正赶来放烟火的小孩儿。


    杭锦书的眼睑发抖,急忙抛了伊纥曼的缰绳,在门口的女人尖锐的惨叫声中,杭锦书犹如离弦之箭般抢下了那个孩子。


    马匹受惊发了疯,已经不能自控,杭锦书抱着孩子气息急促地从它的马蹄之下逃生,将孩子还给他的母亲,赶回来牵这匹马。


    女人抱回了孩子,劫后余生地揣紧了怀中受惊的稚子,恼火地破口大骂:“大白日的你拉着马从我家门口走,你个不长眼的!”


    杭锦书只当没听到,她跳到马匹前面张开臂膀阻拦它逃窜伤人,可她不会御马,马听不懂她的指令,看不懂她的手势,加上被鞭炮的轰炸声吓住了,脑袋里空空如也,身体只是应激地反应,任凭杭锦书怎么拽它的缰绳,他都置之不理,甚至竭力反抗。


    马的力气比杭锦书大得多,一下便将她甩在地上,杭锦书重重摔倒在地,眼看那马又要冲出去,这下是黔驴技穷了,但杭锦书还是怕它受惊之下冲出巷口伤害街面上的行人。


    怎么唤也唤不回,恰好这时,沿街窜进来一道兔子似的身影,杭锦书定睛一看,只见严武城突然跃入巷中,将身腾挪,三五下便控住了惊马,翻上马背,将缰绳紧攥控制住马头,不许它在妄自横冲直撞,这马自知敌不过严武城,才老实不动了。


    杭锦书认出了他,荀野身旁的近臣已经分崩离析各奔前程,留在长安的,如溧阳公主所言,只有严武城。


    她挣扎着,艰难地从地面起身,牵上伊纥曼,走了过去,没有理会女人的痛骂声。


    严武城翻身下马,听不惯那人满嘴喷粪地辱骂,正想给她一个教训,杭锦书骤然唤住他,戳破了他:“你一直跟踪我?”


    严武城霎时便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小猫,再也凶狠不起来了。


    因为惊马的事故,这巷道内外已聚满了群众,杭锦书质问了严武城之后,与他一起牵马出去,往东华门走,等人潮散了一些,杭锦书停驻脚步,对垂头耷脑的男人道:“跟了多久了?”


    严武城只好老实巴交地回:“娘子你一出田庄,我便跟随你了。”


    杭锦书一怔,心中莫名地焦虑起来,“你跟我作甚?”


    严武城是荀野的近卫。


    他应该跟在荀野的身边。


    严武城偷偷瞧了杭锦书一眼,小声道:“殿下命令的。”


    “为何?”


    “皇位未定,波折再生,杭氏的危机便不会解除,殿下言这多事之秋,娘子身旁不能没有影卫,我,就是娘子你的影卫,还有二十个好手,平时也都蛰伏在城内外保护你。”


    杭锦书的眼睑轻轻颤抖。


    他把影卫都为她安排上了,连最信任的近卫都没有带走。


    “他一定是出事了。”


    严武城把眼看天,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


    杭锦书加重语气:“他去了何处,请你对我说实话。”


    严武城顾左右而言他:“娘子你安全了,我先走了。”


    他把马缰还给杭锦书,作势要脚底抹油,杭锦书不放他离去,严武城神情惨然:“杭娘子你可别逼我,我答应了殿下就是杀头也不说。”


    杭锦书抿唇,她当然清楚,严武城效忠的是荀野不是她,她思索片刻,再度开口,语调平缓而冷静。


    “殿下为何把你安排在我身边,你心中比我更明白。”


    严武城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目光浮现一寸茫然。


    杭锦书趁热打铁:“你真忍心?”


    严武城愕然:“难道杭娘子你都知道了?”


    杭锦书颔首:“是。”


    严武城有点儿怀疑杭娘子是在诈自己,但他左右看不出个破绽来,心里又实在觉得悲戚,走了一程,出了城门,身旁不再人多嘴杂,踏上了宁静通幽的小径。


    此时已是入春,早春绿柳抽条,原野开出了几朵淡绿的野花,在春寒料峭中抖落了满身的风雪,绽出轻薄的希冀。


    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幽径上,早有初发的嫩柳,垂下千万的丝绦,犹如无数串绿珠,飘飘荡荡地在一线春风里婆娑。


    那漫长严寒的冬日好似已经过去了,春将回大地,一切山花野草都在屏息以待中伺机萌动。


    杭锦书的手臂弯在伊纥曼的背部,挼搓着马儿的鬃毛,伊纥曼亲切地依偎着主人,忽听到一串伶仃忧愁的叹息,充满了怜悯。


    严武城突然掩面听不得,看到陌上第一缕绿意的时候,他的心跳都停了,掐指算日子,太子的时辰已经尽了!


    偌大七尺男儿,忽地再也坚持不住,低头哭泣起来。


    杭锦书没诈出严武城的话来,知道他守口如瓶,忠心耿耿,她既安慰,又失望。


    心绪幽幽几转,耳朵里蓦然撞入一团黏糊的哭泣声,她惊怔地瞥眸,眼看着严武城已经泣不成声,她呆了一呆,直觉告诉她出事了,是不是荀野他——


    几乎不用思虑,她把这一切反常捕风捉影地串联在一起,那个答案已经清晰明了。


    严武城哭丧着脸,嘤嘤哼哼说不出话。


    杭锦书却霍地振高了嗓音,清寒的杏仁眼瞋目逼视而近:“严将军,都到现在了,你还要隐瞒,不肯告诉我荀野的下落么?”


    严武城抹了一把泪,语无伦次,“殿下身上的鸩羽长生无药可解,季从之访遍了名医,都说无药可解,比牵机、鹤顶红还毒的毒药,他们全都谈它色变……”


    毒药,难道荀野中了毒,可是荀野怎会中了毒?


    杭锦书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脑中轰然一声,呼吸忽地上不来。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平复丹田,艰难地吸入一口浑浊长气,肺里却如同匕首在搅。


    窒息造成的胸闷头晕,让杭锦书只能靠在马背上深呼吸,许久许久都说不了话。


    是孟昭宗的那一箭。


    荀野为了救她,受了孟昭宗一箭。


    她一直以为他伤势无碍,他在她面前也一向要强,装作无碍,再加上一个对救治解毒无往而不利的苦慧在,她便放松警惕。更何况她也从来没想到孟昭宗一个堂堂天下闻名的大宗师,竟然用歹毒的手段暗杀一名后辈。


    没想到他无耻之尤!


    太过浓烈的悔恨充斥了心房,杭锦书怨憎自己怎会为一叶障目,为了一缕脆弱的私情反复地猜疑、辗转反侧、坐立不安,也为之蒙蔽了双眼。


    她实在早就应该洞察的,她怎会如此盲目。


    呼吸踌躇地不上不下,胸口遽然收紧,引起心房一阵急促的搐动。


    “他在哪。”


    杭锦书忍住眼眶的涩疼,微眯眼眸,制止眼睫肌肉的痉挛,逼着自己冷静。


    严武城的情绪也冷静一些了,嘎着声从头到尾叙说:“殿下中了孟昭宗的暗算之后,落入冰湖,毒素侵入了皮肉,已经取不出来了,只有寻找解毒的办法,老郭千里迢迢地把殿下带回长安,可等见了苦慧,苦慧道是这种凶险的毒无药可解。季从之不相信,但寻访了无数名医,都是一个说辞。从确诊开始,殿下就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娘子你,千辛万苦地瞒着,既怕你为他伤心,又怕你不为他伤心。可算算日子,三个月的期限,已经到了……”


    杭锦书浑浑噩噩的脑子又开始晕眩了,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回忆从前与荀野在一起的种种,都像是一场场再也无法触及的幻梦。


    她甚至盼望着,眼前的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当她醒过来时,他们还在西北的大营里,他还睡在她的身边,他只是累了,黝黑的皮肤上,疲惫的眼睫坍向下眼睑,睡得那么沉,嘴角却轻轻勾着。


    在篝火即将燃尽的破晓时分,在温暖馨香的军帐里,在火钵里的余烬一点点飘逸腾起时,坚实而有力、肌肉虬结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腰,桎梏着她。


    那个囚牢一样的怀抱,却成了她再也得不到的奢望。


    第63章 追夫启程


    田庄的梨林, 平日里鲜少有人出没,因此分外显得荒疏,也不过近来立春后, 草木在渐暖的熏风里催发嫩绿的芽苞, 才不显得触目凋敝。


    杭氏的人都知道, 陆郎君喜欢在此流连。


    无他, 陆郎君喜欢梨花。


    而陆韫喜欢梨花, 也是因着在那个梨花漫枝的春日, 零州初逢杭锦书, 一眼误了心跳。


    郎君喜静, 故而下人极少回到这片林子里来搅扰, 陆韫一人在此漫步。仰目, 头顶柔条娇嫩, 刚刚躲过寒冬的肃杀, 尚未恢复生机, 也许再过几日, 便有春讯传来。


    那人应当也已经随寒冬一起尽了。


    “郎君。”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出现在陆韫身后, 他回头, 面前站着一名年轻的娘子, 梳一对双丫髻,颈边垂着绿石项链, 一看便知是主人家赏赐之物,价值不菲。


    她柔顺亲和地站到了绿影里, 与陆韫行礼说话, 陆韫问她:“阿泠还没回来?”


    香荔轻声地回:“没有,娘子夺了一匹马出门去了。”


    陆韫眼瞳里有墨色涌动,良久, 他凄然不平地叹了一声,“她还是去见荀野了。”


    香荔把额垂着,大气不敢出。


    又听陆韫问:“你竟跟丢了她?”


    不等香荔回话,陆韫摇首叹道:“你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


    香荔头皮发紧,担忧自己对郎君的作用已经尽了,慌乱地屈膝跪了下来,请求郎君责罚。


    陆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薄唇掀动,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当初我为何择中你,你应当知晓。”


    不是因为这个女婢会武,也不是因为她机警,而是这个女婢,会心疼她。


    香荔会寸步不离守着她,也会安慰她的痛苦,排解她的苦难。


    他远走燕州之后许久,在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后,陆韫终于敢把自己的一只手逐渐地伸向杭氏,也是从那时候,他知晓了,阿泠在杭氏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受了病,被圈养被软禁,已经如同一朵枯萎的梨花。


    那一刻的陆韫,悔不当初。


    可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他没有选择,他那时当下唯一的选择,便是尽早,在天下混乱时杀赵王,谋夺燕州,以一州为聘,堂堂正正让杭况托付锦书。


    可也是在那时,杭况突然做了主,要把他的阿泠北上嫁给荀氏。


    荀家的确异军突起,荀野的确骁勇善战,但在陆韫看来,荀野也不过是一个鲁莽低贱的寒门子,配不上阿泠半点。


    然而陆韫终归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远走北境,委身嫁与伧荒蛮将。


    陆韫心里的悔,与愧,只在夜里挥之不去的梦魇里,无法发泄,逼不得已之下,他下令让香荔陪同杭锦书远嫁。


    为滕妾。


    但香荔对荀野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她本以为,自己和娘子于姑爷而言都是新鲜面孔,姑爷也不一定就钟爱娘子,非卿不可,毕竟男人都那样儿,狗熊一个,色中饿鬼一只,但她只三天就明白了,别动不该妄动的心思,没有用。


    对方根本不理睬她,任何言行举止,都不放在眼中。


    姑爷像个痴汉似的,一整天只围着娘子转悠,他不嫌累,也不会觉得腻烦。


    三天后,香荔完全老实了,她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看着娘子每晚被姑爷欺负得死去活来的遭遇,又很是心疼,加上远嫁,到了安西两人都人生地不熟,娘子也颇受崔氏冷遇,香荔心疼娘子,一心只为辅佐她,为她撑腰,有些事情自然而然便抛之脑后。


    香荔惶恐:“知晓。”


    陆韫柔声道:“你从来不会出这样的纰漏,放她一个人,怎么了?”


    香荔道娘子进来食欲不振,心情不佳,只以为她是脾胃的毛病又犯了,所以香荔日日都盯着灶炉,给娘子煨一些补气养身的汤,只是一不留神,娘子倏然间便去马厩抢了快马,冲出了田庄。


    她百口莫辩,目光越过陆郎君身后,视线霍地一定。


    定住的眼瞳,像是明明净水中静止的琉璃珠,懵懵地,“娘子……”


    陆韫心神一诧,回过头,杭锦书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梨花树外的月洞门间。


    香荔一直是自己的人。


    陆韫本不打算瞒她,现在已经是时机可以告诉她了,是以陆韫没有从前那般小心,但他还是想做最好的打算,便是由自己与香荔主动地向她请罪,而不是被杭锦书突然撞破。


    她站在月洞门里,怔怔地望着他们,眸光失去了神采,半晌,在跪地的香荔踉踉跄跄要爬过来时,她蹙起纤眉后撤了半步,“别过来。”


    杭锦书的眼,濛濛欲雨,她静静看着香荔,不无失望与愠怒。


    香荔就怕这一天,她痛苦地趴在地上,朝着杭锦书的方向跪着,泪眼婆娑地道歉:“娘子,对不起,对不起。”


    杭锦书笑了一下,“所以你从一开始,从那么多的侍女当中站出来,自告奋勇地要随我去北疆,是一场预谋对吗?”


    香荔死命咬住了嘴唇,不安地摇头。


    “不……”


    郎君有这样的吩咐,可假使郎君不这么吩咐,她也是会这么选择的!


    她从来就不后悔跟了娘子,她是真心!


    杭锦书闭了闭眼,攥着袖下的拳,深深呼吸,她别开视线,扭头声线清冷地唤道:“陆韫。”


    陆韫毫无防备地朝她走了过来。


    杭锦书的手抚过了臂膀,蓦然之间,从袖中拔出了那柄短剑,杭锦书握住那柄锋利无匹的短剑,一攥剑柄,凶狠地扎向陆韫的胸膛。


    顷刻之间,剑锋入肉,将陆韫的胸口扎出了血。


    香荔惊叫出声,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地。


    陆韫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失去了血色,他并没躲,右手抬起来握住了剑刃,低声一笑,“阿泠,我一直在想该如何让你出气。这是我欠你的,五年前你就该捅我这一剑。”


    杭锦书蔑然哂笑,瞳中有雨欲坠,被她生生忍住憋回了眼眶里,她不肯让他碰了这把剑,反掌将剑从他的胸口之中拔取,剑刃上已经染血绯红的血珠,沿着冰凉银白的刃身滚落。


    陆韫的胸口的白衣上渗出了一大团鲜红的血渍,宛如开在一片茫茫雪地里的凄艳的红花。


    杭锦书面无表情,“你欠我的,你还了。”


    她握住滴血的剑柄,垂眸又看一眼战战兢兢的香荔,她试图爬回来,抱住娘子的双腿,杭锦书蹙眉走开,不让她靠近。


    “娘子。”


    香荔泣声道。


    “奴婢对娘子从来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奴婢愿意死在娘子的剑下,娘子,你别丢弃香荔……”


    杭锦书看了她几眼,仍然心痛,颤抖的心难以平复,可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香荔了。


    “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了。”


    她马上就要启程去北疆。


    这一次,不需要人陪。


    她的目光最后一遍在这对骗了她不知多少年的主仆身上逡巡,心下只觉得恶寒,提着剑转身去了。


    若不是她突然造访梨林,突然撞破他们之间的对话,她甚至也许,还会带上香荔一起去北疆,从联姻开始,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就连渤州之行她也是带着她的。


    对了,她现在知晓,为何陆韫一早知晓她要去渤州,且早早在等候了。


    明明知情之人不过就那么几个,她却宁可怀疑是荀野到了陆韫面前耀武扬威说漏了嘴,都不愿怀疑到香荔头上。


    那么当初,她动了心思想要与荀野和离,而陆韫偏巧在那个节骨眼上回到长安,也严丝合缝对上了。


    是啊,她心里的想法,除了最亲近的人,谁也没告诉,陆韫便是手眼通天,又岂能隔了千里之遥查知人心。


    只是她从不愿猜疑香荔。


    到头来,最愚蠢的便是自己!


    她已经不想弄清楚香荔的欺骗里有几分真意,欺骗就是欺骗,她所忠之人是陆韫,不是自己。


    杭锦书加快了脚步,回到自己的寝房。


    本打算与香荔一块儿收拾,她今晚就要动身,去北疆。


    她甚至不知道荀野等不等得到,是否还活着,因严武城说他去后便再无消息传回。


    她一日都不愿延误,迟一日有迟一日的风险。


    不论他是生是死,杭锦书一定要去见他,即便……是最后一面。


    没有香荔帮村,杭锦书收拾得手忙脚乱,本就凌乱的脑子,像是被乱拂拭的琴弦,混沌地铮鸣,越乱,眼眶越热,泪水珠子似的滚落。


    还是孙夫人看出女儿要远行,问也不问,便上来搭把手。


    有母亲忙碌,杭锦书心下暖流激荡,被蒙蔽、被背叛的情绪,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她用力抱住了母亲,将脸颊埋入母亲怀中,一遇到难受的事便钻入母亲怀中,不知是每个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还是母亲的温柔宽宏纵容了他们此等恶习。


    孙夫人一手不忘了为她收拾衣物,一手抬起,轻抚女儿单薄瘦削的脊背,“阿泠,这长安这么乱,你要去哪里?”


    杭锦书不肯说。


    孙夫人却猜到了,“你知道太子的下落了?”


    杭锦书微微怔忡,目光讶异,不知娘怎会知晓。


    孙夫人摸着女儿香软柔嫩的脸颊,低低地道:“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为娘怎么会不知道?从太子被废黜开始,你便魂不守舍,食不下咽,你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喜欢他,娘怎会看不出?”


    杭锦书内疚:“我怕娘怪我。”


    孙夫人反问:“怪你?”


    她顿了一瞬,一时便顿悟,嗟叹起来,“对了,我一脚踏进这趟浑水里,弄得一身污泥,抽身不得,做了你前头的覆辙,你怕我怪你还认不清现实。”


    杭锦书心里的罪恶感更浓了,她低垂下了螓首,嗓音闷闷的夹杂鼻音:“娘,女儿不孝,可能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在你跟前尽孝了。”


    孙夫人捧住杭锦书柔滑的脸蛋,慈爱宽容地揉捏了几下,然后放了手,“你哥哥要去蓟州那会儿,我也不让他去,可他一定要飞走,娘也没有阻拦啊。你们都是我的孩儿,我知晓,外头的天地终归要你们自己去闯,就是受了伤撞了南墙,疼痛伤心,你都得自己担着,娘不可能不放你们长大。”


    杭锦书热泪盈眶,她张开两臂,以成鸟宽大的翼展,包揽住母亲如今已经比她要单薄的纤瘦身体,亲切依恋地蹭着母亲的颈,安神皈依了片刻。


    除了母亲,这个家里其他人都不必知道她的动向,杭锦书谁也没有惊动,趁天色扔早,她拎上包袱,步出田庄,找到拴在西门后边老柳树下的伊纥曼,牵马执缰,策马而行。


    孙夫人则谨记着女儿临走之前的交代,叫来了香荔。


    香荔跟了女儿多年,到底是有旧情,处置她,女儿不忍。


    这个恶人,便交给自己来做。


    香荔得知夫人传唤,心如死灰,她面色灰败地来到孙夫人房里,等待审判。


    向她这等吃里扒外、目的不纯的下人,在杭氏是不允许的,被赶出府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赶出去也有几个去路,端要看这名门望族会否真的给予她一条生路。


    这时候陆郎君不会出手救她,郎君用了多年经营,才登上杭氏花厅,成了杭氏离不开的家臣,这件事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承担后果,取其轻重,都由香荔首当其冲。


    香荔等着孙夫人的质问。


    但上方始终没有传来疾言厉色的叱责,反倒有一道怜悯的叹息笼罩下来,香荔呆滞住了,一抬眼睛,看到孙夫人还像从前那般温和看着自己,不像是要将她驱逐的样子,香荔的眼泪霎时流下来了。


    “好孩子,你告诉我,你是一开始便受陆韫提携入府的么?”


    香荔呆傻着,但还知道摇头算作回话。


    孙夫人明白了,又问:“入府之后,陆韫又找到你,给你好处?”


    香荔又点头,又摇头,这看得孙夫人惊奇,香荔哽咽着道:“奴婢初入杭家时,被顶头的嬷嬷坑害,吃不饱饭,还要干最多的活儿,大冷天她派我去河边浣衣,我一不留神滑进了冰河里,要不是陆郎君救了我,奴婢真个便要死了。救命之恩,不敢不报。”


    早在陆韫与娘子相好的时候,香荔便已经是陆韫的亲信了,因此不算是后来叛主。


    香荔忠心陆韫倒是一以贯之,孙夫人不喜欢有人朝秦暮楚,哪怕是弃暗投明也不喜欢,香荔不曾变过初心,反倒让她生出几分敬佩。


    “你还没害过我女儿,”孙夫人温声道,“你陪她嫁去北疆,也吃了一些苦头。但你也要明白,既并非一条心,便不适宜再居于一个屋檐下。”


    香荔的两条热泪涌出了眼眶,她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得了。


    她一个头磕到了地上,做最后的挣扎,乞求孙夫人的宽恕,别放她出府,她真想一生陪伴娘子。


    孙夫人摇头:“你来杭氏不是一两年,知晓杭氏并非大善之家,善者乱世难存,疑人不用是准则。我给你一笔银钱,即日起你出府去,如陆韫肯眷顾于你,在外头为你置业,你也算没跟错人,若没有,得了这笔钱你好生安置去吧,不必再


    回。”


    孙夫人是主人家的主母,处置发落一两个生了二心的仆婢,自有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香荔自知是再也留不住,她痛苦内疚地捂住了双眼,任由泪水自指缝间肆意流出。


    *


    杭锦书策马出了田庄一路北上,越过十里亭时,忽听到身后有一群沸沸扬扬的马蹄声,她勒住缰绳拨转伊纥曼,只见身后烟尘漫滚。


    一行四五人的骑兵穿过卷积的风沙,朝自己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赫然是严武城。


    杭锦书的手里攥着一张严武城给的北疆地图,静静等候严武城追上来,他们异口同声:“杭娘子,我们护送你。”


    杭锦书虽然有了地图,但她从未独身去北地,中途迷路暂且不说,现在天下虽暂时安定了,一个女郎上路终归是多有不便,严武城愿意随行是再好不过。


    只是。


    “殿下让你们留在长安,你们不听吗?”


    严武城诚恳地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殿下如今危在旦夕,又无消息传来,我们在长安也待不住,再说,看到崔后党小人得志的做派就不爽!”


    他身后之人,都是荀野安排给杭锦书的影卫,影卫想来话少,偏沉默内敛,但一听这话,都义愤填膺地叫嚣起来。


    “墙头草都倒了,满长安都是崔后的党羽。”


    “崔后还想给太子罗织罪名,暗地里使劲好几回了。”


    “皇帝一门心思宠爱乔氏,无心理会政斗,崔氏只手遮天,昭王很快就要被立太子了,我想到这就难受。”


    留在长安也免不了被崔后视作眼中钉,反正这辈子也不会有大出息了,不如跟了殿下再搏一把!


    杭锦书感激诸位盛情,她摸着伊纥曼的脑袋,问严武城:“从现在出发大约多久能到?”


    严武城迟疑:“如若娘子不怕吃苦头,肯和我一起野地宿营,七八日就能到。”


    原本杭锦书以为至少须得半个月才能到达北疆,但只要肯吃一点儿苦头,便能将日程减少一半。


    杭锦书不再是从前那个娇滴滴的女娘,区区一点风沙,一些疲劳困苦,她相信自己坚持得下来。以前兄长训练他的小马驹时做过一个游戏,他用一根短棒吊起一枚柰果,吸引马儿往前走。吃不到柰果,小马驹便会一直不停蹄地往前走,最后连懒惰的坏毛病都改掉了。


    现在杭锦书的马前就有一颗红彤彤的柰果,它正鲜艳欲滴,等人采撷。


    “我可以。”


    第64章 于风雪中听见他的声音……


    杭锦书为自己做了充足完全的准备, 但这一段俨然行军旅途的飞骑赶路,还是艰苦得让自小养在深闺的她措手不及。


    她感觉长日里赶路,两条大腿已经磨得红肿不堪, 身旁都是男子, 夜里她只敢一个人躲藏起来, 悄悄检查受伤的肌肤, 磨损的地方红肿破皮, 有火辣辣的刺痛感。


    幸而母亲周全地为她备了伤药, 不用转道去附近城镇上购买, 省去了买药治伤的时间, 母亲配置的良药擦在伤处, 冰凉熨帖, 像是浇灭野火的甘霖细腻洒下, 几乎刹那间疼痛便能有所减轻。


    只是还需要继续往北疆赶路, 就免不了骑马, 这伤不过是好了坏, 坏了又好, 周而复始。


    眼见着马蹄所往之处, 已经踏入北境界内, 周遭倏然间移步换景,连季节也瞬时倒退, 有种马后桃花马前雪的割裂。


    腿上的伤还没痊愈,杭锦书虚弱的脾胃又冒尖出来兴风作浪, 颠簸了五日之后, 她终于是捱不住,翻身下马,吐了一地。


    吓得严武城等人也赶紧勒住缰绳, 都过来探查杭锦书的病势,伊纥曼呢,虽然不是它的过错,可它还是挨了不少眼神的责备,马儿委屈地踩着马蹄,眼睛黯然。


    杭锦书呕得狼狈,不想被他们看见,又怕他们以为自己不行,不肯再这么玩命赶路,她坚持着扶住马背站直起来,虚弱的脸色上挂着一丝疲惫的笑容。


    “可能是干粮和肉食用多了,不打紧,我还能坚持。”


    严武城这个乌鸦嘴,倒不知何时起继承了老郭的衣钵,一张破嘴竟然道:“要是殿下还活着,瞧着杭娘子这样肯定心疼死了。”


    “……”


    杭锦书的脸孔更白了。


    严武城自知是说错了话,急忙用力打嘴,但别说荀将军了,就是他见了一个柔弱的娘子,为了自己日夜兼程不辞辛苦地赶路,也要感动心疼坏了,可惜他这辈子还没遇到这样的小娘子呢。


    杭锦书重新翻身上马,这一次胃里残存的食糜吐空了,总算让她有恃无恐。


    她必须朝着吊在眼前的柰果,一口气奔赴赶到。


    否则这口心气儿中途若是散了,再要拾起便没那么容易,又需要重新做足功夫。


    杭锦书不想再耽搁半分,才吐完了肚里的存货,立刻便跃马疾驰冲出了一里之地,看得严武城以及随行影卫,真是目瞪口呆。


    娘子英姿飒爽,要是当年习武从戎,也必成气候啊,说不定还能成了一代女将军,和荀将军并肩作战呢。


    别的小娘子严武城可能不了解,但在长安这么久,见多了当今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后,再看杭二娘子便是一股泥石流。


    要说她和荀将军不配,严武城都不答应。


    总之这一路,影卫们所担忧的,杭娘子吃不了行军走马的苦楚延误行程的事压根没发生,甚至他们感觉自己才是拖杭娘子后腿的那个人。


    因为他们已经尽力缩短休息的时间了,而杭娘子还要把睡眠时间压缩到四个时辰,四个时辰里还要包括洗漱、吃饭、搭营帐,就是分工干活也没有这么利索的,总之一趟下来,连影卫们也有点儿遭不住。


    好在他们顺利抵达了西北,这一趟没发生意外,想是如今太平了,从前为祸地方的山匪草寇,也都通通被锄恶务尽清扫一空。


    不过奠定这山河鼎盛的人,如今风雪埋身,掩其形迹。


    严武城打探来的消息,荀野如今所居住的地方,在沃桑城,他领着杭锦书和这支莽莽撞撞的影卫,循着地址到了沃桑城外的一片庄子上。


    等来到庄子上时,整个队伍的人都傻眼了。


    他们盯着门口悬挂的两只惨白惨白的刻有“奠”字的纸糊灯笼看了许久,又用僵硬的瞳眸,瞥向门匾上正正方方的“义庄”两字,一股乌云罩顶的不详之感袭上心间。


    杭锦书呢,早就慌乱了心神,六神无主地看向严武城,无声地询问,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一定是弄错了。


    荀野怎么可能在里面?


    严武城也魂魄抽离了体外,他把老郭给的那份地图从腰带里抠出来,仔细反复地比对,都确定是这个地方,甚至,老郭还用它乌龟爬一样的字体给他留下了注脚。


    的确就是沃桑城外,方圆百里之内唯一的庄子。


    这下严武城拉长了一个苦瓜脸,有点儿欺骗了杭锦书的感情没法交代的意思,差点儿哭起来,杭锦书一看他面貌神态,知晓严武城不可能靠得住,她忍住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坚定地跨进了义庄,百折不挠地往里冲。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埋进了棺材里也要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杭二娘子的背影告诉严武城这样一个讯号。


    义庄里也不是没人帮工,这种暂厝棺木的地方,总要有人把棺木送来,且死尸也要有人看管,不然一些陪葬的物品,供奉的瓜果牺牲等物,便有可能失窃。


    等杭锦书一闯进去,里头有人受到了惊动,立马就出来探看了,这一看,正好把严武城堵住。


    杭锦书快手快脚、胆战心惊地入了义庄内部,霎时间扑面而来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周遭草木凋零,灰败委顿,房檐是古朴的灰漆,两侧廊下装点着比死人的脸色还白的惨淡灯笼。


    一线风撩拨灯光,昏惨惨地照着淡月下隐而复现的青砖路面,两脚踏上去,还有种踩在云团里的不真实感,杭锦书就是这么飘飘忽忽,头重脚轻地跑进义庄厝置棺木的灵堂的。


    一排排花圈像是一双双清冷漆黑的眼睛,在唯有火钵里的光焰照明的暗室里,放出肆意打量的嘲笑声。


    杭锦书的耳膜里完全被那股刺耳的嘲笑声充盈了,像是夏末时分讨厌的蝉鸣,在耳朵里嗡嗡地交织成一片,让她听不见别的任何声息。


    灵堂里实在太暗了,暗得明明有火焰在舔舌,还是让杭锦书伸手也摸不着路,眼前只有一方方棺木露出淡淡的轮廓。


    她从小就怕这些。


    她还害怕,一会儿会有一只厉鬼掀开棺盖,张开她的滴血的眼睛,和鲜红的血盆大口,亮出嘴唇里锋利尖锐的獠牙,朝自己扑过来,将她掐死。


    杭锦书最怕那些。


    可只要一想到荀野在这里,她就没那么怕了。


    只剩下心痛。


    杭锦书心痛地朝着最中央的那个新到的棺木走去,其实她不知道那里边的人是谁,但有一种直觉在指引。


    她还是不大相信,荀野那么光彩耀世的一个人,亡故后会如此潦草轻率地处理自己的身后事,可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已,非得亲自去验证。


    屏住呼吸,唯恐惊扰死人的安息,尽可能为自己避免厉鬼缠身,杭锦书朝着中央规模最大的棺椁悄没声走近。


    但当她靠近时,杭锦书便发现,每一口棺材的前边都设有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祭台,台面上有旁人为之供奉的纸钱与瓜果,还有一块竖立的窄长牌位。


    有牌位。


    杭锦书心神一凛,顾不得向棺中死人道歉,见到灵堂里似乎有蜡烛,她摸索着过去,从最高的烛台上拔下了一截还没烧完的白蜡,将灯芯够到火钵里,点燃灯芯,蜡烛的光如同一团昏昏茫茫的晕,照着周遭惨淡哀死的世界。


    杭锦书用蜡烛的火光照着身旁的牌位,牌位上有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的确,义庄的每一个死者都用棺椁盛好了停灵此处,怎么会没有留下他们生前的记号呢?


    杭锦书再度屏住呼吸,手秉持白烛,蜡烛燃烧发出的火光发出细微急促的颤栗。


    她重新走向那口最大的棺木,用蜡烛,颤颤巍巍、瑟瑟缩缩地伸向那口封闭的棺材,照出棺木前灵牌上刀刻的深邃凌厉的字样——


    荀野。


    “荀野。”


    杭锦书的口中轻轻呼出这个名字。


    霎时间一股毁天灭地的悲戚感笼上心头,化作无形的触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害她呼吸不畅,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也吸不进一口气,她逼不得已地抽气,可换来的只有头皮发麻,全身都在发麻。


    提不起一丝力气,手里的火烛也掉落在了地上,火焰在地面滚了一下,啪地一闪,熄灭了。


    灵堂里的嘲笑声轰隆隆,好像更大了,刺耳地让她掩面想逃。


    可脚底下偏如生了根,寸步难挪。


    她仿佛被一根长钉,活生生地钉死在地面。


    灵堂里缭绕着女子发抖撞气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能找回一丝力气,苦涩地呜咽出声。


    哭声惊动了赶来的严武城,他动如脱兔地一下蹦跳进灵堂里,张口便呼唤:“杭娘子!”


    杭锦书恍如未闻。


    直到严武城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来到她身旁,大喘气地道:“搞错了!”


    杭锦书仍是没有理。


    严武城又哆嗦着肢体喘气道:“荀将军人不在这里!”


    杭锦书这才僵硬地转过目光,倏地一下,眼眸利落如刀地劈向严武城。


    严武城心里发怵,身子一抖,但还是毫无保留地托出事实:“这是老郭使的一个障眼法,怕有崔后党羽不小心得知他的下落寻到北疆来,就在沃桑城外给殿下设了一个灵堂,能拖延一点时间。这样的灵堂还有三个,老郭闹了个‘灵堂三窟’,这狗养的玩意儿为了骗人,连我也一起骗了,给的地图也是个假的!”


    说罢他忿恨起来,一把将地图扔进了那只火钵里,火舌舔舐起来,顷刻间将图纸化作灰烬。


    杭锦书的脑中又是叮的一声,好像撞上了一口洪钟。


    轰鸣哀转久绝。


    严武城毫不嘴软:“这该死的郭岳山,连自己人都骗,等见了他,我一定把他的头颅拧下来给娘子你出气。”


    杭锦书已经经不得了,她经不得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一颗心捧着下到油锅里反复煎炸,呼吸声平复一些之后,她攥紧了拳,平声地问严武城:“你只告诉我,荀野还活着么?”


    严武城又是一愣,他这会儿声音便低下去了,“还不知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杭锦书的怒火,她抬起双手,在严武城试图靠近时,重重地一把砸下去,使尽了平生积攒的所有力气,重拳凿向不靠谱的男人,凶猛地将他一拳击飞。


    “你能否不要与我开这样的玩笑!”


    一道怒吼声惊醒了严武城,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娇滴滴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杭娘子,竟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这一下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武人也差点儿扛不住,估摸着胸口的肌肉都让娘子给捶肿了。


    可他活该,自作自受,确实不经查探就贸贸然地把杭娘子领来了这里,早知她是如此担心着将军的,他真是虚晃一枪,委实该死啊。


    杭锦书出了这口气后心思也冷静了,她靠在身后的空心灵柩旁,冷眼睨向严武城。


    严武城从一堆折断的花圈里头爬起来,料理干净身上的尘土与菊花,灰溜溜地腆着脸向杭锦书求饶,“娘子,你手重,别打我了,殿下人是不在这里,但距离这里也不远,还有一日脚程就到了。”


    杭锦书担心严武城又是放空炮,不肯相信,狐疑地望着他。


    “你怎知道?”


    严武城回话:“这义庄的守灵人就是殿下的仆从,他告诉我的。”


    杭锦书还是不信:“郭岳山能骗你,守灵人是不是也可以骗你?”


    严武城被骗得心有余悸,但这回他还是坚信:“他不肯说。不过,我把娘子的名号报出去了,他立马就说了。”


    杭锦书微微一愣。


    见她不信,严武城急忙上前狗腿小意奉承:“娘子你恐怕有所不知,你的命令比我们这些人好使得多。”


    杭锦书抽离出自己被严武城抱住的胳膊,缓缓抬眸看着他,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义庄的守灵人追着严武城进来,亲眼见到了杭锦书,他眼睛雪亮,当即下跪行礼,杭锦书吃了一惊,连忙将其扶起,守灵人对长安的一切显然知之甚少,还唤她“夫人”。


    “夫人大抵是不记得老奴了,当年将军娶亲时,还派老奴跟了荀家的军队去迎亲呢,老奴还在将军跟前立下过军令状。”


    难怪杭锦书看他着实有些眼熟,只是记忆却有些模糊,实在想不起来了,守灵人也不失望,见是夫人,自然毫无保留:“夫人你放心,将军还活着,只是不在这里,你要从沃桑城往西走,再走上一天一夜到了西州,就能找到将军在的马场了。”


    杭锦书深吸一口气,心定,“多谢。”


    她栉风沐雪地抵达沃桑城,仅仅只耽搁了两个时辰,用了一口饭后,稍作休整,便又是一路疾行,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州。


    离开义庄之后,杭锦书忍着双腿的疼痛和胃里的不适,又再奔波了一日,终于抵达西州的牧马场。


    这片马场坐卧于山脚下地势平坦的原野里,原野地势极高,因此入了春以后仍然阴冷,除了白昼阳光直晒时有点温度,其余的时间都冷得犹如冰窖。


    原野上长草灭没之间扎了无数军帐和草垛,还有一座四方宽广的庄子,算不得恢宏庞广,但在这空荡荡的野外,便显出拔地参天的气势。


    严武城怂恿杭锦书,“那便是将军如今养


    病的地方。”


    “这是将军在安西待过的马场,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军营,为了抵御土人的袭击所建。将军很小就住在这里。大概这个简陋的马场,反而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曾经是军营,但如今早已成了一片野地,也不过是荀家曾经的一些旧部,在此喂马放羊而已,过的全然是普通牧民的生活,安静得犹如世外桃源,无人打搅。


    风一阵紧,雪一时密。


    昏暗广袤的穹苍下,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原野上枯草随风簌簌,窸窣成鸣。


    杭锦书身上很冷,她拉上了自己被积雪压得严严实实的兜帽,冒着顶头的风雪,走进了马场当中唯一的庄子,这个庄子有个西域名字,据说后来换了,改作了“遥岑居”。


    因为在这宅里推开轩窗,入目青山,遥岑寸碧,双眼增明。


    遥岑居无人阻拦杭锦书,杭锦书利索地步入庄内,霎时风雪盛大,飘飘摇摇的雪花片从云脚里抖落,像被撕扯开裂的棉被,吐出一大口雪白的棉花,滚滚地沿着天际坠落。


    风雪声中,杭锦书听到一串轻细的,压抑得深沉的咳嗽。


    她忽地定住。


    那个熟悉的声音,让她全身的经脉血液都逆流起来,冰冷的身子瞬间被奔腾叫嚣的血液唤回了热度。


    在积雪皑皑的院落里停歇了脚步,杭锦书寻觅的目光撞向面前半开的一扇窗。


    窗内一人斜斜卧在软榻上,后颅枕在支起的一臂上,曲一条长腿,将身上的被褥支起一座陡峭的崖。


    从杭锦书的角度,仅能看到他的后脑,因他正在背着她的方向,和人说话。


    虽然虚弱,但真实而鲜活。


    不是义庄停尸房里冷冰冰的尸体。


    最初的咳嗽声过后,苦慧的声音传来:“珍惜你还能听能说的机会,把话说完。”


    大部分伺候病榻的医者对于久病的患者都是缺乏耐心的,伺候荀野这么久,就连苦慧都整天拉长个苦瓜脸,再不像之前那么笑意吟吟了。


    杭锦书于风雪中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带有一丝沙哑的特质。


    “我听到有人来了。”


    他没有回头。


    听到话的苦慧,却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了绵绵的雪色,只见到一位远方赶来的羁旅客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冷的干沙雪地里,熟悉至极的脸颊上,双眼彤红。


    泪水刚刚涌出她的眼眶,便在脸颊上凝结了冰花。


    第65章 这一次,我不走


    寒风怒号, 结冰的湖面上雨雪霏霏。


    房檐下的巢穴里栖息着两只冻僵的乌鸦,不时发出悲哀的呜咽,刺破着聒噪又宁静的世界。


    杭锦书不辞辛劳困苦, 跋山涉水, 在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一刻, 却忽然失去了前行的动力。


    一股名为胆怯的情绪包裹了她。


    注视了屋舍内横陈的卧榻半刻, 杭锦书发酸的眼眶仿佛被冰冻上了, 眼睑的刺疼提醒了她, 于是她抬起了一只脚, 试图往里走去。


    但正当这个时候, 她看见苦慧缓缓地抬起了手, 对她比划一个噤声的动作。


    杭锦书愣在了原地, 鞋面刚刚抬起来, 在雪地里压出嘎吱的声响, 因为苦慧的动作, 她慢慢地将鞋底又放回了雪中。


    一盆冷雪兜着脸颊和帽檐扑了过来, 给杭锦书冻得通红的脸蛋抹了一层淡妆。


    苦慧折回去, 似乎又折腾了什么, 过了片刻, 他再次走到窗口,唤杭锦书进去。


    杭锦书提起呼吸, 步履小心地越过庭下的雪地。


    这里的人很少,把积雪扫不出来, 加上养病的那位从来不出门, 所以也就懒散了没怎么打扫。


    积雪很深,杭锦书的长履碾过雪地发出橐橐的声响,声音不浅, 但卧榻上的荀野始终没有朝她赶来的方向看过一眼。


    杭锦书心里忍着怪异,一步步挪到房内,在门槛处抖落身上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碎琼乱玉,拍打头顶毡帽上积攒的霰珠,终于朝屋里走了进来。


    一进来,暖意便瞬间教她包容,融化的雪珠便作细密的水流,在脸颊上被热浪不费吹灰之力的烤干了。


    由冷到热,连头皮都还没从紧绷中缓过来,她便看向荀野。


    他躺在横榻上,双眼用一条窄长的绷带蒙着,根本没有感觉到她的到来。


    “殿下。”


    她唤他一声。


    对方置之不理。


    纵然看不见,但他一定是认得她的声音的,可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杭锦书心中一哽,不安起来,“荀野。”


    她试图走近一些,让他听得更真切。


    苦慧拦住了她的去路,杭锦书又是一怔,她偏过脸来,眼眶仍然红彤彤的,像熬了几个大夜的兔子一样,苦慧只看了一眼,挪开视线,并解释荀野“不理人”的怪异。


    “他现在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


    顿了一下,在杭锦书紧张激烈的心跳中,补充了一句。


    “也说不了话。”


    这句话成功地把杭锦书的心高高地吊了起来,她近乎错愕失声地问:“怎么会这样?”


    苦慧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回答:“我找到了一种为将军逼出毒素的办法,但这办法不是确定有效,只是目前为止,的确能延长他的生命,具体效果如何,还有待继续观察。”


    杭锦书有些明白,也有些糊涂,“就是让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吗?”


    苦慧点头:“我把他的七窍都封上了,这种疗法需在病患的七窍给药,包括眼耳口鼻。”


    原来如此。杭锦书捂了一下刺痛的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又看向榻上的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试图告诉他,她来了。


    她正要弯下腰去,身旁传来苦慧的声音:“杭二娘子。”


    杭锦书弯腰的动作一顿。


    苦慧凝神看她,念了一道佛偈,又道:“如果你是来探查荀野的生死,释怀内心之中的苦闷歉疚,如今已然清楚了,便可以离去了。西州不是杭二娘子该来的地方。”


    杭锦书的指骨还没有碰到荀野的发梢,一时间,她抽了回来,手指的缩回带起周遭气流微弱的变化。


    榻上的荀野慢慢地别过了头。


    不过对他而言,世界是漆黑而安静的,所以这只是一种徒劳无益的探寻。


    杭锦书慢慢地摇了下头,拒绝了苦慧的提议:“不。”


    “这一次,我不走。”


    轮到苦慧沉默了片刻,他复又笑起来,嘴角轻盈地往上咧开,“那么杭娘子预计待几天?”


    杭锦书想苦慧还是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知道为何,从前在军营里这个还俗的大和尚是最平易近人、最好相与的一个人,但现在她却感觉到他绵里藏针,并不十分客气。


    如杭锦书不是怀有这样坚定的信念,说不准便被苦慧的几句话气着扭头走了,但眼下她只是平静地告诉苦慧:“不是几天,是一直陪伴荀野,直到他康复,他说要我走,我再走。”


    苦慧怎么会不懂,只要荀野的身体好起来,要他赶杭锦书走?


    那是乌头白马生角,没可能的事。


    苦慧提醒她:“杭二娘子你可能没有听明白我刚才的话,我没有说荀将军的毒一定会得到解除。”


    在杭锦书心又提起来发紧时,苦慧叹了一声,道:“偏生这几日是紧要关头,就这几日,我便能够知晓这七窍给药的法子是对是错,偏生这时候,杭二娘子你来了。”


    若世上有活阎王,那就是眼前这位了。


    “我……”


    杭锦书突然变得极其不自信起来。


    慌乱与胆怯中,苦慧张开了唇又是一叹。


    “这几日他忌讳心情大起大落,你认为这时候适合让他看见你么?”


    荀野看见杭锦书便会一激动便坏了多日里来的前功是板上钉钉的。


    苦慧真个是头疼,所以刚才看见杭锦书站在雪地里,他连一种撞墙上当场身亡的感觉都有了,血液都霎时凝固,好在及时提醒,趁着杭锦书发愣没靠近来时,他眼疾手快地封上了荀野的耳窍和嘴。


    现在的荀野,就是一个五感尽废的废人,他对周遭一切一无所知,便也不知他心爱的杭锦书为了赶来见他一面,正冻成了雪人冰雕,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杭锦书怔怔无言地轻摇头。


    不能引起情绪起伏?


    那她的确,不能贸贸然在他眼前出现。


    苦慧告诉她:“他口中的舌下药两个时辰就会彻底融化,之后便可以说话,耳药也会时常更换,只要你一出声,他就会察觉是你来了。”


    杭锦书困苦惶然,不知怎么办,


    难道就此离去么?


    *


    天色渐渐放晴,到了晚上,雪停了,


    遥岑居的天很近,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朦胧地露出了一线银痕,色泽皎然,温情地披覆着积雪掩盖之下的大地。


    月照雪影,仿佛琉璃浸在冰莹剔透的一汪水底,晃过了粼粼的微澜。


    火钵子里又加了一片炭火,绯红的火炭被拨得赤红发亮。


    杭锦书的手里拿着火钳挑拨细炭,眼神压下翻涌的思量和荒凉。


    周遭很静。


    苦慧在捣药,药钵子里铁杵乱凿的声音长长短短没有规律,让本来就静不下来的心更加沉沉。


    杭锦书将脸颊埋进了臂弯里。


    身后传来一线声音:“苦慧。”


    那声音很沉,带点久梦初醒的沙哑。


    一瞬间捣药的、拿火钳捅炭的人都瞥眸朝他看去,荀野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苍白的脸上蒙着厚实的绷带,令他像个瞎子一样,浑身受限,而且苦慧交代过他如今切忌气血运行,每日最多的活动量,就是去净房里洗个澡,别的什么都不让干。


    就这点活动量,还是他为自己争取来的。


    苦慧一直反问他:“你原来不是挺不爱洗澡么?”


    荀野脸不红气不喘:“打仗的时候没空罢了,现在还有仗打吗?”


    他分明是为了杭氏痛苦地纠正了自己的恶习,苦慧没有拆穿他,病人非要洗澡,他也阻止不了,因为一个疗程的时间长达一个月,他总不可能拦着病人,让他一个月都洗不了澡,到时候身体臭起来,痛苦的是大夫。


    荀野这一醒,八成是又要洗澡了。


    但他这回,却侧了一下耳朵,“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这甚至都不是一句问话。


    以他的耳力早就听出来第三个人的呼吸声了,那个呼吸声……


    有点儿急促。


    苦慧就知道,要瞒住,是不可能瞒得住的,但他还是一时心软,答应了杭锦书的请求。


    杭锦书知道荀野现在听得到了,她不敢声张,求助似的看向苦慧。


    请他帮自己圆过去。


    苦慧便道:“哦,是有一个。你之前不是抱怨一个人洗澡不方便么,我给你找了个不错的帮手。”


    杭锦书呆住了。


    荀野也呆住了,他愣了一下,道:“不会是女的吧?”


    杭锦书又求助苦慧。


    苦慧呢,忍了这活祖宗快四个月了,他终于有机会报复一下,顺带把活阎王捎上,一股脑全发卖了:“男的。”


    说完便冲杭锦书眨眼,笑吟吟一撇嘴。


    我就说你是个男的,你能怎样呢?


    杭锦书:“……”


    她的确不能怎样,唯有哑巴吃黄连。


    一句话让两人吃瘪还是挺有成就感,苦慧这陪床大夫终于当出了一点儿乐趣来了,笑意重新爬回了他的嘴角。


    听说是男的,荀野放心了下来,但又担心,苦慧那厮不会替他找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以那厮的个性,是干得出来的。


    于是他打听了一下:“你多大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朝自己这边转过来,仿佛就能看见一样,杭锦书的心跳霎时间梗到了嗓子眼,但荀野能看见她的话便不可能是这个反应,她只好安抚自己松一口气,重新找苦慧当喉舌。


    尽管苦慧语出惊人,说了比不说更坏。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要是这屋子里还有第四个人,哪怕是老郭,杭锦书都不会病急乱投医地找苦慧。


    苦慧手中握着捣药杵,笑盈盈道:“很嫩。”


    荀野:“……”


    过了一晌,他阴沉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我没这癖好。”


    苦慧哈哈大笑:“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别多想,人家成过婚的,看不上你。”


    这回荀野又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皱起眉,脸还是朝杭锦书这边:“你怎么还不说话?哑巴?”


    劈头盖脸的一句质问,弄得杭锦书手忙脚乱。


    他说话声音太冷了,杭锦书从来没在荀野这里得到过这样的“冷遇”,一时间竟做不来反应。


    慌里慌张的,还是苦慧,怕她露出马脚,搭了一句腔:“你太吓人,她还没适应,等适应适应就好了。”


    荀野顿了一下,皱眉仰躺了回去,过于明显的喉结轻轻一滚,从咽部溢出一道被药汁浸泡得沙哑的声音:“那洗澡的事,也先适应适应,这两天我自己洗。”


    杭锦书得到了解救。


    等荀野去洗澡,净房内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杭锦书这口气才终于松散开来。


    她端着苦慧捣好的药材,去院里晾晒,雪停了,但没有日光,只有阴云蔽月,这药材只能风干,但苦慧说这药阴干的最好。


    素手翻滚着药材,正好苦慧从房里出来了,他眼睛尖,看到杭锦书的手上满是赶路留下的各种大小斑驳的创痕,还有熬不过风雪长出的冻疮,来不及清理的指甲里都是灰泥。


    这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和尚,幽幽地溢出了一声叹气。


    杭锦书偏过视线,见是苦慧,她忍不住问:“他的耳朵,一会便要重新堵上么?”


    苦慧点了一下头。


    须臾,他忽地想起什么,轻笑道:“我有一种剌嗓子的药,吃了能把声音变粗,你要不要试试?我保管你亲娘听到你声音都认不出你。”


    “……”


    以前,她觉得荀野身边人才济济。


    现在,她觉得他们简直是……虎狼一窝。


    但苦慧的话很诱人,就像枝头新鲜的红得发紫的柰果,他说:“你就可以和他说话了。”


    杭锦书不假思索:“可以。”


    荀野沐浴完了之后,自己找了衣衫穿上了,这里的条件比起东宫可谓简陋,所谓洗澡的地方,也只有几扇木屏风围出来的一个小隔间,荀野习惯把更换的衣衫搭在这隔间上边。


    洗澡完毕之后方便取下衣衫,给自己换上。


    他如今是个瞎子,一举一动都比往常要慢很多,偏生他又是个急脾气,用了很久才习惯这种暗无天日的处境。


    好在洗澡的时候,他能短暂地听到一些声音,嘴里也能说话。


    用苦慧的话说,这是方便他洗着洗着,突然倒在地上,张不了口呼救,最后死里头没人发现。


    他何曾如此狼狈过啊。


    好在这种狼狈的惨相,锦书是不知道的,要是被她看见了,他……不用活了。


    苦慧叮嘱过,不能想锦书。


    他不信邪,心说不让嘴上提,我心里想一想还不行?


    但他发现确实不行,只要一想锦书,身体里的血液就忍不住流窜得像过电一样,接着便会头昏脑涨,浑身难受。


    不能想锦书,那活着跟死了有何分别?


    荀野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活死人。


    最开始很受折磨,但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已经答应陆韫的求婚,两个人都已经再续前缘了,荀野有点儿冷静了。


    冷静得,只剩下祝福。


    刚从净室出来,浑身还冒着热气儿,耳朵里听到一个很轻的脚步声,是有人来了,替他送来了一件厚实的狐裘。


    荀野接过狐裘,侧耳听,没听到动静。


    杭锦书紧张地把手掖在袖口,听到他说:“你确实很小。”


    这是怎么听出来的?


    没等杭锦书问,荀野也不卖关子:“脚步很轻,三步的距离大概不到半丈,呼吸虽然均匀但是很浅,你身体瘦弱,身量应该不超过——”


    他抬起一只手,随手比划了一下。


    正好,是到杭锦书的高度。


    她惊愕了。


    对方一笑:“我盲听也能听出很多信息,信不信?”


    杭锦书想说信,结果一开口,便发出宛如老鸭般“嘎嘎嘎”的叫声:“……信。”


    “……”


    荀野紧急撤回了一只手,非常歉然:“抱歉,我不知道你有隐疾。”


    杭锦书尴尬得失语了,她现在开始后悔,非常后悔。


    怎么就被苦慧蒙骗,上了他的贼船。


    “叫什么名字?”


    杭锦书愣了一瞬,这


    道题事先倒是有准备,于是她“嘎嘎嘎”地说道:“我叫听雨。”


    荀野扯了下唇角,对她道:“听雨。”


    她便应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间滚出来,像极了老鸭叫。


    荀野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爱讲话了,你还是沉默寡言吧,挺好的。”


    杭锦书恨极了苦慧。


    有时候,真的不想当端庄得体的贵女,很想打人。


    荀野有一根趁手的盲杖,当他行动时,便拄着盲杖在屋里来回。


    适才洗澡时,荀野随手将盲杖搁在了屏风上,他摸索向屏风取了自己的盲杖,试图走回内室休息。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跟来,他低声道:“别跟了。”


    杭锦书一愣,霎时停下了脚步。


    她刹得太急,以至于荀野怀疑自己这句话伤到了她的自尊,抿了下唇,解释道:“我不习惯有人近身触碰,虽然你是男人。”


    顿了一下,她惊诧时,他接着道:“如果不是眼睛上了药看不见,我是不会需要找个人伺候的,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不喜欢生人距离太近。苦慧应该告诉过你,我脾气还不是很好,要是你自尊心太强的话,那在我这待不长久。当然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你受不了我可以立马就走,我会给你一笔钱,绝不阻拦。”


    杭锦书从来没发现这一点,荀野不喜欢生人近距离接触。


    难道是她太迟钝吗?


    不,杭锦书觉得不是这样。


    她第一次见荀野时,两个人盲婚哑嫁地坐在婚帐里,他挑开她的团扇,剥去她的婚服,对着还是陌生人的她,分明做尽了世间最亲密紧绞的事情。


    他分明就……热情得不像样。


    往事不可以追忆,追忆之后再面对现实,一个冷冰冰的荀野杵在面前,她心里突然一痛。


    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一把扯掉他眼前的绷带,告诉他。


    我是杭锦书。


    第66章 柔肠百转


    西州是老郭被贬谪的地界, 他在这里领了一个饲马官的活儿,在草场上算得上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这日漏夜,听闻有朋自远方来, 老郭激动得泪眼星星, 提上两壶好酒来找兄弟叙旧。


    但还没踏进遥岑居大门, 飞面而来一拳, 老郭左右手都提着十斤女儿红, 突然被给这么一下子, 对方又是个练家子, 便没闪避得了, 邦邦两拳揍在老郭胸口。


    幸好他皮糙肉厚, 身体健硕, 才没被打飞, 但饶是如此, 后退了十几步, 脚踩着积雪一滑, 也差点儿摔倒。


    好在两坛好酒是保住了, 这可是他的命根子, 他再一看, 月色堂堂照着严武城冷若冰霜的脸孔,登时激怒了, “老严,你跟谁俩动手?”


    “跟你。”


    严武城气急败坏。


    他把夫人给自己的两拳终于还给了这个始作俑者。


    郭岳山就不明白了, 好端端地严武城突然抽风反目是为哪般?


    严武城厉声道:“你给我一张假地图, 还假模假式地标了个假注解,诓人到沃桑城找到义庄里,你缺德不缺德?”


    原来是为这事儿, 老郭明白了,他歪头看着严武城,“你不会对着将军的‘棺椁’哭惨了吧?”


    要是那样,那属实是自己缺了大德了,老郭心虚起来。


    结果严武城道:“没有。”


    老郭一怔,心想没有你生个什么气,正要抽回去,就听严武城冷嘲道:“夫人被你害惨了。”


    老郭这是彻底傻了,“哪位夫人?”


    严武城被灌进嘴里的冷风冻得龇牙咧嘴,张开彤红的大口,反问:“你认为将军还有哪位夫人?”


    回到北疆之后,严武城有一种回到老家的错觉,就连对杭锦书的称呼,都改回了从前。


    仿佛天地间斗转星移,一切都还停在原地。


    不曾变过。


    老郭呆如木鸡,傻站半刻,忽然抬手给自己来了一记耳刮子,清脆的一声,在静谧的月夜里响彻。


    他茫然吞声道:“我真是该死啊。”


    严武城看了他一眼,索性不说话了。


    这事虽然干得挺混蛋的。


    但是怎么说呢。


    从那之后,严武城又敢偷偷喊“夫人”了。


    *


    荀野拄盲杖回到了床榻上。


    这是内寝的拔步床,规模比不上都护府里的那张婚床,更是比不上东宫里的卧具,显得素朴古旧一些,但该有的幔帐帘钩床围等物还是一样不少。


    他坐上床榻,没有听到有人离开的动静,等了片刻,皱起了长眉:“你今晚要留下?”


    杭锦书点头,见他没有反应,忽意识到他看不见,她应了一声,“我留下。”


    嗓音“嘎嘎嘎”的。


    荀野倒没反对,以前都是行军打仗的,几个大男人挤一个军帐都挤得,没道理和一个小个子挤不下这间屋,对方也是拿钱办事,以苦慧那德性……


    算了不说,荀野决定多给这个小个子陪床一点儿钱。


    他对她道:“你去多宝阁左边找到一幅画,把画打起,就会看到里头有一只妆奁盒,盒子没上锁,你把里边的玉栉拿来给我。”


    杭锦书依言照做,找到那扇乏善可陈的多宝阁,沿多宝阁左边探寻,看到了一幅笔触稚嫩的美人图,图上画着一名身着温古族服饰的美人。


    之所以杭锦书会认出温古族的服饰,是因为当初荀野大婚时,有一支温古族人曾来贺喜,在荀家满堂沉着脸的注视里,他们打起手鼓,踩着鼓点挑起舞蹈,歌声清脆婉转。


    漫飞的裙裾,如盛开的莲,一重重,色泽缤纷,花团锦簇。温古族人喜欢在身上戴一些精美的首饰,其纹理莫不与鲜花、月亮有关。


    他们是一支充满了欢乐与热情的民族。


    画上的美人,五官明媚深邃,鹅蛋脸,柳叶眉,湖水般清澈的眼波充满了温柔情调。


    杭锦书将画卷轻轻撩起一点儿,从画底下的墙壁里真的看见了一方内嵌的暗龛,里头果然有一只小巧精美的妆奁盒。


    她手捧盒子走回来,长指拨开没有打上的锁。


    可能是因为主人时常要拿盒里的东西,所以习惯了不上锁,她一打开,就看见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把象牙白的玉栉。


    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杭锦书对自己用过的东西当然都很熟悉,更何况这枚玉栉,跟了她多年,在伴随荀野行军途中,她对这把爱物便几乎不能释手,每日都要坐在帐中,拿着它,仔细地梳理自己的长发,不论是早上挽成发髻,亦或黄昏松散发丝,都需要用到它。


    后来……


    后来杭锦书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丢失了它了。


    她只记得,与荀野分开之后,他还了她所有的嫁妆,值钱的不值钱的,一样一样都拉了清单送回了杭家。


    具体的杭锦书没有细数。


    管家的也没说有什么阙漏,倘或真有这把玉栉漏了,想来不值钱,太子也不能贪人这个,便没人声张。


    但太子果然贪了人这把不起眼的梳子。


    “你怎么还在磨蹭?没找到么?”


    一个声音将杭锦书的思绪拉扯到现实。


    他其实脾气的确不怎么样,杭锦书以前没感受到,是因为她是个特例而已。


    现在这个特例取消掉了,她是个“男人”,那在他面前就没那么好


    的待遇了。


    杭锦书慌乱说“找到了”,嘎嘎两声,长指勾进去,把玉栉从妆奁里取出,交到荀野的手上。


    他伸手来取,不巧,指腹滑过了杭锦书手背的肌肤。


    他看不见,就是东西摆到眼前也只能试探摸索,摸到小个子的手背上不是故意的。


    荀野抿了一下唇,感觉到小个子的呼吸又乱了一点,他攥着玉栉收回怀中,声线很平:“你长冻疮了。”


    杭锦书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几个凸显的冻疮,其实沿途都用了药的,但不怎么上心,加上总要骑马折腾,这冻疮恢复不了,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原本离开长安时还没有的。


    杭锦书把手往袖中缩了一下,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不过她很快便想到荀野是看不见的,便又悄悄将手放出来了。


    “没注意保护手?”


    杭锦书眼眶微微发涩,摇了下头,随即又道:“没太关注。”


    荀野笑道:“我对应付冻疮颇有心得,你算跟对人了。明天起你找个手套戴着,注意痒的时候不要抓挠,也不要热敷,清理的话就用热毛巾沿着边缘擦,记得找苦慧,跟他说你得冻疮了,他配得好药。”


    杭锦书本就被药剌坏的嗓子,因为哽塞,更难听了:“将军的手很干净,也没得这个,怎会知道这么多。”


    荀野握着玉栉的手动了一下,眼皮微微垂落,一晌,他轻声道:“我以前的夫人会得这个。你是有妻室的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感受。”


    “听雨”的身世几乎教苦慧给编圆了,杭锦书又气又苦,什么“有妻室”,反驳不了一点。


    好在苦慧大和尚说一个疗程只有一个月,就这几天了。


    荀野见小个子不说话,猜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宜过深打听,转了一个话题,对她微仰下颌:“盒子里有点钱,拿着。”


    有钱么。杭锦书刚才注意力全被玉栉吸引,根本没注意里头还压着几块碎金,难怪这木料盒子这么沉,她愣神中,荀野的沉嗓徐徐传来。


    “报酬。”


    他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接下来几日可能要辛苦你了,这是你应得的。”


    杭锦书捧着沉甸甸的盒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踯躅片息,斟酌着词句问:“将军有夫人?”


    荀野一听就怫然地挑了一侧长眉,但也没发作出来,只是反问:“我年纪一把了,有过夫人很奇怪?”


    杭锦书粗嘎的嗓子急忙道:“不。我的意思是,将军的……夫人……不在这里吗?”


    荀野不太好的脾气又冒出来了,幸而纱布蒙着眼睛,令他阴沉的脸被削去了许多峻切之色:“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我打听过你的夫人吗?”


    “……”


    你打听一下也可以。杭锦书心说,对于自己的“夫人”,她可以胡编乱造。


    这个话题显而易见地是再聊不下去了,若继续深入地碰一碰,杭锦书不敢保证自己的底子会否被掏出来,因为她真的很想在荀野的耳边说,她没有妻室,她只有过一个夫君。


    荀野觉得这个小个子有点儿没礼貌,正要好好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出门在外随意向主家打听私事是很失礼的一种行为,但刚张了张口,便有一颗冰冰凉凉的药丸被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荀野动作一滞。


    杭锦书眼前则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蔽去了桌角上铜盏焕发而出的银光,眸底瞬间陷入昏暗。


    来者一袭雪白僧衣,圆头饱满,身材颀长,很有和蔼的喜气。


    苦慧命令荀野:“舌下含服。”


    医者的命令便如战场上将军的军令,是不能不服从的。


    荀野忍气吞声地药丸含到了舌尖底下。


    不知道苦慧是不是在治疗他时恩将仇报,配的药个个不正常,这种含服的药到了舌尖下开始融化,会造成舌头的酥麻,话都说不了。


    说也是大舌头,他们还笑话他。


    荀野只好咬牙暗忍,不说。


    但耳窍还保留着,苦慧像是故意气他一样,散漫地对杭锦书道:“我告诉你他为什么不爱别人打听他的夫人,因为他的夫人一直都很讨厌他,去年实在受不了,把他给休了。”


    “……”


    “……”


    能看到这对夫妻双双吃瘪,苦慧的心情别提多么美妙。


    他的唇边勾起了浅浅的弧痕,看着荀野有苦难言,含着药丸发作不得的隐怒之色,苦慧真是身心舒畅啊。


    至于他的那位夫人,苦慧又看向杭锦书。


    杭锦书低垂着长长的浓睫,不知在思忖何事,眼睑如栖息在花上的蝶翼般微微轻颤。


    苦慧轻哼了一声,对荀野道:“将军,你该入睡了。”


    他的作息都被苦慧掐得很紧,被大夫十二时辰地把控着,何时睡何时醒都有定准。


    不然。


    荀野连现在是白昼还是夜晚,都不清楚。


    荀野说不了话,偏头比划了手语,问苦慧要冻疮药。


    特意指了指“小个子”。


    杭锦书本来看不懂,一见荀野指向自己的手指,她就明白了。


    可她不好意思向苦慧拿药。


    苦慧哼笑道:“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别人呢,怪不得你们这些人个个都对荀将军死心塌地。”


    说罢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杭锦书。


    荀野比划手势让他别废话,赶紧配药。


    苦慧冷嘲:“先顾好自己,别人的冻疮只是小病,害不了命。但你,要是这七窍给药的法子还不奏效,大罗金仙来也保不了荀将军的命。”


    荀野不说话了,也不比划了。


    他变得分外安静。


    苦慧趁此机会,一把将药塞进了荀野的耳朵,封上他的穴道,将人推上床榻,示意杭锦书给他盖被。


    杭锦书也不知与苦慧哪里来的默契,找准时机一把拖住被角,三下五除二地搭在了荀野的身上,盖得严严实实,连他的脚也没放过。


    “……”


    荀野是看不到、听不到也闻不到,更惨的还说不了话,但他的体感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境地里变得更加敏感。


    小个子有点儿恩将仇报的嫌疑。


    拿了他的钱,转头和苦慧沆瀣一气。


    呵。


    苦慧对杭锦书一系列的反应非常满意,特意调转视线赞许地看了她几眼,顺手从怀中掏出一支药膏,随意往杭锦书跟前一抛。


    杭锦书以为是还要给荀野用药,急不暇择地去接,等拽入手中来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治疗冻疮的。


    他早已配好了。


    还俗的大和尚还揣着一分慈悲为怀的虔诚,只是面冷,心却很软。


    杭锦书的十指扣紧了药膏,低眉向苦慧道了一声谢。


    苦慧平声道:“谢就不用。这么难弄的病人我也是头一次遇到,有你在,他翻不起大浪,我便阿弥陀佛了。”


    等过几日,把荀野眼睛上的纱布一拆,让他好好看看,这几日陪着他说话、沐浴、更衣、吃药、休息的人,是他魂牵梦萦的杭锦书。


    荀野心里的魔障,也可以消散了。


    尽管大和尚不需要,但杭锦书还是想道一声谢。


    她的目光垂落向榻上并不安分的人,口中轻轻地问:“他很快会睡着么?”


    苦慧又看了眼杭锦书手里空空如也的妆奁,心有所悟,“他要揣着那枚梳子便睡得快些,不然整夜都睡不着。”


    苦慧顿了一息,明知故问:“那把玉栉,是杭娘子你的?”


    杭锦书心情复杂至极:“是啊,是我以前在军营里随身携带的。”


    苦慧道:“那就不奇怪了。不过——”


    他转身朝外走去,声音弥散入雪后初霁、淡云微月的夜色里。


    “为了让病人心无旁骛地养病,所有关于长安的消息,到了遥岑居全被挡下了,将军现在甚至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答应了陆韫的求婚。”


    榻上的人还在不安地扭动,而说话的大和尚已经飘然出了


    寝房的门,身影没入了长夜。


    杭锦书心绪不宁,因为这一句话更是柔肠百转。


    “荀野。”


    她试图说些什么。


    但一张口,便觉得自己“嘎嘎嘎”的声音太难听了,杭锦书咬唇隐忍了片刻,决定不说话。


    心里却酸胀地漫过一念。


    她一定要等到他好起来,让他解开绷带的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她。


    荀野一如苦慧所说,揣了玉栉在身上,他的睡眠得到了有效的改善,也不知是不是那把梳子上仍残留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对他能有安眠的功效,尽管他的鼻子早就失去了它该有的功能。


    鼻窍里给的药一日一换,但苦慧配的那稀烂的药方,早在第三日时,就彻底夺走了他的嗅觉,导致现在鼻腔里空空如也时,荀野也是闻不到任何味道的。


    一个人长日累月地被困在一种无法感知世界的黑暗里,多少会有点被逼疯。好在荀野如苦慧所言,是一名心性强大、意志坚定的将军,对于求生的愿望也非常强烈,并且积极正向,要换一个人,真保不齐会崩溃。


    杭锦书坐在荀野的床榻边沿,挤出白花花的药膏,为自己手背上的冻疮涂抹上药。


    房间里很安静,很温暖,只有风吹拂帘帷发出的细细索索的响动。


    荀野很快睡着了。


    一个没有五感的人,对外界也不会存有太多的防备。


    他甚至不知道小个子离开了没有,反正他是真的困了。


    玉栉揣在胸口,稳稳的安心。


    他睡得很沉。


    等杭锦书搽完药膏,一扭脸时,床榻上的人早已没有了动静,绷带缠绕在眼上,薄唇微微翕动,俊颜漫过绯色,睡得很熟。


    他如今的皮肉被养得很白净,许是长安水土养人,又无需风吹日晒的缘故,荀野的肤色渐渐趋近于他身上温古族人的血统,温古族人的肤色佼佼者,是白如奶色的,荀野虽没到那个地步,但看着也很匀净,像是放了多年的白瓷。


    杭锦书凝视着他的睡颜,半晌,确认他睡熟了,她朱红的唇角浅浅地弯了起来。


    爬满冻疮的手,终于胆大地越过被衾,抚碰上荀野干燥硬挺的发丝。


    他没有任何反应。


    杭锦书更大胆了一些,手掌更深地去贴着他的发丝。


    硬挺的,粗粝的感觉沿着掌心的纹路一绺绺滑下,擦得手心皮肤微微泛痒。


    荀野还是没醒。


    静夜更安静了。


    她压着那丛生的厚实的发丝,掌心终于深深地抵住了荀野的头皮,然后,轻轻地摸了几下。


    有一点怜爱的意味。


    第67章 痛并快乐着


    翌日风定雪停, 金晖爬上遥岑居房檐,晒得廊下的乌雀懒洋洋地活了过来,左右转动灵活的脑袋, 好奇地啁啾。


    遥岑居来了几位客人, 在荀野的房中挨挨挤挤地坐着, 围着炉子烤火。


    荀野是老模样, 五感尽失地靠在一张软榻上, 盖着被子休养。


    以前老郭可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现在他可以当着荀将军的面儿, 肆无忌惮地传将军小话, 于是和严武城偷偷摸摸在底下做小动作。


    杭锦书将温好的女儿红递到二位掌心, 老郭捧杯受宠若惊地站起身, “夫……”


    杭锦书颔首:“在这里叫我‘听雨’就好。他不是一直听不见。”


    老郭怕说漏嘴, 捂了捂自己的嘴皮, 唉声叹气, 跺脚道:“六根不净的大和尚就爱捉弄人, 我怕杭娘子着了他的道儿, 怎么就不能让将军听见?”


    要说了解, 北境军军营里的人谁不了解苦慧?


    那就是一个捉弄人的惯犯!


    没想到这都什么时候了, 还捉弄人小两口呢?


    “就听见,告诉荀将军你是杭锦书怎么了?”


    老郭叉腰, 气急败坏。


    “不行。”


    一道声音从外边淡淡传来,苦慧那种拖着调子的声线实在很引人注意, 想猜不出来都不行。


    几人一回头, 雪白僧衣的光头和尚从灿烂的阳光里徐徐行至,手中托着一只紫檀木药盒,阳光晒在他光溜溜的好比一枚水煮蛋的脑门上, 将六个戒点疤照得闪闪发亮。


    他强调了一遍:“不能让将军知道。”


    老郭看不惯他德性,皱眉头道:“凭啥,你说不行就不行?”


    说完话,苦慧已经走到了荀野仰躺的软榻前,弯腰取出了他耳中的药。


    耳朵里塞的药对听力无损,一经取出,便仿佛有一道清凉的风飕飕地拂入耳膜。


    这回荀野的耳朵刑满释放了。


    于是刚才还在嚷嚷叫嚣的老郭,叶公好龙地闭了嘴,识相地挤到严武城身旁去,和他乖巧弱小无助地抱着坐,严武城压根不敢声张,生怕将军发现自己的存在。


    荀野揉了揉酸胀的耳朵,声线有一点懒洋洋的:“老郭,你方才在聒噪什么?”


    老郭不说话,默默和严武城干杯。


    杭锦书垂下眼皮,将女儿红放在荀野软榻旁的红泥小火炉上,问他:“可以喝酒么?”


    她把老郭带来的女儿红都温上了,他们都在喝,想必味道不错,荀野或许也想尝尝。


    荀野虽闻不到酒香,但现在这些人能聚在一起实属不易,小酌贪杯也颇有情趣。


    正要回话,苦慧又煞风景地叫停:“当然不行。”


    荀野一怔,嘴角抖了一下:“这也不行?”


    苦慧散漫轻笑:“一切加剧气血运行的行为都不可,能让你洗澡已经是破戒了。”


    荀野抿了薄唇,爱莫能助地朝老郭道:“你们自己喝吧,我也不能闻味。”


    老郭吃了一杯水酒下肚,对将军深表遗憾,又吃几杯,脑中开始晕乎,于是酒壮怂人胆地挖苦了一句:“不过将军你酒量是差,这可是陈年女儿红,你差不离一碗就能倒。”


    杭锦书却想到当年荀野上门时,被兄长诓着吃了许多酒,自家酿的蜜酒比这还要厉害,后劲儿大,荀野却硬是强撑着吃了三碗。


    他怀着毅力与诚心而来,但她的家人,好像总是对他不够友善。


    杭锦书微微叹了一声气。


    荀野的声音就适时追随而至:“小个子,你叹什么气?”


    杭锦书一时塞言,房内各人神情都很紧张,唯独苦慧翻了一本医术远远地道罗汉床边看去了,不理会这几个人的动静。


    杭锦书还不知如何搪塞,荀野轻扯薄唇:“小小年纪倒学会伤春悲秋起来,谁教你的?”


    老郭差点儿一口酒喷出来,指着杭锦书问荀野:“小个子?”


    他又看了一眼杭锦书,哈哈,要说杭娘子的身材,放在男人堆里的确是娇小玲珑。


    他隐忍着笑意,一看严武城,严武城也在忍笑,四只肩膀抖得像开水锅里的饺饵。


    他们越笑,荀野眉心的褶痕更深。


    他给“听雨”取这个外号实则不是故意讥讽,恕他坦白,他有点儿记不住她的名字,“听雨”像女人的名字一样坳口,叫来叫去不习惯,“小个子”则是陈述事实。


    但男人就矮了一点也没什么好拿来取笑的,荀野不惯郭岳山和严武城以貌取人,尤其是严武城,荀野在听出他的嗓音的一瞬间,脸色便深沉如渊。


    “别人年纪小就已经拖家带口,没成过婚的怎好意思发笑的?”


    “……”


    严武城被会心一击,加上心虚,他的笑容转移到了老郭脸上。


    老郭倒是无妨,但他又听到将军说夫人“拖家带口”,他仔细瞧着夫人尴尬又发愣的脸色,感觉这件事更好笑了,他敞开肚皮笑得直跺脚,眼眶里泪花晶莹闪动。


    荀野脸色阴沉:“别笑了。”


    老郭这才住了嘴,其实好不容易兄弟们聚在一起,有这样好的机会实属难得,就好像还是从前南叩中原时一样,可惜那样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


    老季还在满天下地为荀将军寻访名医,要是他在,人就差不多齐全了,他们北境军一行人,是真怀念当年心怀壮志叩关攻城的时候啊!


    思及此老郭有一丝怅然,不过听说苦慧找到了一个很有可能医治将军的法子,老郭心怀希冀,盼望将军恢复身体,杀回长安的日子快点到来,他忍了崔后嘴脸许久了,长安如今乱成一团,刚立了新太子,底下又有人蠢蠢欲动,不服昭王做太子。


    是啊,当初造反的各路反王之所以肯俯首帖耳,那是被荀野打服的,荀野在,他们被镇得住,也都服气,现在换了一个柔柔弱弱的昭王当太子,底下就不免有些心气高傲不肯服膺的人,生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发问了。


    总而言之都是一些糟心事,老郭也不想将军为长安那些小丑挂心。


    苦慧更加是不让提长安的任何消息,出于对将军身体的考虑。


    老郭听苦慧的忍了满腹苦水不谈,但夫人已经到了西州,就不算是“长安事”了,他端着水酒,醉得意识不清地问出了口:“将军,要是你好了,那夫人,你还要找回来么?”


    杭锦书听到老郭说起自己,花容雪白,一口气提到了喉咙口,错愕去看苦慧。


    苦慧翻动医术的手指一停,却没立刻给回应。


    荀野的身体突然开始疼了。


    心口骤然作疼,那种烈火焚烧、暴雨梨花般的刺痛,都开始攻占痛觉。


    疼痛中一只慌乱的手压住了他的胸口,力道绵柔如羽,仿佛唯恐弄痛了他,帮他平复呼吸。


    荀野像是溺水之人遇到一块宽阔的浮木,以求生的本能抱住了杭锦书的手臂,两只手上暴起了狰狞的青筋,掐得杭锦书近乎骨折,她受不住他的蛮力,骨头也跟着疼起来。


    老郭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弹射起身,大惑不解道:“这是怎么了?”


    远处搁在罗汉床上看书的苦慧,发出了一道轻轻的嘲笑声。


    严武城也随之起身:“苦慧,这是怎么回事?”


    苦慧不言不语,这种话他已经反复交代过多次,但良言难劝该死鬼,有些人他非是不听,那大夫也没办法。


    看着荀野疼得脸颊上布满汗珠,杭锦书心都揪起来了,急忙掏出一块帕子为他擦拭,被抱住的那条手臂,压在了他的胸口,用抚摸为他纾解。


    “怎会疼成这样?”


    荀野有点丢人,尤其被众人欣赏观瞻他毒发的状态的时候,他还看不见。


    他略带自嘲地敛唇:“我一想她就毒发。”


    这时苦慧才远远地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嘴:“太激动了。”


    “……”


    荀野想了一下,好在有一点足够安慰,“被你们看到也不妨事,你们都见过,还好锦书不知道。”


    不然多丢人。


    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串此起彼伏但又漫不经心的咳嗽声。


    荀野被咳得心烦意乱,好像这几个人密谋了什么坏事不肯告诉自己这个病患,这种被亲近之人排除在外的感觉很是不爽,他破罐子破摔:“别咳了。我喜欢死了杭锦书,你们第一天知道吗。”


    撑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好像顿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又继续给他揉了。


    荀野长长地呼吸,把心跳缓过来,对她仰了仰头,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你的冻疮不能乱碰。”


    杭锦书心里微酸:“我上了药已经不疼了,倒是将军怎会毒发得这样厉害?”


    吞了药后的声音粗嘎难听,荀野竟也习惯了,他抬起手指,把杭锦书仍然为他擦脸的帕子拽了一下,露出自己汗津津的脸,疼痛的感觉在逐渐远去,他想了一下,用平静的口吻道:“无解之毒,总会有它的厉害。疼习惯了,倒也还好。”


    杭锦书的心更难受了,将荀野的被褥往上扯,盖住他的身体,掖好被角,矮身斜斜地靠在他的身旁。


    “会好的。将军。”


    *


    老郭和严武城这回是见识了鸩羽长生的厉害,再也不敢嘴碎胡言乱语了。


    原来苦慧的确是有他作为医者的仁心与考量,并不是为了折磨刁难将军和夫人。


    几人刚出门,严武城便被一个沉嗓叫住。


    他和老郭不同,他这里还有一个天大的窟窿,他是将军留在长安保护杭娘子的影卫!


    严武城手足俱僵,硬着头皮返回了寝房,站到荀野身旁,束手束脚地拉长了苦瓜脸。


    荀野让“小个子”出去,把门关上。


    杭锦书不愿,荀野也板起脸命令她:“在我这里是有军法的,不怕?”


    杭锦书只好不情愿地出去了,但门只带了一点,撞出一个声音让荀野听见,让他以为门阖上了,其实不然。


    她立在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一动不动地吹着北疆的凉风,盯着屋内情景。


    荀野的长指搭在床边,拇指滑过食指的指背,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他隐忍了许久,调息平复了心绪,沉声道:“为何在此。”


    严武城知晓杭锦书没走,苦兮兮朝身后望了一眼,杭锦书向他微微点头。


    严武城悻悻然埋头:“将军,夫人发现我了。”


    这倒是一句实话。


    一句实话让荀野沉默了很久。


    心口隐隐作痛。


    “她,”荀野嘲弄地道,“是不是不让你跟?”


    严武城重重点头,半晌意识到将军看不见,哽声道:“嗯。”


    这也是一句实话。


    然而荀野的心口却更痛了,鸩羽长生在他身体里卷土重来,折磨又如梦魇般扼住了他咽喉,门外杭锦书揪心地想进去,扒开靠不住的严武城,让他赶紧离开。


    荀野幽幽一笑:“你明知道她讨厌我,还不藏好一点?”


    严武城的确很不谨慎,他立刻就要下跪祈求饶恕,可荀野突然捂住了胸口,自软榻上侧身,一口血沫从咽喉里喷出。


    “将军!”


    严武城惊呼着,还没等有所反应,一双手臂用力将他的扒开了。


    严武城再一次见识到了夫人的“手重”,他一跤跌回了软椅上,踩破了刚才吃女儿红后放在脚边的瓷碗。


    杭锦书已经蹲下身扶住了荀野的肩,用帕子擦拭他的嘴唇,她自小生来便是杭氏嫡女,没伺候过人,也没照料过谁,有些动作做得笨拙又无条理,擦了他的嘴唇,又擦他颧骨两侧的汗,沾了血腥的帕子上上下下,把荀野擦得满脸血污。


    他自己能感觉到,但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便很难去和一个毛手毛脚的小个子计较什么。


    杭锦书“嘎嘎”地道:“别想了。”


    她捧住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哑声劝告:“别想了,别再想了,将军……”


    荀野有点儿自虐,朝她勾了下浸满血渍的嘴唇:“忍不住。”


    杭锦书拿他无可奈何,心酸之余,又有一丝心疼,她这辈子还没有心疼过一个男人,可荀野怎会……这么招人心疼。


    她不知当说不当说,这时候提一个“杭锦书”都有可能加重他的疼痛,只好替他转移注意力,她扶他回榻上,双手抵住荀野的肩,用低回的语气,恳求他。


    “你可以做一点别的什么事,很快就好了,或是睡着?”


    荀野摇头:“睡不着。至于做别的,我现在是个废人,做不了什么事。”


    只要是加剧气血涌动的事,一应都不能干。


    就连到院落里走走,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连下床走动都不能,不想杭锦书,我能做什么?”


    杭锦书呆了一下,语气近乎喃喃:“就这么喜欢吗?她对你,可一点都不好。”


    荀野感到有一点奇怪,和旁的人,包括苦慧,聊起锦书,他总是毒性复发,可和这个小个子在一处,她总给自己一种熟悉且心安的错觉,竟然不感到胸口有多疼了,他笑话她:“你不是有家室么?你不喜欢你的夫人?”


    杭锦书望着他眼前的绷带,喃喃:“喜欢。”


    荀野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是啊,不喜欢为何要娶她呢,娶她当然就要喜欢她。”


    荀野的爱恨观很简单,喜欢是一辈子当持之以恒的一件事,和他的大业一样,不能有丝毫的诋毁和轻言放弃。


    “只有用心以诚,才能得到好结果。”


    荀野向这个颇为投


    缘的小兄弟传授着他的爱情经验。


    虽然是失败的经验。


    “只是我有一点儿不幸,至今仍生死难卜,八成是得不到什么好果子吃了。愿你不像我这样,生不如死,回去之后,好好待你的夫人吧,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远不可能回来了。苦慧他不知道,他费心刻意瞒着我,不让我知晓长安的消息,反而让我心里更难安宁。”


    没有消息,便只能抓耳挠腮地猜,心口如同悬着一柄利剑,耿耿于怀。


    “之前告诉你,我有过一个夫人,是真的有过一个。苦慧说得也不错,我夫人的确不喜欢我,所以我们分开了,我让她休了我。我现在其实也不知,她是否已经答应了旁人求婚,嫁给了她年少时喜欢的那个人。”


    他在她耳畔,断断续续地说着。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杭锦书倏地抬起眸,正色道:“没有。”


    荀野微愣,滔滔不绝的话被打断了,“你知道?”


    他的语气忽变得短促,从软榻上要坐起身,但身娇体软的他被杭锦书推了回去,无力倒在榻上,仍未死心:“她没有?”


    杭锦书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说出来是对是错,试探着他好像没有毒发,她才迟疑地开口:“嗯。据我所知,是的,她应当是没有答应别人的求婚。”


    荀野这回的唇角是彻底张扬地勾起来了,他灿烂地哈哈了两声,突然感到胸口气息一阵急窜,鸩羽长生的毒素又开始侵吞意识,他头晕目眩地倒在软榻上。


    惊得杭锦书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又要替他纾解,荀野呢,把小个子轻轻推开,疼得大汗淋漓,疼得骨节发白,但是他笑得很痛快。


    这场面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荀野开怀极了,发乎真心的笑容挂在他的眉梢嘴角。


    若不是眼睛被纱布蒙着,那双极其凌厉且璀璨的眼睛这时候应当微微眯着,光华流转,朗如流星,直扫到鬓角里去。


    好看得让人心跳凌乱。


    “啊,我就知道,锦书怎么会看得上那个茶缸子呢,她这么聪明。”


    “……”


    杭锦书脉脉地看他很久。


    大概是被传染了某种傻劲,杭锦书竟与有同感地点了一下头,在屋内还有一个人的惊呆了的目光中,她缓缓启唇。


    “对,她看不上。”


    第68章 野鸳鸯戏水


    马场的事刚了, 老郭正赋了闲,有时杭锦书疲倦歇息,是他陪床照看荀野。


    荀将军身体健全的时候, 在战场上让敌军闻风丧胆, 很不省心, 当他缠绵病榻, 被毒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时候, 在病床上让陪床心惊肉跳, 夜不敢寐。


    总之横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老郭是个碎嘴子, 一天不说话可憋坏了, 他找点儿与荀将军能说的话题, 但话题又不能涉及长安, 天聊得很憋屈。


    天南地北地一通胡吣后, 老郭发现荀将军已经昏昏欲睡, 可这时辰还是青天白昼的, 苦慧又交代过, 要让病患顺应自然之理, 日出而醒日落而息, 才能方便固本培元。老郭一时没个辙, 话题蓦然间拐到了“小个子”身上。


    “将军见过那个小个子么。”


    荀野扬起一侧长眉:“没见过。”


    耳药和舌下药的药力刚过,他现在能听到声音, 也能与人交谈,是一天当中最自由的时刻。


    虽然嘴上不说, 但荀野心中也不免对来路不明的小个子感到些微好奇, 一个长着一副“老鸭嗓”的“很嫩”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老郭见将军总算有些探知的欲望了,他忍不住眼角零星扩散的笑意, 将黧黑大脸凑近一些,挨着荀野的耳朵悄声道:“小个子长得实在俊秀,而且漂亮。苦慧那个六根不净的大和尚真有能耐,上哪儿为将军物色了这么一位好人物,这在我们北疆可不多见呐。”


    荀野现在对男人“漂亮”的观感因为某些人变得很嗤之以鼻。


    大抵越“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


    老郭凑得更近一些,将军闻不着味儿,所以也没伸手打自己,老郭难得得到这么一机会和荀野咬耳朵。


    “等将军拆开绷带瞧上她一眼,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荀野轻嗤推开老郭的脸:“我没你想得那么肤浅。”


    顿了一下,他略含嘲意地仰躺回榻上:“何况,男人要那么漂亮做什么?长得干净一点爱整洁一点,不招讨厌就已经不错了。陆韫倒是漂亮,呵。”


    老郭摇头说那不同,“陆韫那厮怎能给将军你的小个子提鞋。”


    “什么‘我的’?”荀野故意板起脸。


    陆韫是荀野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这都还不够提鞋的?


    那个小不点生得究竟是有多美?老郭那审美正常么?


    而且又美又嫩的少年……苦慧怕是也没安好心。


    但荀野自忖年纪已经一把了,现如今对少年男女们之间的风花雪月、春心萌动早已经变得很迟钝。


    对男人则更是无感,小个子美貌与否,作为一个陪床侍疾的长工并不重要。


    老郭笑道:“算着时辰,他一会儿就来了。”


    他陪床的时辰快要到了,等黄昏一过,荀野就要休息,那伺候他洗澡的人就要来,按照苦慧的安排,那个人可不是自己。


    毕竟他们几个有时候连自己都懒得料理,别说还耐心细致地替别人沐浴擦身。


    将军规矩还大,现在洗澡还要擦香膏,保证全身洁净的同时,还要散发出一种类似天然的体香。


    老郭避之唯恐不及,一激灵爬起身:“将军好好享受。末将就先告退了!”


    荀野抿紧了薄唇。本以为小个子只是清瘦秀美一些,按照老郭的说法,竟是个美得祸国殃民的少年,再让他伺候洗澡,荀野有点心里也莫名其妙起毛了。


    倒不是怕自己有所动,毕竟他对那种龙阳之好非常避讳,而且心早已经都不在自己这里,不由自己做主。但让小个子伺候自己洗澡,把那画面若是一想象,还是有种狎玩娈童的混乱禁忌之感。


    待小个子来了,在他身旁淅淅索索地准备香膏巾栉等物时,荀野心一抖,唇一阵颤:“要不还是算了。”


    杭锦书连热水都准备好了,听他说算了,怎能行,一错眼,正要回驳,却不期然瞥见荀野被银灯烤得有些发烫的脸,像初染了两团新鲜的胭脂,她把这自动视作欲拒还迎,神情十分平常自然。


    “不太好,我收了将军的钱,为将军办点事也是应该的。”


    “咳咳。”


    荀野临了时才发现自己没那么放得开。


    他是从小投军,但毕竟贵为荀家嫡长子,在营地里还是能拿到单独一帐的优待,从小便忌讳把光溜溜的身子给人看。


    就连锦书都……


    看得很少啊。


    他的身体也还,不太好看。


    那些坑坑洼洼,连他自己都摸得到,遑论肉眼去看,谁看了不嫌弃。


    荀野越咳脸越红,像是气不通顺,杭锦书适时递上一盏茶送他手里,他也不喝,反正再三委婉地下逐客令:“其实苦慧逗你的,他喜欢促狭,我不需要人伺候洗澡,我自己也还可以。”


    他没听到小个子的回答,对方或许是消沉了,不过片刻之后,他听到那小个子竟敢一本正经地戏谑他:“将军若是害羞,我可以闭眼。”


    “……”


    “同为男子,大家身上长得都差不多,将军何故羞臊惶恐。”


    这自然是因为,虽然大家都差不多,但我看不见你光溜溜,你却能瞧见我一丝。不挂。


    分明不对等,更不知你心底打的算盘。


    “无妨的将军,病患对病体无需避忌。”


    小个子“嘎嘎”的声音由远及近,屈膝跪坐在他的身后,纤细如葱的手指搭在了他外氅的领沿。


    不怎么费力地往后一拨,荀野便已经被她剥掉了外边的一层氅衣,脑子一混沌,人呢,已经浑浑噩噩到了净室里。


    见对方的态度大方自然,荀野怀疑是自己矫揉造作,心里对自己讥嘲了几声。


    都是男人他还在矫情忸怩,洗就是了。


    沐汤会加速气血涌动,所以荀野不能沐汤,只能用毛巾擦洗,再加上双眼不能视物,的确有诸多不便之处。


    比起身体的不便,些许羞耻,也能忍得。


    荀野终于说服了自己不再推辞了。


    他站到了屏风后头,小个子站在他面前,荀野看不见,只觉得有一双小手勾搭住了他的鞶带。


    那手……小得有点儿明显。


    他本能地微颤,无奈地勾了一下唇角。


    鞶带被摘落,杭锦书靠近了一些,双臂环绕过他的腰身,将他的中衣也剥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寝衣。


    空间很窄,荀野被她服侍着脱衣时,抬高了臂膀,她便伶俐地从荀野的腋下钻到了他的身后。


    这一次,她的手指抵住了荀野的寝衣边沿。


    素手轻轻一探,将荀野最后一重轻衣脱下了,露出了他精壮有劲的背。


    流畅起伏的脊骨宛如会呼吸一般,肌肉一起一伏。


    荀野的嘴唇拉成了一条线,些许冷意爬上脊背,骨骼微微僵硬。


    很难看的一具身体,不惯任何人打量。


    小个子此时也停了动作,身后很安静,慢慢地,似乎有一缕微弱的气流,湿润且温热,缓慢地拂到他背部的皮肤上,这种感觉让荀野更加不适,他扭了一下身体。


    杭锦书见过荀野的上半身,但这一次见又有不同,曾经便伤痕累累的一具身体,不知何时起又添了无数狼牙交错的疮疤,这具身体就像一只被拆解得支离破碎后又用丝线银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


    在他看不见的肩胛骨上,有一道伤洞最为凌厉致命。


    伤口有大拇指甲盖大小,是被箭矢贯穿入肉后留下的疤痕,迄今没有恢复原状,因为毒素的侵入,皮肉显出泥泞翻乱之感,让人触目惊心。


    杭锦书身不由自主地靠近那道伤洞,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狰狞可怖的疤痕犹如融化的肉色酥山,紧紧黏在他的骨骼肌理之上,可以想象,当初被孟昭宗一箭射伤时,那威力有多大,会对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不了解武学,更不了解大宗师,可荀野了解,他一定知道如果用身体硬接这支箭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可他还是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前,用身体为她挡了这一箭。


    伤得这般惨重。


    在长安的时候,她竟不曾……


    食指的指腹颤动地碰了一下荀野的背骨,只轻轻一点,荀野忽“嘶”了一声,裹住刚刚脱下的寝衣往前走了一步,逼仄的净房内只容许他走这一步。


    甚至对他的长腿来说这距离只有半步而已,前头便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障壁。


    他皱眉问:“小个子,你打过仗没有?”


    杭锦书唯有实话实说:“没有打过。”


    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丝颤抖,抿了下唇,将自己裹得更严:“有点吓人。你没见识过,被吓到,很正常。换个人做吧,我明日让他们找个不害怕的人来。”


    杭锦书艰涩地说:“我不害怕。”


    她握住了荀野的衣领,将衣领慢慢地往下拉扯,荀野没挣扎,听她这样说,便放任了她去,杭锦书重新将他的里衣褪下,坚持且固执:“将军的箭伤……是为了救人留下的吧。我,我听大和尚说过。”


    荀野没打算隐瞒,坦然地轻点下颌:“孟昭宗的那一箭,我避不开。他的精钢箭再近一些,便能将我的骨头震粉碎。还好,当时只是骨裂。”


    但他身后的小个子要问的压根不是这个,迟滞一息,她忽道:“将军没考虑过自己的生死吗?不后悔吗?”


    荀野无声地扬唇笑了一下,“没空考虑,千钧一发,不是我死,便是她死,没有准备的,身体的本能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所以也谈不上后悔不后悔。”


    小个子又不说话了。


    荀野觉得,这个小个子大抵娶了妻之后对她的夫人也不好,所以羞愧了。


    但沉默的空隙里杭锦书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放自己的手,荀野身子忽地一僵,因为小个子正从他身后绕过了一双臂膀,开始脱他的绸裤。


    “……”


    他的牙齿一下磕碰了舌尖,胡乱地抗拒了一下,身体一扭。


    这一扭腰,恰恰好将最关键的把柄送进了小个子手里。


    惊得他嘶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慌不择路避开,但小个子早有防备似的,就等他这个没头苍蝇自投罗网,早已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


    荀野是虎落平阳,刚经历了两次鸩羽长生的毒发,力气还没恢复,竟落入了小虾米的手里,天知晓从前小个子这样的人在他眼底连喽啰都不算,他一只手便可以像拎鸡崽儿似的把小个子提起,投石般将她一把扔出去。


    然而现在,他竟然要受她摆布,犹如砧板鱼肉听凭她的处置。


    简直是奇耻大辱。


    荀野不安地挣动了几下,犹如被网缚住的泥鳅,却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大浪了,小个子将他擒拿,一不做二不休地抽掉了他绸裤上的系带。


    眨眼之间,宽大的绸裤沿着腿唰地笔直地掉落在地,露出一双精干粗壮的长腿。


    凉风打在腿肚上,嗖嗖的。


    “小个子——”


    “将军可唤我听雨。”


    荀野故意板起脸要训斥她胆大妄为,“听雨”将他最后一道护身符给抓住了,毫不给他面子地扯掉。


    很好,他现在什么也没穿了。


    荀野呆了一下,过了半晌,才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大——”


    还没等“胆”说完,毛巾拧干的水声响彻耳畔,他一瞬偃旗息鼓失了声息,直到滚烫的毛巾贴上了他的后颈。


    杭锦书到现在才觉得自己亏了,她的身子早在三年夫妻关系里被荀野看得清清楚楚,恐怕连自己身上有几颗痣某人都能如数家珍。


    但一派正经的自己,就从来没这么审慎打量过某人。


    这具身体很完美,很……漂亮。


    像是古画里操戈健舞的勇士,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而起伏,暗暗贲张出旺盛野蛮的生命力,从视觉上冲击着人的眼膜。


    杭锦书用拧干了水的热毛巾为他擦拭身体,先擦后面,再擦前边,到了要绕他身前去时,荀野一紧张,脱口而出:“前面我自己来。”


    杭锦书没为难他,将毛巾递给了他。


    荀野三下五除二就擦好了,将毛巾还给了杭锦书,杭锦书突然轻声地道:“北疆天气严寒,将军整日卧床,沐浴擦身可以放宽时限,改为两日一擦洗,也方便。”


    荀野轻嗤:“不爱干净,你夫人不嫌弃你?”


    杭锦书一愣,突然明白荀野是为什么在坚持,她默默地往酸涩里沉浸了片刻。


    替他擦干净后背,抹上香膏,可以避开了受伤的肩胛骨,指尖只在伤洞四周缓慢围绕,将沾了松柏木香的手指划过他身上近乎每一个角落。


    繁琐地给他上了香膏,洗得香喷喷了,荀野才说“可以了”,他要更衣。


    他的衣服搭在屏风架子上,那架子很高,杭锦书替他拿,才发现够不着。


    她得跳起来伸臂去够。


    跳了一下,不曾够到。


    落地后,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笑语。


    杭锦书被嘲笑得体无完肤,不肯服输,鼓足一口气,继续跳,这一下仍是没跳到准确的位置,倒是落下来时,脚底心踩住了方才洗澡时留下的一滩水,鞋底往前呲溜一滑,身子便后仰去,要跌跤的一刻,荀野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腰身。


    杭锦书的后脑重重地撞在荀野的胸肌上,嘭一声,荀野掐着她腰的手蓦地僵住了。


    血流运行中突然冲破了某种阻拦关隘的嗅觉,犹如强风戳破了墙缝之间的豁口,势如破竹地钻入了他的鼻中。


    水雾氤氲,周遭蔓延着松木恬淡湿润的气息。


    以及,一缕清幽而隐蔽的鹅梨香。


    *


    荀野的嗅觉只恢复了一炷香的时间。


    因为洗身过后,苦慧来得很及时,重新给他的鼻窍、耳窍都塞了药,舌下也给了药。


    他又变得不能说、不能闻也不能听了。


    苦慧处理完荀野一刻也没多待,快步流星地便步出了寝房,走进了汹涌无边的夜色。


    荀野无奈地仰躺回榻上,小个子正为他盖被,她弯折着细腰,单膝跪在他的床榻上,将床榻的外侧角落压得微微塌陷。


    内里的一侧被角被她轻快地掖得严严实实,将他一丝不漏地包裹在被褥间,荀野被裹得像一只坐落在茧蛹里的蚕后,汇聚的暖意沿着四肢百骸涌入了胸口那个最滚烫的地方。


    等小个子料理完了,要走时,被子里忽地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小个子瘦骨嶙峋的手腕。


    杭锦书被荀野拉住了手腕,霎时便呆住了,可是看荀野的神情,一切又都如常,她稍宽了心神,但不知荀野这般要如何交流,正往回抽了一下手,荀野却固执拉扯她不松。


    微微惊怔时分,荀野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心往上翻开,指尖落在掌纹里,如羽毛轻轻瘙着肌肤,杭锦书耐不住那股痒意。


    但没有再抽离。


    荀野用食指在她的手掌心里徐徐地写:


    回、房、歇、息、今、晚、不、要、再、过、来。


    杭锦书一字字地读,读完了抬眼看向被褥里的荀野。


    猜测他今晚应当是想睡安稳一些。


    于是她提起手指,轻轻地在他的手心写下几个字——


    明、早、我、来、叫、你。


    荀野咧了一下嘴角,脸颊上挂满水珠,笑得模样看起来有些异乎寻常的乖巧。


    杭锦书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了荀野的温度,隐隐有些烫,不过这是方才洗澡被热气熏染的缘故,想来正常。


    她呼出一口气,将被褥为他整理得四平八稳,起身出门去了。


    黑夜里,炭火在火钵子里燃烧着,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


    盖得稳稳当当的被子,因为底下的人的蜷缩,褶成了一团被揉皱的草纸,毒发的疼痛再也压制不住,侵袭向他的理智,似原野上燃烧的野火,有着熊熊不尽之势。


    然而荀野却是在笑,任由它肆意降临。


    第69章 荀野的救世主


    杭锦书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日光破窗斜照入屋内,周遭景物灿然清晰, 她摸索下床, 在积雪消融的天地里, 些许冷意里夹杂着逢春向暖的希望。


    她飞快地更衣、盥洗、梳理头发, 这两日为了不让荀野起疑, 她都是做少年装束, 衣衫是向旁人借的一身, 大小不太合身, 袍角都坠在地面, 被脏污的雪水染黑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杭锦书如昨日那般来到荀野的房中, 叩了几声门, 没有应声, 她顿时心生不祥的预感, 推开一页门, 走入屋中, 房中的景象却让她刹住了脚步。


    内寝里荀野昨日睡的那张床榻, 上面满是干涸的血迹。


    被褥、枕头上全是血,帘幔上也有一个干涸的血手印。


    那幅血迹蜿蜒地拖下地, 拉出一长条犹如船破水面留下的水痕涟漪。


    板凳桌椅胡乱地倒在地面,碎纸和木屑俯拾皆是, 吃茶的瓷器也碎了一地。


    顺着那道拖行的血迹, 杭锦书心跳停摆地找到了外次间,才发现荀野一直躺在罗汉床上,枕着床围正在歇憩。


    窗是完全打开的, 风有一点冷。


    “荀野。”


    她屏住呼吸,疾步奔到他面前,只这几步她已经心跳急促。


    荀野昨夜刚换好的衣衫上到处是血迹,腥味至今未散,胸口偏薄的寝衣上,正有一团宛如雪里红梅的点点血痕,是昨晚才吐上去的,他一无所觉,混沌地枕在床围上,无声无息。


    杭锦书颤抖的手终于拿了出来,贴向他的额头。


    肌肤碰触的一瞬间,感受到他额头上平稳的体温,她急躁不安的心跳终于平稳了一点。仅只是一点点。


    荀野察觉到杭锦书的到来,忽然出声:“别担心。我还好。”


    满屋子都是血,他还在说自己还好。


    可杭锦书也并不怀疑,因他说这句话时,把唇角拉出了一个上扬的宛如蛾眉月的弧度,被血迹拓红的嘴唇像抹了一重并不均匀的胭脂,场面有种诡谲的妖异与安定。


    但荀野耳中的药效力还没过,现在的他,舌尖因为药性的荼毒完全是麻的,说的话也含含糊糊大舌头,对方一直没有反应,那就是不喜欢,荀野抿了一下嘴唇,示意她把手伸过来。


    杭锦书将手递过去,荀野呢,虚弱地爬坐起身,食指点在她的手中,在杭锦书的手心里轻轻地写,力度仿佛在搔痒。


    我、现、在、听、不、见。


    一个听不见的人,就已经开始胡作非为了,杭锦书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她拎起他手掌,一字字写。


    我、去、叫、苦、慧、来。


    不用问,昨晚他一定又毒发了。


    这次连杭锦书都理解了苦慧的烦躁,因为某些病人真的很让人束手无策,越不让他想的事,他越要想,杭锦书简直怒其不争,希望他在自身难保的境地里不要再惦记他们的儿女私情了!


    她刚要走,那榻上的人岂会令她如愿,掌心微微用力,杭锦书便被绊住了去路,重新落回了他身边,挨着他跌过来,坐在了荀野身旁。


    他歪着头,好奇地一笑,拽住杭锦书的手腕往下沉,不顾对方已经阴沉的没好气的脸色,继续提指写。


    冻、疮、好、些、了、吗。


    他低着头,写得很慢很慢,像是刻意为了拉长某种时间一样。


    小心翼翼之中,又带点温柔的虔诚。


    杭锦书是彻底要被他收服了,她完全同意苦慧的挖苦,某些人已经泥菩萨过河,不操心自己吐了一屋子的血,反而关注别人手上的区区冻疮,她的冻疮并无大碍,上了药之后情况已经好转许多。


    但她又没法同一个病人发泄,隐忍克制地皱起眉宇,在他手掌心温吞地写。


    已、经、上、药、我、还、好。


    荀野又写:手、套、呢。


    杭锦书回他:没、有、找、到。


    忽想起自己其实是有一副手套的,是荀野亲自狩猎后做好了送给她的。


    但渤州之行结束后,她脑子里有段时间晕乎乎的,忘记了许多事情,连同那副手套在内也一并抛之于后了,要不是荀野问起,她也不会突然忆起。


    自己还丢失了一副至关重要的手套。


    回忆收束入脑,杭锦书再面对荀野时不免多了一丝心虚。


    但荀野问“小个子”的应当只是普通的手套。


    于是她在他手心写。


    要、重、做、很、麻、烦。


    荀野明白了,脸上浮出一点隐秘的失望之色。


    两个人这般困难地交流着,苦慧来时,看到满屋子拖行的血迹,他惊住了,荀野昨晚的毒发到底有多激烈,还活着么?


    更让人惊吓的是,毒发吐血的那人毫无所觉地正和“小个子”缠绵地依偎在一起打情骂俏。


    两个人你来我往,在看手相。


    苦慧的瞳孔一阵收缩,远远盯着荀野,半晌不出声。


    杭锦书的后背凉嗖嗖的,她终于察觉到了苦慧的到来,忙乱起身撤离,手脚不知道怎么摆弄,有种被勘破的窘迫。


    苦慧越过她走到荀野身旁,在换药之前,例行为荀野把脉。


    脉象凌乱无序,跳动虚浮无力,苦慧毫不客气地直言:“九死一生,昨晚差点被地藏菩萨和十殿阎罗收走。”


    荀野收回手,语气稳固:“还好,没死就成。”


    彼此心明如镜,荀野昨晚为何毒发。


    荀野不想说,苦慧也没挑破。


    “这个节骨眼上,真不怕死?”


    荀野自负一笑,懒洋洋地道:“以前不怕死,昨晚其实有一点怕。不过这不是也还没死么,又熬过一轮了,不亏。”


    苦慧对固执的病人没有丝毫办法,“今天是最后一天,明日一早你还能在这吹法螺就好。”


    要是明日荀野还能在这嘴硬,那么鸩羽长生将不再对他的性命构成威胁,第一个疗程便算是圆满成功,之后的治疗都会变得简单。


    荀野的药重新换了一轮,杭锦书清理了屋内的血迹,和赶来襄助的老郭、严武城一起到处洒扫,把寝房内清理干净,几桶清水最后都染成了粉红,一桶桶拎出去,倒在还没完全消融的雪地里。


    庭院中那株雪地寒梅,枝丫萧萧梳梳地,正随着微风婆娑。


    干完活都有点疲累,守着上了药之后五感尽失的荀野,换了一套新的茶具,三个人气喘吁吁地吃茶歇息。


    过了不知多久,荀野的听感恢复了,也能说话了,他突然迫切地想听一听小个子的嗓音,于是故意逗她:“你出来多少日了,家里的夫人不着急么?没有写信给你?”


    杭锦书拿毛巾擦汗的手骑虎难下地停在额头,僵硬地环视了周遭,严武城和老郭都把头低着,表示爱莫能助,杭锦书心想自己哪有什么夫人,一看荀野,忍不住紧张,照着他描绘了:“他脾气很好的,从来不对我着急……”


    荀野“哦”了一声,慢慢地仰倒,他笑了一声,“你会给他写信吗?”


    反正他是一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病秧子就是话匣子,他们也常和他天南地北地乱聊。


    他喜欢听小个子“嘎嘎嘎”的声音,像大珠小珠落玉盘。


    小个子果然不经逗,被他问得吧唧一下垮下脸色来:“不会。”


    她从没给荀野写过信。


    荀野道:“那他会担心你。”


    老郭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啧。


    将军还说自己不是那种“肤浅”的人,自从听说小个子是个绝色美少年后,他现在和小个子说话那种温声细语,啧啧,他就从没对自己、老严、老季这么柔情蜜语过,亏得老季啊,还满天下地奔波给他找解药呢,竟不如一个初识三日、萍水相交的小个子。


    杭锦书细想,原来以前荀野求着她给他写信,是因为收不到信他会担心。


    他总是必须验证她的平安,才好安心。


    杭锦书定了定神:“将军。我明白了,我会给他写信的。”


    荀野敛唇轻笑,好像胜利了什么一样,但为了不露出马脚,他轻轻调试了一下嗓音,“你多写,你写得越多他越高兴。你知道我夫人这辈子给我写的唯一一封信是什么吗?”


    杭锦书表示不知。


    荀野道:“和离书。”


    杭锦书心痛。


    荀野却很云淡风轻地摆了一下手,“我都像宝贝一样留着。”


    她怔怔地抬眸,看向病榻上容颜苍白沉静他的男子,他的眼睛上蒙着一重厚实的纱布,遮蔽了漆黑深邃的瞳孔,但杭锦书近乎能想象得到荀野的眼睛有多亮。


    杭锦书一咬牙,忽然说:“我会写很多信给他,从今天开始。”


    老郭感觉自己有点儿愚笨,这聊天的话题他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眼神看老严。


    老严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单身汉,比老郭还懵。


    荀野则是心满意足,“好啊。这就对了,夫人娶回家不就是用来疼的么,你说是么老郭。”


    老郭家中一妻二妾,疼也疼不过来,被将军一问,他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嗯嗯。疼,都疼。”


    被死心眼一根筋的将军对照,老郭脸疼。想自己还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来,妻妾倒先成群了,他现在也没个大本事,谋个高官厚禄,让夫人跟着自己住在这么个鬼地方,要是有一天重回长安就好了。


    *


    今天对荀野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他身上的鸩羽长生毒,在昨晚的毒发之后,荀野意外地发现,它们好像慢慢地汇集了起来,如同被某种外力合力围剿,将它们驱赶到了胸口心肺某处,现在哽在血管当中,压得他心口沉重得难以喘气。


    胸口犹如卡压着一块巨石。


    但四肢里的血液,却正常流动,没有了原先的凝滞阻塞之感。


    这种感觉和之前都不一样,就好像,只要现在立即对他开膛破肚,把他心肺血管里的那块梗阻挖出来,他的毒便能彻底解除。


    很奇怪的感觉,是与之前不一样的难受。


    过了黄昏便是入夜,一串串丹红结蕊的晚梅簪在秀劲的傲骨上,细而瘦的清影,用万千种姿态虬着,被月影画在绿纱窗上。


    净室内,颤颠颠的水声落入水盆里,还溢出了许多,留在地板上,整个周围都是湿淋淋的水汽,荀野处于其中,故意地面对着杭锦书。


    她为他宽衣解带……


    荀野的身体慢慢红透了。


    杭锦书动作自然地替他摘掉了腰间的鞶带,然后脱掉他的中衣、里衣。


    纤细的手指一寸寸沿着衣领摸索,领口的一朵朵梨花纹理栩栩如生。


    指尖在他衣领上最大的那朵梨花蕊间停顿。


    荀野好像从来都在为她而妥协。


    杭锦书不再停留,剥掉了他的里衣,转而要脱他的中裤。


    裤头缠得很紧,杭锦书轻易解不开。


    一时间她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怎么了?”


    “很紧。”


    杭锦书回了一句话。


    手指拽着他的裤头,用力地重重一抽,裤子没解开,荀野倒被她拉扯得往前头栽倒,猝然将杭锦书抵在了身后的屏风上。


    木座屏风激烈地摇晃,好在稳住了四只硬邦邦的脚,没有立刻倒塌,杭锦书就被荀野怼在这面纹理凹凸不平的嵌螺钿的屏风上不能动。


    她心慌意乱,脸颊不自然地扭到了一旁,但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暴露出了她颈边的大片空地,冰冰凉凉的肌肤上,有一缕若隐若无的热雾暧昧地拂过。


    杭锦书的指甲抵住了身后屏风上白鹤纹理,卡进了白鹤翅羽上的凹槽,收紧,指腹激红。


    他就伏在她的颈边,气息凌乱不堪,湿热的气流一卷卷打在她的肌肤上,被热流席卷过的位置慢慢沁出了血一般的酡红。


    他在调试呼吸,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杭锦书还记着要为荀野宽衣,声音闷闷哼哼:“将军,你裤子还没脱。”


    荀野听不得这句话。刚才就难脱的裤子,现在是更加脱不下来了,隐忍闷哼:“别脱了。”


    杭锦书摇头:“不行。”


    她又去扯荀野裤头。


    荀野难忍激动,加上蒸汽催逼,身体的血流一股脑汇集向他的胸口,霎时便如无数援军赶到,协助着心肺两间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攻城略地,打算一股脑冲破阻碍奔涌而出。


    杭锦书的手抵在他的腹股沟,坚韧厚实的肌肉筋络盘虬,一如磐石般硬不可催,荀野倏地身体一动,不留神撞了她手背上的冻疮,他慌神问她可觉得疼,杭锦书慢慢地摇头,说不疼。


    “疼就说,别忍着,我看不见,可能不小心弄伤你。”


    他扶着她身后的屏风站直身体,语气低回试探,仿佛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杭锦书的脸也被热气熏得红透了:“不疼。将军再不脱,水要冷了。”


    荀野沉默一瞬,忽低声道:“如果我熬不过今晚,还是死了,你会……”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然伴随着小个子踮起的脚尖,送到他的唇边,阻挡住了荀野后面要说的话。


    她在认真地凝视着他,并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会伤心的。喜欢将军的人,也会伤心,所以请将军务必为了大家活下来。”


    荀野好像自动过滤了她后面那些话,他的语气忽然来了一些难再克制的激动,握住她掩住自己嘴唇的柔荑,反复地确认:“我好了,你会走吗?”


    杭锦书想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身份是给荀野陪床的,拿了他的钱,就得为他办事,等他活下来,那长工听雨的使命便完成了,按照道理是应当离开。


    然而她是杭锦书啊。


    “我不走。”


    *


    荀野对杭锦书的话信以为真。


    小个子,是他的锦书。


    他昨晚上就发现了。


    她的脚步声,她的身量,她说话时淡淡的腔调,以及严武城的出现,一切一切都在引起他的怀疑。


    可荀野明知那些毫厘细节中充斥着大量的熟悉的信息,他却仍然没有往那处去想。


    因他不敢去想。


    他不敢想讨厌着他的锦书,怎会离开长安,奔赴千里,来到西州,出现在这里。


    他更不敢想小个子如果是锦书,她怎会对他这般温柔,处处照料他的身体与情绪,对他关怀备至。


    直到昨晚嗅觉短暂地回来,她身上极力掩盖的气息,还是泄露了天大的秘密。


    荀野窥见天机,并从此确信无疑。


    在得知身旁的人便是杭锦书时,根本忍不住激动,昨晚上毒发得厉害,不敢让她看见,于是单独支走了她。


    漫长深夜里,疼痛山呼海啸地折磨着他的意志,狞笑摧毁着他求生的欲望。


    他撕坏了房间里许多东西,拖着血淋淋的身子爬到罗汉床上,解开了眼睛上缠着的绷带。


    挨着这张床的一扇轩窗被打开着,露出月色与梅花尽头的一页紧闭的花窗,窗内烛火勾勒出清秀姽婳的身影。她在灯下静静地疏解着发髻,一圈一圈的长发从柔荑间温顺滑落,曼妙的姿态有着说不出的矜贵风华,像极了那年还在南下的途中。


    夫人帐中倦梳妆。一枝秾艳露凝香。


    荀野气如游丝地靠在内侧的那面窗上,偏薄的眼皮微垂,静静地在看。


    死亡几度来临。


    而他,几度被她救赎。


    今早上疼痛散去了,他濒死地靠在床榻上,当他的救世主来到他的身旁时,荀野却失去了全部勇气。


    恐惧夺占了他的心房,如果,他真的好起来,活下去了,锦书会不会走?


    她会不会,只是知晓他的近况,出于感激和恻隐之心,短暂地来到西州陪伴他最后一程,之后无论他是生是死,她终将离开?


    惶恐中病急乱投医,荀野对杭锦书的承诺信以为真。


    这一晚很平静。


    没有毒发,也没有煎熬。


    她守候在他的床头,双手合握住了荀野的手。


    “荀野。我是杭锦书。”


    锦书的声线沙哑,含了哭腔。


    她应当不知道,今晚苦慧来为他换药时,只是给他的鼻窍里换了药,耳中和舌下都不曾给药,所以他现在能听得非常清晰。


    “请你一定要活下来……”


    第70章 他就是你的情郎。


    庭院阒然, 寒梅琼雪酥腻。


    荀野从睡梦中醒来,心脏的抽动还没停止,他迅速睁开眼眸看向身旁, 房内景致一片朦胧,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 把粘黏的睫毛分开, 落入瞳孔的景象清晰了一些。


    但却没有他要找的那道美丽的身影。


    荀野顿时心口一阵紧张:“锦书?”


    他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又喊几声, 屋子里空空荡荡。


    惊恐失措中他跌跌撞撞地滑下床榻, 奔出了这间寝房。


    “锦书?锦书!”


    空寂的庭园内, 梅花疏影摇曳, 被男子的嗓音震得瓣尖上的细雪如沙般簌簌地坠落。


    他越过空庭迈上对面的石廊, 推开半掩的门, 找到她居住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俨然, 小火炉上煨着的茶汤, 散尽了最后一缕雾气, 架在无人问津的房中生生放凉, 荀野心跳骤停, 巨大的空茫和恐慌笼罩住了他,寸步难再行。


    人走, 茶凉。


    锦书早已不在。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荀野倏地回头, 看见老郭那张黧黑大脸的瞬间, 他眼底才亮起的点点星光,霎时便又熄灭回去。


    老郭跑得气喘吁吁:“将军,你怎么还在这里?”


    荀野微愣:“我不在这里, 应该在哪里?”


    老郭一把拉住荀野的胳膊:“快啊,杭娘子要跟着茶缸子走了!这会儿人都走老远了!将军你还不去追!”


    荀野心口发懵,老郭的话就像一记炸雷敲破了他的鼓膜,荀野一愣神后,被老郭扯出门去,他忽地反应了过来,快步跑到遥岑居外牵了一匹快马,骑上快马寻着漫天碎雪向草场大门追去。


    出遥岑居,远远地看到一双风雪中并肩相依的身影,荀野的咽喉顿时如同被一只巨钳扼住般不能呼吸。


    风雪飘摇,马蹄打滑,荀野一时不慎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然而已经顾不上后背的震痛,他利落地翻身爬起来,追着白雪皑皑中那双雪肤华发的背影,惊恐地喊她:“锦书!”


    杭锦书似有所觉,她转过了身,陆韫则未动,人偶似的停在风雪里。


    她看见他,笑靥如花,荀野蓦地呆住,胸肺中有血流如海潮般激荡。


    “锦书……”


    他伤痕累累、近乎哀求一般地呼着她的名字,祈盼她的垂怜。


    不要一次次给了他希望,又让他重新跌回谷底。


    杭锦书明净的脸庞上冒着一丝粉光,她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她仍旧慈悲而决绝地发落了他:“你别跟来了。荀野,你已经痊愈了,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不是这样的……”


    荀野从来不需要她的亏欠。


    他喃喃着,瞳仁间有亮色涌动。


    杭锦书充满可怜的目光,犹如在悲悯着一只风雪中折翼的小鸟,看着荀野。


    她轻声道:“就算我还有愧,但亏欠代替不了情爱,我还是无法喜欢上你。我喜欢的一直是陆韫。”


    漫天风雪如淋似浇,纷纷扬扬落满她的长发。


    宛如千万梨花一夜盛开。


    周遭起雾了,雾气越来越浓。


    杭锦书悠悠喟叹:“荀野,你回去吧,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见面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不再施舍他一记眼神,转过身重新握住了陆韫的手,十指紧扣。


    他们在风雪中前行,并肩同往长安。


    荀野从深深的积雪中拔出双腿,踉跄地向她追去,腥甜的血气鼓入舌尖,充盈口腔,直至鲜血喷涌而出,荀野再也站立不住。


    他哀惨地匍匐在雪地里拖行,大片的血迹被抹在身后,与积雪一道化成惨淡的桃红碎末。


    “锦书!你不是说,你不走的吗,锦书……”


    为什么要一次次骗我。


    为什么让我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又要失去你了。


    一滩刺目的鲜血,被荀野从咽喉中吐出。


    他翻过身体,被血流的激荡冲醒,意识混沌间,有个惊喜的声音炸裂在他的耳畔:“醒了醒了!终于成了!这毒祛了!”


    荀野的上身被老郭的铁臂抱住,防止他在吐血的时候一不留神掉下床榻,老郭已经激动得两眼冒星星了。


    苍天怜见!到底是不忍明主陨落!


    北境军又回来了!


    荀野还晕晕乎乎的,肺里梗住的血结咳了一半,忽然后背被老郭的铁砂掌用力怼了几下,这几下刺激得他差点整个把肺叶都咳出来。


    伴随咳嗽,那梗在胸口的巨石,仿佛失去了压力,周身气血涌动,再无凝滞阻碍,磅礴地贯盈于血脉中,汇集心房,犹如百川入海。


    荀野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更甚于从前,这种气流运行周天的感觉澎湃而激昂,有种突破瓶颈之后更上一层窥见绝顶险峰风光的豁然开朗。


    但这并没让他高兴,荀野只是伏在床头断断续续地咳,反手将眼睛上的绷带扯掉。


    随着绷带坠落,一线明光顿时撞入瞳中。


    这是晴天,不是雪天。


    这里没有梦里的风雪弥漫,那只是一个梦!


    荀野撑着床榻坐起来,拒绝老郭继续拍打自己,但当他环顾房中时,便发现这屋子里只有老郭、严武城,以及正捻针过火的苦慧。


    也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倩影。


    荀野的心一沉,霎时犹如梦魇重临,久咳的嗓音极其喑哑:“锦书呢?”


    老郭不死心地又拍了荀野几下,才咧嘴道:“杭娘子昨晚可是陪了你一夜呢,将军你吐了人家一身血,可吓人,今早上她才撑不住,差点儿晕倒,苦慧给她施了针,让娘子去睡了。”


    话交代完,老郭看着荀野低落下来的薄薄的眼皮,忽然意识到不对,把将军的肩膀一推,疑惑地看着他:“不对啊,将军你什么时候知道小个子就是杭娘子的?”


    荀野听说她晕倒了,双腿已经搬下了床,根本不想回答老郭的问题。


    老郭等荀野已经往外走了,才如醍醐灌顶,指着荀野背影对老严道:“你这破嘴没个把门儿的吗!”


    严武城:“……”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郭岳山这狗是怎么能统领一支先锋营的。


    荀野连鞋履都忘了穿,一双赤脚穿过冰凉的庭院青砖,不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涌,心怀忐忑地推开了杭锦书的房门。


    “锦书你


    在——”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凉意,让荀野的笑意顿在了嘴角。


    屋内的陈设俨然,小火炉上煨着的茶汤,散尽了最后一缕雾气,架在无人问津的房中生生放凉。


    现实与噩梦交叠在一起,人走,茶凉。


    再没有比这更大的惊吓了,荀野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炼狱里,周遭是业火熊熊,他嘶哑的嗓音从腥甜的咽喉里滚出来,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不在。”


    骗子。


    她说过不会走,果然只是为了骗他活下来的手段。


    是骗局啊。


    她还是走了。


    荀野刚刚恢复的身体忽地摇摇欲坠,幸好老郭等人都从后边跟来。


    在荀野闭眼时,严武城眼疾手快旁观者清,忽地瞥见房中梳妆台上放了一封信。


    严武城呆滞的目光忽地亮起明光,“将军,那儿有一封信!”


    荀野霍地睁开长眸,目光顺着严武城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靠窗的妆镜前,一封信正安静地躺在妆奁旁侧,他快步跨过脚边的矮凳,长臂将镜台上的信笺一捞,抄在手中,撕开信封,取出里边的信纸,一展,一目十行地看。


    老郭和严武城的位置,看不到信上的内容半点。


    但他们能看见荀野的表情,将军脸上的怅惘和失魂落魄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戾色。


    通常荀野露出这样的神态,便是大敌当前,对上硬茬了,老郭觳觫地舔了一下嘴唇,“信上写的什么?”


    荀野长目凛然,寒声吐出几个字:“伍云隗。”


    老郭一愣,荀野已经将信纸“啪”一声打在他胸口,老郭一听到“伍云隗”三个字便心惊肉跳,忙不迭将信纸接过,再扫几眼,他也呆住了。


    “伍云隗绑走了夫人,还约将军在黑水崖决斗?”


    荀野眉心的褶痕深了几许。


    严武城也惊诧不已:“昨晚我们一直在遥岑居寸步不离,遥岑居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布防,伍云隗什么时候来的?”


    老郭的嘴唇失神地哆嗦:“他把杭娘子掳走了,这么大的事,居然干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伍云隗的本事……他还是个人?”


    严武城拍了拍老郭的肩膀,提醒他:“毕竟是天下第一。”


    这时候,遥岑居寝房外缓慢地传来了一个清沉的嗓音:“我看未必。”


    只见光头从外边进来,叹了一声气,念了一句佛偈之后,苦慧笑道:“伍云隗自随朝覆灭后,便一直隐居避世,再未出现,他醉心于武学,不再贪求功名,一心要做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伍云隗上一次现身,是为行刺陛下,虽其功不成,但他于千牛卫和金吾卫乱军包围中,杀了个三进三出,最后全身而退,威名更甚。陛下惊魂未定,下令九州通缉伍云隗。这一次,他来到了西州。”


    老郭愣住:“这说明什么?”


    苦慧笑吟吟地看向荀野:“他两次出关的目的一致,逼你应战。”


    老郭更是不明白了:“不对吧,我们将军可是第十四啊,天下第一为什么挑战老十四?看来他的算数老师死得早了。”


    苦慧伸出手,将荀野背上还插着的一枚银针取出。


    荀野只觉得背部微微一麻,原来他急匆匆来寻杭锦书,竟没有察觉自己背上还有一根银针。


    取针后,苦慧慢条斯理地将针收回针袋,垂首道:“这要问伍云隗了。”


    荀野攥紧了袖下的拳,气息沉稳:“好,我应战。”


    严武城和老郭一起倒抽一口凉气,严武城道:“将军,伍云隗成名已早,深不可测,他能来无影去无踪地绑走夫人,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个人?你才刚刚大病初愈,此时应战……”


    荀野声音寒漠:“他抓走锦书,就是逼我应战,我怎能不去。这是给我一个人的战书,如果今日有第二个人现身黑水崖,锦书性命便有危险,你们调遣三百刀斧手在黑水崖下待命,我救回锦书后会放出响箭,你们再上来接应。”


    “可是……”


    “拿我的枪来!”


    *


    杭锦书回到寝房之后,已经昏昏困倦,但荀野还没醒,她怎能安心睡着?


    她打了一盆冷水敷面,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不出片刻人便清醒了,正当她打算回荀野房中时,眼前却唰地一黑。


    霎时天旋地转,人被一只麻袋套住,被扛上了肩膀。


    杭锦书被隔了麻袋拂了两处穴道,意识陷入了黑甜当中,整个过程里,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手还击的机会。


    当她恢复清醒的时候,身侧长风浩荡,流云湿润,衣衫发丝间尽是水汽,她睁开迷蒙的眼波,却唰地魂魄出窍。


    面前时深不可测的悬崖,而她正被绑在悬崖边的竖立的一座桥碑上,脚尖再往前踏上一步,便要摔落万丈深渊。


    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惊恐地失声:“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应,但她很快便看见,这悬崖对岸,也是悬崖,两座山峦相对,中有一道木板麻绳攒搭的索桥,此刻山风翻涌,山涧里有鹰隼的唳叫和猿猱的哭啼。


    种种声音犹如种在耳中的催命符。


    她既畏冷,又害怕。


    最可怕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会到了这里。


    手脚都被人捆缚住,动弹不了分毫,她逃不脱身后的这块石碑,正要呼喊救命,石碑后缓缓转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冷清的声音:“别叫了。”


    原来此地有人,杭锦书怔忡,泪水沿着瞳孔滚落,泪眼婆娑中,只见一个身长八尺的彪悍男人,从石碑后转出了身影,坦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是谁?”


    她声线发抖地问。


    伍云隗蹙眉瞥了瞥她:“伍云隗。”


    他实诚相告,杭锦书却是呆了:“伍云隗?你,你抓我作何?”


    她应当是在遥岑居的,在等荀野醒来,她都还不曾见到他醒来。


    他怎样了,找到祛毒的法子了吗,好了吗?都不知晓他是否已经无恙,便这般死了,怎么能甘心。


    杭锦书垂下眼帘,泪水汹涌而下。


    伍云隗显然不擅长面对女人的眼泪,他皱起了眉,正想给杭锦书一个好看,忽地见到她手臂里似乎裹藏着某种硬物,袖口被绷出凸起的轮廓。


    伍云隗冷笑着,脸上的耐心散尽,低头从杭锦书被绑在石碑上的袖口,抽出了她贴身所藏的短剑。


    短剑出窍的一刹,杭锦书的瞳孔痉挛起来,惶惶地失声叱道:“还给我!”


    伍云隗冷静地斜睨她:“你很着急。这把短剑是谁送给你的?”


    一个娇滴滴的贵女,会随身带一把剑,必定是重要的人送的。


    “这把剑对你很重要?”


    杭锦书咬唇,泪流满面地瞪伍云隗:“把剑还我。”


    伍云隗道:“为何要还你,你已是我的阶下囚,还你短剑,你会利用它割断绳子。”


    他满意地欣赏着杭锦书脸颊上忿恨的神情,一笑,当着她面将短剑把玩了两下:“莫非是你的情郎相赠?”


    杭锦书咬牙不说话。


    “猜对了,”伍云隗散漫点头,试了试剑刃的锋利,“这种古剑出自西域,荀野有西域人的血统,看来是他送给你的。他就是你的情郎。”


    伍云隗的短剑,忽地亮出了锋利的爪牙,薄薄的刃尖贴住了杭锦书柔软的脸颊,以伍云隗的功力,不费吹灰的力气,便能用利刃划破杭锦书的颊肉,但这个倔强清冷的女子,却半分向他求饶的意思都没有,她顺着他剑尖的力度抬起下颌,那双清冷高贵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忿恨怒恚地俯瞰着自己。


    “我忽然明白,天下美人千万,荀野为何独为你神魂颠倒了。”


    短剑剑刃的寒冷,透过皮肉,渗入肌理。


    杭锦书的心已在轻颤。


    伍云隗却突然抽手,将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随手抛进了万丈深渊。


    “不要……”


    短剑猝尔远逝。


    美丽的贵女突然失了仪容,她拼命地挣扎起来,可惜身体由麻绳所捆缚,饶是她再如何反抗,也挣不脱绳索。


    清冷的眼波里蓄满了怒意,泪光濛濛地氤氲起来,沿着她雪白的肌肤往下滚落。


    杭锦书骂:“你混蛋!”


    伍云隗欣赏她的愤怒,并告诉了他自己的来意:“我本意不是要杀你,但最后,我还是会杀你。只不过在杀你之前,我要先杀了你的情郎,荀野。”


    杭锦书的目光僵直了:“荀野?”


    伍云隗颔首:“你很不幸,美丽的娘子,你偏生是荀野最在意的那个人,我需要借你,令他接受我的挑战,与我一较高下,让我成为无可争议的第一。”


    杭锦书厉声道:“你想错了,荀野他不会来!”


    荀野身上还有鸩羽长生的毒,他毒性未解,怎么能答应与天下第一伍云隗决战?


    伍云隗却是一笑:“那是他的决定,可由不得你。我行刺他的生父,他都能龟缩,但是你不一样,天下皆知荀径明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死穴。我掳走你,他就一定会来。我要和他光明正大,抱有必死之心,公平较量。”


    荀野就是他成为天下第一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折起,莞尔一笑,弯腰拾起了地上的火把。


    点燃火把,他飞身上索桥。


    这时杭锦书才发现,这座索桥年久失修,早已摇摇欲坠,木板上堆砌了许多干杂草木根茎,草木一直绵延至自己脚下,一旦起火,她的罗裙便会被引燃。


    伍云隗身法凌厉飘然,走在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山涧索桥之上,如履平地,稳如泰岳。


    少过片刻,伍云隗擎着火把的身影已经缓慢步过了索桥,纵身跳向了对面的黑水崖。


    杭锦书的泪水干涸在了眼角,堆砌出尖锐的刺,扎得眼膜生疼,她内心里暗暗地祈求,可还是抵不住一个声音,远远地随着山风吹拂入耳。


    “锦书!”


    她抬起泪水染湿的下颌。


    黑水崖上荀野早已出现。


    他站在索桥前,目光担忧地望着自己,但伍云隗从中作梗拦住了他的去路。


    荀野一咬牙,冷眼对伍云隗侧目:“你要与我决斗,我应战,以妇孺相要挟,这也是大宗师的风范吗?”


    伍云隗不受他激将,闻言轻声一笑,将手中的火把一挥,凑近索桥的干草,在荀野瞳孔收缩,上前来抢时,伍云隗淡淡威胁:“再进一步,我烧断绳索,你的女人不会活。”


    荀野僵住了手。


    风起长啸,杭锦书周遭枯枝碎草卷动。


    荀野的枪尖拖在了地面,眉深蹙成结。


    “伍云隗。”


    森冷的目光犹如蛰伏的猛兽被猎物惊醒,他一字字道。


    “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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