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荀野倾身抱住了杭锦书。……
伍云隗将那根火把就插在索桥这一侧, 一伸手,点燃了索桥上枯朽成沫的绳结。
“我厌恶威胁。”
伍云隗厌恶受到他人的威胁,就像当年杭况挟恩图报, 一样让他烦躁。
但他现在干的却全是威胁他人之事。
荀野看到索桥被点燃了, 瞳孔揪紧一缩, 立刻就要上桥, 伍云隗双枪从腰后取出, 横抢上下一扫, 罡风凛冽, 直逼荀野身上几处关键死穴。
荀野闪身侧避开, 拖枪走地, 反身回刺。
“这么快上杀招。”
伍云隗笑这年轻人还是太过年少轻狂, 受不得激, 才刚上场便迫不及待地祭出了一击必杀的招数, 伍云隗看出他真的很紧张对岸的女人, 不妨利用这一点, 采取拖延缠斗的方式交战, 时间拖得越久, 荀野越心烦意乱, 届时自会露出破绽。
火已经蔓延上了索桥,绳索被火焰熏黑, 静静地燎燃。
山涧浩荡的长风无疑是在加剧火势。
伍云隗用双枪与荀野周旋,枪尖一直不刺, 反而用枪身纵横隔档, 一旦发现荀野有突围的架势,便立刻横抢阻隔,切断其去路。
对比荀野, 伍云隗的长处在于气力之长,冠于三军,修习了三十年的浑厚磅礴的功力并非荀野所能抵抗。
荀野的优势则是身法的灵便,配合长枪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几番拦拿扎刺之下,竟也让伍云隗腾不开手。
交手几个回合,伍云隗身上出了汗。
自从他登上栖云阁第一之后,此生便没有再遇上一个能让他如临大敌的对手,不过荀野也没好多少,身上破了几条口子,都是被伍云隗逼得闪避不及时被他所创。
当下伍云隗也不敢再分心,仍沿用拖字诀,双枪逼荀野阵脚自乱。
荀野的确分心无暇,火已经沿着索桥燎向杭锦书,再迟片刻,火烧断了索桥,纵然他还能取胜,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锦书葬身火海,他没有空与伍云隗游走缠斗。
长枪急点,祭出一波快如雨点的攻势,逼得伍云隗不得已撤手回防,几番击打之下,荀野终于找到了对手的空门。
对手擅使双枪,且功力深厚,但双臂持枪的力量会削减,腰马所蓄存的力量无法发挥到最大,荀野虽然大病初愈,气血流失,但短时间内的敏捷度和爆发力都要强于伍云隗。
一波疾如雨势的快攻之后,两人已经逼近悬崖,伍云隗身后便是深渊。
机不可失,荀野看准伍云隗横枪阻隔的间隙,长枪直刺,逼取伍云隗胸中。
这一下若是刺中,伍云隗必死无疑。
伍云隗惊呆了,没想到荀野真敢铤而走险,不惜性命也要冒险一试,他急忙撤手去架开荀野的长枪,但正如荀野所料,双枪的力度在横身于前时,不能将力度发挥到最大,而荀野双掌运于枪棒之上,攒花抵刺,一枪破防,扎中了伍云隗的胸口。
枪刃入肉,闷声一响,伍云隗负了重伤。
他的双枪也擦破了荀野脸上的皮肉,挨着荀野的耳朵威胁地戳过去,将他的耳尖都扎出了血,要是再险上半寸,荀野的耳朵也要被削下来一只。
荀野看准机会,不再给伍云隗空隙,长枪直抵,一把将中枪的伍云隗推下了万丈悬崖。
伍云隗还要再刺一枪,但可惜脚底的山石已经脱落,这一枪幸运地被荀野的地利所破,没有伤及荀野分毫。
伴随一道凄厉的叫声,荀野亲手将天下第一送上了绝路,他喘着粗气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满掌淋漓的鲜血,但幸好还能听到。
不再耽搁,此时火势已经被山风吹起,熊熊烧起来了,已经蔓延到了索桥正中央,荀野飞身点地踏上索桥。
但这时候的索桥已经没有适才伍云隗过去时那般稳当了,被烈火烧断了几条绳索后,它摇晃得更加激烈。
索桥晃得杭锦书魂飞魄散,她用最大的力气向他呼喊:“荀野!你别过来了!你自己走……”
荀野这会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坏了。
充耳不闻。
山风呼涌,被烧断了几根绳索的索桥像一架硕大无朋的秋千,摇晃得更加剧烈,仿佛下一瞬便要整个摇断,断木残屑都要飞落入深渊。
杭锦书绝望地闭了闭眼,泪水从眼睑下滑落,强撑的意志倏然被瓦解掉了,“你别过来,火烧过来了,桥会断的……荀野……”
泪水肆无忌惮地划过她的脸庞,落在染血的衣襟上。
“荀野……”
“我喜欢你。”
最后呜咽的声音砰然坠地,伴随而来的,是索桥轰然断裂。
燃烧的声音,断裂的脆响,和杭锦书艰苦万难的表白拉杂响在一处,整个索桥轰然坍塌。
最中央的绳索已经被烧断了,索桥从中断作两截,沿两端往下陷落。
桥面上摇摇欲坠的身影,在无法撼动的自然的伟力之下,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了踪迹。
快得连一句遗言都没有时间交代。
杭锦书亲眼目睹荀野掉下了万丈悬崖,滞凝的目光错愕地望着荀野消失的地方,忽地,酸痛和尖锐的刺痛都化作了无边潮水涌进她的心里,它们叫嚣着张开血盆大口,将她整个吞噬。
再也没有比这更加深刻的绝望。
杭锦书惨叫起来,悬崖上响彻着她痛苦的哭声。
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充血,像是血雾从眼瞳之中涌出,在眼眶周围抹上了一层刺眼的红晕。
嚎啕中泪水干涸,已经哭不出声音。
杭锦书看着越来越近的烈火,终于放弃了挣扎,心灰意凉地垂下了茫然的目光,等着死亡的来临。
风吹拂着悬崖边青葱的绿意,变得温和,柔软,变成了细声细气的呢喃。
一双手,出现在了杭锦书的脚下。
杭锦书惊怔地掀开眼帘,入目是荀野伤痕斑驳的手,修长的手指正卡在岩缝中,协助他攀爬。
又不过一个眨眼,那个身影从悬崖下出现,矫健地翻上崖岸,好端端地出现在了面前。
杭锦书失神地看着他,以为这又不过是一个犹如镜中花水中月的不切实际的幻觉,几乎忘了反应,而荀野已经皱眉跨上一步来到了她的身后,将石碑上的绳索解开。
突然得到释放的杭锦书,四肢酸痛无力,软身栽倒,身前便是万丈悬崖,荀野眼瞳一缩,哪能容许锦书栽落崖下,长臂人猿似的把她的腰肢一揽,像狂风挽住柳枝细嫩的柔条,不费力地便将杭锦书拽入了怀中。
用力太猛,收束不及,两人倒在石碑旁,沿着不满泥石草木的地面滚了一圈。
停下来时杭锦书正压在荀野的胸口,对方的呼吸很急促,一直到此刻都像是根本没有缓过来,彤红的眼像兔子一样。
杭锦书慌乱地看着他:“怎么了?”
正要问他是否被伍云隗所伤,便猝不及防看到了他左耳上一耳朵的血。
这几日的荀野在杭锦书眼底无异于是一只血罐子,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在杭锦书这里成了一个无解之谜。
荀野却根本不关心,问她:“伍云隗伤你没有?”
杭锦书摇头说没有,“他可能只是想烧死我。”
荀野眼眸微缩:“是我连累了你。”
他总是一次次,害得她陷入险境之中。
当初李貘埋伏,孟昭宗刺杀,都是这样。
现在一个伍云隗,也是冲他而来,结果却让锦书收到牵连,担惊受怕。
杭锦书不想计算那些,她俯身凝视着荀野垂落的眼,定神之后,心跳缓了过来,“你从没让我真的受伤。”
无论是皮肉之伤,还是心底的伤,荀野从来都把她保护得很好,没有让她受过。就连这一次,明知自己很有可能敌不过伍云隗,他还是单枪匹马冒险而来。
比起这些,计算谁连累谁,都显得无趣。
火快要沿着断桥烧上崖岸了,皮肤上都能感觉到烈火炙热的呼吸。
荀野呼出一口气,坐起身将杭锦书抱起,带她脱离危险圈,找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将怀中的女子慢慢地放到地面。
他身上都是血,耳朵也擦破了一只,血液还没止住,正不住地往下蜿蜒,沿着颈部的皮肤一直没入衣领,杭锦书掏出一只绢帕,踮起脚给他捂住伤口。
他如木胎泥塑,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蹙眉担心的杭锦书。
锦书,竟然会担心他这么一点小伤。
杭锦书不免急了:“你快止血啊。”
荀野回过神,但第一件事也不是要止血,他试探着往腰间摸索了一下,没有找到响箭,脸色一下耷拉下来,在杭锦书问他时,他有些羞恼惭愧地看她:“可能是刚才打斗的时候,把响箭遗落在对崖了。”
回望过去,山风呼啸,流云狂涌,断裂的索桥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早已看不清对面的悬崖。
荀野自小生活在西州,对这片山崖也有一点熟悉,否则他不会这么快便找到伍云隗的所在,凝滞片刻,他愧疚地道:“现在要下崖,估计得有两三日的山路,就算他们知道索桥烧断,绕路赶来救援,也需两日才能与我们会合。”
锦书如何能跋涉在泥泞的山路,吃这样的苦头,现在他们手里没有水,也没有粮,她会……
正要往下想,一个轻柔的声音却响在耳边:“才两日而已。”
荀野怔住了,杭锦书踮起的脚尖都已经踮麻了,拿下绢帕一看,血应当是止住了不再流,踮起脚便放回了平地,仰头看着他,对方正低着脖颈,脸被冷风吹僵硬了似的,一双眼愣愣瞧着自己,杭锦书想拉住他的手,轻轻地哄他一下。
结果只拉了一下手,指尖触碰到他粗粝的掌心,便感觉撞上了干硬的块垒,她怔住,飞快提起荀野的手掌,打开一看,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荀野为了抢过索桥,在桥面断裂之后,双手抓住了断裂的桥索,不顾一切地沿着已经烧起来的绳索往上爬,两只手掌心都被火燎出了无数火泡和烧焦的伤痕。
“荀野!”
他竟一声都不吭,忍到现在。
杭锦书气急,眼眶一瞬又红了,冷冷盯着他。
“疼么?”
荀野摇头,怕她不信,又道:“小伤。”
杭锦书根本不肯相信他说的“小伤”“不疼”之类的鬼话,她问那句,纯粹是希望荀野老实一点坦白从宽,告诉她真实的感受,但他从来不肯在她面前流露出受伤无助的一面,鸩羽长生这么大的事,严武城知道,郭岳山知道,苦慧他们都知道,而她是被排除在外的一个人。
思及此便让她难受,杭锦书低下头,就着荀野烧伤的掌心,轻轻地吹气。
微弱的气流拂过疼痛的伤口,就如同山涧清爽的凉风,含着淋漓的水汽,穿过蓊葧丛生的竿竿青竹。
荀野的魂灵都在轻颤,三魂七魄出了窍,讷讷起来,“我不疼的……”
她皱起眉,看了眼山道周遭,这里绿木蔚然,四季不凋,林中也生长着许多的草药,兴许就有救治烧伤的。
“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采些草药。”
荀野知道她是生气了,不敢再触逆她,乖乖地站在原地,眼看着杭锦书钻进了林中。
他还是不大放心,悄悄挪了几步,必须亲眼看着她的身影才好心安,看着她弯腰在林中寻觅忙碌,荀野那颗被冰湖冻得麻痹的心,奇异般地活了过来,恢复了正常跳动的温度。
杭锦书采了草药回来了,只有虎杖等草药,治疗效果相对都一般,但聊胜于无,她想也没想,与荀野跪坐在地上,让他摊开双手等着。
荀野很无辜:“锦书,这里没有捣药的石臼,也没有……”
还没说完,杭锦书一点也不嫌弃刚采的药还带有湿软的泥,便将草叶折下来送入了口中,用牙齿将草药磨碎、捣烂,咀嚼片刻之后,吐在荀野被烧坏的手掌心。
又要去咀嚼第二口时,不期然看见荀野的眼神,杭锦书的心跳缓了一下,脸色不自然地道:“你嫌弃吗?”
荀野摇头,嘴角慢慢地勾了一下:“当然不会。”
杭锦书放了一点儿心,“嫌弃也没用,这种情况下,都是权宜之计。”
把荀野的两只手都敷上草药,杭锦书解掉身上的男式衣带,取下发髻中的银簪,将衣带缠绕在荀野的手上,一圈圈地缠,最后,将荀野的两只手包裹成了两只大粽子,才打上结。
荀野的手要想不留疤,还要等到了山下之后用药油重新处理,现在这个简陋的包扎,只能帮助他减轻疼痛,加快愈合。
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后,杭锦书的额角早已沁出了一团湿漉漉的香汗,荀野抬起粽子似的手,想为她擦一擦,但看到自己这丑得可笑的手,还是没有忍住。
杭锦书:“你别笑。”
荀野忍住了,他看着杭锦书红彤彤、亮晶晶的美眸,定睛看了片刻。
之后。
荀野倾身拥抱住了杭锦书。
怀中的女子,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从前那般的虚与委蛇,那般的口不应心。
她轻轻地仰起头,将下巴搭在荀野的肩上,蹭了一下。
*
“还能走么?”
杭锦书的双腿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她不想拖累荀野:“你先下山去,再让他们来山上救我,否则再耽搁下去,你也会缺水少粮被困在山上的。”
荀野微挑长眉,她倔强地逞强,不让别人担心的模样,和自己一样,他总算知道自己瞒着锦书的嘴脸有多讨厌了,于是不由分说,将杭锦书背上了自己的后背。
“荀野!”
她低低地叱他。
“你伤还没好……”
荀野固执不放她下去,她也没辙,蛮力斗不过,加上对方又负了伤,以荀野的嘴硬,就算他在暗处受了伤也不会明言,杭锦书担心挣扎扭打中让他更难受。
“你的毒解了么?”
荀野背着杭锦书稳稳地走在下山的路上,他慢慢地偏过一点眸光,“嗯。”
杭锦书想到他毒发的惨状,心一阵抽,终于不舍得再说任何重话,将臂膀搂住他的颈,脸颊安静地贴上了荀野的后脖颈。
他走得很稳,山道上清风萧瑟,绿叶幽浮。
时有骄阳从流云飞瀑中隐现。
时明时灭的光斜照在荀野的脸。
杭锦书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心念一动。
“荀野,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荀野脚步不停,薄薄的唇角往上扬:“我们不是见了好多年了么。”
是啊,他们见了好多年了。
可当她在悬崖上再一次看清楚荀野的面貌时,还是觉得有着久违的熟悉,便像是在前世里见过似的。
于是杭锦书摇起头,脸颊凑近他受伤的耳朵,认真端详了片刻,低低地道:“在崖上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们是不是见过。”
荀野的脚步迟滞了一瞬。
是啊,他们见过,在很早以前。
那时候,她还是陆韫的师妹,满心满眼还只有陆韫。
他却一见倾心,差点做了插足他人的第三者。
杭氏的家主做主为他和锦书牵扯红线时,荀野嗤之以鼻,直到看到婚贴上的名字。
烫金的字体勾勒出他梦萦魂牵的字样:杭锦书。
那一刻上苍赋予的所有好运对着他的脑袋倾囊相授地砸下,他喜出望外,捧着沉甸甸的婚贴,相信了“缘分”这两个字。
他迫不及待地拿着婚贴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荀伯伦知道长子主意大,这么大了不娶亲不纳妾,是有他自己的打算,见他匆忙赶来,荀伯伦猜测这个不叫人省心的长子又要打脸零州杭氏了,他连“婉拒”二字都学不会。
荀伯伦正想了一个说辞,委婉地拒绝杭况欲结秦晋之好的“善意”,“儿啊,这个零州杭氏多半是撑不过乱世,怕被豪强吞并了,于是找上我们这棵大树好乘凉避祸,他的用心和动机都不纯粹,为父就替你——”
“答应吧!”
荀野三个字,惊掉了荀伯伦手里的狼毫。
“啥?”
荀野沉吟片刻,以为父亲不同意婚事,怂恿道:“杭氏与士族之中威望极盛,若得杭家助力,将来王于关中,也可以借助杭氏为荀氏斡旋,连横世家,让荀家江山更稳妥,这才是两姓之好。”
荀伯伦没想到儿子竟然为了逐鹿中原、定鼎九州,甘心情愿地牺牲掉自己的终身幸福,这是何等深谋远志。
不仅如此,荀野还给他写了一份书信,里面详细陈列了与杭家联姻的诸多好处。荀伯伦虽同意,但从那以后,对荀野的忌惮倒是更深了。
没多久,锦书便嫁给了荀野。
婚礼上,她以为是初见。
但他知道,是重逢。
“对啊。”
“锦书,我们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第72章 山间一夜
山崖上的怪风怒号, 阴云密布的天色里,悬崖边上那棵老树被吹得随风摇摆,仿佛下一瞬就要枝折花落, 坠入深谷。
在那棵老树上, 栖息着一只风雨中无家可归的小鸟。
杭锦书问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那棵树好高, 树上的小鸟快要被吹到悬崖下面去了, 你能不能帮我搭救它?”
少年男子黢黑的脸庞上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它不是鸟么, 怎么不会自己飞下来?”
杭锦书摇头:“它还是一只雏鸟呢, 翅膀还受了伤, 飞不起来了, 好心人你能不能救救它。”
荀野沉吟片刻, 看着小女郎忧急的明眸, 还是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好。”
杭锦书本意是想借荀野那杆威风八面的长枪, 把小鸟从树枝上捅下来, 她好在下边接着。
然而荀野的办法就是那么奇特。
那时的荀野, 已经是栖云阁榜上的高手, 爬上树梢搭救一只弱不禁风的雏鸟, 还是不在话下, 他三下五除二便扔了长枪,在杭锦书的惊愕注目中, 身手矫健地便爬上了悬崖边的树梢。
杭锦书十分担心,几番提醒他留心。
荀野刻意在小娘子面前展示似的, 像个猴儿似的在树梢间轻盈地荡来荡去, 看得杭锦书真是动魄惊心。
荀野以为小娘子必然十分忧急自己安危。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对一个一面之缘的小娘子产生了一种想在她面前表现的欲望,如果要类比, 雄孔雀遇到雌孔雀时争着开屏的样子差不离就是他。
北境军十八骑几时见到这样的荀将军?八成是以前在北境见不到小娘子,一出关就遇到这么一位仙姿玉貌的人物,铜墙铁壁也关不住一朵桃花出墙来啊。
可等他救下那只鸟,她的身旁已经出现了别的男人。
那个男子雪衣乌发,白脸红唇,如芝兰玉树,看着便像是画中的人物,自有一股贵介风流之气。
荀野怀揣着小鸟的手掌蓦地一顿。
北境军十八骑也随之一顿,不太好,这个“情敌”看起来收拾得白白净净的,比起他们的黑皮将军,似乎更得美人心呐。
果不其然,那郎君一出现,小娘子便用仰慕的神色去看他,并轻轻唤道:“师兄,你回来了。”
那个男子温润如玉地应了小娘子一声,同时看向荀野,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敌意,对于所有靠近女郎的男人,他都怀有一视同仁的敌意,于是陆韫将杭锦书的手挽入怀中。
眼神微眯,笑意清冷地凝视荀野这不速之男。
但话却是对杭锦书说的:“我才离开一会儿,我们二娘子已经结识了新朋友了?这人是谁?”
荀野知道了,原来对方是一对儿。
可怜他刚刚萌生的一点少男心,就这么被风雨摧残夭折了。
荀野怀揣着雏鸟,慢慢走上前,将小鸟放入杭锦书的手中,少女明艳烂漫的目光,亮晶晶的雪眸,宛如一对西域供奉的上好的琉璃珠,是荀野见过的最清亮动人的眼睛。
尽管那样的眼神,在他们后来三年的婚姻里都不再有。
杭锦书接过受惊的小鸟,抚着鸟儿湿漉漉的柔滑的羽毛,温婉明媚地冲他展颜:“多谢你啦。你是好心的人,你帮了我的忙,以后你若遇到困难,可到零州杭氏找我,我名杭锦书,记得啊!”
荀野身后的十八名家将,都笑得花枝乱颤。
荀野恼羞成怒地制止了他们的笑声,对小女郎说了一声“好”,便走向了自己的紫色狮,翻身上马,一行人卷得尘土飞扬,策马离去。
季从之与荀野并辔头,追上来笑话他:“郎君怎么可能有事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儿?她一定是想多了。”
荀野不说话,心下正懊恼着。
骑兵起行,风声从耳边溜走,季从之又道:“郎君,那个姓杭的娘子和刚才出现的那位郎君是一对儿,这位杭娘子真有意思,看她的情郎弱不禁风,救不得鸟,就拜托郎君你去做这种危险的事。啧啧。这种年轻男女,待人接物心无城府,明晃晃的两重标准,让人心里不痛快。”
荀野没理他,只是唇抿得更深了。
以为与那萍水相逢的女郎缘悭一面,今后不会再见,谁知后来不久又见了一面。
荀野是代父巡边,同时视察地方州县,随帝无道,反王四起,荀家在河套的部署不能落于人手,而那个小女郎和她的情郎,则是从队伍里偷偷溜出来玩耍的,他打听到,零州杭氏一行人也在此地栖息。
天下已乱,世家贵族还有兴致游山玩水,逞览物之情。
夜晚两支队伍都投宿农庄,彼时夜晚不慎走水,大火烧着了房屋,浓烟呛人,荀野等武人对于危险更为警觉,当下一召唤,十八名骑兵都纷纷披上外裳逃出了着火的屋房。
荀野看到邻间杭氏栖居的房屋,火势似乎更大一些,这群富贵闲人,才吃了酒与五石散,睡得正昏昏沉沉,浑然不觉危险降临。
荀野对零州杭氏不过陌路,但,杭锦书也是杭氏中人,他想到那个可爱的小女郎,一阵愀然,将自己的羽衣斗篷按进院落里的水缸,将整片裘衣打湿后披在身上。
众人的惊呼没有喊回荀野,他头也不回地冒着熊熊大火冲进了杭氏居住的庭园,大脚一踹,将烧得火光灿然的屋子破开,踢开门,看见两双惊恐抱作一团的女人的眼睛,不是杭锦书,他冷下脸寒声道:“火烧眉毛了,还不走?”
两个女子惊恐地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往门外逃。
荀野一连踹开了十七八间房,深感这一大家子七大姑八大姨是真多,最后,终于踹到了杭锦书的那间房。
房间内,杭锦书正惊慌失措地蜷伏在被中,还有一名女郎,面貌更稚嫩一些,两个女孩儿都吓得魂不附体。
荀野呢,本该是气到顶点的,火烧屁股了还不逃跑,乖乖待在这等死么,可他气不了半点,呼出一口气,上前,一手一个女孩儿,将这个两个惊吓过度的小娘子都捞出了房门。
杭锦书颤颠颠的,像只被拎出鸡笼的小鸡,压根没看见救命恩公的脸,杭氏得到解救的乌泱泱的一群人便蜂拥而至。
荀野从人群中看到了陆韫的身影,他们两人站得很远,陆韫满脸惊恐之色,但没有上前。
哦,原来这两人中间目前还是见不得光的男女之情。
想来是这种七大姑八大姨的家庭不会同意吧。
荀野看了眼自己,一样寒门出身,一个黑不溜秋的北方武将,就更不用山鸡肖想凤凰了,没可能的事情。
他一手一个,放下杭锦书和她的妹妹。
赶来的中年男人对他态度和蔼,问他姓名:“敢问壮士是哪里人士,救命大恩,杭氏定当涌泉相报。”
荀野一句废话没有,看眼惊魂未定,但已经安全的杭锦书,道了一声“不必了”,便已离开。
这就是他和杭锦书的第二次交集。
自那之后再没有过。
直到软红小轿抬着他的新妇抵达青庐,在青庐内行礼时,缂丝绢扇之后拂过淡淡的璎珞珠光,映着女郎花树堆雪般明丽的脸庞,荀野终于和惦记了数年的娘子,有了第三面的交道。
*
又是一年悬崖边,山道上,荀野背负着杭锦书,一脚脚跋涉在泥里。
她将脸颊轻轻地垂落,倚在荀野的颈上。
语气温婉怀疑:“原来救我的人是你,你怎么以前从来没提过。”
荀野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震麻了杭锦书垂在他胸前的手心,她支起眼睛,将下巴抵在他的背上,好看他。
“你都不记得,有什么好说的。”
杭锦书蹙眉问他:“你说了我不就记得了吗?”
荀野摇头:“我不想回忆以前的事。”
杭锦书不明白这话:“为什么?”
荀野实诚地低声道:“我不想脑子里的杭锦书,是眼里心里只有陆韫的那个样子。”
杭锦书心里酸涩起来。
她仍旧将下颌点在荀野的背上,静静看他。
看了很久,他大概觉得不是滋味,一直低着头往前走。
杭锦书忽然曼声说道:“只想以后,不想从前,好不好。”
荀野一晌没搭话,很久,那双唇在杭锦书看不见的角度里慢慢地仰起,“当然好了。”
杭锦书也不说话了,虽然在荀野的背上起起伏伏,心里只觉得安宁。
要是这一段路能够不知疲倦地一直走到天荒地老,好像也不错。
只是,很快她又愁容满面起来。
“荀野。”
他应了一声。
杭锦书将袖中空空如也的剑鞘取下来,给荀野看,“你给我的短剑,我弄丢了。”
荀野问她:“怎么丢的?”
杭锦书便把伍云隗故意把她的短剑扔下深渊的经过说了,说完不忘补一嘴:“这混蛋。”
荀野听得一笑:“锦书你跟谁学的骂人。”
他笑得她心痒。
杭锦书忍不住咬唇道:“这要跟谁学么,我本来就会。”
荀野认真地品评:“嗯,这种骂人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的确像是锦书会的。”
杭锦书柳眉倒竖:“我同你说正经的,你评价我骂人做什么。”
荀野为她败下阵来:“好好,我不说了。那把短剑丢了也就丢了,没那么重要,伍云隗没伤你就好。”
可杭锦书不同意,她蔫蔫地靠着荀野的背道:“可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我不想弄丢了。”
“谁说的?”荀野道,“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有一屋子,我给你那把剑本来也是给你防身的,你平安就好。”
杭锦书又沉默片刻,问他:“你是不是很会骂人?”
荀野不假思索:“对啊。”
杭锦书惊呆了,把眉毛悬起来:“你竟然骂人?”
荀野怕她不喜欢自己粗野的一面,干笑了两声,“那是之前,我现在不骂了。那都是两军对垒交战时骂的,我所到之处城门紧闭,叫阵的时候,不把他们祖上都问候一遍,他们怎么会开城门迎战。”
“……”
杭锦书的思绪又因为这句话转到了别处。
荀野为了救她,身负重伤,被鸩羽长生毒折磨得生不如死,到现在也才好转,可他却也因此丢失了他的太子之位。
他曾为了这个储君之位付出了那么多,现在却……
这条路遥遥无终止,眼看着天已漆黑,已经不适合再赶路了,杭锦书让他停下,这晚上就在山里歇一歇。
荀野道自己还不妨事,“还能走一程。”
杭锦书却固执:“不行。必须立刻停下,你的毒才刚刚去除,现在余毒都还没有清理,还和伍云隗恶战了一场,你不能透支自己的身体,不然我们两个都会走不出去。”
荀野只好乖乖听话,将杭锦书从背后放了下来,杭锦书双脚掌着地,看了眼周围。
暮色四合里,薄雾幽冥,山容峻削,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半规月影,正随着云脚轻轻悄悄的迁移,眼眸戏谑地俯瞰着人间。
这天色实在不早了,入夜以后,山中林寒涧肃,时常有猿啼鹤唳、狼嗥虎啸,听得怪是吓人。
杭锦书与荀野拾掇了一些干枯的废柴,用火石引燃柴火,烧成一簇旺盛的篝火,面朝篝火而坐,赖以温暖冻僵的脸和手脚。
她身上还有一件外披,因为怕冷,所以一直穿在身上,看了眼身旁的荀野,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她解开外披走到荀野的身后,将外袍沿着他的宽肩披落。
荀野微微一动,才仰起头,披氅便从他的肩头滑落,“锦书,我不怕冷。”
杭锦书道:“你亏了气血,所以一定要保暖,我还不冷。”
荀野有点儿止不住唇边的笑意,他伸出自己裹得粽子一样的有棱有角的手,将杭锦书抱到身边,用氅衣同时把两个人都罩住,在杭锦书来不及反应时,耳朵里便落入一声:“这样都不冷了。”
拗不过他,杭锦书只得不再反对,安心坐在荀野身旁,篝火烤着身子,身上暖烘烘的,荀野忽然提议:“我去给你捉只野鸡来?”
杭锦书见他摩拳擦掌说干就要干的模样,虽然腹中饥饿难耐,却还是一把将荀野抓回来,包裹着他的粽子手,语气沉了一些:“你这样,能捉什么?”
荀野不动了。
她没好气地无奈道:“老实一点,别折腾。”
荀野略带一点儿委屈:“我只是怕你饿。”
杭锦书又好气又好笑,把脸慢慢靠在荀野的肩上,她才一依偎过来,荀野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僵硬了,整个人仿佛一根弯折了扎在地面的木棍。
半晌怀中传来一个疲倦的声音:“饥饿而已。”
比起看着你在我面前跌下万丈悬崖,现在
只是饥饿,而已。
篝火在眼前一摇一曳地轻轻闪烁,彼此的眼瞳中落满烈焰的火光,蕴着节节攀升的温情。
“锦书。”
“嗯?”
她实在困了,听到荀野叫自己,她打了个哈欠,真想就此睡去,可还是句句有回应。
“你……”
他才开了个头,像是,想问上一些什么,但临到阵前又胆怯了,问不下去了。
杭锦书便替他搭一句:“你想问什么?”
荀野搓了一下手,神情紧张,垂眸看向肩膀上的杭锦书:“锦书。今天,我坠下山崖之前,你说了一句话,是什么?”
杭锦书困倦不已,无聊赖回:“我忘记了。”
情况那么乱,她一时间也没有去理。
荀野听到她说忘记了,把嘴唇一扁,像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不依不饶:“你想想?”
杭锦书被他晃得无法,敷衍说“好”,她仔细回忆,在荀野落下山崖之前,她说了一句什么?
那时候,火已经蔓延上了索桥。
已经烧燃了他身侧的绳索,索桥被山涧长风吹动得狂摆,摇摇欲坠,眼看着他就要掉落崖下,她以为,这一生再也无法见到这个人了,那时候,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击中了自己,杭锦书不想留下任何遗憾,于是她说:
“荀野。我喜欢你。”
是出自真心,是生死相依。
可如今劫后余生,再看荀野明亮的闪烁着火光的眼眸,她迟疑地,慢慢把眼睛仰起:“你真的没听清?”
荀野轻轻地“嗯”了一声,那种真诚和直率,十分像是自然流露,看不出半丝作伪的痕迹。
但那句话实在太肉麻了,当时的情境下能说,现在再说,她却说不出口。
顿了一下,她对纯真无暇的荀野信口雌黄:“我说,你小心一点,桥快断了。”
荀野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有那一瞬间,杭锦书怀疑他是听到了,但还想听第二遍,所以故意诈自己。
“怎么?”
荀野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耳朵,自怨自艾道:“都怪我这破烂耳朵,什么也没听见。”
杭锦书作势给他检查被伍云隗刺伤的耳朵,伤口已经凝固,皮肉正以肉眼所不可见的速度重生。
只是轻轻碰上去,荀野还是“嘶”一声。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有钢铁一样的意志,什么疼痛都能忍,鸩羽长生的毒发他也捱得下来。
但在杭锦书的面前,会时不时地故意流露出一丝脆弱。
真正要命的,他从不让她知晓,但这么一点细微末节的小伤,他就喊疼,明显是故意教人关心。
杭锦书凑上嘴唇,向他破裂的耳朵轻轻地吹着气,吹了几下,荀野心情的嘴角越咧越开,心情甚好。
柔弱的风擦过他的耳朵之时。
一道温软的声音也轻轻送入耳朵。
“荀野。我喜欢你。”
他的身体霍然间绷紧了僵住。
女子轻轻地一笑,在他破烂的耳朵边上又问。
“装蒜。这次听清楚了吗?”
第73章 如此美好的身体
天明时, 篝火早已式微。
哔啵的声音断断续续,到了最后,便彻底尽了, 天显出一线灿亮的熹色, 在薄薄的牛乳般的雾里, 漂浮着松木清朗的香气。
杭锦书从氅衣下醒来, 发现还睡在荀野的怀里, 第一反应便是叫他:“荀野。荀野。”
推了几下他不理会, 人冷得像冰块一样, 杭锦书才摸了一下他的脸, 手被冻得一激灵, 心也往下沉。
“你忍着点。”
杭锦书说完, 啪啪两个嘴巴抽在荀野脸上。
荀野一下被抽醒了, 脸红了一个巴掌印, 但也只醒了一半儿, 有一点苍白的脸上支起虚弱的笑容, 杭锦书用披氅将他裹住, 为他取暖, 他的身子冷冰冰, 贴着自己的时候,杭锦书的骨骼都在战栗。
“这是怎么了?”
“没事, ”荀野低声说,“可能是失血过多, 有点乏力, 你别担心。”
杭锦书的眼眶红红的,口中利落地反驳他:“我才不为你担心……”
她只是嘴硬,嘴上这么说着, 心里却在惴惴,生怕荀野出了一点儿问题,用披氅将他裹得很紧,人也软软地挤进他的怀里,把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他。
荀野昨晚上得了一个大圆满,有了一种死而无憾的满足了,夜里睡得极沉,这时晕乎乎醒来,人因为缺血而困乏,但他知道这种情况,只要静静地打坐恢复片刻就好。
“锦书,我好像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声?”
杭锦书一愣,她转过脸颊,用力地听,仔细地听。
可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只听过人说,人死之前,会出现诸多幻象,包括幻听和幻觉,甚至能闻到特殊的味道,她霎时紧张起来,吓得身子发抖,只能拥抱他更深,一遍一遍唤他名字。
“荀野你别这样,我,我有点害怕……”
荀野被她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怎么也没想到小娘子的手劲儿这么大,半晌,马蹄声和嘶鸣声在他耳中愈来愈清晰,他扯了一下嘴角,轻笑:“好像是伊纥曼的声音。”
这山道崎岖悠长,若荀野倒下,没有脚力,他们不可能走得出去,杭锦书担心他不过是制造一种“望梅止渴”的希冀,让她振作起来,好走出山林。
蓊蓊郁郁的林中,却真的响起了一片清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杭锦书唰地竖起了耳朵,确认有马蹄声,杂有马儿嘶鸣,她怀着惊喜看荀野,“是真的!”
荀野半睁着眼皮:“可我记得,我把伊纥曼送给荀林茂了。”
杭锦书轻“嗯”一声:“公主又送给我了。”
荀野惊讶:“她居然会转赠给你,那小鬼不是最喜欢宝马的么?”
杭锦书想到公主说的话,禁不得耳热,便没告诉荀野这一连串经过,含糊其辞应付了过去,不多时,伊纥曼奔腾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山道当中。
跑了一夜的严武城,大气也没赶喘一声,见了荀野与杭锦书,连忙下马来,牵着伊纥曼走近,见他们平安,才长吁了一口气:“多亏这马儿救主心切,跑得还快,我比老郭还快一炷香的时间。”
他上前搀扶荀野,缓解杭锦书的压力,顺带解释道:“我们实在担心,等不到将军放出响箭就摸上了黑水崖,等爬上悬崖后,才发现大战已经结束了索桥也烧断了,苦慧断言将军上了对岸,可桥断了我们也过不去,于是只好又摸黑下来,牵了马匹上山。”
严武城一搭住的荀野的胳膊,将荀野从地面拽起,荀野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忽地朝前晕倒。
“荀野!”
“将军!”
严武城手快地一把拦住荀野下坠的身体,他力气足够,一个人便将荀野送上了马背。
“夫人,我们尽快下山,将军身上恐怕伤有不少。”
*
荀野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人已经身在遥岑居的寝屋。
寝居是新换的,干燥,柔软,舒适,人睡在里边,身子往里陷落,就如融化的一滩凝脂豆腐,实在有点不乐意醒来。
但荀野的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他必须睁开眼,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有人在等自己。
顽强的意志冲破了黑暗的边界,荀野倏地睁眼。
屋内很暗,只有一灯如豆,高擎在青铜灯盏上,幽静地燃烧。
一朵烛花在盏中盛开,随风翩跹。
淡淡的光落在床头女子瘦削的背上,宛如一重薄如蝉翼的丹秫轻纱,静谧笼罩着她的香肩。
他才醒来,床头的杭锦书也跟着醒了,双手还握着他的手,紧紧的不松开,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鏖战之后,杭锦书委实再受不得刺激了,看到荀野那双明亮的眼睛,便忍不住眼眶酸涩起来。
“你醒了?还好么?饿不饿?”
荀野弯着薄唇一个一个地回答:“身上有点酸,没力气,不过还好,也不算太饿。”
杭锦书道:“我炖了粥,对付吃点。”
她才要走,荀野不让了,身子被他拽回去,急急地撞回他的怀中,荀野收拢了臂膀,将杭锦书揣在怀中,像一个如获至宝的守财奴,兢兢业业地抱着,唯恐力气大了将珍宝碾碎。
“锦书。”
她背对着他,荀野从身后抱着她不松,炙热的气息一圈圈地缠绕上她的脖颈。
杭锦书的耳颊都被他的气息熏染得发烫。
苦慧给的那个剌嗓子的药,药效都过了,她的嗓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轻轻应一声,声线湿软,像风雨过后的花泥,有股柔润味道。
荀野把脸低低地埋在她的颈边,“我还有点像做梦,晕陶陶的好像没醒。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在我身边?”
杭锦书应他:“是啊。”
荀野喃喃地道:“可你怎么会来啊……”
杭锦书有些愠意了,“我骑上快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九天才找到西州来的,中途被郭岳山骗我说你死了,吓得我心都停了,你竟说我不会来。”
荀野别是烧糊涂了,她反手探向他的额头。
他任由她触摸,额头是一片冰凉,好得很,根本没发烧的迹象。
荀野不敢再问了,把嘴唇抿着,只贪恋眼前的真实就好。
他不是一个今早有酒今朝醉的人,但对杭锦书,他不敢奢求任何,哪怕她只是今天兴致高昂摸摸他的头,明天就不喜欢他甩手离开也好,也都让他贪恋。
正因贪恋的片刻来得那么不真实,荀野才更不愿意放手。
唯恐这又是一个梦。
杭锦书被他搂得很紧,身子扭了扭,反而让他抱得更用力了,她拗不过他,只好不再抵抗。
“你是何时起知道小个子就是我的?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故意哄我玩?”
荀野的脸还埋在心上人的颈边,忽地心跳一缓,不知她是不是生气了,他闷闷哼哼起来:“没,没多早。”
“怎么认出来的?”
杭锦书平声问,语气如常。
荀野不敢撒谎:“有一天我的嗅觉突然好了,就……闻出来了。”
杭锦书一阵诧异,她抬起衣袖闻了一下,顿时脸上阴云密布:“我身上有味道?”
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料理自己,她已经发臭了?可她凑近了闻自己,什么也没闻到。
难道荀野是狗鼻子?
荀野点头:“很香。”
“……”
荀野的长指摸索过来,握住了杭锦书纤细的皓腕,急于解释:“是真的,锦书你闻不到?你身上有好闻的鹅梨香,你一走近我就知道是你。”
杭锦书将信将疑:“你怎就知道一定是我?万一也有别的女子喜欢鹅梨香呢?”
荀野正经摇头:“不会,锦书的气味独一无二,我永远不可能认错。”
杭锦书眉梢微扬,很浅地笑了一下。
*
傍晚,苦慧带回了一个被五花大绑捆缚的人。
伍云隗。
荀野蹙眉定睛看向伍云隗,没曾想他身负重伤跌落山崖,竟还未死。
伍云隗当时掉下山崖,只是沿着石壁滑落,他下滑途中抓到了一根黄藤,缓了一点下坠之势后,双脚蹬住了山壁,借之稳住身体。
悬崖峭壁上怪石嶙峋凸起,横生的石块坚固异常,伍云隗攀住崖壁上的石块与杂木,犹如老猿挂树,费尽艰辛地往上爬。
若非身上被荀野刺了一枪,倒也不会爬得如此费劲,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才爬上崖岸,此时荀野与杭锦书二人早已从对岸离开,他身负重伤,气喘如牛地倒在地上,来不及恢复,便被赶来的苦慧用渔网擒获。
在看到苦慧的那一瞬间,伍云隗惊直了双眼:“是你。”
苦慧摸着自己光溜圆滑,烧着六个借疤的头,笑意吟吟:“暌违经年,伍将军还是一如既往气盛啊。”
伍云隗惊魂未定:“栖云阁覆灭之后,你竟未死?”
苦慧低头为他念忏悔之语,“阿弥陀佛,施主灭栖云阁,害我无处容身,只好遁入了空门。”
严武城、老郭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栖云阁?大和尚,你们在说什么?”
苦慧一指对岸:“此处交给我处置,你们二人先下山,绕道去接应将军。他负伤难行,迟一刻有迟一刻的危险。”
老郭和严武城立刻不敢耽搁,当即便赶去救援。
支走二人后,苦慧朝着渔网里的瓮中之鳖慢慢地走近,出家人本应慈悲为怀,但苦慧从来都六根不净,他对伍云隗掩藏不住内心之中的失望与恨意。
深仇大怨,孽障难消。
当年伍云隗登阁窥天下武人先机,虽名列第一,但一直心中不安,在登阁之前,便先杀了第二与第三,提着两颗人头走入了栖云阁。
此子当年才二十余岁,狂悖无礼,张扬恣睢,习武之人暴戾的一面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栖云阁不过是一水阁,坐落于苏州,怀抱江南蓝水,头枕江南青山,乃由行商经营发展至壮大,两位阁主都是风雅之人,不习武道,但偏爱给人排名,除了英雄榜,还列出了名士榜、杏林榜,连琴棋书画、茶艺织工也都各列了榜单,本意是消遣度日,谁知这些榜单竟在九州中原不胫而走,传扬光大,也同时为两位阁主引来了杀身之祸。
二十七岁的伍云隗走入栖云阁,向苦慧质问:“我已是天下第一,为何还常怀戚戚?”
苦慧盯着地面上骨碌碌滚动,停在自己脚下的人头,那一刻胸中的怒意也堆到了顶点,
他便也正色告知伍云隗:“今朝第一,明朝则未必。”
伍云隗脸色骤然生变:“何意?”
苦慧当年,也有些年少轻狂,当着伍云隗的面,亮出了他和兄长合力编纂的英雄榜。
伍云隗嗤笑:“天下前十,我已诛灭其六,孟昭宗之流,不过善使暗器冷箭,末流之技。”
苦慧的手指的方向,不在伍云隗所忌惮的前十,而是第十四。
伍云隗由此记住了那个名字——
荀野。
荀野第一次上榜时,才十四岁。
用旁人的话来说,他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一个天才。
伍云隗失了常性,大发雷霆,颊肌抽搐,只是当时没有发作,咬牙隐忍,有礼有节地告辞。
隔日,他神出鬼没,杀得栖云阁近乎无人生还。
栖云阁由此覆灭。
苦慧与伍云隗之仇,不共戴天。
但他深知凭自己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有机会向天下第一寻仇。
然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能向未来的天下第一,荀家军主帅借力。
苦慧真心实意地归顺于荀野,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等着这一天,荀野亲手将伍云隗斩于马下,让这奸贼沦为阶下之囚,落入自己手中。
而他,出家了几年,无数佛法经文都遏制不住的杀意,会指引着他,将眼前杀他兄、杀他妻的穷凶极恶之徒,凌迟处死、碎尸万段。
学习医术,救治万人,都不过为了抵消今朝一日的杀孽。
苦慧用精钢渔网,裹挟着伍云隗交给荀野,向荀野讨要一个处置伍云隗的恩典。
老郭没有一点眼力见,心里觉得有点儿可惜:“毕竟是天下第一啊,就这么杀了?我们将军向来知人善任,求贤若渴,这么一位虎将……”
话音未落,荀野冷嘲的声线在屋内响起:“屠城,杀妇孺,行刺我父,胁迫锦书,卑劣歹毒之徒,用之无益。”
苦慧便趁机向荀野索求:“将军,此人与我有些旧怨,将此人交由我处置如何?”
荀野答应了。
他冷眼俯瞰着渔网内怒意填胸但已发作不出的伍云隗。
“苦慧的刀下得比我还稳。但他的刀是救人的刀,他要杀你,必是你死有余辜。”
*
荀野身上还有鸩羽长生的余毒,加上亏了气血,与伍云隗恶战之后身上大大小小不少伤口,苦慧交代,令他最近三日就在床榻上度过,不得随意下地走动。
荀野是个不听话的病人,苦慧没辙,但有人能让他听话。
只要杭锦书在,荀野便不敢造次。
黄昏时分,遥岑居外响起一串筚篥的曲调。
那声音悲凉、缠绵,悠远而有余味,声音逐渐远去,好像遁入了空山间的云雾里,被那团湿意所笼罩,又从湿意中透出失意的灵魂来。
杭锦书想看看是谁在吹奏筚篥,荀野告诉她:“不必看,是苦慧。”
苦慧精通乐理,尤其擅长管乐器,以前杭锦书随军时,大家打了胜仗,都围在一起高高兴兴谈天说地,苦慧看起来有一点不合群,他总是笑吟吟地走开,在人烟之外,孤独而安静地吹奏他的骨笛。
但这次的筚篥声有些不一样,比起以前的悲凉透骨,更多了一缕平和与怅然。
不过筚篥的声音逐渐远去,房内又逐渐恢复了冷寂。
荀野忽然有一点赧然,因为到了他洗澡的时辰了。
他有一点想把杭锦书支走,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和锦书一起,有点唐突佳人的意思。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犹豫再三,眼见着洗澡水都打好了,他还磨磨蹭蹭着,踌躇着不肯说。
杭锦书问他:“水快要凉了,你不去洗吗?”
荀野支吾起来:“我……”
杭锦书思忖半晌,了然:“你想说,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需要我帮你对吗?”
荀野万万没有色胆包天那意思,不想杭锦书竟然理解反了,他踯躅起来:“不……”
杭锦书却已点头,颔首将他刚刚处理了烧伤的手扣住,只扣住手腕,“可以。”
他手上满是烧灼的伤口,虽然重新上了药,裹上了绷带,但也不能碰水,的确有诸多不便。
两人又在山上过了一夜,她回来后也没来得及沐浴,热水匮乏,杭锦书提议:“一起洗吧。”
“这恐怕不好锦书——”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杭锦书推进了净室。
相比较杭锦书的落落自然,荀野脸色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虽然以前是夫妻,但后来不是了,不是夫妻的这段时间,荀野一直规规矩矩,连碰一下杭锦书的小手都要做上半天的心理功课,可锦书亲近他,好像是发乎自然的,没有任何扭捏,直接上手,吹皱他一池春水,把他摸得心潮澎湃。
他不明白,锦书以前也没这么……
她还挺容易害羞的。
只要到了宽衣解带的时候,她就会红着脸把他赶出去。
荀野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杭锦书呢,早已将一桶水平均分成了两盆,“你背过身。”
荀野思绪惊动,回过神来,明白了她的意思,“哦”了一声,犹犹豫豫地背身脱衣。
荀野做事没这么墨迹,杭锦书看他脱了半天才露出上半身,姿态忸怩,她心有所悟:“你害羞?”
杭锦书也害羞,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已经看过他的身体了,且还是最近刚看过的……新鲜热辣的身体。
她总是应该更大胆一些。
荀野突然扭头,朝她问:“锦书,你没看什么不该看的吧?”
杭锦书很自然地道:“你身上有哪里是我不应该看的?”
“嗯……”
那可多了。
“我的身体不好看。”
他自小习武,是名将军,是与袍泽出生入死的战士,他的身体经年累月地留下了太多伤疤,荀野甚至不情愿照镜子,他知道女孩儿们都喜欢细皮嫩肉、干净清爽的小郎君,可他不是。
杭锦书口吻如常:“可我已经全都看过了。”
荀野怔住,全身的血液开始奔流,并逐渐汇聚一处。
薄薄的一道烛光透进屏风来,窄小的净房内热雾烟煴。
杭锦书凝神望着对方被烛光轻轻笼着、满是暖红华光的上半身,手指抬高,碰触着荀野背后被孟昭宗洞穿的箭伤,露出心软的神情,朱唇翕动。
“我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他的全部。何况是如此美好的身体,嫌弃它,岂不是买椟还珠。”
第74章 情爱,是冲破枷锁关之不……
杭锦书喜欢一个人, 便会接纳他的全部,即使是他的缺陷。
当她厌恶一个人,便会否决他的全部, 即使是他的过人之处。
她喜欢得没有道理, 讨厌得也不讲道理。
但算得上爱憎分明。
荀野的脸颊悄然发热了:“锦书, 你真的喜欢?”
她也喜欢他的身体吗, 伤痕累累的, 肤色不那么亮眼的, 充斥着大块的肌肉和深邃的沟壑的身体, 真的是锦书所喜欢的?
如果她喜欢, 他就不介意全部展示给她看。
杭锦书脸热催促着转移话题:“水快要凉了。”
荀野应了一声, 弯腰去拧毛巾。
“你背过身。”
杭锦书又命令他。
荀野乖觉地背着身不看她。
杭锦书也背过了身。
相背沐浴擦身。
这种关系与界限微妙得让人抓耳朵。
一方面, 他们曾是最亲密的夫妻, 他们知己知彼, 身子早没有了隔阂, 但另一方面, 他们是已经和离的夫妻, 没有正确的名分。
然而到现在, 他们是已经重新在一起, 只是仍无名分的……什么呢?
水声潺潺,惊动了两人的思绪。
荀野没有回头, 但他身后是正在洗澡的杭锦书,水噼啪如珠子似的弹跳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 朱颜腻理之间, 无数水流沿着她姣好无暇的玉体毫无阻隔地流畅滑下,撩人春心动乱。
荀野的脑子里禁不得想入非非,在这狭仄的布满水雾的空间里, 暧昧在蔓延,他实在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昂扬。
他迄今为止,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郎啊。
之前的心如止水,看来只是对人不对事罢了。
另一侧,杭锦书擦身的动作也缓了一缓。
她没有回头,但身后就是正在洗澡的荀野,水如琴瑟上的丝弦,一串串拂动在他充满了肌肉和坚不可摧的力量的身体上,古铜色的皮肉间,满是晶莹剔透的水迹,水流沿着凹凸有致的腹股沟壑,纵身汇入其下,让人血脉偾张。
杭锦书身子微微发烫。
那股烫意一直蔓延上了脸颊。
她迄今为止,也还是一个会对心仪的郎君颊犯桃花的娘子啊。
从前的疏离,不过是压抑着冰山之下的火焰罢了。
荀野的水声停了。
杭锦书的水声也停了。
身后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杭锦书心口微紧,不回头问他:“荀野,你好了吗?”
荀野拿衣服的手一顿,半晌,开始穿起来,但也十分君子地克制了自己:“嗯。”
“你先别回头。”
女子的声音有一丝紧张的轻颤。
荀野知道她还没穿好,听话地应承她道:“好。你说可以回头了,我才回头。”
这个由屏风围成的狭小空间,只有一个出口,荀野在里侧,杭锦书在外侧,荀野想要出去,就必须回头,经过杭锦书所在的那个出口。
但现在她还没准备好,荀野已经将衣袍穿整齐了,他在耐心地等。
杭锦书攥着毛巾的手微微僵硬、停顿。
须臾,荀野听到一个鼓足勇气的声音:“好了,你可以回头。”
荀野应承一声,回头打算出去。
结果这一次视线却定住。
视线中锦书什么也没穿。
斜照入屏风内的一缕脆弱的烛光,泛着桔红暖泽,如蜜一般均匀地涂抹在女子轻软洁白、宛如云朵般无暇的胴。体上,虽只是一个背影,却已让荀野僵住视线,寸步难移。
“锦、锦书。”
他的舌头忽然在口腔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磕磕碰碰地喊出她的名字。
杭锦书还攥着她的毛巾,手心捏得很紧,将眼帘微微垂落。
像是一枝纱幔之下朦朦胧胧摇曳的梨花,娇怯含雨,含苞欲放。
杭氏贵女的名头,是压在身上的带有成见的山。
而情爱,是冲破枷锁关之不住的猛兽。
杭锦书早已想做一个勇士,丢弃那劳什子贵女之名的禁锢,放肆地为所欲为。
他从屏风上取下她的寝衣,展开,从身后张开两臂环绕住杭锦书单薄的身体,并抱住了她,她在轻颤,但仍然很有勇气,对他说:“我也给你看,总是公平了。”
荀野有一丝心疼:“不公平,这样怎能算是公平,我是男子,你是女子,女子的身体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杭锦书轻声道:“这里只有你。”
这句话幽幽绕绕,就像是一种带有蛊惑味道的怂恿,任何男子恐怕都禁受不住这种考验。
荀野的臂间用力了一点,将她收紧,圈入怀中,但到底是没舍得亵渎,低声说:“锦书,你别引诱我了,我定力不够的,你知道的,我是洪水猛兽,你也知道。”
以前他总弄疼她,和离的时候,撕破了脸皮,她骂他庄稼汉,骂他长得太凶猛,粗鲁野蛮,她没有一点儿快活,迄今都还历历在目。
荀野心怀余悸,知晓自己这方面是不能让锦书喜欢了,因为不匹配,她总要忍受很多痛楚,并不是他有多温柔便能改善情况。
这时候虽然彼此都已经因为方才的水声情动,压抑不住身子的火热,但理智还在,荀野不敢逾越雷池半步,还是收敛了爪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搭上衣领,掩盖住了薄衫下玉雪昆仑的风光。
“锦书,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愿意回头,我可以一辈子都忍着,反正我喜欢你,与这事无关。别着凉了。”
杭锦书心下有些着恼。
她是第一次对荀野求欢,结果对方拒绝了。
还拒绝得十分克制守礼。
可她正要恼,脑子里却蓦地闪过从前那些不太合拍的床笫之事,哪一回不是自己在坚忍?荀野说得不错,他的确是洪水猛兽,别管现下多么温情脉脉,上了床榻便不是那么回事。
天生注定的不匹配,若依着眼下的情动不管不顾地胡来,才是给好不容易重新续上的琴瑟,又生生因为此事砸出裂痕。
不行,她要好好想想,思虑周全。
这一小节情韵悠长的古琴声中骤然横生的插曲,被遗忘过去,谁也没有再提起。
荀野先出浴房,杭锦书落在他身后,一个人在屏风围困中穿好衣物,随之走出。
房间里,荀野多点燃了几支蜡烛,将屋子里照得宛如白昼般透亮,他又去搬动自己床榻上软棉。
“夜里冷,我把这床厚实的被褥搬到你的房间。”
杭锦书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地出声道:“不用了。我不觉着冷。”
荀野放下被褥,回眸看她。
脑子里方才那姣好的身体一闪而过,他的鼻孔开始泛起腥潮,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即便冲破流出。
杭锦书走上前,将荀野的被褥摁回榻上,“躺下。”
荀野听话地挪动了双脚到床上,仰头看她,不敢眨眼。
杭锦书再一次命令:“不是坐着,是躺下。”
他只好呲溜一下,像一条鱼似的滑入了被子底下,像是等待她进一步示下,但杭锦书没有继续指示,窸窸窣窣的一串声音响起之后,荀野的被褥底下已多了一人。
同床共枕……
他唰地一口气抽了上来,正要拒绝,杭锦书已经钻入了他的怀中,就如同当年羁旅行军途中,她耐不住夜晚的严寒,总在睡着时不自觉地寻找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样。
不一样的是,如今的杭锦书是清醒的。
她的四肢都扒在荀野的怀中,被褥和胸膛的夹缝里传来女子瓮瓮的声音:“我其实很冷。”
荀野呆住了,她方才说,她不觉着冷的。
杭锦书的臂膀已经搭在了荀野的后腰:“快又要长冻疮了。”
于是荀野心尖发抖,不敢再拒绝。
他立刻抱紧了怀中身体冰凉的锦书,把她纳入羽翼之下。
烛光幽深明炽,照着房中悠悠荡荡的一切。
一双男女就在暖意蔓延的被褥之下交叠缠身而卧。
是扑火的蛾。
亦是,破茧的蝶。
*
黎明的火焰悬于东方的云层间喷薄。
杭锦书醒来时,被褥里已经没了昨晚上死死纠缠着的人影,但手掌摸索向身旁,被中尚有余温。
也不知人上哪里去了。
遥岑居外传来嬉笑的人声,好像是老郭的声音,也不知他们在做什么游戏,人声鼎沸的。
杭锦书穿好衣物,换上自己从长安带来的罗裙,用女子的装束出现在众人面前。
荀野也在人群之间,慢慢地抬起了眸,眼瞳中有惊艳的神色。
他的手里正摆弄着一支羽箭,身前是大小不一的六个铜壶。
原来是他们在玩投壶的游戏。
老郭今天赢得最多,把荀将军腰间的那块玉佩都赢走了,赢了就有胆魄,有底气,他朝着杭锦书嚷嚷:“情场得意,赌场失意,荀将军今天手风儿不正啊,连跑偏了好几竿了。”
他和严武城一组,荀野一个人一组,另外还有两组荀家军战士被拉来凑了人头。
老郭和严武城赢得最多,荀野不紧不慢地追在第三。
杭锦书看着脸色无奈的荀野,目光定在他被烧伤后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手上。
一瞬便蹙了眉梢。
杭锦书对郭岳山皱眉道:“两人欺负他一个,还仗着他手受伤,恐怕是胜之不武。”
荀野嘴唇上扬,眼底有点点星光。
老郭啧啧咋舌:“夫人这么快就护上了,要是不服也来玩两把,试试手气?”
杭锦书皱眉轻哼,走到荀野面前,不善地问他,怎么同人玩起这种把戏来了。
荀野有一点无奈地扯了唇角:“我的伤基本上已经痊愈了,老郭他们他们高兴,就摆了这个擂台。我不小心多输了一点儿。”
杭锦书抬起他的粽子手,问他:“知道自己还挂着烧伤么?”
荀野颔首说知道。
杭锦书拿他没有办法,赌局已经开始了,轻易下不来赌桌,原本小赌怡情,但依着老郭那赌法,再来两盘只怕荀将军的裤头都要输干净了。
杭锦书怎能让他输得一丝。不挂?
她折起眉弯走入场中,来到荀野身前:“二人一组才算是公平,我与荀将军一组。”
荀野在身后看着她,瞳仁中的星星仿佛坠入了荷塘,清亮透明更甚。
老郭拾起一支箭,对杭锦书道:“好啊。”
说完冲荀野眨了一下眼睛。
两个人的眉眼官司,杭锦书只当没看到。
荀野一定是为昭王迎娶侧妃那晚她和陆韫一组投壶耿耿于怀。
不过那一晚,他不是也和卢仪一组么。
他吃了一晚上的醋,她心里也没多好受。
彼此彼此而已。
杭锦书的手指摩挲羽箭,没给老郭翻盘的机会,抬手便稳稳当当地一箭入壶,先得了十筹。
严武城正在劝老郭,对面一个女流一个伤患,一会儿手轻一点不要欺人太甚,话音未落正看见杭锦书这干净利落的十筹,霎时傻了眼,“哎,夫人上哪儿学的投壶?怎么从来不见露一手?”
老郭的胳膊肘捅他:“嗬嗬,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夫人可是投壶的好手,百发百中,我对付将军没问题,你就要小心了。”
严武城也不敢轻敌,也上手稳稳投入一支羽箭。
到了荀野时,他一下手歪了,不过歪打正着,投了一筹的粗口壶嘴,羽箭跌跌撞撞地在细口壶嘴上翻了个身,钻进了最大的铜壶里。
整个拖后腿的过程看得杭锦书直皱眉。
等她把一支箭投进口径最细的铜壶里之后,老郭终于忍不住朝荀野扬了扬下巴。
“将军,投不过咋还吃软饭呐?”
杭锦书轻颦娥眉,正要还嘴。
身后的荀野低下头,对她羞愧地道:“锦书,我想和你一组想了很久了。没想到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今天却在扯你后腿,不如你一个人和他们玩吧。”
杭锦书心中憋着一股火呢,哪里能容许他认输,看了眼他空荡荡的蹀躞,凝声道:“你就这样投,碍手碍脚也没关系,玉佩我替你赢回来。”
荀野高兴了,充满感动地望着杭锦书,感动得都几乎说不出话来。
在她转过身凝神投壶的时候,荀野悄悄和老郭对了一下眼色。
杭锦书以一敌二,竟然也不落下风。
要不是荀野今日手风儿不正,任是三局两胜,也早就拿下了。
另外两组输得精光,为了保住裤衩儿 ,都说不来了不来了,说完便逃之夭夭,最后这投壶赛场上边只剩下两组。
杭锦书一箭一箭追得很稳,有时候差个一两筹追不上,看到荀野拿箭的时候她便心里发抖。
可奇怪的是,只要落后一点点,他的手就稳一点点,然后帮着她把筹数追回来一点点。
到了最后一局,杭锦书与荀野还差了对面老郭和严武城六筹。
杭锦书这一竿又稳稳投入,挣得一个满堂彩。
严武城和老郭也相继投壶,一个投了四筹,一个投了八筹,按照筹数来算,荀野需要投一个八筹才能拿下平局。
不过平局可不能让锦书高兴啊。
荀野用两只粽子手夹住羽箭,瞄准瓶口最细的那只投壶,双手掷出羽箭,在杭锦书的瞩目,和郭岳山严武城的虎视眈眈中,这一竿却是稳稳地钻进了壶嘴,满堂彩!
不仅追上了严武城和老郭的筹数,甚至还更甚两筹,这就算是赢了,连同方才那两组士兵输的铃铛、佩剑等物,也都一把全给他们挣了回来。
杭锦书笑起来,一转身看向身后的荀野,“玉佩我们赢回来了。”
荀野的嘴角也挂着淡淡的笑意,俯身凝视杭锦书的乌眸:“啊,手风歪了一天,没想到就最后一下歪打正着,竟然反败为胜,没给锦书丢人就好。”
杭锦书兴致高昂,拍拍他的胸口,便走到老郭面前,伸出玉手。
示意对方把荀野输走的玉佩还回来。
老郭看着荀将军分明装模作样在那扮猪吃虎,把玉佩还得也不情不愿的,幽怨的眼神悄咪咪瞅着荀野,像在瞪着一个负心人。
说好了,只要老郭答应做这场戏,诓着杭锦书下场和荀野组队,荀将军就把这枚双鱼羊脂玉佩借给他把玩三日的,这是要食言而肥啊。
荀将军为了和夫人在一起,圆了去年在昭王纳妾筵席上的遗憾,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就是心里为这事有疙瘩,讨厌夫人和茶缸子在一起投壶,他非得亲自来。
要老郭说,这种事直接邀请不就好了么,将军和夫人不是都破镜重圆了么,他胆子还这么小,一到夫人的事就畏葸不前,这可真不像是荀将军作风。
“夫人,”老郭干脆把这事捅开算了,“你不知道……”
“咳咳。”
荀野突然咳了两声。
杭锦书拿了玉佩一回眸,对方正看天,粽子手抵在唇边,好像着了风寒。
于是杭锦书无心理会老郭剩下来的话,左右玉佩是到手了,她低头将玉佩重新挂回荀野腰间的蹀躞上,推他进屋。
看着两人走远,老郭摇头晃脑冲一旁的严武城道:“瞧见了?有一个夫人很有好处的,有人护着的滋味真好,我们荀将军叱咤一生,如今也是吃上软饭了,你也赶紧的吧!”
严武城:“……”
杭锦书推荀野入了遥岑居的寝房,他的唇角便一直如月牙般两头悬着,没下来过。
入了房中,杭锦书为免他再受风,便折身关上了身后的房门,尽管荀野已经不再咳了。
扭头,瞧见他言笑晏晏的模样,杭锦书微微怔住。
“你今天好像一直都很高兴。”
杭锦书凑近他,眼睛的高度只到他上胸口,近距离时得仰起头才能看他的脸。
“是因为我们赢了?”
荀野慢慢地摇了一下头。
杭锦书诧异:“那是因为什么?”
有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
她一时没有想到。
荀野凑近一些,将杭锦书抵在了刚刚关上的门上,门框被杭锦书的后背轻轻一撞,发出木板震动的轻响。
荀野就在这响动中,璀璨的眉眼含着光亮压下来,压得杭锦书芳心凌乱,胸口发烫。
荀野眉目粲然:“锦书。他们今天叫你‘夫人’,你没有反驳。”
第75章 “阿野。”
杭锦书无声地望着他, 像是在问,为何要反驳。
这样平静之中有蕴有惊雷的眼神,让荀野魂魄为之悸动, 有一种想要将杭锦书据为己有牢牢禁锢的冲动, 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人。
荀野胸口心潮澎湃, 垂首下来, 深邃的长目静静凝视着杭锦书。
“锦书, 你没有反驳, 我可要多想了。”
杭锦书没想到荀野因为些许小事便如此激动开怀, 朱唇柔滟:“随便你怎么想。”
万千悸动因为一句话被推到顶点, 化作一种与之截然相反的孤勇, 荀野倾身。
低头薄唇一掠, 覆盖上了杭锦书那双一开一阖间幽雾弥漫, 让他肖想了许久的红唇。
杭锦书微微睖睁。
不过片息, 她靠着身后的木门, 慢慢地踮起了脚。
仰面, 与荀野嘴唇相碰。
荀野的嘴唇很烫, 带有一股虔诚的热潮, 像是要烫到心里去, 烫得在心口留下一个朱砂色的烙印。
杭锦书的心很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喜欢上了这个人,但那些都不再重要。
只看以后, 不问过去。他们都怀有这样的默契。
荀野扣住了她的手,杭锦书也顺势将手指滑入他的掌心, 十指交握。
这个吻深入而缠绵, 火热而温存,舌尖再交缠片刻,只怕两个人都有些情动了, 幸好这时屋外传来一串敲门声。
邦邦邦。
老郭那大力的砸门声音,敲得木板震动,杭锦书的后脑勺也被砰砰撞了几下。
荀野忙将她拉到怀里,粽子手摸了摸杭锦书的后脑勺,安抚她,顺便怒气冲冲地拉开了门。
老郭哪里想到门一打开,看见的是夫人栖在将军怀里的情景,老郭一滞,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生出了逃跑的心思。
荀野叫住他,眼风斜过去:“你最好有事。”
老郭心想完蛋,自己是双鱼玉佩没得着,反倒撞破将军和夫人好事,被首当其冲拿来开涮了,他胸口直颤,结结巴巴地说:“外头来了一对温古族人,他们说,在崖下拾到了将军的短剑,特来归还。”
老郭一伸手,那把由伍云隗摔落崖下的短剑正出现在老郭的手心。
荀野怀中的身子轻轻扭了一下,他垂下眸,杭锦书已经站直了身体,被老郭撞破的尴尬都浮在脸颊上,不止如此,杭锦书唇上的胭脂也尽被荀野吃得湿泞狼藉,老郭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虽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但还是羞臊得想刮脸戏谑这两人一下。
杭锦书看着老郭手里的短剑,接了过来,剑上有古藤蝴蝶等纹理,的确是杭锦书在崖上丢失的那一把,但是,“他们如何知道是荀野的剑?”
老郭指了指屋外,一袅晴丝游弋,外头两个披着狐皮戴着毡帽的人已经逐渐走远,老郭指着他们道:“他们是附近沙寨的人,说是认识将军的母亲,这把短剑上有王族的图腾,是将军母亲的陪嫁。”
杭锦书明白了这层渊源,了然地点头。
她回身要去寻找剑鞘,但撞上了荀野凝滞的、思绪飘远的眼睛。
她顿了顿。
不论如何,短剑失而复得是喜事。
用过早膳后,杭锦书将短剑收入鞘中,荀野替她把剑绑在袖中小臂上,以防不时之需。
他低头为她系绑带时,杭锦书看向荀野的眼睛,问他:“这附近有温古族人?”
荀野动作停了一息,缓慢地点头:“是,这附近有一座沙寨,那曾是我母亲的部落。温古族人在沙寨中生活极少会出来。”
杭锦书觉得他语气有异:“我从来没听你提起。”
荀野勾了下嘴唇:“我母亲是沙寨里的首领,她当年嫁给我阿耶,是叛离的行为,应当很为他们所不耻吧,母亲没有再回去,我也不敢回去。”
杭锦书又问:“沙寨里还有你的亲人么?”
荀野摇头:“几年前我打听过,我唯一的舅舅已经在数年前去世了,现任沙寨首领换了旁人接任。”
杭锦书思忖片刻,握住了荀野的粽子手,在他疑惑地俯瞰过来时,杭锦书曼语道:“我倒觉得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记得么,我们成
婚的时候,温古族人曾经来过,为我们的新婚贺喜。现在他们又来归还你的短剑,并不像是还挂记前尘旧怨。旁人投我以木瓜,我们是否应当前往沙寨为还礼?”
荀野经由她开解,胸中块垒消散,“你愿意陪我去?”
杭锦书轻笑:“当然。”
遥岑居如今上上下下都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除了用不完的金子。但温古族人在沙寨生活,金子在他们的沙寨里除了做成金光闪闪的首饰戴在身上,并不流通,倒是听说,温古族人性情豪放,善饮酒,杭锦书让老郭把他马场里的酒调了二十坛,用牛车运送,与荀野、严武城同往沙寨。
沙寨里的人对远客到访非常欢迎,尤其荀野的面目间还有几分故人的影子,像极了他们的首领,沙寨的人都惊讶而高兴,当晚热情地留了荀野和杭锦书下来,斟满马奶,献上炙羊,围着篝火吹拉弹唱、载歌载舞。
荀野与杭锦书都不会跳舞,只能在圈外,看着兴奋快乐的温古族人击节打拍。
温古族人的音乐欢快热情,节奏很碎,杭锦书每一巴掌都能拍在点上,荀野却完全跟不上,他看起来倒不像是有他们血统的人,笑了下,专心吃马奶去了,顺便欣赏杭锦书轻摇身子,随着音律鼓掌。
他轻声问:“锦书,你想下去跳舞么?”
杭锦书在音乐声中一耳捕捉到荀野的嗓音,她回过头,看了眼篝火的光焰包裹中,撑着慵懒的劲儿歪在草垛旁的荀野,心弦轻颤,视线落在他偏薄的性感的唇瓣上,定住。
“我不会跳。”
荀野微微耸肩:“我也不会。”
杭锦书问:“你不是有温古族血脉吗?”
荀野笑了一下:“不太纯。马和驴的后代,没见着跑得有马快。”
杭锦书想了一下骡子的优点,脱口而出:“但体力好,那也耐用。”
荀野迎着篝火的眼神慢慢变了,火光仿佛烧进了他的瞳孔。
身旁窸窸窣窣地有人落座,是跳累了的温古族人,一对中年夫妻,他们恩爱地靠在一处亲吻,看得杭锦书慌乱移开目光,重新寻找荀野。
然后她发现,在温古族,亲吻和拥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们不把这当做一种隐私和羞耻,反而大方自然,情之所至,便要用亲吻来宣泄满腔的爱意。
他们的语言,与汉话有些相似,杭锦书能听一个半懂不懂。
“柴丽宝宝,你累了吗,我给你拿奶。”
“不累,我们歇会继续跳。”
大致是那个意思。
杭锦书诧异地爬到荀野身旁的草垛,问他:“他们怎么称呼对方‘宝宝’?”
荀野在火光里歪着身子看她,凑近杭锦书,在她耳朵边低声说道:“温古族男人对心爱的妻子就会用‘宝宝’作后缀。”
杭锦书没有因为“宝宝”两个字脸红,倒因为荀野在她耳边说话,吹着热气,她的耳朵和脸颊都一点点染上了酡云。
垂首不语。
少顷,有人朝荀野走来,是一个年纪很高的老者,须发花白,但双目炯炯,精神矍铄。
他看着草垛上歇着不思进取的荀野,很不满意:“阿野,你要跳舞,你母亲可是我们沙寨里最擅长跳舞的。”
盛情难却,荀野想拒绝但不好开口。
他一个身长手长的八尺壮汉,下场跳这种舞蹈,多半手脚不协调,让人看了发笑。
荀野最不想的就是在锦书面前出丑,让她对自己印象不好。
杭锦书其实想看荀野跳舞,但也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与抗拒,便替他向长者回绝:“不了,阿野不会跳。”
荀野缓慢地仰起了眼波,因为她唇齿间轻轻划过的两个字。
老者不甘心,岂会因为“不会跳”三个字就放过荀野,待要再教训这小子一下,杭锦书已经从草垛上起身,掸了掸衣上杂尘,朱唇轻弯:“我去吧。”
来者是客,客随主便,总要有一个去跳的。
杭锦书小时候是一只皮猴儿,没个贵女样,尽会一些男孩子们会的把戏,譬如凫水、打弹丸,正经的女子经学不看,却学了一点草药经皮毛,就连女红,也是父母实在看不下去,把她押在绣楼里关了一个月硬生生逼她学会的,他们总说,小娘子要有小娘子的样子,贵女要有贵女的自尊。
但杭锦书还想学跳舞。
父母认为这是下等人才会练的玩意,哪个清流贵女会搔首弄姿?
于是他们遏止了她的爱好,杭锦书迄今也没正经学过。
昭王纳妾那晚,筵席台上公孙绿芜的舞姿出神入化,才让她那么喜欢,一见便生出慕艳之心。
好在杭锦书虽不会跳舞,但她身子柔软,骨骼纤细,又能跟上温古族人轻快的鼓点,踏着节拍起舞,翩翩亭亭,颇有韵味。
一老早严武城为了防止别人拉自己跳舞,已经跑得飞远,但远远看着夫人翩跹起舞,也觉得荀将军如今的日子真是神仙日子。
要能一直守着夫人,恐怕当皇帝他也不换。
荀野手里的马奶也不香了,两眼看着跳舞的人群,目不暇接。
围着篝火跳舞的温古族人,中间夹带着身材娇小的锦书,一会儿转圈,一会儿高举双手击掌,裙袂云朵般飞扬,锦书的笑容也仿佛软软地荡漾在风里。
那么鲜活。
那么明媚。
她本该如此,一直如此,三年的婚姻里,她从来没有这样过,荀野词汇匮乏不知该怎么形容,或许就是这属于她的真实而生动的活气。
而这么生动鲜活的锦书,现在会展现在他的面前了,一想到这里,荀野就克制不住胸中的血流激荡。
杭锦书逐渐能跟得上温古族人的舞步,其实这种舞蹈很简单,主要讲究节拍、踏脚、拍手,没有公孙绿芜那等折腰下叉的难度动作,杭锦书跳得很轻松,脚步随着温古族人的拍手节奏一起,一踢一踏,步履有序。
篝火的烈焰仿佛也在为他们鼓掌,火苗轻闪间,舞姿也分外妖娆。
荀野看得如痴如醉,两眼只锁在一个确定的目标上,随着那道倩影的腾挪而移动。
痴汉了半天,眼睛里忽然又多了一个碍事的壮汉身影。
杭锦书的舞步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面前的温古族青年。
青年将手臂抵在胸前,折腰向杭锦书行礼,随后伸出长臂,仿佛要邀请她跳舞。
荀野的胸口霎时憋了一口火,两眼眯起来。
杭锦书没有答应青年的邀约,一条手臂从中阻挠过来,她抬眼,接着便看到荀野那张脸,霎时会心一笑。
荀野扯着眉峰口吻不善地对那青年道:“这是我的锦书宝宝,你要她做你的舞伴,是不是太冒昧了一点儿?”
温古族青年愣住了,突然意识到的确很冒昧,在他们沙寨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勾引有夫之妇或是有妇之夫是要砍手跺脚的。
他慌乱地捂着脸离开,再也不敢提这事。
荀野在篝火前转过身来,怒意一点点从脸颊上散去,杭锦书偏头看着他,以前倒是不觉得,现在看他生气吃醋的模样怪是可爱的,于是她上前,挽住了荀野的胳膊,“那你和我跳吧。”
荀野又是一僵。可他不会跳舞啊。
杭锦书却已挽着他手,翩翩地步入了人群中央,两人插。进了温古族人里,
左右一手挽住一个温古族人,随着他们的节奏起舞。
荀野是打仗的好手,可跳舞着实不擅长,好几次想离场,但都被杭锦书的手臂在舞动中勾了回来,一想到自己离场,可能又有别的男人来勾引她,荀野气不顺,再难看也只好跳下去。
荀将军四肢不协调的舞姿看得远处的严武城前仰后合,笑得花枝乱颤。
但很快严武城就遭报应了,一名热情好客的温古族女孩儿留意到了形单影只可怜巴巴躲在角落里没人邀请的严将军,于是上前来邀请他一起跳舞。
严武城:“……”
小女郎貌美娇俏,眉宇间天生带一股顽强的野气,严武城不知怎的,春心一跳,就色令智昏地应了小女郎的邀约,随她步入了场中,与一众人同舞。
荀野的目光留意到了严武城的窘迫,在僵硬的甩手踢脚后,他悄悄贴着杭锦书的耳朵对她道:“老严的舞姿比我还娇呢。”
杭锦书见了,忍俊不禁。
这支舞跳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已经是精疲力尽,温古族人三三两两地相携离场。
杭锦书歪着身子被荀野圈入了怀中。
她已经快要站都站不稳了,两只手臂只好攀附着荀野的臂膀,借助荀野托着她腰的力量,才能勉强调整自己的呼吸。
仰起目光,天边的星河与尽处的火光仿佛都跳跃在荀野炙热的眼中。
她突然唤他:“荀野。”
荀野应承一声。
“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荀野听话地倾身低头。
杭锦书的双臂搂上了他的后颈。
她踮起脚,主动地亲吻了荀野的嘴唇。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胸中漫溢的情意一如炙热岩浆。
荀野的瞳孔震动。
在温古族,表达爱意的行为便是亲吻和拥抱,在这里,没有人会觉得他们异样。
杭锦书入乡随俗。
她有满腔的爱意亟待宣泄,浅尝辄止不够。
余年有幸,得于西州,与荀野重逢。
*
在温古族的沙寨里待了足足两日才回遥岑居。
苦慧竟仍然不在。
杭锦书问老郭他的下落,老郭回答:“苦慧说他心愿已了,以后就留在西州,哪里都不去了。”
严武城纳闷:“什么心愿?没听大和尚说过。”
荀野的眉眼黯下来,眉梢轻耸。
老郭笑着拍了一下严武城的肩膀:“没事儿,苦慧就是累了,再打一回长安,他打不动了。”
杭锦书道:“我寻苦慧有事,你们先聊。”
荀野待要问她找苦慧作甚,杭锦书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他留下不用跟,便先去了。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荀野蹙额问老郭:“谁要打长安。”
老郭指了指荀野的鼻子:“当然是将军你。”
严武城也皱眉:“天下太平,重新挑起战火,将苍生置于何地,这不是我们当初的宏愿。”
老郭轻哼一声,笑意里透着哂然:“要是天下太平,我们还打什么仗,但自从荀将军挂冠离去,这太子位易主之后,长安就没太平过。原来收服的反王蠢蠢欲动,又在调兵遣将了。崔氏一整天只知道拉帮结派,根本不懂政权也不会镇压,昭王那个软蛋当不好太子,人心早已哗变。加上皇帝身子骨闹了亏空,打算提早传位,这下给乱的。”
老郭将今日才从长安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荀野。
原来这些惊变也不是一两日发生的,但荀野身上鸩羽长生的毒素未清时,任何撩动他心乱的消息,都会加剧毒物侵蚀,危及荀野的性命,所以苦慧和郭岳山商量之后对此隐而不言。
严武城与杭锦书离开长安时,他们前脚一出长安,后脚誉王荀琏便伙同勾结的昔日反王,篡取了南衙军权,逼上了大明宫。
“老皇帝的良心本来就是歪的,他偏心崔氏的两个儿子也不是一两天了,早早就想易储。这回好了,换了他最喜欢的老二当太子,这太子软软诺诺又没个本事,储君当得像样么,老三还不服,带着反王连横逼宫,囚禁了皇帝,杀了老二,已经监国摄政了。这长安现在,比老严煮的稀粥还乱呢。”
第76章 还是夫君
崔后有两子, 长子为与荀伯伦所生,名荀珏。
次子则并非荀伯伦的骨血,当年崔后因忿恨荀伯伦对她不忠, 在外豢养美姬, 故以身效法, 也在外边养了一个白净的文生, 一夜荒唐。
翌日她便后悔了, 看着那书生不依不饶索要财权地位, 她忿恨至极, 想自己不过就是为这狐狸皮囊所诱惑, 便以一刀凶恶地划烂了他的脸, 从此他的脸上便多了一条无法祛除的狰狞刀疤。
本以为事情很快便过去, 荀伯伦也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没成想那件事之后, 崔氏却发现自己怀有了身孕。
医官确诊当日, 崔后近乎昏死过去。
心腹李嬷嬷安慰她:“兴许肚里的孩子并不是那贼子的骨肉, 而是家主的, 现夫人怀孕的消息已经传扬出去了, 家主也已知晓, 这个时候贸然打胎,只怕会让家主好不容易回归的心, 又被推远。”
崔氏心有不甘,但还忍辱偷偷生下了这个孩子。
满心寄望, 肚里这个孩子是荀伯伦的。
孩子生下来了, 胎发浓密,肤色白净,崔氏看了一眼, 心怀安慰。
本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可荀琏却在之后,越长越像那个人。
某一日崔氏发现,荀琏的眼睛竟像极了那个贼子,一样的狭长而阴鸷,不经意地眯起来时充满凉薄的凶光。
崔氏心如死灰地确信了这个孩子是萧觉的。
荀琏的面貌不知怎的被萧觉见了去了,他威胁上门来,要崔氏引荐他做荀琏的老师。
如若不允,他便将此事捅出去,让荀伯伦知晓他们通奸。
崔后担惊受怕,受萧觉威逼,不得不应许。
萧觉自到了荀琏身边,崔后察觉到孩子似乎渐渐变了,他变得暴戾、乖张、偏激,一点点小事,常使他风声鹤唳。
一日,荀琏带着他的匕首入甘露殿,泪眼婆娑地问她:“娘,孩儿当真不是阿耶的孩子吗?”
那一刻崔后不知该如何回答,面前的这张面孔,和萧觉近乎一模一样!
若说是,不过自欺欺人,荀琏也不可能相信。
荀琏泪如雨下,匕首从怀中亮出来,崔后吃惊地缩回软榻:“孩儿,你,你要弑母?”
荀琏哭着趴在崔后的床头,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直抖:“娘,原来我没有资格。我从小嫉妒大哥神武骁勇,嫉妒二哥文藻出色,嫉妒父亲倚重大哥,嫉妒母亲爱护二哥,可我什么也没有,我只能学他们,努力练功,努力证明我的存在,让你们看我一眼。可我才知道,原来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是什么皇子,我不过是个奸生子……”
他吵嚷的声音太大,崔后担忧声音传扬出去,酿造祸患,于是急忙阻止荀琏,令其闭嘴。
荀琏只哭了一阵,被母后训斥不得多言,他的泪水歇在了眼角,聚出一团水涡,随后,他的脸色阴凉了下来,还刀入鞘,慢慢地转身走出了甘露殿。
新朝收编了昔日的许多反王,反王来时也是虔心归顺,但自从太子荀野隐退,老皇帝流连美色不中用,现任太子荀珏又拿不出服众的能力,反王造反之心日益猖獗。
荀琏利用这些人不服荀家江山的野心,趁乱逼宫,遇到二哥抵抗,荀琏要了二哥的命。
母亲崔氏见到荀珏的尸身那一刻,她惨叫了一声,气息阻滞昏死过去。
萧觉在他身后,淡淡环视一切:“殿下,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他们对你岂有真情可言。”
荀琏一咬牙,带着部众杀上了太极宫,生擒了皇帝。
但还想要一个名正言顺,荀琏逼着皇帝改诏,立自己为太子,同时称病不得理政。
皇帝被三子吓怕了,他连亲生的兄长都能动手击杀,杀一个年迈的父亲自也不在话下,这一刻,皇帝才终于懂得了什么叫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失去了二子,他痛彻心扉。
要是长子还在,想来不至于让长安深陷火海,发生兄弟阋墙的人间惨剧。
这皇位,当真能迷惑人的双眼,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吗,他从小乖巧孝顺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眼前不人不鬼的妖魔。
荀伯伦到底怕死,依了荀琏的要求,此后被囚于千秋殿,不得出。
长安一片火海,残局收之不尽。
荀琏坐上了自己曾经最为艳羡的宝座,向他们复了仇,可他并不开心。
好像得到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也没得到,反而失去了什么。
弹压之下,必有反抗 ,那些反王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利用荀琏誉王的声势逼宫,等到造反成功之后,誉王自是也不必活着了。
荀琏听从萧觉的指令,对这些人早有防备,调遣京畿诸司和洛阳兵马急来救驾,在长安重新掀动战乱,铁蹄下,民不聊生,硝烟四起,血流成河。
*
杭锦书在菱花镜前梳妆。
柔顺的长发,被一只蛱蝶般灵巧的手左右穿缀,揽成清爽干净的凌云髻,绿鬓如云,蓬松堆积,荀野在一旁,看她挽发看了很久。
杭锦书在镜子里能看到荀野长久瞩目的眼神,他仿佛不知疲倦,怎么看也都不嫌厌腻。
将发髻团好,再簪上一根珊瑚红串珠步摇,步摇随着回眸轻曳生风。
恰与玉颈交相辉映,一样如雪,一样如血。
“锦书,你想不想回长安?”
荀野看她放下梳篦,问她。
杭锦书猜测自己去寻苦慧时,老郭应是和他说了长安的情况。
她也是如今才知晓,长安两派兵临城下,势同水火。
“自然。”
不过幸好,母亲与舅舅在年关结束后,道是回渤州省亲去了,都不在京畿。
眼下长安不安,杭锦书往渤州送了一封书信,在定鼎以前,请他们就在渤州安居,暂时不妄动。
至于一锤定音的事,杭锦书想不到还能交给谁来做。
“荀野,”她垂首思忖,起身来到他面前,俯身凝视荀野的黑眸,“我再陪你一次,打一次胜仗。”
就如从前,北境军南下之时。
彼时我并不是心甘情愿,但如今是。
荀野忽地仰起嘴角,眼眸璀璨,“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你说过,只要我想好了,我随时可以对你提出,只要你做得到,一定不会食言。”
杭锦书记得。
这是她在东宫对他许过的承诺。
只是,“你确定要现在用吗?”
荀野点头。
杭锦书奈何他不过,只得轻声叹了一息:“好。”
荀野便从榻上起身,站直了的身体,比杭锦书要高一整颗头,每每这般相对而立,杭锦书都深感面前焊了一面铜墙铁壁,从前她畏惧,现在她只有一种被护着的心安。
她不知他要求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心愿,她都能应许,若是很过分,她也可以……酌情应许。
荀野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答复,不论答案如何,我都接受。”
杭锦书错愕着,似乎并不曾预料到,他的心愿仅仅只是一个问题。
微微仰起脸,视线在他于烛光里忽明忽灭的脸上盘桓,片刻之后,她低声又应:“好。”
荀野便问她,问得谨慎又克制,虔敬而锥心:“锦书,我想问你,如果,如果我想与你和好,重新向你求娶,你——”
他看着她逐渐静下来的眉眼,心里打了个突,有些退缩了。
然而话已经问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退堂鼓打不响。
荀野唯有硬着头皮勇往直前,将肺里的气息一口全推出来:“你愿意嫁给我么?”
他想要名分,名分就是锦书对他的认可。
所以他最想要锦书的认可,给这份已经明朗的情意盖上一个戳儿,证明它的名正言顺。
杭锦书微愣,没预料到荀野的问题是这个,但也只是愣了片息,无需苦思冥想,她回:“当然愿意。”
荀野的心一瞬悬在了咽喉,看着杭锦书,耳朵回旋着她的四个字,确认了好几遍,终于尘埃落定,他近乎兴奋地一把抱住了杭锦书的肩膊,将她用力按入怀中。
“锦书!锦书……”
他失言,太开怀了,太振奋了,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
杭锦书也被他的开怀所感染,柔软的胳膊也环绕了荀野的腰背,反拥住他,抵在他胸膛的脸蛋往偏处歪了一点,寻到一个呼吸的空隙,“你也可以唤我阿泠。”
阿泠。是她的乳名。
只有亲近的人会用这两个字来称呼她。
她的乳名为“雨声泠泠”之意。她为自己取了假名“听雨”,便是来源于此。
哪知荀野偏不。
他就不叫“阿泠”,偏要叫“锦书”。
杭锦书拗他不过,也不强逼,想到他的问题,笑靥挂上了眉梢眼角,“这个问题,就是你对我的愿望,你为何不直接用这个愿望,许愿我嫁你。”
荀野抬了抬下颌,语气之中颇有自负:“那不一样,万一你不愿意嫁给我呢,那我不就成逼婚了么。”
杭锦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重,她在荀野背后,悄悄拧了他的背肌一下,刺激得荀野闷哼一声,怀中的女郎温声道:“荀野,我找到我想一生为之付出的事业了。”
荀野垂下眼:“是什么?”
杭锦书轻缓地启唇:“我想当皇后。”
荀野却愣住。
杭锦书松开他,在他的臂弯之中站直了身体,是与他相对而立的姿态。
“以前我跟着你在南下军旅途中,彼时我什么也没想,你把我保护得太好,不让我接触战争的残酷,也不让我看见民生多艰,让我一直做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杭氏贵女。可我心里只想和你和离,然后找寻我的自由。”
从前的事,她说过不提。
可她还是提了。
荀野心里的结痂仿似被这句话轻轻地撬了一下。
但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更多的是刺麻感。
杭锦书声线清沉,含着怅然,缓慢地飘送入他的耳。
他便耐心地听。
“可当我真的获得自由,我发现,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茫然地看着眼前,不知往哪里走,我不想再盲婚哑嫁,和一个陌生人建立感情,不想一辈子相夫教子,可我也找不到我的路,作画,刺绣,还是侍弄花草,究竟哪一样才是我的出路?我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事情,可我发现我并不快活。”
“我夜里做梦,会梦到在荒原见到的被秃鹫分食的战士的尸首,梦到渤州杂院里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梦到你血淋淋地倒在我面前……”
那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每一个梦中,她都只能无能为力地任由噩梦延续,改变不了结局。
“荀野,我也希望,世上再无战乱与纷争,君爱民如子,民安居乐业,君臣同心戮力,天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荀野,我们再南下一次吧。”
荀野认真地听,内心的疾风骤雨早已掀起了眼底的潮。
再南下。
杭锦书一语戳中了荀野的心,他的眉梢噙上掩都掩不住的笑意。
“锦书与我,志同道合啊。”
原来这就是触抵内心的灵魂伴侣啊。
*
入夜,两人仍旧相拥而眠。
荀野向来只是抱着她睡,规规矩矩,从来不动手动脚,好像他真要将那句话奉为圭臬,一辈子点清心寡欲,有几次逼得杭锦书都想主动了。
但又怕,自己的主动换来的是仍与上次一模一样的结局,荀野仍然拒绝她的求爱,如何是好。
她还有一分身为女子的自矜,在确定荀野会因为她略施小计的引诱上钩之前,杭锦书不会再轻举妄动。
一个优秀的猎人,总会有最为敏锐的嗅觉,还要有最捱得住寂寞的耐心,猎物在挣扎过后,垂涎三尺地朝着猎人的饵食陷阱扑上来,到时候便是她一击即中不容放过的机会了。
若仍无机会,也能创造机会。
于是杭锦书摸了一下荀野坚硬如铁的后腰,轻轻一戳,那铁似的肌肉好像泄了一口气似的,瘫软着在她掌心融化开来,他迷蒙困惑地睁开眼,就着烛火温软的光焰,好奇地看向怀中的美人,好像在问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戳他。
杭锦书道:“我想起一事。你之前说,我给你写的和离书,你一直留着?”
荀野的瞌睡慢慢散了,不知道杭锦书突然问和离书是存了什么心思,该不会是又要重写一遍,他的心提了起来,困意笼罩之下不清不楚的脑子霎时忘了,他们这对镜破钗分的夫妻,目前是用不着和离书再断一回关系的。
荀野仍老实巴交回:“嗯……是,是的。”
杭锦书朝他掖了掖手:“拿出来我看看。”
荀野困惑:“现在?”
杭锦书颔首:“现在。”
荀野无法,只好掀开被褥下榻,连衣裳都忘了披,着了单薄的寝衣便去翻箱倒柜。
在找到和离书后,他把那两份和离书都咬唇拿了回来,交给杭锦书。
杭锦书看了一眼,这两份和离书上,都只有自己的花押印鉴,没有荀野的。
“你没签?”
她挑了一边眉梢,好整以暇看他。
荀野生出一种赧然的情绪,不大好意思看她,诡辩着哼哼:“我不是换成了休书么,休书我签了的。所以这个,不签也无妨。”
他留着和离书自观,欣赏锦书娟秀的字迹,从字缝里窥人,用见字如面捱过失去她的痛楚。
一直如此。
杭锦书看穿他的心,只是却道:“谁说无妨?所以和离书你没签,休书,我没签。”
荀野一愣,当即回:“我拿你的花押把休书给……”
见杭锦书轻挑眼波望来,他胸口一颤,心虚地变了嗓音:“……签了。”
关于这一点,杭锦书自然知晓,那封休书她也还留着。
她回忆了一番律法,正色对荀野道:“所以荀将军承认,自己擅自盗取他人花押印信了?”
荀野“啊”了一声,不知怎么突然被安了一个罪名,他愣头愣脑地站在床纱幔帐外,一动不动。
杭锦书不忍逗他,但必须给他好生讲解一下律法:“汤袭随律,律法第十四卷有一条,擅自窃取他人印信加盖印章的,杖三十,徒三年,若未造成重大损失,可依律法以钱五十贯自赎,且需获得失主出具谅解文函。荀将军虽是王子,但与庶民同罪。”
荀野被一顶罪帽扣蒙了,人还在帐外懵懵地站着,浑然不觉单薄的寝衣耐不住三更天的寒凉。
杭锦书幽幽叹出一口香雾,柔声唤他:“进来说话。”
荀野便步入了幔帐。
一只骨节纤细的玉手从袖下探出,拽住他的衣襟,将这个三魂七魄均不在家的呆霸王拉回榻上,用被褥卷过他身,与他在被中相对。
看他还愣着,杭锦书终是禁不得失声笑了出来,然后在他怔忡地回过神来之际,将唇附向荀野耳朵:“被盗窃印信所签署的任何文书信函,只要失主不认,官府便不承认其效力。”
荀野心跳加急。
又听杭锦书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不承认。”
不承认的意思是、是什么?
荀野的心跳都停了,目光略有带迟滞:“可,可我们的户籍不在一起……”
婚姻破裂,最重要不是这一纸和离书或是休书,而是他们的户籍已经各归各位了。
杭锦书眼眸轻烁:“荀将军,你是黑户啊。”
从太子位上退下来之后,荀野的名字刚从皇族玉牒上被抹去,老皇帝还没重新还他皇子的身份,长安便已大乱,所以他现在是一个没有户籍的庶人。
“所以……”
“所以,”杭锦书吐气如兰,寝帐间,一缕淡淡的鹅梨香蔓延,她静默地吻了一下荀野受伤还没痊愈的耳朵,唇泊在他的耳边,“你还是杭锦书的夫君。”
第77章 青藤缠树
荀野发现自己真奇怪。
从前锦书总是唤他“夫君”, 但他觉得疏离,客套,内心寄希望她能多叫自己的名字, 强调“荀野”的存在感, 可听多了“荀野”之后, 又觉得“夫君”二字缠绵悱恻。
他的耳根子都因为这两个字灼烧起来, 柔软起来。
若说之前的“夫君”和现在的“夫君”有何不同, 那一定是锦书语调的情感色彩不同, 有淡有浓, 总而言之, 荀将军的耳朵起了火, 那块受伤的皮肉的结痂仿佛被抠掉了, 烫得带一丝疼痛。
杭锦书把两封没有签字的和离书收了妆奁底下, 目光触及妆奁旁的一只木椟, 顿了一下, 回眸看向内寝纹丝不动的纱帐, 她静忖少顷, 打开了木椟盒子, 将里头的药丸取出和水吞服。
荀野等到被褥底下再多一个人时, 锦书已抱住了他的脖子,身子侧面相对, 挂在他的颈边,向来他们入睡都是这样的姿态, 荀野以为她已是困了, 想与她一同就此睡去,怀中飘来一个瓮瓮的声音:“陪我说说话。”
荀野应一声:“好。说什么?”
“都好。”
怀中声音不知怎的,像是变了一丝, 鼻音有一点浓。
原本明净剔透宛如溪水般的嗓音,因为这一缕鼻音的掺入,霎时装点出无限娇慵与柔媚,如丝般圈绕荀野的颈上。
但动听得不像话,令荀野的舌尖生出一股莫名的燥意。
他不知锦书的声音因何有了微妙的变化,强忍着口干舌燥,荀野垂目凝视她头顶浓黑鸦发,声线也低沉了:“锦书,要是我不能让你皇后,会怎样。”
杭锦书已经身子酥痒了,想和荀野聊一会儿,没想到他可真不会聊天。
荀野要干的是起兵勤王的事儿,要不能成功,便是身首异处。
她已经耐不住地大口呼吸着,没有答复。
荀野的心突然悬了起来:“锦书,要是他人窃取了皇位,你还想当皇后吗?”
这个问题放在男人的身上,大抵便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的抉择,杭锦书不想回答这个蠢问题。
也没得选。
要便同要,要不得,便一样都得不到。
他兵败身死,追随着他的人,不论是她还是臣部,都难逃一死。但杭锦书相信自己的眼光,这是过往的无数经验堆积起来的一种信任。
落子无悔,败也无尤。
她想说,所谓君王皇后,是立于权柄之巅的人,享受万民膜拜,黎庶宾服,并非只是一种荣耀,而是要俯身为供奉高台的民众谋求福祉。毕竟水可载舟,亦能覆舟。
但杭锦书没有说出话来,她的身子已经酥成了一团水,大口的呼吸也似是根本填不满肺里的空洞,只得急促地从周边的空气当中汲取。
荀野自然也很快发现了锦书的不对劲,怀中依着自己的身子不似平日里清凉,反倒有热度在节节攀升,他怀抱着锦书,便如同抱着热源,她的身子甚至在轻轻发抖。
“你怎么了?”
荀野担心锦书生了病,心里一急。
“我去叫大夫?”
刚问出口,话音便骤然化作了一缕细丝,扬在空气里,搓成了灰烬。
他的喉结被锦书含吻住了。
“锦书!”
荀野有些难以招架,锦书的舌尖曼妙地一游移,他整个灵魂都在应激。
这是怎么了?
杭锦书不语,只是一味唤起他的情意,她的双臂也在他颈后愈缠愈紧,似青藤缠树,整根的藤蔓到触角,都张开了圆乎儿的吸盘,吸附在斜面的墙壁上。
只要墙壁裂开一道缝隙,那些触角和吸盘便见缝插针、得寸进尺,不一会儿荀野已是气喘吁吁,他试了试杭锦书的额头,试探出她额头滚烫,便再一次问询她是不是生病了,杭锦书微愠地下了狠口,一嗫,荀野顿时倒抽凉气手脚酥麻。
嘶嘶的呼吸,好像溺水一样。荀野没有色心,他纯是招架不住闹得,脸通红,手僵硬,任锦书予取予求,不敢有丝毫回应。
怀中的女子到底是恼了,停了下来,只是不敢看他,将脸埋入他的胸口,过了片刻,荀野反倒不自在了,浑身都发痒,他疑惑锦书怎么停了,他像一株初尝雨露的幼苗被断了甘露,焦渴地扭了扭身子,正要求她继续,底下却传来一个失望的声音。
她问他:“荀野,你是不是不行了?”
荀野:“?”
锦书怎会突然有如此误解。
荀野终于意会到了锦书今晚不可言说的行为妙处,他翻身将之一掌扣住,就着微弱的火烛光,俯身凝
视杭锦书的美眸,漆黑而深沉的眸光,犹如子夜之中野狼的绿眼,瞧着便让人发憷。
然而杭锦书仗着春情丹,却是丝毫不惧。
荀野低头道:“夫人,我怕伤了你,一直隐忍,你知道我忍得多痛么?”
杭锦书的脸颊像是重新上了一重胭脂,泛着透亮的红雾,那双眼眸也愈发春水潋滟,缠绵跌宕,剪水双瞳中渐有水色蔓延,熠熠生辉。
无辜的眼,轻轻闪烁幽光。
仿佛在问,谁让你隐忍了。
荀野一咬牙,抵叩山门,在叩关攻城之前,仍要问:“你现在把我掀翻也还可以。”
杭锦书道:“翻我吧。”
水光动荡的眸微微一晃,漫溢出无边春潮来。
她颤栗簌簌地等着,藤蔓柔软而娇娆地翻过了一点,那堵墙主动地朝着她靠近,绿树的丫杈刺挠着伸进来,扎得藤蔓瑟瑟发抖,浑身上下都颠颠的,自有一股无法言说的妙处,她不禁仰起了头,发出一声缠绵的喟吟。
“荀野。”
“在呢在呢。”
“荀野……”
她忽地泪如雨下,紧紧地缠绕住了跟前的绿树,雨水倾盆而下,打湿了彼此的根茎。
“锦书宝宝。”
荀野还是有条不紊地回应着她,弓弦已张,箭已发出,但去势不急,不过是温柔地穿过花团锦簇的云径,在那最深的花海之中与她同频遨游,妙到毫巅。
风鼓过一阵,吹动着幔帐,帘帷曳曳如水。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风停了,雨亦收。
荀野抱着杭锦书,柔声安抚着她那股伤心与满足混合着送到极致的情绪,安抚着她从极致当中脱身出来:“还疼么?”
她向来嫌弃他是个粗糙的庄稼汉,荀野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对,不过这种东西,只要两情相悦,彼此总能无师自通。
杭锦书等着他的长指来擦拭自己眼角的余泪,缓缓地摇了一下头,只嗓音仍是哑的,带一种久哭过后的撕扯感,轻轻地道:“不疼。”
她在他怀中仰起头,看着似乎仍有一点不可置信的荀野,杭锦书泪眼朦胧地绽开了唇角,嘶声又道:“很舒服。很好。荀野,我喜欢这样。”
荀野不敢完全相信,尽管心已砰砰地跳动了起来,他艰难地忍着激动的心,“真的么?锦书你真的不必安慰我,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够的地方,但是——”
“不是你的问题,”杭锦书打断了他的话,“一直是我的问题。是我放不开,不愿意接纳你,之前才会疼。”
虽说都是夫妻,可交流这些总是让人赧然,荀野是个实干派,也会羞窘,他无措地眨了眨眼睛,搓了搓手,振作着问怀中的锦书:“那,那还能有下次么?”
她自是点头,“嗯。”
荀野喜不自胜,感激涕零地抱住了杭锦书,亲吻她湿漉漉的发丝、汗津津的额头,一面亲一面忍不住称颂她:“夫人,你是我的女菩萨,对我最好的女菩萨。”
杭锦书被他说得脸热,推了推他,发现推不动,板着脸让他不可再说这些:“少看些不正经的书,说的一句什么话,谁是菩萨?谁的菩萨让人这般……亵渎。”
荀野说“好”,这种话他今后不再说了,杭锦书又觉得滋味不对,还有些贪恋荀野动情时说的那些露骨缠绵之语,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过程里你可以说,别的时候不许说。”
荀野又回应“好”,总之他心满意足,幸福得整个人要冒出泡,万千情意无以言表,唯有一次次用力拥抱住他的锦书,心尖颤抖地亲吻她的脸和嘴唇。
“锦书。锦书……你对我真好,我快死了,我从来不敢想自己会这么幸福,我以为你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
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也是他逆境绝地里的救赎,他怎能不感激涕零。
杭锦书温声细语,掉过了头来哄他:“荀野,你很好。真的很好。我会喜欢你,一生一世都喜欢你的。”
荀野埋在她怀里,颤巍巍地点头,过于慢涨的幸福让他受宠若惊,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拨开浓雾彤云,自有一线天光照入深渊,拉他出来。
“阿野。如果做帝后,一定会需要继承人吧。”
荀野倏地抬起头,眼尾涨得通红的眸,定定地望着。
忽然忆起从前她每回都会在这时候支走他服药。
“锦书……”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咕哝道:“我,我去打热水。”
杭锦书却摸了摸他汗津津的脸庞,“我想,生个像你一样一根筋的孩子一定也很可爱吧。”
荀野愣住,这回真幸福得要哭了。
*
西州地广人稀,占地不多,当年荀家军南渡黄河去后,留了一部分兵力镇守安西后防,以免被人攻陷老巢。
后天下平定,这些士兵有一大部分都已解甲归田,于河套地区从事农桑。
虽远离战场,但人人都有对太平盛世的向往之心,渴望着荀将军曾许诺的不一样的新朝到来。
可左等右等,等来了新朝,他们却发现这与旧朝似乎并没有两样。
长安还是鱼龙混乱,天下还是苦不堪言,新颁发的政令虽然是好的,但下方没有真正实行,皇帝睁只眼闭只眼不管,美其名曰天下初定,天子政务万机,无暇分神处置。
他们能体恤,可民生大事,如何不是万机之一,为何就迟迟不得圣明天子眷顾?
直到太子被废黜离去,有功之臣被驱逐,帝王的偏心日益昭彰,他们忽然从古旧的史书里,找到了“鸟尽弓藏”的注解。
史实不过重演,世事均不新鲜,人为而已,人性而已。
已经解甲归田的北境军,上哪儿再去寻找一个明主,应对长安的乱象,应对天下的纷争?
正当他们丧气、失魂落魄时,荀野回来了。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老郭夺了马场,控制了骑兵一行五百人,与季从之率领的一支燕州先锋营会师,均全权交由荀野统领。
这一行不过两千人的队伍,东进河套,在河套找回了曾经卸甲的六千北境军。
群情激动,他们都愿追随将军,夺回长安。
于是铸犁为剑,披坚执锐,纷纷重回荀野麾下。
人心是这世上最容易散的东西,但当它凝聚起来时,便有坚不可摧、无往而不利的力量。
河套平原一望无际都是翠绿的麦苗,新春的希望播撒在原野上每一处角落,积雪消融的新麦长出了蓬勃之势。
弥望而去,充满新生的欢喜。
杭锦书从马车里探出身,牵着荀野递来的手跳下车轩,入目所见便是田野间整片整片的绿云,在北境军士兵的辛勤劳作下,相信今岁是一个大丰收的年景。
她忽想到一件旧事,侧过视线,身旁的男人远望着麦田,仿佛聚精会神,没有察觉她的打量,杭锦书的眼底闪过一抹明媚的戏谑,忽地幽幽一声叹。
荀野听到夫人的叹息,回过神,眼光也随之低垂:“怎么了?”
杭锦书好整以暇看着他道:“粟米金贵不顶饱,还是小麦好,尤其来自河套的小麦,量大管饱,天下第一好。我要日日都吃河套小麦。”
这番源自于荀野的“酸言酸语”被一种戏谑的方式回敬过去,荀野登时面皮发红,窘迫地躲过部下探寻而来的目光,对杭锦书求饶:“夫人……”
她闭了唇,在别人面前给他面子,可还是忍不住,化作一抹无声的昂扬的笑意。
北境军种着这块无边无际的麦田,也回归农夫的本行,在麦田周围建了一排齐齐整整的瓦房,但瓦房的数量不足以让荀野率来的两千人跻身,身为主将,更是不好以身份谋求便利,便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共睡一帐,只安排北境军给夫人腾出一间干净的房。
夜里,荀野和一群男人烧水沐浴。
季从之新来没多久,被老郭拽到一碰说小话:“你知道不,老严动春心了。”
季从之一愣,擦拭着身体的毛巾顿住。
将军求仁得仁,得了一个圆满结局,
他们这群人里,也就剩他和严武城还没成家,就连苦慧,人出家前也是有过家室的,乍听到老严有了喜事,季从之第一反应是为之高兴,但同时也有微妙的嫉妒。
看严武城,对方今晚仿佛格外害羞一些,平时一起洗澡堂子不见他这般赧然,竟背过身去了,活像一个受不得辱的贞洁烈男。
那别扭劲儿和将军一个样。
大抵有了心上人之后,就不喜欢和臭男人共处一澡堂了,这是通病。
“哦?是谁?”
虽是看着严武城的后背,但季从之的这话却是对老郭问的。
老郭笑嘻嘻的:“是将军老家沙寨里的一个小娘子,天生天养的温古族娘子,生得那叫一个天然水灵。”
季从之尾音上扬:“哦?何时带来一见?”
严武城已经落荒而逃。
八字才有一撇的事儿被老郭说得好似已经板上钉钉了,严武城没有那个无耻厚颜,只好逃之夭夭。
老郭还在添油加醋:“哈哈。他害羞,走的时候,人家小娘子可说过等他。”
季从之蹙眉:“温古族人不是不外嫁么。他们将女子外嫁视作对族人的叛逃。”
那支少民在整个西疆都属于人丁稀少,因此族中有女子不外嫁的铁律,为的就是部落种族的传承。
老郭亮出一口雪白的牙,敲了敲季从之的胸肌:“不是那么回事,胡汉早已一家,又不是猴子和人猿不同类。再说老严答应入赘沙寨给人做女婿,那沙寨里的人可欢喜了。”
“……”
季从之嘴角抽了一下。
“老严不靠谱了二十几年,没想到,他竟偷偷干出这么靠谱的一件事。”
老郭跟着感叹:“谁说不是呢。”
入夜,荀野洗完身上,搓干净皮肤,浑身清爽地回到自己的军帐。
帐外篝火连盆。
帐内通明。
一掀开帘帐,二十几双没被世俗污染的眼睛齐刷刷支了起来,荀野微愣,直到错开视线,在军帐一角见到了正铺床叠被,整理行装的杭锦书。
她散着乌黑柔顺的长发,不饰铅华,露出清丽的素容,将床脚的裙衫整理得井井有条,荀野呆住了,连忙钻入帐中,握住了杭锦书的手,呼吸略微急促:“锦书,你不是在屋里住么?”
这里都是男人,她怎么挤这里来了?
杭锦书正襟危坐望着他:“以前你就让我特殊,我是将军夫人,就享有特权。可这换不来旁人真心的敬意。我不再是从前吃不了苦的杭锦书,我与大家是一样的,既要南下,就应同甘共苦。我也不要一打起仗来就跟在后防,我要和你一起在前线。我学习过一点草药经,也会给人包扎伤口,临行前,苦慧将他编纂的《药王本草经》送给了我,我现在是你麾下的军医。”
荀野愣住了,愣住过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了几块烧伤疤痕的手心。
想到锦书给自己包扎的粽子手,荀野很难想象,她会做军医。
“可是——”
“没有可是,”杭锦书当着众人的面,命令起他们威风八面、教敌人闻风丧胆的荀将军,命令得娴熟而自然,“你今晚在我身边睡,我睡里间,就和渤州之行时一样。”
谁都知道荀将军惧内,夫人发了话,他是不敢不听的,帐子里其余人等都自觉缩成了一团,二十几个人占了一半大的地方,长手长脚都自觉交缠抱在一处,尽力把自己往枣核大小去缩。
给将军和夫人留出最宽敞的通铺。
这一夜荀野还是睡不安稳,横看成岭侧成峰,把自己侧身弓成一座山,保护着最里的杭锦书,还要怀里抱着他的锦书才好。
但也睡不着,一整晚提心吊胆风声鹤唳,像抱了一怀价值连城的珍宝,怕自己睡去后有人打劫。
杭锦书也睡不着,因为一双炙热的眼从头顶落下,炯炯地盯着自己,冒着热气儿。
贴得这般近,严丝合缝相叠着,感觉到荀野炙热的呼吸、疯狂的心动,她蓦地灵犀一动,意识到之前荀野“犯病”是怎么回事,仰起了脸,在众人鼻息沉沉的鼾声里,用喉舌推动气流,小声地问。
“上次,你也是这样起反应吗?”
荀野怔了一下。
被褥中,杭锦书早已用抬了一下腿,提醒了它的不安分。
荀野窘迫不已,他早知道,自己不可能与锦书同处一帐还相安无事,锦书一定要来,他拗不过,如今痛苦的都是自己。
上次之后,锦书虽同意还有以后,但她对此好像并不很热络,荀野也不敢主动提,生怕因为哪个环节不对又打回原形,让她不喜,便一直有火暗忍。
以前他很能忍耐。
但锦书对他开了粮仓,他茹素许久之后,乍吃上了肉食,这一下食髓而知味,如何还能按捺得住。
其实杭锦书是知晓这个关节上,荀野的注意力应全在长安,不想让他分心沉湎。
但饿着他了,她还是于心不忍。
思来想去,杭锦书冰凉的手探入被衾下,钻入他腰下,再往下延伸,一攥。
“嗯嗯。”
“别叫。”
杭锦书气声对他说。
第78章 夫人床笫间这般叫我,我……
帐子里还睡了二十几个人。
尽管鼾声如雷, 此起彼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这并不能排除有人没睡, 且正被鼾声吵嚷得心烦意乱, 失眠的时候, 人的精神更加敏感, 一点点动静都会在耳中被放大至数倍。
荀野却忍不住, 揉两下, 他便忍不住哼唧。
杭锦书再一次气声告诫:“不许出声。”
荀野委屈且艰难地看她, 像在看着救苦救难的神仙, 看得杭锦书窘迫起来, 咬唇道:“你再叫我不揉了。”
荀野只好抿住了自己的嘴唇。
杭锦书轻揉慢捻地抚弄, 像在琵琶上拨弄琴弦, 荀野如醉如痴地和着她的节奏, 身心都如雀跃, 只是将如鸟雀般啁啾出声时, 又想到杭锦书的话, 忙不迭死死地把哼唧声咽回去。
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一丝轻颤。
琵琶声愈拂愈急, 初如大珠小珠, 后如铁骑突出,但那泉流却怎生都阻滞艰难。
鼾声好像停了一点儿, 杭锦书急得脸颊都红透了,生怕被人看见动静, 往荀野怀中躲得更深些, 将额头埋入他怀中。
贴得更紧之后,杭锦书抬起了一点下颌,将下巴抵在荀野颈中, 如同当日照顾身负鸩羽长生失去五感的荀野,用一只手在他的胸口写。
你、快、些。
荀野低头靠住杭锦书的耳朵,气流钻入她的耳膜:“快不了。”
他问她:“锦书你不是知道吗?”
杭锦书耳朵尖沁出红玉,微咬银牙。
又过半晌,她慢吞吞地继续写。
好、酸。
荀野心口微微一弹,又问她:“疼了么?”
他的声音已经靡哑,说着话时,带着一股自然的蛊惑,杭锦书也微微轻颤。
一紧张一绞手,本想配合的荀野立刻便交代了。
手心很烫,很黏糊不舒服,她皱起眉想找个地方擦,但正苦于没有地方去,更怕一起来便被他人捕获,这时荀野已经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条干净的帕子,低头认真地替她揩拭起来。
绣帕是素色的,上有梨花纹样,杭锦书一眼认出是自己的帕子,问他:“你都还带着?”
荀野认真点头:“全都带着。”
杭锦书朝他胸口摸了摸,但没有摸到那把熟悉的玉栉,他向来会把那物揣在胸口才好入睡的,不知何时起不需要了。
荀野的脸颊通红通红的,像吃了三斤杭家蜜酒,整张脸庞都浮出酡色。
他问她:“夫人在摸什么?”
杭锦书朝他勾了一下手指,“我的玉梳。”
荀野将她的手指头擦得干干净净,一面擦一面道:“我收好了。锦书,我不用那些也能睡好觉了。”
杭锦书明知故问:“哦?那是因为什么,让苦慧大师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不药而愈了?”
荀野的嘴角折出一抹弧痕,“因为锦书宝宝啊。”
杭锦书别开视线,到底是对这称谓有点酸:“你别这样喊。”
荀野忽扔了帕子拥紧她:“彼此彼此,你还叫我‘阿野’。”
杭锦书心说“阿野”又怎了,民间相敬如宾的夫妻如此互称是常态。
荀野道:“‘阿野’与‘阿耶’同音,夫人你床笫间这般叫我,我受不住。”
“荀野!”
她有一点气急,恼羞成怒下,也不想给他抱了,恨不得将他推走。
荀野忙又来哄。
两个人在帐子里絮絮叨叨说着话,浑然不觉身后早已有三五双小耳朵悄悄地竖了起来。
翌日,北境军里的闲话都传到老郭和季从之耳朵里了。
说将军和夫人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昨晚上睡了大通铺还不老实。
“一会儿夫人就疼,一会儿将军又哄,夫人还在将军身上摸来摸去的,啧啧。”
“夫人和将军分别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破镜重圆,这老房子着火,情有可原,都是携妻带子的,还不明白这个?”
“那火也太旺了,我们夫人是杭氏贵女,温婉贤明,定是将军那厮以身相诱,夫人才把持不住的。”
“你说得有道理,将军那不值钱的样儿,要他脱光了给夫人鞭打游戏,只怕他都乐意得很呢!”
那些话越传越不像样,季从之听不下去了,抓了几个人军法处置了几个,总算刹住了嘴。
但忠言逆耳,有些话不得不对将军告诫。
旁人不敢,季从之却是与荀野有着总角之谊,他敢,便与荀野私下谈话时,谈及了此事,望将军大局为重。
荀野耳朵发烫,忙说已经知晓,还道夫人脸皮薄,让那些乱传私话的不许到夫人面前造次。
荀将军是个夫人脑,从前如是,而今亦如是。
季从之是了解他的,不过荀野自来知进退懂分寸,季从之也是信任的,这话题就此揭过,他主要还是想听听将军接下来的部署。
荀野道:“我们目前只有八千兵力,且多数已经数年未得参战,而长安以冯叔夜为首的乱军,麾下掌控的金吾卫、白字军,正是杀出血性的时候,硬拼的话,我有胜算,但我军伤亡不会少。”
季从之也是在考虑这个问题,伤亡不仅仅是数字,也是无数个家庭,更是民心。
荀将军素来喜欢雷霆战,打一个措手不及,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这样做就需要主将亲自阵前作战,鼓舞士气,同时凭借自身能力屡屡突围。
作为栖云阁上榜的高手,荀野一直是这么做的,身为北境军主帅他当仁不让。
“将军,如果利用冯叔夜与荀琏两败俱伤呢?我们趁机偷袭长安,会否胜算更大?”
荀野皱眉:“那个局面太乱了,时间拖得更久,三方势均力敌的铁蹄倾轧之下,长安百姓恐将遭殃。”
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季从之也苦恼,无能为力:“将军有何想法?”
荀野道:“我现在还需要兵强马壮的一万军力,有了这,如虎添翼,便可探囊取下长安。”
但这时节,长安已乱,该上何处去募得这一万强兵?
荀野来到河套之后思忖的便是这个问题。
他昔日麾下还有一些可用之人,后来都受命远调,远水解不了近渴,且人数也不多。
傍晚归帐,杭锦书正在练习包扎伤口,她让老郭帮自己用稻草扎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草人,就在草人的胳膊上练习止血、上药、包扎,诸多细节有条不紊。
她练得很专注,连何时荀野来了都不知道。
在绷带、剪刀、烛火等物都充足的情况下,杭锦书包扎的伤口还是赏心悦目的,但荀野不明白为何轮到自己时,便包扎成了粽子手。
荀野出现,杭锦书吓了一跳,但见是他,她心情也平静了下来,“荀野,你来看看我的练习成果,够格做一名随行军医么?”
她的包扎功底扎实,只需稍加练习,成果便十分好看。
荀野把袖口捋起来,跨坐到草人对面,将光裸的手臂递给杭锦书:“草人和人毕竟不同,你拿我练习。”
他这臂上的伤疤不少,甚至无需挑剔从何下手,随便挑一处疤痕就可缠绕绷带。
杭锦书颔首应许,拿起绷带选了一处伤痕,垂眉精细地为他的“伤口”缠绕。
分明是一道假伤,早已愈合,可时隔经年还是留下这样明显的疤痕,可想而知在当年有多猛烈,杭锦书缠着缠着心里逐渐抽疼起来,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弄的?”
本以为荀野因为身上的伤痕太多,已经忘记了,但他却只是思忖了片刻,便回复道:“第一次领兵作战时,在野外迷了路,害得大军失联了三天,回到营地后,师父气急了抽在我的身上。”
杭锦书忍住鼻酸:“只是鞭子抽打,为何伤势如此凌厉?”
荀野语气如常:“我师父是栖云阁榜上前五的高手,他的力气当然不同寻常。那时候军营里缺医少药,对付这样的外伤,都是用酒喷洒在患处。”
杭锦书不敢想象那有多疼,心轻轻一颤,“那时候你多大啊?”
荀野平声道:“大概是十岁。”
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次年荀野便成功率一支先锋营偷袭了胡人王帐,大将风姿初现端倪,而师父觉得自己已完成了使命,便永远离开了他。
杭锦书将这道旧疤包裹得很好。
接着又找到另一个留在手肘附近的旧伤,重新垂眸去裁剪绷带,“这个呢?”
荀野翻过自己的手肘看了一眼,似乎自己都忘了自己这里还有一道伤,但奇异的是,他竟还能对这些伤势的来源如数家珍地说出:“这是前几年受的。当时我本应去零州迎亲的,我特别想去迎亲。但是战事吃紧,我被敌军拖入了兵尽粮绝的死局里。但我不能死,我还要突围,只有活下去才能和杭锦书成亲,所以我便拼死杀出包围,打溃了敌军近乎十倍的兵力,等我伤势恢复能上马背的时候,夫人已经抵达安西了。”
杭锦书也把这道伤口缠上,缠得严丝合缝,足以蔽住这道旧伤。
他身上不知还有多少,杭锦书看过,也知道,每一处伤都有它的来历与故事。
心尖漫过密密的疼,杭锦书不再去裁剪绷带,而是倾身抱住了荀野。
身子裹住他的每一道伤口。
治愈他的过去一切。
这样温柔的心疼约莫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有人掀帘进来时,两人还维持着这样的姿态,看得严武城扭头就要逃走,杭锦书羞窘地撒了手,背过身,端起自己的医用工具走远。
严武城却唤住她:“哎夫人!”
杭锦书持着手中的纱布绷带等物,转回身,“怎么?”
语调尽可能平静,可荀野还是看出,夫人的耳根连着脖颈都红了一片。
他心道好险,今早上军营里传的私话没入夫人的耳朵。
严武城说道正事:“夫人,你的兄长来了!”
杭锦书一愣,愕然道:“我的兄长?”
严武城点头,同时大喜对荀野道:“不仅如此,将军,他还带来了一万蓟州军呢!”
荀野此时也腾身而起,这正是雪中送炭天降奇兵,不曾想妻兄如今在蓟州风生水起,竟然也能调动兵力驰援,而且驰
援的是他。
“锦书。”
他的眼眸明亮,唤她过来。
杭锦书放下医用械具,与荀野相携步出军帐。
杭远之此时早已抵达,他一挥手,下令蓟州军暂停助威的声势。
杭远之走下马来,瞧见荀野和妹妹了,哈哈一笑,热情地上前来拥抱,先抱了妹妹,轮到妹夫时,忽地顿住了,咳嗽一声,手掌抵住荀野胸膛:“哎,荀野啊,一年不见,你怎的似是白了不少?”
对比自己在蓟州吃沙子,不到一年就晒成了黑炭,荀野这变化委实可恨。
杭锦书瞧了一眼他,回复兄长:“哥哥倒是黑了许多。”
杭远之的眉眼一霎就耷拉下来,“阿泠你胳膊肘怎么外拐?”
荀野将杭锦书搂入怀中,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我才是锦书的内人,她的胳膊如何算是外拐。”
杭远之噗嗤一笑,顺道让开半边身体,给荀野看看自己如今这声势,一万蓟州军浩浩荡荡地立在河套平原之上,在无数青青麦秆间,腾出凛凛杀意。
声势震天。
杭远之把手一招,亮出当日上路时荀野赠的宝剑,“这把剑,我如今可以拔出鞘了吧?”
荀野没想到妻兄果真把自己说的话当了真,他竟一直到今天,都没有让这把剑出鞘过,荀野颔首:“当然可以。”
杭远之果断地将雪虹剑掣出剑鞘,清凉的寒光霎时吐出,犹一泻汪洋,清光笼罩处,吹毛断发,寒意扑骨。
剑不轻易出鞘,是当日杭远之对荀野许过的承诺。
如今藏锋的宝剑该到了它出鞘、饱饮血气之日。
“荀将军,剑你赠我,如今我还你赠剑之情,助你重回长安。但有一点,你须应许我。”
荀野道:“哪一点?”
杭远之正色攒眉,目光停在荀野与杭锦书之间:“事成之后,我妹妹要是皇后,她的儿子要是太子。”
杭锦书:“哥哥……”
杭远之让她不要插嘴,更不要在这种大是大非上维护荀野,这是他和荀野的君子协定,今日满场上万人都是见证,他要荀野一句话、一个承诺。
荀野却是一笑。
他竟笑了,笑得杭远之不知所措。
“你这是什么意思?”
荀野垂下目光,看杭锦书。
她也正仰眸,与之四目相对。
荀野道:“锦书是天赋予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与之相比,区区皇位,何以足道。”
在场之人均为见证,谁也没有料到荀野言出惊人。
荀野也不认为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动听的情话,一句让羞煞人也的示爱之语,只是认真地在后边又补了一点:“锦书除了要做皇后,还会是唯一的皇后,十二树花钗的皇后冠冕,只有锦书配得上。我会亲手为夫人戴上的,可否信我。”
杭锦书自是信的。
她若不信这个人的心,便不会千里迢迢奔赴西州,与他团圆。
“我信。”
杭锦书这一声,是回答荀野,也是回答兄长。
杭远之叹了一口气,其实有时候真羡慕荀野,他可是江山、美人什么都得到了,很快便要君临天下,这样的人生运气,可不是什么人都有。
不过妹妹锦书的眼光不错,杭家也没挑错女婿。
如果荀野还认自己是杭家女婿的话。
杭远之耸肩:“阿泠这样说,我便没什么可说的了,蓟州军等殿下一声令下,我们杀回中原,活捉叛逆,勤王辅政!”
*
荀野所率一万八千军力,一路杀入长安,所当者破,所击者服。
长毂四分,云辎蔽路。
玄甲覆野,旌旗绛天。
杭锦书随军同行,在军医的队伍中,一路上协助军队,指挥十余名军医随时待命。
虽然伤亡对于战争来说很小,但并不是不存在,每一个征战的伤兵都应得到尊重与救治,杭锦书几乎夜不能寐,白天在行军途中研习医书,夜晚等伤员一送来便立刻上阵救治。
军营里的伤势以外伤为多,多为利器所砍伤留下的血肉淋漓的伤痕,杭锦书起初看见大滩的血渍便会肠胃不适,闻到浓郁的血腥气味便会产生呕吐的欲望,但这似乎是成为一名医者的必经之路,一切都能被她所接受。
她忍住不适,稳而准地下刀,划开将士胸前的伤口,将贯穿入肉的箭镞从伤口中取出,拔箭的同时便立刻止血。
将士发出吃痛的惨叫声,杭锦书立刻让人送上麻沸汤。
上好的麻沸汤配料珍贵,在军营中稀缺,所以能省一点是一点,但杭锦书常常为了他们的痛苦于心不忍,只好一碗一碗地熬。
很快药材便见了底,需要重新采购。
长安此时已经尽在荀将军的彀中了。
五月。
重整旗鼓的北境军彻底攻陷了长安。
荀琏与冯叔夜此时反应了过来,他们的内战对峙,终究是鹬蚌之争,倘或让荀野突袭得手,他们之中不论是谁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于是这争斗了半年势不两立的两派突然联合一气,默契地抵御其荀野自城墙外的进攻。
然而,如何抵得住?
城头攻战不过两日,长安便被拿下了。
漫漫长夜过去,长庚高悬东天。
荀野率一众强攻两日都毫无疲惫之意的军队进驻长安,玄甲驰往长安所有隐匿叛贼的角落。
北衙禁军、南衙十六卫尽归顺于前,献械投效。
荀野命人不可惊扰长安百姓,趁天色大亮,乘一匹快马疾驰入宫。
老皇帝从幽居的千秋宫中颤巍巍地被人扶了出来,为嘉赏荀野勤王之功,剿灭乱臣贼子之德,他哆嗦着手,立下了一道退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了带兵救驾的皇子荀野。
天色破晓,新主已明。
第79章 帝与后
老皇帝失去了最宠爱的二子, 又得知三子并非自己亲生,乃是崔后红杏出墙与人私通所产,气得大病一场, 身子骨每况愈下。
细看膝下三子, 现在也只有老大能托付江山, 不然, 好不容易得来的荀氏江山又要改旗易帜, 大权旁落, 比起这, 让长子荀野继任大统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也折腾不起来, 病恹恹地退位后, 便做了太上皇, 每日歪在千秋宫里养病, 抱着二子的遗物衣冠痛苦流涕, 痛骂崔氏和奸夫, 并嘱咐荀野一定要杀了这二人替自己和二子出口恶气。
荀琏与冯叔夜均入死牢, 萧觉败逃, 被荀野的亲卫擒获, 立地斩杀, 至于太上皇要杀的崔氏,荀野向来不杀女人, 将她交给了杭锦书处置。
锦书是中宫之主,她有权处置崔氏。
杭锦书也没杀崔氏, 而是将她, 与太上皇一起软禁在了千秋宫,让这一双怨偶日日相对。
太上皇一见崔氏便应激痛苦,扬言要杀她, 崔后虽然畏惧,但她目前能敌得过荀伯伦那病秧子,一只手便能将荀伯伦推倒,对方在武力上盖不住,又使唤不动人,拿崔氏毫无办法。
两个人气闷地住在一起,荀伯伦一见崔氏便动杀心,恨不得将这烂了心的毒妇掐死。
崔氏知道荀伯伦打什么主意,但她冷笑不屑道:“不错,我是水性杨花,和萧觉睡了一夜。但你呢。你有元配的时候,就和我勾勾搭搭,元配香消玉殒的时候我大着肚子进门,我做你荀家妇时,你又在外头和别人眉来眼去,日日流连,我凭什么要为这你这般朝三暮四的男人忠贞守节?我只当你是死了,我再找,和谁睡觉,我愿意。萧觉是样样不如你,但至少一点,他身子比你干净!你是个不知道被多少个女人骑过的破烂货!”
“你!”
荀伯伦气得吐血。
知道崔氏粗俗不登大雅之堂,但没想到她如此粗俗。
原来的温情小意、贤惠大度,对他百依百顺,居然都是装的。
他是猪油蒙了心,放着那般耀眼的元配不去喜欢,让她郁郁离世,偏偏在她枯萎的时候,耐不住寂寞和崔氏有了首尾,让夫人在离世时都含着对他的恨。
普天之下,岂有比他更眼瞎心盲的人。
扶着龙首椅,太上皇恨不能吐血,直拍打着扶手叫唤:“叫荀野来,朕要见荀野!朕要见荀野!”
外头有人笑:“陛下日理万机,连与皇后殿下私下独处都不得闲,只怕是没空来千秋宫听您训示的。”
世道真是变了,一个阉人也敢对自己大呼小叫,气得荀伯伦伸手就砸东西,砸得千秋宫里砰砰地响。
荀野的确没空理会。
仅有一点的忙里得闲的时间,都在皇后的甘露殿里歇憩。
内忧外患,千头万绪,总之荀野一个人险些料理不过来,好在旧朝的官员还有不少大能,堪为肱骨之臣,在两派斗争时一如礁石岿然而屹立,风雨不动,守住了本心。
一等荀野复位,则立刻殚精竭虑,为国尽瘁。
杭锦书统领六宫,对千秋宫的动静自是清楚,荀野躺在她的腿上歇息时,杭锦书将一颗剥好的葡萄送进他的嘴唇,低下头,问他:“你真不去?”
荀野闭着眼尝着甘甜微酸的葡萄,满足地眯了长眸,摆摆手:“不去。老头子只喜欢骂我,去也是挨骂。”
杭锦书道:“可他已经绝食了。以太上皇的身体状况,绝食三日便不容乐观。”
荀野这回忖了片息,他睁眼,看向上方杭锦书软如白玉肤光胜雪的脸庞:“他惜命,最多绝食一天。反正我不想去。”
荀野在亲缘上缘浅,自幼丧母,父亲忌惮,继母算计,几个兄弟也都合不来,唯独林茂还有一分热络,对于他而言,“家”这个字,是在与锦书在一起后才有了确凿的意义。
杭锦书不勉强他,他不愿去就不去,些许内宫诸事,她还处置得过来。
只是,“荀野,我母亲和舅舅从渤州回来了,已经到了长安,我想好好招待他们。”
荀野从她怀中起身,跪坐在罗汉床上,双臂撑着床榻,上本身微微朝着她倾落,懂事地点头:“嗯。”
杭锦书后头的话吐了出来:“但这节骨眼上,我却抽身,留陛下一个人忙碌,好像有一点无情无义,没有办法,只好向陛下告假两日。”
荀野一听有点不快活了:“两日?”
要这么久?
荀野如今也学会讨价还价起来,脸又往杭锦书这处蹭了蹭,商榷道:“半日可否?我让黄门送你去,晚上我忙完了就去接你。”
杭锦书扭过一点视线,“非得一日不可。”
荀野的脸色耷拉下来了。
岳母大人兴许是许久没有见过自己的亲女儿了,但他也离不了皇后啊。
杭锦书瞧见他的脸色,心怀恻隐,对他解释道:“一日已经很短啦,我要陪母亲和舅舅去上林苑赏花,还要垂钓,射猎,做膳,一整日我都担心不够呢。他们自来长安,还没如此松弛过。最重要的,我如今是皇后了,母亲有底气和我阿耶和离,我想让她自在快活。”
见他脸色略有松动,只是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好像僵着了,杭锦书探一节软腰肢,将嘴唇碰了一下荀野的薄唇,哄了一下:“今晚不走可好。”
荀野受宠若惊:“可以不走?”
皇后贤明大度,每到夜晚,只要朝政尚未理完,便要催促他,推他去太极殿。
自从坐上了这大位,与爱妻反倒不能亲热了,生生郁闷,陛下也烦恼。
杭锦书觉得荀野这个模样,和自己睡在摇篮里那只狸奴简直别无二致,她偏生吃这一套,既喜欢那只猫,也喜欢这个人,于是忍不住用撸猫的心态,又亲了亲荀野的嘴唇,安抚道:“嗯。”
杭锦书听从女官建议,皇后的职责里有一条,是为国家抚育继承人,那么她得先有一个继承人才行,和荀野的欢好不多,就算他天赋异禀,也很难一时就有了消息。
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排斥生一个孩子,甚至希望这个孩儿快一点到来,可惜心急不了,到底要讲究天时地利。
杭锦书喜欢有计划和章程地去完成一些大事,眼下她和荀野两人都忙,身子超过了负荷在理政,没有精力去要一个孩儿。
只是男欢女爱,人伦常情,偶尔为之也很是美好啊。
有过第一次之后,杭锦书已经不用服春情丹便可以在荀野的帮助下打开自己,容纳时不甚痛,反而因为荀野的耐心变得足够丝滑,两个人都意乱情迷,受不了强烈的情意交织,不由自主地唤着对方,什么亲昵的、羞人的都唤,唯恐宣泄不出内心狂热的爱意。
杭锦书从前最讨厌这种事,一想到便极为厌恶排斥,甚至有时候忍不住挂脸,只是在荀野看不到的时候偷偷挂脸。
顺便心里说着这个“庄稼汉”的粗鲁野蛮,像没开化的野人,要活生生将自己劈死。
可是自得妙趣之后,她才意会到自己以前究竟是错过了多少,难怪荀野那么喜欢这档子事,她有时也情难自禁,激昂处时甚至有了一种便是在云端死去也欢喜至极的想法。
那种念头化作汹涌的雨水,滂沱地往下滴落,潮润的湿气在春帷间蔓延。
雨气收敛时,杭锦书挂在荀野腰间,双臂搂住他腰,依依不舍地任他揣入怀中,全情地静下心沉迷片刻,静谧的幸福将她笼罩。
真实的快乐,胜过千言万语太多。
摇篮里的狸奴,早就被那阵熟悉的动静给弄醒了,它从小被子里钻出来,好奇地看了一眼震荡个不停的帐帘,好吃懒做的香香砸吧了两下嘴,忍不住偷偷跑去御苑寻它刚刚好上的小野猫了。
“锦书,我明日一早让黄门送你去,把岳母大人一起接上,再送你们去上林。”
杭锦书一番辛苦,终于让他点了头,也算不枉。
她抱住荀野,放任荀野将自己的面庞细细亲吻,“我这次去,主要是为母亲协理和离。阿娘和父亲毕竟夫妻多年,纵然再无男女之情,我也仍怕她一时难受,所以必须多陪她,等母亲好些了,我再回来。”
荀野现在很满足,什么都听话,什么都应。
杭锦书被亲得痒,拍了一下他的脸,荀野只好恋恋不舍地止住了,杭锦书追着他的嘴唇,蜻蜓点水地吮了一下,柔声道:“你只在太极宫待一天就能见到我了。”
他“嗯”了一声,听话地忍住了后面所有未尽之言。
杭锦书驾车出宫,在长安城郊迎接母亲孙氏与舅舅孙愈。
这一趟回渤州,是母亲多年来第一次回娘家,从渤州归来,她整个精神风貌变了许多,那股萎靡不振之气一扫而空,面色红润起来,眼神也充满深邃的平静,好像有一种囚束不住的东西破土而出,焕发自由。
除了是娘家的水土养人,娘家的关怀让她窝心,还有一点便是她的女儿做了皇后,从今以后谁都可以不硬气,但孙夫人的腰杆却是挺直的。
杭锦书对母亲道:“阿娘,和离书我已经拟好,你放心。”
孙夫人抚了抚女儿光鲜滑嫩的脸蛋,轻盈一笑:“好,现在就去。”
她该解脱了。
以前她不甘和离,是怕自己在杭氏经营的一切终究落入别人手中,便宜他人,反而让自己的儿女失去杭氏的助力,不值当。
但现在,女儿是皇后,儿子是北衙禁军中郎将,她还需要看重那三瓜两枣作甚?
忍辱吞声这么久,这都是她应得的。
孙夫人一刻都不愿耽搁,立刻就要与狗男人和离。
杭纬见女儿回来,本来欢喜,毕竟是皇后驾临,在长安城杭家是独一份的荣光,谁知女儿开门见山亮出和离书,胁迫自己与夫人孙氏和离,杭纬的脸色一下子垮了,沉下嗓音:“阿泠,你这是在胡闹什么?”
杭锦书的冷眼扫过堂上脸色各异的众人,包括陆韫,最后回到杭纬的脸上,语气轻嘲:“杭家有条例,若非无所出,男子三十岁前不得纳妾,父亲可曾遵守?”
光这一条,便足以让杭纬有罪说不清,颜面无存。
他悻悻地求助于兄长。
杭况起身而来。
杭锦书见伯父要发难,她也不畏:“伯父,难道锦书说错了,杭氏家训里没有这一条么?”
杭况皱眉:“有。”
杭锦书也随之点头:“伯父是公正不阿的,想来不会骗阿泠。父亲既违背祖训,我母亲与之和离,并无过分,杭氏应交还嫁妆,我母亲可自行离去,依我兄长的官邸而居。”
杭氏上下均被这番大逆不道的悖逆直言质询得惊悚,杭况震怒:“你莫非以为自己做了皇后,你便不是自我杭氏出身的女儿了?树无根不长,你姓杭,不姓孙,尔竟然为孙氏而背弃杭氏?”
杭锦书道:“伯父不用扯大旗申斥于我,无论是姓孙还是姓杭,我一身血脉均由母亲所出,父亲没有做到当年婚时承诺,便应该依照约定,还母亲自由。人无信则不立,杭氏传家数百年,深知一个‘信’字意味着一切,若无法践诺放还我阿娘,我自今日起,也可以不必姓杭。”
这不可能容许,杭氏多年来方出一名皇后,杭家列为贵戚,如与杭锦书割席,岂不白白放走了这个皇后?
再看孙氏,留在杭家也无大用,放还她,无非是让弟弟杭纬被人所非议揣测,两害相权取其轻,杭况是明快人,退了这一步,沉面叹息道:“那好吧。你把你母亲领回去吧,和离书你父不肯签署,我是主婚,可为之代。”
杭纬这时傻了眼,恋恋不舍从孙夫人身上收回目光,错愕地道:“兄长你……”
杭况摆袖,怒其不争地瞪回他:“你还有脸质问,还不是你干出来的丑事!我一早让你与那妇人断了,你听了我的话么?今日和离是你咎由自取,锦书还认你这个父亲,让你做这个国丈,你便偷着乐去吧!”
对弟弟杭纬,杭况自己都藏不住阴私的嫉妒。
杭纬一生籍籍无名,碌碌无为,三心二意见异思迁,唯独生了一个好女儿,笼络了荀野的心,不用费劲便是国丈。
呵。
旁人汲汲营营,唯他唾手可得。
给他显的。转过这个念头,再看杭纬不舒坦,杭况其实舒坦了。
孙夫人如愿与丈夫和离,在取回和离书时,她甚至一眼都没有给杭纬,杭纬干涩的嘴唇动了一动,苦涩地含情脉脉唤她:“夫人……”
孙夫人从他指缝中抽走和离书,转身,与女儿笑靥如花:“阿泠,娘活过来了,我们走吧。”
杭锦书也活过来了,她看了一眼陆韫。
她比母亲更早地,醒了。
陆韫的薄唇动了一下,似乎也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与母亲相携离开时,因为陆韫,杭锦书问了母亲香荔的下落,孙夫人摇头说她离府之后,她也没关注过香荔的去向了。
但总之这时是一个艳阳天气,草薰风暖,葵林香风吹拂在人身上,有股安适的惬意。
杭锦书照此前计划,带母亲与舅舅同往上林苑垂钓射猎,舅舅打了不少野味,杭锦书与母亲孙夫人也钓上了几条鲫鱼,用来煮汤最是鲜美不过。
林中风声绵密,葱茏的绿丝绸漾在头上顶心,摩得头皮发痒,守着上钩的鱼儿时,孙夫人问女儿近况,说到了荀野,又说到一事:“你和径明还不打算生养太子?我看他老大不小了,哪有这个年纪的皇帝还没个子嗣的。”
杭锦书手把钓竿,手腕微微一颤,因为赧然,她垂落了视线,口中闷闷道:“快了吧。”
孙夫人叹息:“我真担心,是不是从前给你配的那些药吃了,有了岔子,你可有教御医给你瞧过?”
杭锦书的声音愈来愈低,像是咕哝了:“私下里瞧了两回的,几个御医都说早就调理稳妥了,生育无碍,只是就是没有。”
孙夫人惊奇:“怎会?难不成是荀野不行?”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乖巧的声音:“岳母大人。”
孙夫人背后说人,不巧被正主听见了,这下着实尴尬,与女儿一扭头,瞧见女婿远远地与孙愈一道回来,手里各自都拎着野味,她急忙与女儿一道起身。
杭锦书瞧他满身泥灰,颦蹙了一下眉梢,将他衣上的杂尘剥落,细声道:“陛下这时候刚下早朝,怎么来了上林苑?”
荀野乖巧地给岳母大人看自己猎得的狐狸,孙夫人欢喜接过手,他对杭锦书回道:“唉,耕田的老牛,拉磨的驴子,也有歇息的时候,皇帝就得累死在御椅上?我说今日要驾临上林苑打猎,谁敢拦着。”
“……”
杭锦书瞋了他一眼,人就老实了。
荀野讪讪,求助于岳母。
孙夫人喜不自胜拎着狐狸,对杭锦书道:“你也莫责备径明,什么明君、贤后的,今日都可以放一放,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让径明坐着,我给他做点鱼汤,教他尝尝我的手艺,顺道也补补身子。”
孙夫人是个实干派,说完就和孙愈一道杀鱼宰肉去了。
荀野呢,颇为骄傲,弯腰对杭锦书道:“你看,岳母大人多喜欢我啊。”
杭锦书实在忍不住,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荀野有一点儿诧异:“岳母还说给我补身子呢。嗯,不过补什么?”
杭锦书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眸朝着他的脸闪了一下。
“肾为气之根。自是补肾了。”
“……”
陛下的脸僵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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