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节梦到自己像化身为一辆列车,不停地穿过白色的科幻的隧道。
风吹着脑袋顶,隧道里还下了雨。
然后,她梦到自己被黑色的胶带捆缚在冰冷的钢板上,她想动,却似鬼压身,四肢不听使唤,拼了命眼皮也睁不开。
再这么躺下去,哥哥就会把她留在原地,不再回来。
她陷入恐慌。
又从恐慌引起的剧烈心跳中猛地清醒。
她睁开眼,仍然是那个庙宇似的昏暗小旅馆。
哥哥不在这里,她脚触到地面,双腿失去力气,摔倒在地。
沈时节委屈又生气,叫了十几分钟的哥哥,哥哥却没有出现。被抛下的恼火让她倔劲上头,胳膊肘撑着地板,一截一截的爬起来。
脚腕剜心般痛,这才让她想起,自己在工厂时伤到了脚。可她却因为与哥哥太快活,忘了受伤的事。
从床边到房门,她又走了许久,身体罕见的有了热意,热的她额头上似乎沁了汗珠。
原本,她计划着打开门,到门外的走廊叫哥哥,判断他是否还在这家旅店。
可浑身上下的疼痛改变了她的计划,她拉开房门,扶着墙,连名带姓大骂沈一川。
这个混蛋。
怎么能干出睡完她就跑的事!!!
“沈一川!!!我疼!!!你这个大笨蛋,讨厌鬼,薄情寡义的混蛋东西!!!我哪里都疼!你死哪去了!!”
昏暗的走廊空荡荡的,她的声音也空荡荡的。
等气消了,只剩下百分百的委屈时,望着闪烁着绿色昏光的走廊,她害怕了。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又完全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啜泣了起来。
“哥哥,你去哪了啊……”
“我害怕……”
隔壁红色门内,似乎有响动。
她止住啜泣,凝神再听。
“小姑娘,小姑娘。”红色的门内,一个声音在叫她。
“小姑娘,帮我开一下门。”那个声音说,“我的手够不到门把手。”
声音听起来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可他为什么会说他的手够不到门把手?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尽管怕,但沈时节就像怕哥哥生气还要故意挑衅那般,由好奇心支配着,压下了门把手。
红门开了一道缝。
她小心翼翼探头进去,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老人。他就坐在门口,坐在一个椅子上,双手背在身后,抬起头道谢。
“谢谢你,小姑娘。”他说。
这个老人的样子……有些眼熟?虽然头发白了一半,但无论穿着还是气质,都像个老派知识分子。
沈时节问道:“你是这里的住客吗?”
“我不在这里住。”他回答,“我姓李,是名法律工作者。你应该在电视上,网络上见过我。我还挺有名的。”
沈时节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哦!李教授。”
哥哥的老师,哥哥大学时,这位教授还来家里吃过饭,给哥哥做了职业规划,劝哥哥继续深造,读他的研,将来往司法体制方向走。
——我能把你送到顶点!
他这么跟哥哥说过。
“小姑娘。”李教授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趁着他不在,有些话我要劝劝你。”
“……我吗?”沈时节道,“你知道我是谁?”
“是,我知道。你已经【】【】了。”他说,“我是要劝你,一定要理智,不要放任自己的欲望,你这是在纵容他,逼疯他,这个世界已经很糟糕了,如果你不想拖累他,那就快些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我已经怎么了?”沈时节问。
她根本没听清,这老头说着说着,突然消音了片刻,就嘴唇在动,却不发声。可后面说的话,又都很正常。
“【】了!”李教授说,“嗨,你这个孩子,怎么听不进去真话呢,不要自欺欺人了。”
沈时节放弃了,她还是没听清那个字。她莫名的烦躁和不安,于是她回避了,只问:“什么叫该去的地方,你让我去哪?”
“你去瞧一瞧楼下的照片。”李教授说,“那个黑色的相框,旁边不是有两个蜡烛吗?你跟着烟飘的方向走,就能去你该去的地方了。孩子,你根本没有求生的意志,完成了心愿,是否就该放下,放手了呢?”
“……你知道我什么心愿?”沈时节慌张又羞愧。她身后的房门还开着,不久前,她就在那个房间里,成功诱惑了哥哥,这就是她的心愿。
“你能回来,还和他进了那个房间,自然已经完愿了。”李教授说,“那就安心地走吧,回去吧。”
沈时节又觉好笑。
她说:“可我的心愿,不是一次性的啊。”
李教授忽然不说话了。
他惊恐地望着沈时节身后。
沈时节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哪怕他并没有脚步声,她也能从空气的波动中,知道是哥哥回来了。
她转头,开心地叫哥哥。
哥哥一身黑西装,连衬衣和手套都是黑的。
他扔掉手上刚脱下的黑色雨衣。雨衣堆在地上,雨衣上的液体在地板上印出了淡红色。
冷白的脸,无生气的黑眸,他像素描,明明是个活人,全身上下,却只剩下黑白。
“知知。”他扬起嘴角,眯眼冲着她笑,“被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沈时节不解。
她回头去看椅子上的老头,老头这会儿垂着头,一言不发,安静极了。
“他不是这里的住客吗?”
哥哥的表情略显疑惑,问她:“……知知,你认为,这里是哪里?”
“旅馆啊!”她回答,“不然还能是哪里?”
哥哥慢慢挑眉,指着她身后的红门:“这个房间呢?”
“……就,旅馆房间啊。”她回答完,反问他,“不然呢?哥哥认为这是哪里?”
“没事。”哥哥脱掉手套,“他没吓到你就好。”
“他不是你老师吗?”沈时节说,“他没吓我,他就劝我,别耽误你来着。”
呵,她怎么会不懂呢。包括那次李教授来家吃饭做客,那年她高三,哥哥几乎把省下的所有时间,都用来辅导她功课了。
于是,这位老教授登门,当着她的面唉声叹气,试图叫醒哥哥,让他不要把大好的前程折毁在她身上。
沈时节有点趁机告状的意味,她要看这次,哥哥也依然选择依着她。
坐在椅子上的教授仍然很安静。
而哥哥,他似乎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笑着问:“他还跟你说话了?”
“对啊。”沈时节说,“你没回来时,他可能说了。一直在劝我回到该回的地方去呢。哥,咱什么时候回家啊?”
哥哥环视了一圈,仿佛放弃了什么似的,双肩一松,无奈笑道:“等哥哥治好你。”
“治好我的脚就回家吗?”她问。
“嗯,走吧。”他拦腰抱起他的妹妹,转过身。
红门合上,回归原样。胶布缠绕的人形裹尸袋静静躺在地板上,旁边是还未砌好的花砖。
回到房间,回到那张床上。
哥哥问她:“想吃点什么吗?”
她有些雀跃,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凑到哥哥的耳边,红着脸说:“哥哥。”
“行。”哥哥脱去衣服,压了上来。
“要几天。七天?还是四十九天?”哥哥自言自语似的问她。
“这种事,不应该是一辈子吗?”她说,“对了哥,你去哪了呀?”
“出去找电池了。”
“什么电池?”
“给你充电的电池。”哥哥吻住她,“嗯,上下都已链接,妹妹,乖一些,哥哥给你充电了。”
妹妹在他怀里笑。
回魂的小女鬼,看不见自己的家,看不到自己的遗照,看不见未藏好的尸体。
她只是缠着他,一遍又一遍,要求他继续。
满脸餍足,无尽欲望。
然后,在获得极大地满足后,再次睡去。
22、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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