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忱离开后,桑竹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许久之后她才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这一夜,季忱抢走了她的丝帕后没有再回到这间屋子。
桑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再睁眼已是翌日天明。
她起身后撩开窗边厚重的帘子向外看。
晨光熹微,窗外的柳丝袅袅拂风,河面浮着薄雾,远处还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昨日夜里下了雨,地面还洇着深色的湿际,树梢草叶不时滴答晶莹的水露。
不得不说此处远离喧嚣,择水而栖,背靠连绵青山,的确是一处悠然自在的宜居之所。
可再宜人的景色,若是被囚禁于此就只剩下冷清和孤寂了。
桑竹想起季忱说今日会带她回季府。
她迈步朝门前走去,房门打开的一瞬,她低下的目光看见了自己裙摆下洁净的绣鞋。
桑竹愣了愣,单脚抬腿左右端详了一番。
昨日她的绣鞋本是在泥沙地里沾满了污渍,此时却焕然一新。
她伸手碰了碰鞋面,未觉湿濡,想来已是被擦净有段时间了。
是什么时候?
桑竹正思索着,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以为是季忱,她赶紧收回脚。
但抬眼却见连云走进来。
“姑娘,你起了。”
连云快步上前,恭谨道:“马车已经备好,你若收整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季……公子呢?”
“公子有公务在身,已经离开了,命属下前来护送姑娘回府。”
竟然自己先走了。
桑竹没什么可收整的,便随连云向院外走去。
“你刚来这里吗?”
连云停在马车旁,躬身为桑竹放好什么什么:“是。”
“昨日到今晨还有别人来过吗?”
连云愣了愣:“没有,姑娘,是出什么事了吗?”
桑竹摇头:“没什么,走吧。”
*
回到季府,刚进院,桃露便满脸焦急地跑了出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急死奴婢了,您这是被季公子带到何处去了,怎一夜未归。”
桑竹一指抵唇:“你轻些声,我没事。”
“此事可有别人知晓?”
“奴婢没有和别人说,似乎也无人知晓。”
桑竹微松了一口气,却也无法完全安心。
倘若她和季忱的关系被人知晓,她定是百口莫辩,无论如何也得被他强押着成婚了。
虽是如此担忧,可桑竹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午后春日融融。
她坐在后院的花台前,正兀自惆怅,身后突然凑来一道低声:“你昨日去哪了?”
桑竹吓了一跳,悚然回头,看见季兰姝弯下身子紧盯着她。
“你昨日一整日都不在府上,夜里也不曾回府,你去何处过夜了?”
桑竹眨了眨眼:“阖府上下仅有我的丫鬟知晓我昨日外出未归。”
季兰姝当即变脸,怒不可遏:“你竟敢拿本小姐同丫鬟相提并论,桑竹,你别不识好歹!”
桑竹想,她还真是沉不住气。
她嗓音温和道:“我是说,除了我身边的丫鬟府上无人关注我的去向,你是如何知晓的?”
季兰姝脸颊顿时发红,呼吸不自然地混乱了一瞬后,别过头道:“本小姐昨日去你院里发现你不在。”
如此说来,便是去了好几次。
桑竹问:“你去我院里做什么?”
“自然是防止你诡计多端想要接近我三哥!”季兰姝脱口而出。
“哦。”
“哦是什么?!”
季兰姝在桑竹前身绕了大半圈,气鼓鼓地坐到她身旁:“你昨日到底去哪了?”
此时若是回她一句“与你有何关系”,大约能将这位大小姐给气得哭出来。
但桑竹没有答话,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用脚上洁净的绣鞋踢着花圃旁的小石子。
季兰姝看她半晌,自顾自道:“你怎如此执迷不悟,我知道三哥模样俊朗,气质清贵,小姑娘见着都走不动道,可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分明自己都还是个小姑娘,竟一副老成的语气。
“三哥如今肩负重担,往后你若是真跟了他就只能一辈子待在江南,连娘家都难回几趟,你家又不在这边,隔了那么远的路,你爹娘能舍得你远嫁?”
桑竹在她说到一半时就顿住了动作。
她抬起头:“你是说,他一辈子都得待在江南?”
季兰姝:“我是说你!”
“他不能离开江南吗?”
“三哥公务忙碌,别说你家在远方,就是在临近的州府也不见得能有空前往,无论是盐运还是行宫可都是皇上极为重视之事,若擅自离开出了岔子,皇上第一个就得问他的罪。”
桑竹张了张嘴,喃喃:“这样啊。”
*
“脉象平稳,药物效果不错。”徐大夫收回搭在季忱腕上的手指,缓声道,“寸关虽有浮数之向,但尚在可控范围内。”
季忱皱眉:“我昨晚失控了,加重药量才勉强压制下来。”
徐大夫一愣,下意识就理解到季忱所说的加重药量,并非之前在每副药中多加的那几味。
他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再结合时隔一日他就再次被紧急传唤到季府。
徐大夫惊呼:“公子,上次的药您用了多少?”
“全用了。”
果然。
徐大夫眼前发黑。
“之前便说过此药药性烈不可多服,您怎能一次全给用了!”
季忱紧绷着唇角不再回答,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自厌感。
昨夜瘾症失控严重,是因为他盲目自信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贪婪地将病态展露给她,妄图得到她的疼惜和关注。
也是因为他还恬不知耻拿走了她的丝帕。
当他意识到此次程度不同以往时,便毫不犹豫地用掉了剩下的全部药剂。
他甚至觉得,若未以大量药物压制,他说不定会如发.情的野畜,半夜循着味也要找回那间屋子去。
如此肮脏,狼狈,令人厌恶。
连云欲言又止地向季忱投去请示的目光,见他没什么反应,才上前对徐大夫附耳道明了情况。
徐大夫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听完已是惊疑交加。
此前他一直找不到病因,若有这样一名女子存在,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季忱因为少年时成长环境带来的性压抑,和后来因男女之情对桑姑娘生出的性渴望,最终一切的不正常导致了如今难解的瘾症。
今晨徐大夫赶到季府时,季忱已经在药物的折磨下吐到脱水。
他早就认为一味地用药物压制绝非合适的治疗方式。
即使这两年季忱饮食极其健康,雷打不动规律锻炼,养生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但他体内压抑的情绪和超负荷的用药程度,再怎么强健的身体也早晚有受不住的那一日。
若有了病因,或许能够找到其他更有效安全的治疗方式。
思及此,徐大夫不得不斗胆猜测那位刚到季府的表姑娘和季忱之间的关系。
答案已经浮出水面,但他还是不敢直言询问,最终话在嘴边打了个转。
徐大夫道:“公子昨日的情况或许是和桑姑娘久别重逢有关,我想,桑姑娘在您心中一定有着特别的位置,所以您才会感到情难自制。”
季忱偏头的靠在床栏边,面上难掩病态的虚弱。
身体耗尽力气,神思也游离飘散,几乎不能集中。
提起桑竹,他漆黑的瞳仁有一瞬闪烁。
青青不再承认他们的关系,也不愿与他重办婚事。
他曾经拥有过的那段记忆,仿佛也变成了幻觉。
季忱缓缓垂下眼,沉入自己的思绪中,低声道:“嗯,我偷偷喜欢了她很多年。”
*
用过晚膳,桑竹坐在桌案前若有所思。
案上笔墨纸砚已准备妥当,但铺开的信纸还空白一片,一字未落。
当初成婚半年后,她软硬皆施地逼着季忱去了县里教书。
一来是因为县里的束脩明显高于镇上许多。
二来,她也是婚后才知,季忱的母亲在他通过院试后便过世了,依照律法,他需守孝三年,其间不得参加乡试。
之后他若继续科考,一路上要花费不少银两。
可他却为了和她成婚将自己所有积蓄都送到了她吃人不吐骨头的娘家。
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为了季忱的前路也为了自己往后的日子,自然得逼着他上进。
事实上她也不明白,季忱本就自小随母亲生活在繁华州府,即使因丧三年不得继续赶考,又何需跑到松溪镇这偏远落后之地待着。
季忱极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她,过上了和她分隔两地的日子。
在此之前,他们的房事已是频繁到让人招架不住。
桑竹本以为借此还能正好让季忱消停一阵。
岂料,往返五十里路,一个月里除去休课的两日他必定回家,其余时候竟然也是见缝插针,有时甚至只来得及在家吃上一顿晚饭,他也雷打不动地每隔几日便要奔波于两地。
烛火荧荧,夜色阒静。
已是过去许久的事,到如今回想起来,还是让桑竹鼻尖涌上了一股酸意。
当时季忱油盐不进地偏要往家里赶,但也真的很努力地在赚钱。
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眉眼间也时常带着挥散不去的疲惫。
桑竹有时会心软,想着要不算了,日子苦一点也好过他如此折腾自己。
有时又会对他这样极致浓烈的爱意倍感压力,本能地想逃开,但受限于他密不透风的包裹,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
桑竹握着笔杆,长叹一口气。
终于动笔开始重新书写给家中的回信。
她将昨日在营造场得知的事,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
季忱想以此要挟她,但家中有了线索,父兄说不定能想到办法自己查明真相。
这件事洋洋洒洒写满了一整页信纸。
接下来还有一事。
今非昔比,京城和扬州已不是短短的五十里路,季忱的身份也有了更大的限制。
照季兰姝所言,季忱在江南的事务稍有不慎可是掉脑袋的事。
性命攸关,她不相信他会疯到这种地步。
桑竹迟疑了一下,笔尖微顿,紧抿着双唇。
然后再次动笔,快速书写:兄若得暇,可否设法接我离开季府,不拘去何处,此地我实在待不下去了,缘由一时说不清,待见面再与你细说——
突然一声细微的异响传入耳中。
桑竹本就心神紧绷,下意识便抬了头。
正对桌案的窗棂上闪过一道黑影。
紧接着,窗扇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半寸。
潮湿的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一晃。
一只手扣住窗沿,骨节分明,冷白修长。
窗扇被完全推开。
季忱的脸出现在窗外,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进来。
夜露深重,廊下没有点灯,那张脸触不到屋内的烛光,眉骨下阴影浓厚,仿佛暗夜里蛰伏的鬼魅。
9、第 9 章
同类推荐:
锦娘闺事、
阴湿未婚夫被我退婚后、
守寡第三年(穿书)、
在狗血文里躺平[人外]、
与师娘共度良宵后、
甜美的恋爱肘击、
天幕说我是昏君?!、
帝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