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裴砚那头一得信, 便是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到公主府,正好撞上方御医,一道进了正院。
方御医随他一进内室便直奔榻前, 飞快扫视一眼萧兰因面色, 眉头便是一锁, 当即不敢有片刻耽搁, 银针连番落下, 疾刺入几处大穴。
待到萧兰因的气息终于平复,一旁的沉绿才觉心口那把刀被抽了出来,那个骇人的空洞, 也被慢慢填实了。
裴砚在一旁屏息凝神, 将萧兰因面上的神情细细辨过, 见确无异色, 呼吸亦匀净, 紧绷的肩背这才微微一松。
方御医收针入箧, 瞥了裴砚一眼,转头对沉绿道:“公主这热毒之症,似比月前又深了几分。你当劝诫公主, 男女敦伦,乃天地阴阳之常情, 何羞之有?若一味避忌, 致血脉不畅, 郁火内焚, 久必成沉疴。唯有顺其自然, 不纵不避,方能水火既济。此乃医家至理,断非虚言。”
沉绿听得头皮发麻。方御医的意思她大致是听懂了, 劝公主顺应情欲,行了男女之事,身子自然能调理好。可公主如今哪是羞于此事,分明是在和驸马爷赌气,她一个丫鬟,又能有什么法子?
将方御医送走后,沉绿等人也被支到了房外。屋内唯余裴砚一人,他挽袖舀水,将巾帕浸透拧干,从她面颊一寸寸擦下去。
萧兰因烧得昏沉,昏昧之中含混地哼出声,一只手从被沿底下探出来,凭空乱抓,正好攥住裴砚的手腕。
裴砚任由她扣着,又侧过身,单手将另一块帕子浸透、绞干,轻轻覆上她额头。
冰凉的帕子触上肌肤的一瞬,萧兰因眉心微动,混沌中勉强挣开一线眼缝。
裴砚的面容隔着氤氲水汽映入视野,她怔怔望了半晌,竟以为是自己烧出的幻影。
“还难受?”他俯近了些,嗓音压得很低。
怎会不难受?
那团热焰嵌在骨缝里,似一簇暗火不紧不慢地燎遍每一条经络,四肢百骸又酸又沉。
萧兰因唇缝间逸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受了委屈的小兽,昏沉间只顾往他怀里拱。
裴砚手臂微僵,低头,正撞上萧兰因那双水光浮动的眼。平素沉静的眸子,此刻雾蒙蒙一片,湿漉漉地望他,里面盛着毫不遮掩的索求。
裴砚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可她此刻这样孱弱,他到底下不去手。
“别乱动。”嗓音哑下去三分。
萧兰因却似压根没入耳,细白脖颈仰成一道脆弱的弧,滚烫的喘息尽数扑洒在他颈侧,一颤一颤地,无声地催。
外头候着的几个丫头也被沉绿打发了去。方才那一番兵荒马乱,众人多少都受了些惊悸,眼下驸马守在里头,公主想来出不了大岔子。
况且方御医那番话,明面上是说给她听的,实则句句都递进了驸马耳朵里。至于内室里头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沉绿只当自己是个聋哑摆设,不闻不问,只管吩咐厨房把饭菜热水备齐了,静待里头传唤便是。
萧兰因拱蹭了半晌,挣出一身薄汗,总算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眼前这一幕并非梦境,她此刻就是依偎在裴砚的臂弯里。
可要不是裴砚大白日的出现在府里,她才不至于弄错,一面由着他剥解衣衫,一面忍着羞含混地问:“衙门里今儿不忙了?”
裴砚见她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公主热毒发了,臣是赶回来替公主拔毒的。公主对自己的身子,就这般不上心?”
萧兰因听罢,前头零碎的画面才渐渐连缀起来。
以往热毒发作时她并不曾这般煎熬,便只当方御医那些话是父皇母后为把她嫁出去而编的托词,甚至疑心府里藏了母后的人,暗中给她下了助情的药。
可今日这股热浪汹汹涌来,浑身又酸又胀,与以往大不相同,还当自己是做了噩梦,这才在裴砚怀里又蹭又拱,谁晓得梦境成真,那热毒到底是否确有其事,连她自己都有些拿捏不准了。
裴砚已将她寝衣褪下。那一身莹润如玉的肌肤虽早已熟稔于心,可每回落入眼底,依旧乱了他的方寸。
那一瞬,萧兰因觉到他眼神都变了。
平日待她不理不睬,这档子事上头倒是不含糊,当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就是真有这热毒,你不情愿,我还能拿刀架你脖子上不成?回头我另寻个面首,也用不着你。”
裴砚曲起手指在她面颊上轻轻蹭过:“我丢下衙门的事赶回来,还能不情愿?前头那些上赶着自荐枕席的,哪个及得上我半分?”
这人倒是会蹬鼻子上脸,萧兰因尤觉不服,正要开口驳他,裴砚已然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萧兰因挣扎着推了他两把,但凭她那点子力气,哪能真就推得开他。
她体内本就如着了火一般难熬,方才被他拥在怀中时曾有过片刻清凉,此刻被他这般肆意掠夺,身子反倒烧得更烫了。
推拒的手绵软无力,抵在他胸口,撼动不了分毫。
好在裴砚尚存一丝清明,知晓此刻绝非贪图欢愉之时,当务之急是助萧兰因将那股热毒发散。
哪怕他还没如何,萧兰因心里那股委屈劲儿反而上来了,想她自小便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这十九年来何曾受过这等气?越想越觉难受,不过眨眼功夫,那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裴砚本就没打算要如何,一看她这架势,赶紧伸手去给她擦泪。
“怎么哭上了?”
萧兰因想到成婚后那些事,心里更堵得慌,侧过头避开他的触碰。
“呜呜,都怪你……”
裴砚也跟着凑过去:“好,好,都是臣的不是。”把人往怀里一搂,不停地哄着。
见她哭得抽抽搭搭的,跟平时那个骄纵任性的做派全然不同,心里更是软得不像话,声音也放得更低了:
“确是臣的过错。衙门公务繁杂,五日才得一休。臣想着公主要去围场骑马散心,便想着尽快把那些公务给处理了,也好空出时间来,专心陪着公主痛快玩上几日。”
萧兰因断断续续的抽噎不由得滞了一瞬,她隐约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偏裴砚说得头头是道。就算是这样,算起来,错处也全在他没早透口风,若是他能提前说上一句,自己心里有底,又怎会生出这许多无端的郁气?
她吸了吸鼻子,眼尾那点泪光还未散去。裴砚取了帕子细细替她拭去泪痕,又为她净了面,这才扬声唤沉绿进来伺候更衣。
沉绿本以为还要在门外候上一阵子,没成想这才多大功夫,里头竟然就结束了。
她到底没敢把那疑惑问出口,只垂着眼帘,照常服侍萧兰因梳洗更衣。
裴砚因衙门公务在身,不好多做耽搁。走之前特意留下话,再有事只管去衙门里寻他,说完便匆匆赶回去了。
沉绿心里也没底,不知公主与驸马究竟讲和没有。看样子不像先前那样剑拔弩张,可驸马夜里回来歇息,听着里头的动静,却似并未行那敦伦之事。
她不禁暗自忧心,公主身上的热毒尚未根除,若是再发作起来,她越想越发愁,心里便是一阵七上八下,生怕出了岔子。
这般又过了七八日,眼看秋意渐深,不似前阵子闷热,早晚尤显清凉。
这一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恰好到了顾行止约好去西山围猎散心的日子。
顾行止一早便策马到了公主府门前。他今日着了一身窄袖骑服,腰束黑革带,脚蹬鹿皮靴,身姿挺拔,比平日更添几分英气。他本就生得张扬,眉眼浓烈,笑起来时,宛若骄阳下泼出的一盏烈酒,灼目得叫人挪不开视线。
见萧兰因出来,他利落翻身下马,几步迎上前:“公主今日气色极佳,这身装扮也甚是好看。”
萧兰因也是一身利落窄袖骑装,青丝挽作高髻,与她往日仙姝般的气质大有不同。见着顾行止,她眸中也染上笑意,一边往马车道走,一边同他搭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今日天朗气清”聊到“西山鹿群正肥”,说笑间已从府门走到了马车前。
裴砚今日也换了一身深青骑装,静立一旁,瞧着萧兰因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忍了半晌,终于开口:“该启程了。再拖下去日头高了,路上受热。西山离这儿少说要两个时辰,沿途荒僻无落脚处。旁人啃干粮倒无妨,只怕你受不住这苦。”最后那句,是对着萧兰因说的。
顾行止这才回过神来,顺势接过话茬:“驸马思虑周全,公主金尊玉贵,可与咱们不同,这便动身吧。”说着替萧兰因挑起车帘,姿态自然。
萧兰因瞥了裴砚一眼,由沉绿扶着步入车厢。
这番去行猎,除了沉绿,其他几个贴身丫鬟都被她留在府里,她心里头总归对那热毒还存了疑虑,若真是她们动了什么手脚,人不不在跟前,总归施展不了的吧。
待她坐稳,顾行止才放下车帘,翻身跨上马背。
裴砚早已经准备好,看着顾行止大献殷勤,唇角不自觉抿紧。
他心里头清楚,顾行止心思再不正,总归还是在于萧兰因,只要萧兰因无意,顾行止再如何,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从公主府到西山,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个时辰的车程,足够顾行止把一肚子的话倒个干净。
他控着缰绳,让马儿紧贴着马车徐行。萧兰因则叫沉绿将车帘半卷着,斜倚在窗边同他闲聊。
顾行止一会儿扬鞭指一指远处的山峦,说那半山腰的古寺求签最灵,改日得了空就带公主去散心,一会儿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说是城南那家铺子新出的杏脯,酸甜生津,特意带着路上给她解闷。
萧兰因捻起一颗尝了尝,弯着眼睛说不错。
顾行止顿时笑得眉眼皆弯,又兴致勃勃地说起西山那头秋高马肥,猎场正是一年中最丰饶的时候,他早遣人探好了一片平旷的坡地,保准让公主策马扬鞭跑个痛快。
一路上,他的话头就没断过,萧兰因也乐意捧场,他起个头,她接一句,有几次竟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裴砚骑马走在另一侧,始终不远不近地隔着半个马身,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握着缰绳的手指却一再收紧。
车马行至西山脚下,先遣的随从早已扎好了营帐。马车刚停稳,顾行止便翻身跃下马背,三两步抢到车前替萧兰因挑起帘子,那殷勤的架势,至少在沉绿看来,是比驸马周到百倍的。
不止她,就是萧兰因心里也不禁冒出念头来,若当初赐婚给顾行止,她婚后大约更痛快些。
刚下了车,营地那头又到了几匹马。当先一人身量高大、眉目俊朗,着一身墨蓝骑服,老远瞧见她便抬手一挥,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来,人未到,声先到了:“殿下,好久不见!”
正是季霆。安国公嫡次子,太皇太后的侄孙。论起来是萧兰因的表兄,常去太皇太后宫里请安,两人一年到头总能遇上几回,虽不算顶亲近,却也不陌生。
季霆走过来,笑着打量了她一番:“气色倒不错。”说着又瞥了眼她身后的裴砚,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目光很快又转回萧兰因身上:“殿下这几日可要好好玩一场,我特意带了新得的良弓来,一会儿给殿下瞧瞧。”
他身后还有一人,身形修长,着一身竹青色骑装,五官周正,朝萧兰因拱手行礼:“成国公府卫屿,见过公主。”
成国公嫡长孙,京城青年才俊里头排得上号的人物,萧兰因当然也不算陌生,只不过他常来京营历练,前不久才被调回京中历练,萧兰因也是头一回见。
见他相貌生得不及顾行止浓烈张扬,却也沉静稳妥,看着就让人舒服。
除了这二人外,顾行止的妹妹顾行云也在。瞧见萧兰因,大大方方行了个礼,脆生生道了声“公主安好”,又朝着裴砚喊了声“裴大哥”。
裴砚亦朝她颔首。
萧兰因看在眼里,看得出二人交情匪浅,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微酸。
顾行止眼尖,见状立刻将水囊递到她手边:“公主先润润嗓子。”
萧兰因刚接过,季霆也兴冲冲地指着马背上的长弓,撺掇她去试上一试。
卫屿立在另一侧,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公主若嫌吵,那边已备好了坐榻。”
这一时之间,三张好看的脸庞齐齐围在身侧,倒教人有些眼花缭乱。
萧兰因笑着应下,由三人簇拥着往营地中央走去。
营地扎在西山南麓一片平缓的坡地上,背倚青山,前临溪涧。
秋日的草木尚未完全枯黄,漫山遍野铺着深浅交错的绿与褐,随从们已生起了篝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散在清冽的空气里,颇有几分野趣。
萧兰因在营地中央的坐榻上落了座。顾行止从随从手里接过热茶递过去,季霆则把那把新得的弓拎过来献宝,说是什么北地名匠的手艺,弓身轻巧却力道极足,非要萧兰因上手试一把。
萧兰因依言接过弓试了试,笑着道了句“是不重”。季霆便得意起来,拍着胸脯说待会儿猎只鹿回来,给公主烤鹿肉吃。
顾行止在旁边嗤了一声:“你?你那箭法我还不清楚?上回在东苑猎场,你追了只兔子追了半天,一箭放出去,兔子没撂倒,倒把旁边随从的帽子给射飞了。”
季霆瞪他一眼,两人你来我往地拌起嘴来。
萧兰因被这场面逗得莞尔,眼风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另一边。
裴砚正立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顾行云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裴砚垂着眼听,偶尔点点头,神色温润,看着耐心得很。
萧兰因见状,唇角的弧度虽还挂着,眼底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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