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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20章


    裴砚虽听着顾行云的话, 神思却早已飘向了营地中央。那一头,顾行止殷勤递水的声响、季霆夸耀弓弦的言语,乃至萧兰因那串毫无芥蒂的笑语, 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脆生生的, 像是某种刺耳的提醒。


    握着马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平日里费尽心思地哄求, 也未见她展露过如此毫无保留的笑颜。


    “裴大哥?”


    顾行云见他久久未应, 不由困惑地歪了歪头,试探着又唤了一声:“我想着这季节山里的红叶必是好看,不如咱们待会儿也去转转?”


    裴砚敛起心绪, 猜度她应当是有话要说, 温声应道:“好。”


    “行, 既是你这般信心满满, 待会儿我便瞧瞧是你猎到鹿, 还是让鹿给你踢了。”萧兰因的声音扬起, 语气里透着股娇俏。


    想必是季霆方才说了什么大话。裴砚下意识循声望去,正撞见萧兰因笑意盈盈地侧过头去,日光倾落, 映得她明艳的脸庞泛着细瓷般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猛地意识到失态, 他迅速垂眸, 沉声道:“平安, 干粮按三日份备足, 水囊皆需灌满。还有, 公主坐骑的鞍辔需再紧一道,昨夜露重,皮绳受潮易松脱。”


    顾行云见裴砚正忙于琐事, 也不再多扰,欢欢喜喜地往营地中央去了。


    身后又是一阵清脆的笑语随风飘来,裴砚身形微顿,却并未回头,转身去安排膳食。


    平安忍不住觑了一眼那边的欢闹,又瞧了瞧自家主子紧绷的背影,心中暗叹,终究不敢像福安那般插科打诨,只得默默闭上了嘴。


    顾行止远远瞧见裴砚在那边忙活,扬声喊道:“驸马!过来坐啊!杵在那儿做甚?”


    裴砚闻声回头,目光从顾行止脸上掠过,不动声色地落在萧兰因身上。她正低头撇着茶沫,侧脸淡淡,似是并未注意到他。


    他默然收回视线,回了一句:“行李未清,你们先坐。”


    言毕转身复去吩咐。季霆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转,身子微倾,压低声音凑近萧兰因:“殿下,你跟裴砚新婚燕尔,怎的看着倒像对怨侣似的?”


    萧兰因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季霆的话像是一根刺,不偏不倚扎进了那处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知冷知热?那人若是能哪怕少冷硬一分,她也不必如此。


    她视线掠过不远处的顾行云,或许他并非生性冷硬,不过是早已心有所属,娶自己不过是无奈之举罢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面上笑意稍敛,转瞬又若无其事地弯了弯唇角:“怨侣谈不上,不过是性子不大相合罢了。”


    顾行止听得这话,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却不受控地飘向裴砚那边。


    行李已清点妥当,裴砚正独自立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众人,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在看,背影透着几分难以融入的孤清。


    卫屿忽然开口:“驸马倒是个细心人。方才我瞧着他特意嘱咐随从去备膳,又将公主的行李收妥,倒是咱们几个闲坐于此,还是驸马想得周全。”


    季霆闻言,却是一声嗤笑:“细致?公主府中奴仆成群,缺他这一个细致的?依我看,做驸马的,光细致有什么用,得知冷知热、会疼人才是正经。”


    他说着转过身来:“殿下,你说可是?”


    萧兰因搁下茶盏起身道:“坐久了有些乏闷,我去溪边走走。”


    语毕,她提裾往溪涧步去。顾行止率先起身相随,季霆亦紧步跟上。卫屿慢吞吞地起身,临行前又回首望了一眼那树下的孤影,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唯有顾行云,见众人都走了,反倒有些无措地立在原地。她望着萧兰因等人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不远处仍在叮嘱随从的裴砚,目光几番游移。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裴大哥……”她在离裴砚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你能否陪我去那边林子里走走?我有话想同你说。”


    裴砚目光触及她那双写满忐忑的眼眸,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营地后方一处僻静的坡地。顾行云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直直地望进裴砚眼底:“裴大哥,之前我托哥哥转达给你的心意,你……收到了吗?”


    裴砚眉心微蹙,神色间透出几分无奈与怜惜,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温声道:“行止应当已经同你讲明白了。行云,你不必妄自菲薄。你性情纯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这世间缘分际遇最难强求,来日方长,你定能寻到那个心意相通的人。”


    “哥哥是同我说了。”顾行云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扬起下巴,“可我就是想从你嘴里亲耳听一次。哪怕知道是同样的答案,若非听你亲口说出来,我这里……”她伸手按住心口,“总觉着有些妄念不死心。”


    说到此处,她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我也知道我不该来这一趟,平白惹人厌烦。更何况裴大哥如今有公主这般人物在侧,我也自知相形见绌,确实……不敢再存什么非分之想。”


    顾行云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裴大哥吉言。听你这一番话,我最后那点心思……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裴砚正欲再宽慰两句,余光却忽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般穿透了林荫。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林径转角,萧兰因不知何时正立在那里。她手里提着裙摆,似乎是原本想往林深处更幽静处去,却在撞见这一幕时,脚步生生顿住。


    裴砚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解释:“公主,我……”


    萧兰因却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神色淡淡,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转过身去,从容地隐入了更深的林荫之中。


    一直走到了溪涧边,她才停了下来。


    溪涧水色澄澈,一眼能望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几尾细长的小鱼。人影一晃,鱼儿倏忽散开,转瞬又好奇地聚拢回来。


    萧兰因蹲在岸边,伸手拨弄清波。水意沁凉,激得指尖微麻,心头那点郁气也似被这清流冲淡了几分。


    刚一转身,顾行止便凑了上来,全然不顾地上潮润,捡起一块扁石顺势一甩。那石子贴着水面骨碌碌地行进,一连跳了五六下才恋恋不舍地沉入水底。


    “公主你看,我手艺如何?”他侧首笑问,眉眼间尽是少年人得意的神采。


    萧兰因瞥了一眼,道了声“还行”。顾行止却似得了天大的褒奖,兴致勃勃地又捡了块石头递过去:“公主也试试?”


    萧兰因依言接过,依样画葫芦甩出手,谁知石头磕了一下水面,便直直沉了底。


    顾行止正欲发笑,季霆已一屁股坐定,嚷着“我来教殿下”,一边捡石比划,一边口若悬河地传授要领。奈何他讲得头头是道,实打出去也不过三四下,比顾行止还少了两个,当场被顾行止抓住好一顿挤兑。


    卫屿并未凑近水边,只站在岸上几步开外,守着他们闹。见萧兰因起身时裙摆沾了泥点,他不声不响地递过一方素净帕子:“公主擦一擦,回头泥水干涸了不好打理。”


    萧兰因接过帕子,轻声道了谢。


    几人沿着溪岸漫步,秋水长天,倒也自在。不知不觉行了小半个时辰,忽见一名随从气喘吁吁地寻来,恭敬禀报道:“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请移步回营。”


    一行人晃悠地往回走,远远就瞧见篝火旁已铺毡设席,上面摆着几碟时令鲜果与精致点心。旁边架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整羊,焦香顺着风扑面而来,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顾行云此刻早已从林中折返,正乖巧地坐在毡毯一角候着。见众人回来,她下意识地往裴砚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才笑着看向顾行止等人。


    萧兰因在毡毯正中的软垫上落座,那三人极自然地围拢过来。


    顾行止眼疾手快,抢了她左手边的位置,季霆大马金刀地坐在右手边,卫屿倒是不争不抢,只在他们对面盘腿坐下,慢条斯理地接过随从递来的小刀,开始切那烤羊肉。


    顾行止先递来一碟切好的瓜果,献宝似的道:“公主先垫垫肚子,这瓜是早上现摘的,清甜得很。”


    萧兰因刚道了谢接过来,季霆不甘示弱,将一盘烤得焦香酥脆的薄饼推了过来:“殿下尝尝这个,我特意让人带的,拿这饼夹烤肉,最是香了。”


    顾行止嗤笑一声:“你那饼硬得能当暗器使,也敢拿出来给公主吃?”


    季霆当即瞪圆了眼,两人目光一撞,空气里仿佛都有火花噼啪作响。萧兰因被逗笑了,各尝了一口,道是都好吃,这才算是把这两位安抚住。


    卫屿已将羊腿片好,满满一盘肉片薄厚如一,叠放得井然有序。他温和地将盘子推近:“公主尝尝,火候刚好。”


    萧兰因低头看着那盘切得一丝不苟的羊肉,刀工竟比府里的厨娘还要精细几分。


    她不由得多看了卫屿一眼,却见他面色如常,正自顾自地倒茶,仿佛方才那番精细的手艺,不过是随手喝水般平常。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喧腾,倒是大半仗着顾行止和季霆的折腾。二人争着给萧兰因布菜、斟茶、递帕子,恨不得将这世间的好东西一股脑儿都搜罗到她眼皮子底下。


    顾行云虽插不上话,却也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被季霆的大嗓门逗乐,跟着笑成一团。


    萧兰因被他们左推右让,碗里的菜已堆得冒尖,便是长了两张嘴也吃不过来。


    卫屿在一旁安静地进食,偶尔提壶替众人续茶,偶尔在两人争吵得不可开交时,慢悠悠地插上一句,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轻轻拨回正轨。


    他做得不显山不露水,萧兰因却看在眼里。这顿饭下来,席间无人冷场,亦无人难堪,该热的分寸没冷,该守的分寸没乱。她心中暗暗给卫屿添了句评语:此人,通透晓事。


    而裴砚,自始至终未曾入席。


    他从林中折返时,宴席已过半程。他远立在营帐边,目光掠过那张坐得满满当当的毡毯,停住了脚步。只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块干饼和一碗水,靠着那棵老榆树站定,低头默然进食。


    顾行云正啃着羊腿,一抬头正好瞧见远处的裴砚,忙咽下口中的肉,含混地喊道:“裴大哥!你也过来吃呀!这儿位置还够……”


    话未说完,被季霆一屁股横了过来,止住了话头。顾行云缩了缩脖子,看看那边神色清冷的裴砚,又看看这边热热闹闹的众人,尴尬地不再吭声。


    平安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驸马,您不过去坐?”


    裴砚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饼,细嚼了咽下,视线不觉又落向那满满当当的毡毯,终是收回目光,神色平淡道:“坐不下。”


    平安暗自叹了口气,心道活该公主不搭理您,这哪是驸马,简直是个榆木疙瘩。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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