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萧兰因低头喝汤的间隙, 余光不经意扫过那棵老榆树。裴砚独自立在树影下,隔着满营的喧嚣烟火,身姿清冷, 淡漠得像是个局外人。
她握着汤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 只当自己是个看客, 再未向那榆树底下多瞟半眼。
午膳撤去, 顾行止将手中茶盏一搁,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公主,趁天色尚早, 不如带您去林子里兜一圈?先熟悉熟悉地势, 明儿一早正式行猎, 也能占个好位置。”
季霆连声附和, 卫屿也随之起身, 道了句:“公主若要去林子里跑马, 我得先替公主瞧一瞧鞍辔拴得牢不牢。昨儿夜里露水重,皮绳容易松。”
静坐在一旁的顾行云闻言,温声道:“我不去了, 上午逛得有些乏,这会儿想在营地里歇歇。你们去吧。”
顾行止也没强求, 随口叮嘱了一句“那你自己看着点”。
萧兰因自无不可, 回帐换上一身利落的薄靴, 行至马厩边, 只见那匹白马已然牵出。它浑身鬃毛梳理得油光水亮, 鞍辔也确如卫屿所言换了新皮绳,拴得稳稳当当。
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显然是练过的。顾行止与季霆亦各自上马, 卫屿则骑了一匹温驯的灰骝,护在队尾。
四人策马沿溪岸步入林深。秋林叶积了满地,马蹄踏上去绵软无声。日光穿林透叶,洒下斑驳光影。风过林梢,卷来草木清气与溪涧水意,令人心头一畅。
顾行止骑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跟萧兰因搭话:“公主看那边,那片坡地明早要是运气好,能碰上一群狍子。”
转眼又赞道:“公主骑术不错啊,比我想象中利落多了。”
旁侧的季霆忍不住插嘴:“那自然,殿下骑术向来精湛,比你能耐多了!”
顾行止不服气地回了一句“你少来”,两人便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萧兰因早已习惯,只任由他们在前头闹腾,自己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
卫屿骑马与她并肩走了一段。他既不像顾行止那样没话找话,也不似季霆咋咋呼呼,只是默然护在一侧。偶尔见她视线流连于某处,便顺着目光望去,温声解释:“那是棵老枫树,入秋叶红,极好看。”或是低语一句:“那边溪流湍急,马儿别靠太近。”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好落在她需要的地方。
一行人沿着林间小径穿梭,踏查了附近几片坡地和溪谷。不知不觉行了近两个时辰,林间光影渐暗,暮色悄然而至。
顾行止勒马回头:“公主,差不多了,明日咱们天一亮就出发,趁早还能赶上那拨狍子出没的时辰。今儿晚上好好歇息,养足了精神。”
萧兰因颔首,调转马头折返。归途比来时轻快,马蹄踏碎松软的落叶层,在昏黄暮霭中扬起细微尘土。遥遥望去,营地的篝火已重新燃起,那暖融融的一片光亮,在渐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策马近前,她见裴砚正蹲在火堆旁,手持长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焰。跳跃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织,将他清隽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听得马蹄声响,裴砚抬起头来。目光在萧兰因身上一掠而过,确认她无碍,便极快地收回,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默不作声地往暗处退了两步,让出了火光最暖的那块地界。
萧兰因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随从。路过裴砚身侧时,鼻尖忽地掠过一丝清冷的草木气,混杂着烟火味。她脚步微滞,却终是没有停,径直往那团热闹里去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五六张年轻的面孔。萧兰因在火边落座,伸出双手烤了烤火。顾行止和季霆立刻围拢过来,一个递热茶,一个递毯子。不远处的卫屿不紧不慢地替她系好马缰,又细心嘱咐随从多加些草料。
夜幕四合,营地四周燃起的篝火成了昏暗野地里唯一的光源。随从们将晚膳设在最大的那顶帷帐中,矮几铺展,密密匝匝摆了十七八样菜色,虽不及公主府中的精细讲究,但在荒野间能有这般排场,已是极尽周全。
萧兰因于主位落座,顾行止与季霆照旧一左一右地护持,卫屿在对面安坐。
这一回,裴砚倒终于入了席,只挑了卫屿身侧最边缘的位置,与萧兰因隔了大半张桌案。
他极少主动动筷,只偶尔伸箸夹一撮离自己最近的素菜,慢嚼细咽,沉默得仿佛帐内的一截枯木。
这一头却是热火朝天。顾行止与季霆一个盛汤一个布菜,嘴里还争相议论着明日行猎的章程。
萧兰因被他们夹菜夹得实在过意不去,笑着拦道:“行了,你们自个儿也吃,再填下去,我这碗都要垒成尖了。”
季霆朗声一笑,总算安分了些。顾行止却浑不在意,仍时不时往她碟子里添一箸她多瞟了两眼的吃食,一句“公主尝尝这个”“那个也爽口”,殷勤得坦坦荡荡,半点不知避嫌。
卫屿倒是始终从容。他吃得不多,举箸斯文,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席间巡过一遭,掠过顾行止的殷勤,季霆的热络,萧兰因眼角被逗出的那抹浅笑,最终若有所思地落在了裴砚身上。
裴砚正垂着眼,喝着一碗清汤。卫屿静观了两息,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席散撤膳,沉绿早已备妥热水,在萧兰因帐内拢好了浴桶。
萧兰因入帐沐浴,裴砚自然不便留侍,便退至帐外数步远立着,负手凝望远处浓墨般的连绵山影。
荒野不比府中讲究,萧兰因洗得利落。换了身家常的软绸寝衣,唤沉绿取了干布来将长发细细擦至半干,只余发梢微潮,这才掀帐而出,被夜风一激,更添了几分沁凉。
沉绿端着换下的衣物跟在后头,正要往僻静处去浣洗,刚绕过几丛灌木,迎面便撞见正往这边走的顾行云。
顾行云手里捧着个铜盆,似乎也是来洗漱的。见着沉绿,她目光往萧兰因的帐帘处飞快地掠了一眼,脸上带着几分未经掩饰的轻快,浅笑着同沉绿打了声招呼:“公主睡下了?”
沉绿微愣,只觉今晚顾家姑娘似乎格外高兴,颔首应了一声便匆匆擦身而过。
走出数步,余光忽见另一道人影步履匆匆地踏月而来。
是顾行止。
沉绿行了一礼,瞅着他往营帐去,也没多想。
那厢顾行止已经到主帐前,隔着老远便瞧见了立在帐外的萧兰因,三两步赶至跟前,手里不知何时拈了一枝野花。许是方才在营地边缘随手折的,花茎上还连着几片绿叶,夜色中泛着鲜润的生气。
他在她面前站定,眉眼间笑意明灿:“公主,我有几句话想同您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兰因看了他一眼,略一思忖,颔首道:“去那边说吧。”
抬手指了指营帐侧后方一片僻静空地,那处离篝火与旁人皆有一段距离,算不上私密幽会,但足以叫人听不清交谈。
顾行止默随着她步入那片暗影,两人的身形很快被帐背的夜色半掩。萧兰因驻足转身:“有什么话,世子直说吧。”
顾行止手里还捏着那枝野花。先前马背上、篝火旁那副谈笑风生、浑不怕生的自在劲儿,此刻竟收了三分,难掩一抹少见的局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野花,像是借了些胆气,再抬眼时,目光已灼得发烫:
“公主,我这个人不爱弯弯绕绕,便直说了。我心悦您,从很早以前就心悦了。彼时你还未大婚,我便有这份心思,只是阴差阳错没来得及开口。如今虽晚了些……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萧兰因微怔。这一整日顾行止的殷勤她皆看在眼里,心头并非毫无波澜,只是被他这般毫无遮掩地剖白,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若在未嫁时听闻这番话,她大抵是会动心的。
顾行止这样的人,便如同一团烈火,任谁被那样亮堂堂地照着,都难免生出几分贪暖的念头。若那时他开口,她未必不会选他做驸马。
可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已身为人妇,嫁的是裴砚。而顾行止与裴砚又是莫逆之交,平日里称兄道弟,如今却在深夜向她说这番话。若她应了,往后三人该如何自处?
夜风拂过颊边,吹散了几分燥意。她静默了须臾,才垂眸低声道:“顾行止,我已成婚。”
“我知道公主的顾虑。”
顾行止非但未退,反倒向前一步。
“我知道公主顾虑皇室体面,顾虑裴砚与我的交情。可我只看在眼里,公主过得并不舒心。正如我母亲嫁入侯府后与父亲性情不合,父亲倒无所谓,纳了一房又一房妾室,母亲却只能隐忍度日。凭什么男子便能逍遥快活,女子却要守着这死规矩受一辈子罪?”
他喉结微滚,将满腔翻涌的话压了又压,终是破釜沉舟般脱口而出:“我不在乎名分。公主若愿,我顾行止甘为裙下之臣。不张扬,不纠缠,你想见我便在,厌烦了我绝不过界。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真心待你,不计较那些虚名。”
萧兰因彻底怔在原地。她唇瓣微颤,半晌才勉强挤出声音:“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身为文昭侯府世子,若做出这等悖德之事,令尊令堂颜面何存?你这一生的锦绣前程,就这般弃若敝履?”
“我知道。”顾行止答得斩钉截铁,“前程、脸面、家声,这些枷锁困了我整整二十年。人生在世仅此一遭,凭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地活一回?”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花茎:“我不怕流言蜚语,也不怕万劫不复。公主,你只消点一个头,我顾行止这条命便是你的。”
萧兰因望着他,心底翻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眼前是顾行止灼灼的目光,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裴砚的冷硬背影,以及那副无论她做什么都波澜不惊的神情。
一个炙热如烈焰,一个冷若坚冰,她被冻得太久了,此刻忽然有这么一团火毫无保留地凑过来,竟真的不可抑制地生出了贪暖的念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行止握着野花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她才启唇:“……容我再想想。”
顾行止眼底那抹焦灼的灼热瞬间化作了熠熠神采。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将那枝野花轻轻搁进她掌心,退后一步:“公主慢慢想,不急。我等得起。”
语毕便转身大步去了,步履轻快得似要乘风而起。
萧兰因握着那枝野花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彻底没入夜色之中。夜风撩起她半干的发梢,贴在颊侧,微微地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被夜露濡湿的花瓣,指尖触到花茎的微凉,心头那团燥热这才慢慢沉淀下来,举步往营帐折返。
行至帐前,她忽觉里头静得有些异常。
如今夜色尚早,裴砚平日里绝不会此时便歇下。但这会儿,他侧身躺在榻上,面朝里壁,呼吸声刻意维持着平稳的起伏。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火如豆。
她伸手掀开帘子一角,在榻边站定,盯着那道背影。
他装得倒是像。脑中忽地翻出方才顾行止那番话,“这世上有人真心实意待你,不计较虚名。”
那话像团火,烧得她心口发烫。再看眼前这块捂不热的寒冰,心头那股无名的郁气便猛不丁窜了上来。他装什么睡?同他说句话都像要他的命,如今倒好,连回避都做得这般敷衍。
她将那枝野花重重掼在案上,瓷瓶受震,发出“磕”的一声脆响,两片残瓣悠悠落了下来。
萧兰因盯着那残瓣,心中千回百转,只余一个念头,方才真该一口应下顾行止的。
顾及什么体面?日日对着这么块化不开的寒冰,活活把自己冻出了一身的别扭脾气。倒不如跟顾行止那样的人在一起,好歹知道什么叫暖。
她赌气般地吹熄了案头那盏孤灯,翻身上榻,也背对着他躺下了。
帐中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轻一重,却始终不曾交叠。
黑暗里,萧兰因翻了个身,压得榻板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轻响。
紧贴着她身后那道呼吸,在那一瞬,出现了极短促的凝滞,随即,那呼吸声虽竭力放缓,却终究失了方才的平稳从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次日天色方显鱼肚白, 营帐外便有了几许动静。晨鸟在枝头脆生生地啼鸣,宿露还挂在草尖,被初升的日头一映, 便亮晶晶地滚落进泥土里。
萧兰因一夜未能安枕, 醒得比往常更早。翻身时她下意识往身侧看去, 裴砚早已不在了。内侧的被褥已被掀开折好, 枕面上只余一道极浅的压痕。她一时也拿不准, 他究竟是几时起的身,竟能这般悄无声息,连她半点动静都未惊动。
沉绿端了热水进来伺候, 压着嗓子道:“驸马天没亮就出去了, 说是去林子那边踩看地势, 让公主醒来先用早膳, 不必等他。”
萧兰因正在穿衣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只淡淡“嗯”了一声, 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想起他昨夜面朝里壁、刻意压匀了呼吸的模样,再想到这会儿天没亮便人影全无,分明是不愿与她多待一刻, 连一个清晨都懒得敷衍。心头便有些发沉。
早膳她用得极少。半碗粥搁凉了,她也没再动箸, 只拿匙子拨了拨粥面上那层薄皮。
待出了营帐, 便见顾行止早已等候在外。他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红骑服, 箭袖束得紧致, 腰间挂着一壶羽箭, 长身玉立,英气逼人。
见萧兰因出来,他立时迎上前, 眼底笑意盈盈,亮如晨星:“公主昨夜歇得可好?对了,行云那丫头身子娇弱,说是最怕这秋日里的日头晒,今儿便不跟着咱们去了,自个儿在营地里歇着。”
萧兰因闻言,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松快来,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也好。”
顾行止也不追问,只体贴地退后半步,替她牵过马匹,手掌虚护在鞍侧,低声叮嘱:“今日林间露重,马速且慢些,免得马蹄打滑。我在前头替公主探路。”
萧兰因被他这般滴水不漏的周到弄得心头一软,没再推辞,翻身上马。
季霆与卫屿也先后到了。季霆呵欠连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时辰太早”,便被顾行止毫不客气地堵了回去:“昨儿是谁嚷嚷着要猎头鹿给公主烤?这会儿倒嫌早了?”
季霆被噎得一滞,哼哼唧唧地滚上了马背,再没了下文。
一行人策马往林子深处去。此时晨光初翻山脊,将整片猎场浸在一片柔和的淡金之中。马蹄惊落了草叶上的宿露,水珠在日光里滚落,莹润剔透,宛若撒了一地的碎琉璃。
顾行止一马当先入了场。他的骑术确是一流,人马合一,那身深红骑服在晨光与林影间穿梭,便如一道利落的焰色划破幽绿。
他左手控缰,右手摘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利落劲儿。
忽地,他微一侧首,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前方灌木丛中的一抹灰影。
抬弓、满月、放弦,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只听弓弦“嗡”的一声震颤,羽箭已离弦而去,破空声短促凌厉。
下一刻,灌木丛中传来一声闷响,一只灰兔应声倒地,箭矢精准贯穿后颈,连丝挣扎余地也无。
后头传来季霆“啧”的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太情愿的服气:“可以啊。”
顾行止勒马回头,朝萧兰因扬了扬下巴,笑得明亮又坦荡:“公主,午饭有着落了。”
萧兰因被他那副少年得意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角,口中却道:“一只兔子也好意思卖弄。”
顾行止也不恼,策马折回她身侧,笑语道:“那么主等着,待会儿给您猎只大的。”
说罢一夹马腹,便又往前头去了。接下来的一炷香工夫里,他当真如有神助。
先是远远一箭,将一只正从树梢跃过的山鸡射落,箭矢穿胸而过,斑斓鸟羽在空中散了一片,飘飘摇摇地坠下。
季霆还没来得及夸口,他第二箭已至,正中一只窜过溪边的獐子。那獐子离着五六十步远,箭矢精准没入肩胛,它不过跑了十几步,便栽倒在地,再没动静。
倒也不是回回都顺。有一箭追着只野鸡射出去,箭矢堪堪擦着尾羽过去,只飘落了几根毛。季霆在后头幸灾乐祸地嗤了一声,顾行止也不恼,只回头冲萧兰因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下一箭便补得干干净净。
他策马上前,随手将猎物丢给身后的随从挂好,连步伐都未停,便回头朝萧兰因看来。
晨光正打在他侧脸上,额角微沁着一层薄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林间漏下的所有天光,尽数汇聚在他一人的眼底。
“公主,够不够?”他问,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邀功意味。
萧兰因坐在马上,瞧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尚可。”
听得这二字,顾行止面上的笑意又盛了几分,连带着策马在前头四下搜寻的背影都透着股雀跃。他的箭术确是百步穿杨,凡锁定的目标,鲜有失手。每射中一件,他便要回头冲萧兰因笑上一笑,分明是在问“公主看我箭术如何”。
这副孔雀开屏似的做派实在明显,后头季霆看得直摇头,同卫屿嘀咕道:“这小子今儿是吃错药了?平日里也没见他这么猛。”
卫屿骑在灰骝马上,闻言只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前方那道深红的背影,余光淡淡扫过萧兰因微弯的唇角,便垂下眼帘,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起马缰来。
日头渐高,林间雾霭散尽,整片猎场在明亮的天光下舒展开来。萧兰因骑了一上午的马,额角也沁出细汗,却觉通体舒泰,连日来积压在心口的郁气,竟是散了大半。
日头渐高,林间雾霭散尽,整片猎场在明亮的天光下舒展开来。萧兰因骑了一上午的马,额角也沁出细汗,却觉通体舒泰,连日来积压在心口的郁气,竟是散了大半。
正行间,顾行止忽然勒住缰绳,伸手指向前方一处开阔坡地,压低嗓音道:“公主,那边有群鹿。”
萧兰因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见坡地林缘处,有七八头黄鹿正低头啃食灌木嫩叶。因离得尚远,那群鹿警觉性极高,时不时抬头四下张望,尾巴轻轻摆动,尚未察觉危险将至。
顾行止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抛给随从:“公主在此稍候,我去猎头鹿回来,晌午给您烤鹿肉吃。”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话音未落,他便猫着腰,借着一片矮灌木的掩护潜行而去,脚步轻盈,若踩棉絮,未惊起半点尘泥。
萧兰因端坐马上,目光追着那道深红的背影渐行渐远。在满眼充盈的绿意里,那抹红格外醒目。
他潜行极稳,每一步都落在枯叶与泥土的接缝处,悄无声息地逼近鹿群。待抵至射程,他蹲身,抽箭、搭弓、拉弦,动作舒缓而从容,宛若一幅被慢放的画卷。
日光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眼眸微敛,目光锐利,死死锁定了鹿群中体型最大的一头。
弓弦“嗡”的一声震颤。
箭矢破空,带起一声短促凌厉的锐啸。坡地上的鹿群瞬间受惊炸开,四散奔逃。唯独那头大鹿在原地踉跄了一步,箭矢深深没入颈侧。它向前奔了十几步,终是支撑不住,前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地。
顾行止当即起身,回头朝萧兰因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笑得比那日光还亮。
隔着老远,她都能看清他满脸的得意与欢喜。他大步跑过去,弯腰查看那头鹿,一箭毙命,没让它多受罪,随即单手将鹿扛上肩头,大步折返,步伐带风,深红衣摆在林间翻飞。
萧兰因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有一瞬,竟分不清胸口那阵发胀的酸涩,究竟是感动、艳羡、遗憾,亦或是面对这般赤诚心意时,某种沉甸甸压在心口既想逃开又不敢直视的负担。
顾行止将鹿置于她马前,仰头看她。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气息有些喘,笑意却盛得满满当当:“公主,这头鹿够大了吧?”
萧兰因垂眸望去。他立于马下,逆着光,周身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紧,旋即松开,俯身对他弯起唇角,语声轻轻软软:“够了。辛苦你了。”
听了这话,顾行止身形倏地一僵,连耳根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慌忙低下头去整弄那头鹿,嘟囔着“不辛苦,不辛苦”,便扛起鹿大步往前走。走出几步,背对着众人时,萧兰因才隐约瞧见他肩膀微耸,似是在前头闷头傻乐。
后头季霆看得真切,压低嗓音对卫屿道:“这小子不对劲,真不对劲。”
卫屿瞥了那边一眼,不置可否:“你管得倒宽。”
此番行猎虽是季霆发起,但卫屿细瞧顾行止那番做派,顾行止分明是没少打自己的算盘。明明是他亲妹子,倒把顾行云顺手丢给他们,自己去接公主。起初卫屿还当他是存了撮合顾行云与季霆的心思,后来才恍然大悟,顾行止哪是好心做媒,分明是借机在给裴砚挖坑。
眼看见日头越爬越高,斑驳的树影在林间移转,一棵老橡树的背阴处,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已伫立良久。
裴砚立在原处,手中握着一把未发的长弓,弓弦依旧紧绷。他箭壶中的羽箭一支未少。他看着顾行止扛着鹿自林间走出,看着萧兰因俯身对那人笑,看着那两人之间隔着日光与距离、却依然无所遁形的那点什么。
他终是垂下眼帘,将弓弦一寸一寸地松回,转身没入林荫深处。脚下无意间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转瞬便消融在远处顾行止与季霆的说笑声里,无人听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日近中天, 顾行止扛着那头鹿走在最前头,深红衣摆在林间翻飞。萧兰因骑马跟在后头,季霆与卫屿一左一右护持着。
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时, 萧兰因勒了勒马缰, 慢下步子。
她看一眼前头顾行止的背影, 偏头对左侧的季霆道:“表哥, 你方才不是说想看看溪下游有没有鱼?不如趁这会儿去探一探, 若多,午膳还能添道鲜鱼汤。”
季霆正骑着马哼小调,闻言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
萧兰因面不改色地看了他一眼, 不轻不重的, 季霆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他摸了摸鼻子, 立时改口:“哦对, 我想起来了, 我是说了要去看看。”拨转马头朝卫屿使了个眼色, “走走,咱俩去瞧瞧。”
卫屿握着缰绳,目光在萧兰因与前方那道深红背影之间打了个转, 微一颔首:“公主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卫屿说罢调转马头, 跟着季霆往溪谷方向去了。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没入林间光影。
顾行止听见身后的马蹄声渐远, 回头一看, 季霆和卫屿已没了影。他略一怔, 旋即回过味来, 将肩上的鹿交给跟上来的随从,吩咐先送去收拾了备午膳。
一抬眼,见萧兰因已翻身下了马, 朝他走了两步,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
“公主有话跟我说?”他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没了在人前时那股张扬劲儿。
那厢卫屿与季霆并辔往回走,营地那边已升起了袅袅炊烟。
他在马上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地道:
“瞧着没?顾行止那小子今儿可是出尽了风头,那几箭射得确实漂亮,不过他身上那股子卖力的劲儿,也就只在殿下跟前才有,平日里跟咱们出来打猎,哪见这么生龙活虎过。”
卫屿没接话,目光淡淡落在前方营帐的方向,似有所思。
季霆也不在意他这副闷葫芦样,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说真的,我倒挺欣赏他这性子。喜欢就追,想说就说,半点不藏着掖着。这年头能把话讲得这般利索的人不多了,多少人都闷在心里头,把自个儿憋出病来。”
他偏头扫了卫屿一眼,“你说是不是?”
卫屿闻言,总算回了一句:“敢作敢当,确实是难得的性情。好过有些人处处周全、事事妥帖,偏生到了该开口的时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季霆听出话里话外那股子刺儿,挑了挑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营帐前的老榆树下,裴砚正蹲在溪边洗手。他大约是刚从林子里回来,袖口高高卷起,露出一段冷白的手腕,清溪水流从他指缝间穿过,他却洗得极慢,像是魂儿都不在了。
季霆与卫屿交换了一个眼神,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随从,踱着步子朝那边走了过去。
“驸马。”季霆率先开口,“方才怎么没见着你去猎场?我还以为你也跟着去了呢。”
裴砚闻声抬首,见是这二人,只略一点头:“我去林子里走了走,顺道瞧了瞧周边的地势。”
说着,他随手将指间的水珠甩落,放下袖口,缓缓站起身来。
“是吗?那可真是不巧。”季霆咋舌两声,话语里带着几分遗憾,“顾行止那小子今儿可是大显身手,前前后后猎了七八只野物,最后一箭还射了头鹿回来,个头不小,足有好几十斤。”
他朝顾行止营帐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戏谑:
“那头鹿刚放的血,是个大补的好东西。温补肾阳,最是强精壮气。山里夜寒,一碗鹿血酒下肚,浑身都是暖的。公主若是饮了,今儿夜里怕是燥得都要睡不着了。”
这话粗俗直白,字字句句都透着赤裸裸的荤意。
裴砚面色虽还端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季霆像是没瞧见似的,只管笑呵呵地继续道:“顾行止那小子也是够殷勤,鹿血刚接出来便给公主倒了一碗,公主没多久就把我们两个支走了,你说这孤男寡女的,又有这鹿血酒助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这要是干柴烈火的,可怎么收场啊。”
卫屿在旁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其实也不怪顾行止心急。公主与驸马成婚有些时日了,却明显不甚快活,他一个外人都替公主觉得委屈。大好年华,夜夜独守空帐,换作谁心里头能好受?顾行止虽没什么名分,可好歹知道什么叫疼人。夜里知冷知热的,总强过枕边人冷得像块石头。”
裴砚那原本端着的面色终于有了裂痕。他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指尖深陷进掌心。
季霆与卫屿对视一眼。卫屿恰到好处地收了话头,后退半步,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疏离:“驸马莫怪,我们也不过是多嘴,替公主抱个不平罢了。”
他略略拱手,“我等先去换身衣裳,驸马自便。”
两人转身并肩离去。走出几步,季霆用胳膊肘撞了撞卫屿,压低嗓音道:“你这嘴,比我还毒。”
卫屿目不斜视:“不下猛药,治不了心病。”
顿了顿,又补一句,“公主心里装着裴砚,如若不然,我又岂会只动口舌之利?”
这一上午,她面上笑意盈盈,那笑意究竟有多勉强,怕是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裴砚立在溪边,耳畔是哗哗水声,方才那番话却似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烙在心口,鹿血、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还有那句“枕边人冷得像块石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最隐秘的痛处上。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起顾行止那双亮得灼人的眼,又想起萧兰因俯身对那人笑的模样,想起昨夜她那句轻飘飘的“容我再想想”。
她是不是已经在权衡了?是不是已经在拿他同顾行止比了?
他不敢再往下想。
脚下忽然动了。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迈出的步子,回过神来时人已翻上马背,朝林子去了。
马蹄踏碎林间斑驳的光影,裴砚盲无目的地穿行其间。他不知自己在找什么,或者说心知肚明,却偏要自欺欺人。松软的落叶在蹄下发出沉闷的细响,惊飞了低枝上的山雀,扑棱棱地远去了。
顺着溪谷行了约莫一炷香,转过一片密匝的灌木丛,他猛地勒紧了缰绳。
前方不远处,溪水粼粼,萧兰因与顾行止正并肩坐在溪畔的平石上,隔着一臂之距,不亲狎,亦不生疏。
萧兰因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根草叶,低声说着什么。顾行止侧身相向,安静听着,偶尔颔首。
日光透过树冠缝隙倾泻而下,在两人肩头落了一地碎金,静谧得近乎美好。
裴砚高踞马背,静看了几息,握着缰绳的手背已然绷紧。
他随即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从灌木后踱出。步伐不紧不慢,面上神色也端得如常,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萧兰因闻声抬眸,见是他,微怔了怔:“你怎么来了?”
“该用午膳了。”裴砚语调平稳,目光从萧兰因面上淡扫至顾行止,又徐徐移回,“鹿肉已烤好了,再不去怕是要凉了。”
他说得自然,语气也寻常,可那双眼眸在萧兰因身上停驻的时间,终是比平日里多了一刹。视线掠过她捻着草叶的指尖时一顿,这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顾行止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冲萧兰因朗然一笑:“那便走吧,莫让他们久等。”他语气坦荡,眉宇间半分被撞破私密的局促也无。
萧兰因随之起身,指尖一松,任由那根草叶落入溪中,顺着水波悠悠漂远了。
来时骑的马拴在溪谷入口的几棵老树下,离此处不过数十步之遥。
顾行止与萧兰因先后利落地翻身上马,裴砚也无声地跨上自己的马。
三骑一前一后回了营地。季霆正蹲在火堆旁翻弄着鹿肉,一抬头瞧见他们,立刻嚷嚷起来:“可算回来了!你们再不来,我可就自个儿全吃完了!”
卫屿倚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归来的三人。裴砚行在最前,萧兰因居中,顾行止收在队尾。他垂下眼,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
午膳仍在那顶最大的帷帐里铺开。矮几上的菜色比昨日丰盛了些,那头鹿被片得薄如蝉翼,层层叠叠码在盘中,几碟时令山蔬和蘸酱罗列其侧,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
萧兰因在主位落座。顾行止熟门熟路地去抢她左手边的位子,刚迈出半步,裴砚已经不动声色地坐了下去。
行云流水,自然而然,甚至没分给顾行止一个眼神,只侧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盏刚沏的热茶,不声不响地搁在了萧兰因手边。
顾行止脚步一顿,目光在裴砚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绕到对面在季霆身旁落座。
对面顾行云看见自家兄长吃瘪,忍不住偷乐,被顾行止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季霆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嘴里鼓着一块鹿肉,含混不清地朝卫屿嘀咕了句什么。卫屿眉梢微挑,懒懒地没搭腔。
那头裴砚替萧兰因盛了一碗汤,亲手端起试过碗壁温度,觉着不烫手了,才搁到她面前,低声道:“先喝口汤润润,鹿肉烤得干。”
萧兰因抬眼看他,不知他又吃错了什么药。
裴砚却径自垂眸夹菜,顺手又给她添了一箸她方才多看了两眼的清炒山笋,等她吃完一口鹿肉,恰逢其时地将帕子推到她手边,杯中茶水刚见底,他自然而然地提壶续上。
桩桩件件,不声不响,却滴水不漏。
季霆嘴里嚼着鹿肉,动作却渐渐停了。他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末了扭头去瞟卫屿,那眼神分明在问:“这是终于开窍了?”
顾行止执箸静坐,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裴砚替萧兰因夹菜的那只手上。
须臾,他垂下眼睫,夹了一箸菜慢用,唇角却在咀嚼间徐徐牵起一抹微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这一顿饭用下来, 比昨日安静了不少。顾行止和季霆照旧拌几句嘴,但终究不似昨晚闹腾。
裴砚坐在萧兰因身侧,全程不声不响地替她布菜、添茶、递帕子。萧兰因起初还会抬眼看他两回, 到后来索性由着他去。
季霆倒几番起意想打趣两句, 可每次话到嘴边, 觑着对面两人间那种无法插足的微妙气氛, 到底又咽了回去。
饭罢, 正值日头毒辣。萧兰因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起身道:“我去小憩片刻,你们自便。”
季霆最先应声:“去去去, 正好咱们也歇歇, 下午再继续。”
卫屿颔首, 顾行止亦附和道:“午后暑气正盛, 公主就不必再去行猎了, 且好好歇着, 待等我们几个大显身手,多猎些野味回来,晚上给大伙儿加餐。”
萧兰因含笑应下, 出了帷帐,径自往营帐走去。
帐内, 沉绿已提前将床褥铺陈妥当, 半卷着帘子过风。萧兰因在榻边坐下, 刚抬手要去拆发髻, 听得身后帐帘被人撩起又垂下的细碎声响。
她回过头, 见裴砚静立在帐门处,手上的动作一顿:“你跟着来做什么?”
裴砚向前一步,道:“我有话想同公主说。”
沉绿识趣地垂眸退下, 帐帘轻摆,帐内便只剩两人。
萧兰因没接话,只收回目光,径自拆了发髻,躺下去翻身朝里,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裴砚沉默地立了片刻,到底还是在榻边坐了下来。
“公主,”他开口,“昨夜顾行止同公主说的话,我听到了。”
萧兰因纹丝不动,像是存心要晾着他。
静默在帐中蔓延了几息,他垂下眼,继续道:“其实,我早知顾行止对公主的心意。也不是没有想过……也许他,更适合公主。”
萧兰因唰地翻过身来,目光直直逼向他。
“裴砚,我的婚事是皇兄定的,是圣旨赐的,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嫁。好,我嫁了。嫁过来之后你冷着我、躲着我,话都不肯跟我多说半句,我也忍了。如今有人跑来跟我说他喜欢我,说不要名分也愿意跟着我,你不先说你自己做了什么,倒跑来替我做主,替我想谁更适合我?”
她撑着榻坐起来一些,眼眶已经泛红:“我萧兰因是物件吗?是你和顾行止之间可以推来让去的东西?你觉得他合适就把我让给他,你觉得不合适你就自己留着?你替我想过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裴砚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发懵,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兰因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你把我推给别人,然后呢?你心里就好受了?你就能安心回你的户部继续核你的账,当你的好驸马了?”
裴砚终于也急了。他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带了一丝难得的慌乱:“不是,公主,我从未想过将你让给别人。我只是……想让你自己选。”
知晓顾行止的心意之后,他便在心里来回掂量过不知多少遍。
顾行止再如何张扬,做不出强取豪夺的事来。何况公主身份尊贵,他就算有那个心思,也没那个胆子,能做的,无非投其所好,殷勤讨好。
公主若看上他,自己拦不住,也不该拦,公主若无意,他再怎么卖弄,也是枉然。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他原以为自己想得很通透了。
可听到季霆与卫屿那番话时,心口还是不受控地被揪了一把。
再后来,亲眼撞见那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顾行止侧着头,公主低眉浅笑,不知说了什么,溪水声潺潺地流着,那画面天然就该如此。
他站在灌木丛后,挪不动脚。
胸口被什么不轻不重地碾过去,闷闷地疼。
不是想通了吗?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那股钝痛还是一丝一丝地往上涌。
他在意。不仅在意,而且在乎得要命。
顾行止确实招人喜欢,长袖善舞,谈笑风生,懂得如何讨人欢心,那又怎样?他裴砚并非眼盲心瞎,那人有多耀眼,他看得一清二楚,萧兰因对着那人笑时的眉眼温情,他看在眼里,刺在心上。
可凭什么,他就只能做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也能主动,也能去争。过去他自惭形秽,以无趣笨拙为借口,以为自己绝非她所好。可若是想错了呢?若是有过一线可能呢?至少,她对他的样貌是满意的。
这个念头在心头百转千回,终化作一声嘶吼,他不能再退。再退一步,他就真的彻底出局,再无立锥之地。
“公主,”裴砚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我无意成全他人。我只是……怕你选我,仅仅是因你别无选择。”
萧兰因心头一颤,呼吸不由得凝滞。
“你方才问我,替你想过没有?我早已想过千百回。自赐婚圣旨下达的那一刻起,我便在想,公主金枝玉叶,何等良缘求之不得?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入了陛下的眼,才侥幸得此机缘。我日夜悬心,若公主并不中意,又当如何?我又该如何做,方能勉强让公主满意?”
他垂下眼:“圣旨下来那晚,我辗转难眠。既是喜不自胜,亦是诚惶诚恐。我唯恐公主委屈,恐你不喜我木讷,恐这府中岁月消磨了你的心性。故而我……不知该如何靠近。怕靠得太近,公主反而会越早看清,我原是高攀。”
萧兰因愣住了。她从未听他说过这些话。
她别过脸去,借着鬓发的遮挡,掩去了眼底的动容,语气却依旧淡淡的:“……谁耐烦听这些。”
裴砚抬眼看了看她清冷的侧颜,温声道:“是我逾越了。公主歇着吧,臣告退。”
不见公主阻拦,便慢悠悠地往外走,脚下的步子迈得极缓,私心里未尝没有盼着身后能传来一句挽留。然而直至他行至帐边,终究没有等到那个声音。
裴砚这才掀起帐帘,刺目的白日当头浇下,晃得他不由得眯了眯眼。他稍定心神,刚欲往拴马处去,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树荫下伫立着几道人影。
顾行止、季霆、卫屿,一个不少。几人也不知在那儿立了多久,姿态闲散。
见他出来,季霆率先打破了沉寂:“驸马这就出来了?巧了,我们正合计下午去林子里转转,好猎些野味回来给晚膳加餐。驸马可愿一道?”
裴砚目光掠过顾行止。对方神色如常,甚至朝他略略勾唇,半点端倪也瞧不出。裴砚敛眸,点了点头:“好。”
几人翻身上马,往林子深处行去。季霆在前领路,顾行止紧随其后,卫屿断后,无形中将裴砚夹在中间。一路上无人多言,唯有马蹄碾碎落叶的沙沙声,一下下填满了林间的寂静。
行至一片开阔坡地,季霆猛地勒马回身:“就这儿吧。早上那片林子搜过了,这边还没动过。”
说罢,他利落翻身下马,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挽了个漂亮的弓花:“我先来一箭,给各位打个样。”
季霆这一箭射得颇为利落,射中了一只从灌木丛惊起的野鸡。顾行止正要搭弓,裴砚却已先一步拉开了弓弦。
他控弦之势如磐石般定,箭尖锁住远处树冠间隐约可见的灰影时,只听弓弦嗡的一声锐响,羽箭离弦,精准没入飞鸟胸膛。那鸟雀甚至来不及啼鸣,便直坠而下。
顾行止立在几步外,手中本已搭上一半的弓弦缓缓松下。他注视着裴砚收弓的动作,恰如其人,不张扬,不炫耀,却扎实得令人无法忽视。
季霆到底没忍住,低声跟卫屿咬耳朵:“……可惜公主没看见。”
萧兰因确实对林子里的事一无所知。
午膳过后她原本真有些困了,眼皮子沉重得有些抬不起来,偏在此时,裴砚闯进帐来说了那样一番话。
若说她完全不动容,那是假的。他心里藏着的那些话,他若不亲口说出来,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猜得透。那些言语落入耳中,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圈漾开涟漪,到底在她心口烫出了几分余温。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实在是受够了他忽冷忽热的做派。前几日还冷得像块捂不化的冰,如今顾行止一出现,他便忽然热络起来,又是布菜又是盛汤,如今更是连“我日夜悬心,若公主并不中意……”这种剖白都说得出口。谁知道是不是看见顾行止太殷勤,唯恐她红杏出墙,这才急了眼,临时编来哄她的?
毕竟,他连偷听私语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躲在暗处把话听了个干净,转头便能将“我无意成全他人”砸回她脸上。这样的人,编几句动听情话来拿捏她,岂不是手到擒来?
萧兰因翻了个身,盯着帐顶被日光映得微亮的布料,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越想越觉得不能轻易信他,可偏偏那句“怕你选我,只是因为你没得选”,像根细刺似的扎在心口,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闭了闭眼,心烦意乱地拉过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脸地蒙了个严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午后猎场喧嚣渐起, 裴砚一行人满载而归,营地里顿时腾起一股热闹劲儿。
萧兰因此时方才起身,沉绿正替她梳着头, 嘴边不经意地提起:“听闻驸马下午箭无虚发, 猎了不少野物, 季公子回来时还直顿足, 说可惜公主没亲眼瞧见那般好身手。”
萧兰因口中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那有什么好看的”, 心下却是一动。这人倒也不止是在自己跟前伏低做小,到了旁人跟前,竟也懂得借机耀武扬威了。
晚膳时分, 裴砚照旧坐在她身侧, 却比午膳时多了几分沉稳, 不再像先前那般殷勤得让人发笑, 只是偶尔替她布一道菜、续一盏茶, 举止间自然流畅, 仿佛这般体贴已是由来已久的习惯。
反观顾行止,今晚却静默得出奇,只是偶尔举碗, 隔着桌案朝裴砚遥遥一敬。
萧兰因将这暗流涌动看在眼里,心中笃定下午那片林子里, 定是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晚膳过后, 众人围着篝火闲谈。季霆犹自嚷嚷着没吃够, 非缠着顾行止把下午新猎的鹿拿出来现烤。
顾行止斜睨他一眼, 没好气道:“你当鹿是你家养的, 想烤就烤?”两人随即又你来我往地拌起嘴来。
卫屿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茶,忽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公主明日还进林子吗?还是想在营地附近走走?”
萧兰因正欲作答,裴砚却先一步开了口:“明日一早凉爽, 去东边那片草甸看看如何?我下午探过路,地形平坦,也没什么陡坡,骑马散心很合适。”
萧兰因侧目看向裴砚。他正低头拨弄着篝火,橘红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神色平静,仿佛那句“我下午探过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萧兰因收回目光,淡然道:“那就去东边看看吧。”
闻言,裴砚拨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中的动作。
这头,季霆玩味地挑了挑眉,那边的卫屿抬眼看了顾行止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萧兰因又在篝火边坐了片刻,听着季霆与顾行止、卫屿插科打诨地拌嘴,倦意渐渐涌了上来。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先回去了,明日还得早起。”
众人自是不会拦阻。她转身往营帐走,掀帘而入,沉绿已备好了热水。浴桶置于帐内一角,氤氲的水汽腾腾冒着。
萧兰因在榻边坐定,刚抬手要去解衣带,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动静。
她回过头,沉绿不知何时退出去了,只有裴砚立在门帘处。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似乎有些微妙,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要不要一起?”
萧兰因解衣带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裴砚抿了抿唇,神色却一本正经:“反正……也洗过。”
萧兰因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裴砚,”她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你今天下午是在林子里吃错什么野草了?”
裴砚瞥见她眼底那簇已经窜起来的火苗,到底还是识趣地闭了嘴。
他边往后退,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直退到帐帘边。在掀帘出去前,不死心地补了一句:“……那我去外面守着。”
“守什么守!”萧兰因羞愤交加,抄起手边一个靠枕朝他掷了过去。
可惜裴砚早已退得干净,只听得“砰”的一声轻响,那靠枕撞在布帘上,随即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萧兰因站在原地,盯着那孤零零的靠枕,又看了看还在冒着白汽的浴桶,胸口那团又气又好笑的情绪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帐篷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越发没脸没皮了。”
待到热水渐凉,萧兰因沐浴更衣毕,换了身素净中衣坐在榻边,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湿发。
沉绿进来收浴桶时,没忍住抿嘴笑了一下,眼神更是在萧兰因湿漉漉的长发和空荡荡的帐门之间来回游移,分明是想说,这时候是不是该请驸马爷进来?
萧兰因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我自己会擦,不用你多事。”
没过多久,裴砚折返。想是刚去溪边把自己收拾过了,他换了一身清爽的干净衣袍,墨发半干,立在帐门处,身形微顿,似在犹豫进退。
萧兰因手中巾帕未停,眼皮也不抬,只冷冷道:“杵在那做什么?不睡就出去吹风。”
得了这句准话,裴砚这才掀帘而入。
待萧兰因勉强擦干发根和衣躺下后,裴砚也才随之歇下。
萧兰因背对着他侧卧,手里虽捻着方才随手搁在枕边的一卷书,心思却不在书上。
身后那人显然是睡不安稳,先是一翻身,面朝她的方向不动了,片刻后又翻过去,接着再翻回来,活像条被搁浅在岸滩上的鱼,怎么躺都不踏实。
萧兰因终是被翻得心烦,头也不回地讥讽道:“你在烙饼呢?睡不着就出去。”
身后忽地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裴砚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头发没擦干,明日该头疼了。”
萧兰因的手微微一顿。鬓角确实还湿着,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凉丝丝的,可她实在是懒得动了。正欲开口说句“不碍事”,身后却响起身形起动的悉索声。她未及回神,一条干软的布巾已温柔地覆在了她的颈后。
他的手指隔着布巾,小心翼翼地拢住她湿润的发尾,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往下按压、吸水。
萧兰因的呼吸不禁一滞,任由他这般细致地摆弄。
帐内灯火昏黄,四下阒寂,唯有布巾拂过发丝的沙沙轻响,在这方寸之间清晰可闻,连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一起,撩拨着心弦。
良久,裴砚收回手:“……好了。”
萧兰因只轻轻应了一声,将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身后的塌陷感随之传来,裴砚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折腾,安静得仿佛融进了这夜色里。
四下静谧,可萧兰因心里清楚,他根本没睡。身后那道目光虽未触及肌肤,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温度,温热而执着,宛如冬日里一只隔着衣料贴上来的暖炉。
在这份如影随形的注视下,她握着被角,指尖微蜷,犹豫了一瞬,终是翻了个身,面朝他躺下。
裴砚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过来,整个人微微一僵。他转而维持平躺的姿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帐顶。
萧兰因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视线在他那挺直的鼻梁上停留片刻,心中忽地生出几分逗弄之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裴砚这才侧过脸,视线撞入她的眼底。
“你下午跟顾行止说了什么?”萧兰因问得漫不经心。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怎么突然态度怪怪的。”
裴砚一时有些语塞。事实确实如此,一下午四人形影不离,他哪有机会与顾行止单独私语?况且早在上次礼部会面时,顾行止的意图已然明显,两人之间,确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萧兰因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他的只言片语。
她心里那根弦终于还是绷不住了,啪地断裂开来。
又是这样,每次问话都像抛进了深井里,连一丝回声都捞不着。
方才被那布巾擦拭积攒起的几分柔软,瞬间被这恼人的沉默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赌气地将被子狠狠一拢,重重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这一翻,动作幅度极大,硬生生将方才那近在咫尺的一拳之距,拉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一丈之遥。
不说拉倒。
次日天光乍破,萧兰因刚步出营帐,便见裴砚已牵好了两匹马候在晨雾里。一匹是她惯骑的白马,另一匹是他的青骢,两马并排而立,鞍辔整饬妥当,显然是细细查验过的。
她未置一词,接过缰绳利落翻身上马。裴砚随之跃起,两人并辔向东而行。
东边的草甸确如裴砚所言,地势开阔平旷。深秋的草色已染上微黄,远方那片经露水洗过的枫林虽未全红,叶缘却已似抹了胭脂,透着几分醉人的秋意。晨光斜斜铺洒而下,给整片草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两人并辔缓行,马蹄踏过沾满露珠的草叶,发出细碎而轻柔的声响。忽地身后又起一阵马蹄声,萧兰因侧首一瞥,只见顾行止、季霆、卫屿三人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
裴砚自是也瞧见了。他不动声色地微收缰绳,座下青骢往萧兰因身侧靠了靠,不动声色地将她与后头的视线隔绝开来。
顾行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弯,非但没上前,反而故意缓了马速。
可季霆和卫屿却没有那般讲究。
两人几乎是同时催马,分头如流星般从后头插了上来。季霆擦着萧兰因左侧抢了过去,卫屿则顺势占了右侧空当,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裴砚尚未来得及反应,自己竟已被挤到了后半马身的位置,只见左右两侧是季霆与卫屿,中间簇拥着萧兰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然热络地搭上了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季霆笑吟吟道:“殿下, 说起来,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近来总念叨着宫里冷清。你若打算进宫去陪陪老人家,可千万记得知会我一声, 我也跟着去凑个趣, 正好给老人家解闷。”
萧兰因听罢, 微微沉吟。她记得父皇母后离宫云游前, 曾邀皇祖母一道, 说是沿途走走看看、散散心。但皇祖母只笑着摆手说自己年岁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让那两口子自去快活。
如今深宫之中, 皇兄政务缠身, 皇嫂又要统摄六宫, 纵有孝心, 能抽出来的时辰终究有限。
季霆这话倒是提醒了她。她轻轻颔首, 神色郑重了几分:“你说得是, 回京之后,我便进宫。”
季霆顿时笑逐颜开:“那敢情好!到时候我来接你,咱们一道进宫, 一道陪太皇太后说话,老人家见了咱们两个, 保管高兴得合不拢嘴。”
卫屿在另一侧也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公主, 家姐前几日尚在念叨, 言及许久未在甜冰居得见公主芳踪。”
萧兰因闻言微怔。甜冰居……确是许久未去了。自聆风阁始建, 她心力多倾注于此, 若非卫屿提及,她几将此铺遗忘。
她微微一笑,语气中带了几分熟稔:“令姐嫁与安国公世子后, 我确实许久未见了。劳烦世子夫人惦记,改日我若得空去甜冰居,还得请她出来,好好叙叙旧。”
裴砚策马落于后半马身,凝视着前方。
卫家与季家既是姻亲,两人平日里定是没少在一块儿周旋,难怪今日这般心照不宣,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兰因被左右二人簇拥其中,时而侧首与季霆笑语,时而回眸应卫屿之邀,唇角笑意盈盈,未曾稍减。他手中缰绳微微收紧,终究未催马上前。
顾行止不知何时策马近前,与之并肩。
他瞥了一眼前方那三人融融之景,又侧目视裴砚那紧绷之侧颜,忽尔低笑一声。
“可瞧明白了?你只顾着防备我,那两人,你也该防一防才是。”
裴砚侧目看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顾行止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朝前方那两道身影努了努嘴,似笑非笑道:
“昨儿你突然开了窍,抢了我的位子,我还没来得及计较,那两人昨儿晚上凑在一处密谋许久。估摸着,就是算准了今早这一出。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你在防我,索性就激你去制住我,把你钉在我这一侧。他二人好渔翁得利,一左一右把公主围了去。”
他说着,伸手在裴砚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笑得格外真诚,也格外欠揍:
“驸马,你着了他们的道了。那两位可不像我这么坦荡,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一个殿下叫得亲热,一个体贴挂在嘴边,走的都是润物细无声的路子,可比我这直来直去的难防多了。”
裴砚盯着前方那两道正围着萧兰因说笑的身影,心头猛地一跳。他确实没料到这一层。昨日季霆和卫屿那番“替公主抱不平”的言辞,他原以为是真的替他着急,如今细细想来,他这才惊觉,那两人分明是借着激将他去阻扰顾行止,好趁机腾出空当,让自己得手。
真相既明,心中的惊愕反倒化作了更深的疑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阴郁地扫过顾行止带笑的侧脸,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为何要提醒我?”
顾行止挑了挑眉,偏头看他:“因为我不想赢在别人替我开路。我要赢,便要堂堂正正。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她心里装的是你。与其让你被那两人算计了去,不如让你守着。这样,我输也输得甘心。”
说完,他一催马腹,朝着前方那三人的方向扬长而去,转瞬便融入了那片欢声笑语中。
只留裴砚一人落在后方。看着顾行止远去的背影,又望向那被季霆和卫屿簇拥在中间的萧兰因,只觉心头某处,似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些许酸涩。
前者是算计,后者是坦荡。可无论算计还是坦荡,每个人都在奋力站到她身边去。
他猛地攥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催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风声在耳边呼啸,不过片刻,他已拉近了与前方的距离。
裴砚催马赶至近前时,季霆正说到兴头上,眉飞色舞地同萧兰因描述太皇太后宫里新养的那只鹦哥如何伶俐,学舌学得惟妙惟肖。卫屿在一旁适时补充细节,两人一唱一和,把萧兰因逗得笑意盈盈。
裴砚并未贸然打断,只放缓马速,不声不响地错开半个马身,借着阵势,自然而然地插到了萧兰因的右侧。
卫屿察觉有人逼近,刚偏头,裴砚的目光便冷冷掠了过来。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一撞,裴砚神色自若,卫屿却若有所思地退开了些许。
随即,裴砚极其自然地探出手,替萧兰因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鬓发。
萧兰因侧头看他一眼,他目光平视前方,只留给侧脸一道紧绷的轮廓,耳根却已悄然漫上一抹薄红。
季霆的话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不由得一滞。
裴砚顺势开口,语气温润:“公主,方才忘了提,东边草甸深处藏着一方小潭,水质极清。来时我瞧见岸边生了一丛野菊,开得正好,要去赏赏么?”
萧兰因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去看看。”
季霆反应过来,刚张口道:“我也……”
裴砚已截断了话头,语气依旧客套:“只是那处路隐难辨,岔口颇多,得有人细细带路才成。”
说着,他侧首迎上季霆的视线,眉梢微蹙,似是颇为为难,这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季公子若不嫌绕远,自当欢迎。只是这一来一回怕要多费半个时辰,耽搁了正事,午膳便只能凑合吃些干粮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言下之意却再明显不过:他带公主去赏花,你们还是去行猎备膳吧,别来碍事。
顾行止闻言一笑,利落地调转马头:“那我还是去行猎吧,省得在这儿碍眼,若是连累某些人午饭都吃不安生,岂不罪过。”
卫屿倒没有立刻表态。他若有深意地在裴砚和萧兰因之间扫了一圈,目光在两人那虽隔着些许距离、却分明较旁人亲近了几分的气氛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他唇角微勾,也拨转了马头:“那我便也去了。”
见势,季霆自然也只能跟着一道调转马头。临走前,他回头深深看了裴砚一眼,眼神里颇有些“孺子可教、总算开窍了”的赞许与调侃。
喧嚣散去,草甸上终是只剩下了萧兰因和裴砚两人。
裴砚策马走在她左侧,步子放得很缓,在晨光里稳稳地护着她往草甸深处行去。
那处小潭其实不远,绕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矮灌木便豁然开朗。潭水清冽,底下的卵石历历可数,水边的野菊正开得肆意,白的素雅,黄的明艳,簇拥在水岸处。晨光倾洒,在水面碎成一片粼粼的波光,晃得人眼软。
萧兰因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随后跟上来的裴砚,这才在潭边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水,指尖传来一阵凉丝丝的触感。裴砚牵着两匹马立在她身后不远处,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怎么发现这地方的?”萧兰因背对着他,看着水中的倒影问道。
“探路时偶然路过,觉得你会喜欢。”
“……昨日下午你不是去行猎了?”萧兰因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砚牵着缰绳的手微顿,随即自然道:“早几年前行猎,就把周围都看遍了,这处地方……以前也常来。”
萧兰因伸在水里的手停了片刻,激起的一圈涟漪慢慢散开,她才继续若无其事地拨弄着水面细碎的光影。
“以前常来,”她话里带了一丝漫不经心的试探,“跟谁?”
裴砚沉默了一息,嗓音微低:“……自己。”
萧兰因指尖拨水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脑海中浮现出裴砚独自一人骑马至此的模样,在潭边静默伫立,看水波流转,看花开花落,最后又是独自一人策马归去。
那样落寞疏离的画面,忽然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时踩上了一块松动的卵石,脚下一踉跄。
裴砚几乎是瞬间松开了缰绳,箭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贴上来,带着灼人的体温。直到确认她站稳了,他才缓缓松开了手,人却没有退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骤然拉近,近得有些危险。
萧兰因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着清冽草木气息的味道,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抹隐隐翻涌的灼热,更能感觉到他收回手之后,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了一下,似是想握住什么,却又不敢造次。
迎着他那般目光,她心头莫名有些发慌,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开口道:“你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裴砚的视线极具侵略性,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落在鼻尖,最终定格在她微张的唇瓣上,久久未动。
“……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带一个人来,把那些年孤身站在此处时幻想过的事,一件一件地做给她看。”
萧兰因呼吸骤然一滞,心跳没出息地狂乱起来。本能驱使她连连后退,直到身后那棵老槐树挡住了去路。
裴砚顺势欺身而上。她退无可退,后背撞上了粗粝的树皮。他一手撑在树干上,指腹擦过她耳畔,将她严丝合缝地困在他与树干之间。
她被迫仰头看他,日影被他挡去大半,他的面容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唯独那一双眸子亮得灼人。
“公主怕什么?”他低语温存,气息轻拂过她的眉心。
萧兰因困于这方寸之地,后背贴着粗砺树皮,身前几乎能感触到他透衣传来的滚烫体温。她仰着面容,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嗓音微紧:“……你挡了我的道,让我如何赏景?”
裴砚的目光落在她微翕的唇瓣上。那视线像一截被点燃的引信,从眉眼一路烧至唇角,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灼热得近乎实质的触感。
萧兰因不由自主地屏息,攥着身侧衣料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终于停住了。
却停在一个近得危险的距离,近得能感知他呼吸的温度,只要稍稍仰头,双唇便能相贴。可他偏偏不动,只是用鼻尖极轻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那点若有若无的撩拨,比真正的亲吻更让人心慌。
萧兰因抬眼瞪他,那一眼软绵无力,毫无威慑,倒似无声的鼓励。裴砚眸色骤暗,引信终于烧到了尽头。
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指尖没入发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随即低头,重重吻住了她。
这次不再是试探。积压已久的炭火被兜头扇了一阵风,瞬间蹿成了燎原烈焰。
良久,风停火歇,只余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林间微荡。
待萧兰因回到营帐时,沉绿正蹲在隅角添香。听见脚步声,她刚一抬头,正好瞧见自家公主那张红透了的俏脸。
关切的话未及出口,萧兰因眼风已扫了过来,那股子“你敢多问一个字试试”的警告意味,让人头皮发麻。
沉绿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低下头,佯装手中的香匙出了什么天大的岔子,只顾着反复端详。
萧兰因也不理她,快步走到榻边。帐内静谧的空气似乎都因她身上的热度而扭曲,她只觉脸颊那股灼烫愈发不可收拾,胡乱扯开了领口束得极紧的系带,踢掉鞋子,拽过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脚蒙了个严严实实。
被子里又闷又热,她蜷在里面,连呼吸都觉得烫。
脸上热得发慌,仿佛有人在她颊边拢了一盆炭火,怎么也撤不走的,身上更是热,尤其是后腰那块被裴砚掌心贴过的地方,烙了个火印似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灼人的温度。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嘴唇,指尖碰上去的瞬间,又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了手。
指尖的颤意未消,方才小潭边的种种,已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回旋。他撑在树干上紧绷的手臂,低垂的头颅,扣在她后脑时那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有那个吻。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滚烫,竟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
她紧闭着眼,每一种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唇瓣上残留的触感、喷洒在颊边的呼吸热度,以及被他猛然揽入怀时,胸腔里那阵急促蛮横、毫无道理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地向被褥深处蜷去,将滚烫的脸颊深埋枕间,喉咙间溢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呜咽。那声音听不真切,似是懊恼,又似是某种不知是何等难言的心绪。
角落里,沉绿将香添罢,悄悄觑了一眼榻上那团隆起的轮廓。满腹的疑问在舌尖打转,最终却是一个字也没敢往外蹦。
帐内一时只剩下香灰偶尔崩裂的细响。不知过了多久,日头移至中天,毒辣辣地烤着帐布。
萧兰因蜷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脸上的燥热刚褪去些许,迷迷糊糊间,胸口忽地一阵翻涌。那感觉像是有滚水在脏腑间煮沸,顺着血脉奔流直上,瞬间冲入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滚烫起来。
她骤然睁眼。
这股热意来得又急又猛,远胜前次。她欲撑榻而起,双臂却绵软无力,如坠棉花堆里,勉强支起半身,随即颓然跌回。
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肌肤却烫得惊人,似烙铁未歇,眼前金星乱冒,喉间更似烈火灼烧,干涩剧痛。
“沉……”她艰难唤了一声,嗓音沙哑破碎,几难成调。
沉绿闻声掀帘,入目即是萧兰因面色潮红、蜷缩难安之态,只见她紧攥被角,指节泛红,触目惊心。
沉绿脑中轰然一响,大惊失色,转身冲出帐外,几乎是带着哭腔扯着嗓子喊:“快去请驸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喊完, 她转头扑到榻边,拿帕子替萧兰因擦汗,掌心触及那皮肤的刹那, 只觉烫得惊人, 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正慌乱间, 一道身影掀帘而入, 带进一股疾风。裴砚气息未定, 几步跨到榻边,见萧兰因蜷缩一团,面色瞬间煞白。
沉绿如见救星, 忙不迭地退至一旁, 给裴砚让出位置, 垂首退至帐外守候。
裴砚伸手探向萧兰因额头, 掌心触及那滚烫温度的刹那, 他瞳孔骤紧。一言未发, 只将她从榻上捞起。一手揽肩,一手扣住她手腕,脉搏如擂鼓, 撞得他指尖发麻。
萧兰因烧得意识昏沉,浑身像架在火上。她无意识地攥紧他衣襟, 额头抵着他胸膛, 呼吸急促滚烫。
那热气透过衣料渗进来, 烫得他心口发紧, 呼吸也乱了方寸。
裴砚低头, 指尖拨开她颊边汗湿的碎发,随即俯身,唇贴着她的耳廓:“……得罪了。”
她费力撑开眼, 唯见他深陷的轮廓。那双眸子沉郁如暴风雨前的海,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几欲绷断的压抑。
她张嘴欲言,喉间热意却将话语化作了极轻的一声闷哼。
裴砚呼吸在她头顶凝滞一息,随即低头,吻印在她滚烫的额上。
帐外隐约传来沉绿压低嗓音的动静,帐内光线昏黄暧昧。
裴砚松开揽肩的手,解开她外衫系带。那层裹挟身躯的燥热被一点点剥去,凉意渗肤,那股子热意却像是在骨缝里生了根,肆意疯长。
她本能攥住他手臂,指甲隔着衣料陷入他肌肉。
裴砚俯身,唇贴着她鬓角滚烫的肌肤,声音哑得厉害:“……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帐中只剩下两人交叠错乱的呼吸声。
萧兰因的意识在热浪中浮沉,分不清真实与幻觉。
热浪终如潮水退去。她呼吸渐缓,手指松开,整个人软软塌陷在他臂弯里,连抬指的力气都没了。额头抵在他肩窝,睫毛上挂着水光,湿漉漉的。
裴砚垂眸看她。衣袍被她攥得褶皱横生,额角沁着薄汗,呼吸比她还乱。
他将滑落的外衫重新拢回她肩头,指尖擦过她颈侧,肌肤已不再滚烫,正一点点回落。
他抬手将她汗湿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在耳廓轻捻,才缓缓收回。
萧兰因没睁眼,手却悄悄挪了挪,虚虚搭在他腰侧手背上。
那轻若羽毛的触碰,让裴砚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盯着她微颤的睫毛,喉结艰涩地滚了滚:“……公主可还难受?”
萧兰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慌乱地将脸往他肩窝深处埋去,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脖颈,在他怀里极轻地摇了摇头。
心跳尚未平复,那股子余悸却随着神智清醒漫了上来。
这劳什子热毒,她早就怀疑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此次出行她身边只带了沉绿一人,按理说不该再发作才是。看来她还是想简单了,这东西未必非要贴身伺候才能下手,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念及此处,目光不由落在裴砚身上。他衣襟虽也被扯得微乱,却眉眼沉静,只觉得自己方才的失态与狼狈全落进了这双深不见底的眼里。
越想越气,借着那点无名的恼意,手抵在他胸膛上,用了几分力道推了推,闷声道:“……好了,你也该出去了。”
裴砚被她推开,也不恼,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流连了一瞬,才缓缓起身。
“你先更衣,我去外头守着。”
他低声交代了一句,将有些散乱的外衫重新拢好,慢条斯理地系回腰间带子,动作行云流水。
萧兰因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见他步履闲适地往外走,衣摆都甩得四平八稳,倒好像方才那个箍着她不放、气息灼热的人不是他似的。
她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偏开头不再看他。
直至那细微的声响彻底隐没于帘外,萧兰因才猛地掀开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一看,衣襟松散,领口微敞,外衫的系带被扯得皱皱巴巴,那模样实在见不得人。
她慌忙拢好衣襟,对着帐外轻唤了一声:“沉绿。”
帘子几乎是被瞬间掀开的。沉绿红着眼眶冲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方没来得及用的帕子,满脸焦灼:“公主!您可算醒了?方才吓死奴婢了……”
见她又要哭出来,萧兰因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让她扶着坐起:“我没事,不过是余热未散。……快,服侍我更衣,这副样子怎么见人,待会儿还要用膳。”
沉绿忙应着,手脚麻利地替她重新理好衣衫,又端了热水,拧了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温热的水汽拂过面颊,萧兰因舒服地眯了眯眼,方才那股子在骨缝里乱窜的燥热,总算彻底平复下去。
可只是一瞬,那股黏腻的汗意裹了上来,贴身的小衣湿哒哒地黏在背上,极不清爽。萧兰因眉头微蹙,有些难受地动了动身子。
沉绿最懂她心意,见状忙道:“公主身上全是汗,奴婢这就去打水来伺候您擦擦身子,换身干净的衣裳,否则这饭也没法用。”
萧兰因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去吧,快去快回。”
不消片刻,沉绿领着两个粗使婆子提着浴桶热水进了帐。不多时,帐内便水汽氤氲。
萧兰因也没让人避出去,只由着沉绿服侍着简单擦拭了身子,换上了一套洁净软和的素色云锦衣衫。待那股子清爽劲儿透进肌肤,她整个人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她坐在镜前,有些虚软地支着额角,片刻后,才轻声道:
“把午膳传进来吧。”
她理了理袖口,目光无意间扫过镜台旁的香炉,动作忽地一滞。那里的香早已燃尽,只余一截灰白的余烬。
萧兰因眸光微动,状似随意地问道:“沉绿,你方才在帐里待了许久,可有觉得头晕胸闷,或是身上发热?”
沉绿闻言一愣,摇了摇头:“没有啊,奴婢觉得好好的,并无半分不适。”
萧兰因“嗯”了一声,目光在那截冷透的香灰上停了一息,才缓缓移开,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指腹已不再泛红,体温也回落如常,可方才那股从骨缝里烧出来的热意,那种仿佛被烈火烹油的痛楚,她这辈子都不会记错。
这香是她平日惯用的,若真有人在里头动了手脚,要让她中招那是悄无声息,可沉绿也在帐中熏了半晌,却安然无恙。这便有些说不通了。
难道是这香并无问题,又或者……这东西需得配合别的引子才能发作?
是方才那盏茶?还是沐浴时水里加了什么?
她目光沉沉,心里将这几日入口、入鼻、沾身之物,事无巨细,一一过了一遍。
究竟是谁,能将手脚做得这般细腻?
思索间,帐帘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萧兰因下意识看去,还未来得及收敛眼底的审视,便见裴砚端着一只雕漆食盒迈步进来。
他分明方才也是一番折腾,此刻身上却已不见半分褶皱,衣襟束得整整齐齐,神色如常地仿佛刚才那场荒唐从未发生过。
“用膳吧。”
他将食盒置于案上,动作行云流水,并未唤沉绿伺候,而是自顾自地取了碗筷,盛了一碗绿豆百合莲子羹置于她面前。
沉绿则赶忙将其他几道菜摆好,一盅清炖鸭汤,汤色金黄油亮,撇去了浮油,香气扑鼻;几碟四色精致小菜,还有一碟清蒸鲈鱼,肉质鲜嫩,一看火候就恰到好处。
萧兰因看着那碗莲子羹,又抬眸看了看神色淡然的裴砚,心里的那根弦忽地绷紧了。
裴砚在案旁坐下,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才缓声道:“方才热毒伤身,这羹汤最是滋阴降火,我特意叫人温着火候送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勾唇一笑,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怎么?公主是在怕我下毒?”
“驸马说笑了。”
萧兰因面上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温婉无害,可眼底那抹警惕却未完全褪去。
她心中清明,自己这般猜忌,实则有些没有道理。毕竟她是先发作了那所谓的热毒,才被赐婚下嫁。婚后裴砚待她又忽冷忽热的,实在不像是个处心积虑要娶她的人。
若这热毒真是他动的手脚,他又何苦费这么大周折,将她娶回来晾在一边?
可偏偏他方才那话,分明是窥破了她心底的疑窦,刻意拿话来堵她的嘴。
“公主若不怕,不妨尝尝这汤味道如何?”裴砚也不恼,只把那碗羹汤又往前推了推。
萧兰因目光微凝,端起瓷碗凑到唇边,优雅地抿了一口。
入口清甜软糯,回甘微凉,确是上好的滋阴之物,舌尖亦未尝出半分异味,便不再迟疑,姿态从容地将汤饮尽。
一碗羹汤见底,她轻放下瓷碗,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神色如常地抬眸笑道:“味道不错,多谢驸马费心。”
裴砚也不多言,只随意执筷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入她碗中,语气温和得挑不出错处:“既是胃口不错,那这鱼也该是用得下的。多吃些,身子才好得利索。”
他说到“身子”二字时,视线若有似无地在她颈侧划过,看得萧兰因耳根腾地一热,方才那荒唐画面又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她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那一抹躁意,只作听不懂话外之音,低头浅浅用了起来。
午膳用罢,裴砚未作逗留,手脚麻利地收拾了膳盘,连碗筷轻碰的声响都压到了极低,随后掀帘步出。
沉绿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外,忍不住小声嘀咕:“驸马爷如今行事,倒是越来越体贴了。”
萧兰因倚着引枕,闻言连眼皮都未抬,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沉绿被这话噎了一下,觑着她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公主……您该不会连驸马爷也怀疑吧?”
萧兰因默了片刻,微摇了摇头:“我想了想,应当不是他。只是他这般殷勤,实在教人别扭。前头冷得像块冰,如今忽然热络起来,我琢磨着,要么是怕将我得罪狠了,回头不好向皇兄交代;要么就是见着文昭侯世子示好,生怕给裴家脸上抹黑,这才急着上来做做样子。”
沉绿听了,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公主,您怎么总爱往别处想?难道就不能是驸马爷真心待您好?”
“那他先前为何那般冷淡?”萧兰因语气里不由带了几分赌气。
沉绿抿了抿嘴,难得正经地替驸马辩解道:“公主,您想想,靖安侯府比起那些百年世家,根基终究是浅了些。驸马爷又是侯府独苗,老侯爷走得早,他若不拼了命在公务上谋划,这爵位能不能守得住都难说。”
“他前头冷落,兴许并非存心,他是忙惯了的孤身一人,这一时半会儿,怕是还没回过神来,自己已然成了家,身边多了个等着他的夫人,这茬儿……还没顾上往心里去呢。”
这话到底触到了萧兰因心底那处最不愿深究的角落。
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沉绿所言非虚。靖安侯府底蕴毕竟单薄,裴砚的祖父辈才挣下这份爵位,他若不拼命往上挣,这点家业迟早要在不远的将来散作一缕青烟。
朝堂之上,文官治事,武官建功,可无论文武,毕生所求除却权柄,便是那一份能流芳后世的爵位。那是荫蔽子孙的福泽,也是家族在京城立足的根基。
亲王、国公、郡公、县侯……逐级而下,等级森严。降等承袭乃是常态,若子孙不争气,每一代递降一级,直至归零。唯独那些立下不世之功或蒙高祖特旨的世家,才有资格永葆原爵,尊荣不堕。
譬如安国公府,那才是真正的磐石之基。连季霆那样不承爵的次子,都能在京城悠哉游哉地晃荡,不必为前程发愁,活得比谁都松快。
可靖安侯府不一样。
老侯爷走得早,满府的兴衰荣辱全压在裴砚一人肩头。他若不拼、不争、不在户部熬干心血,祖父挣来的这点基业,说没便没了。
他又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像季霆那样陪人打猎说笑?哪里来的余力去细琢磨怎么哄一个公主开心?
萧兰因垂下眼帘,心底那根因赌气而紧绷的弦,究竟还是软了几分。恍惚间,裴砚那些早出晚归、彻夜不灯的影子在脑海过了一遭。她默然良久,到底没再计较,只低低嘟囔了一句:“……就你话多。”
沉绿听出了她话里的松动,抿着嘴偷偷笑弯了眼。
萧兰因斜睨她一眼,沉声道:“记得将那香灰收好,回头寻个靠得住的郎中验验,看看里头是否添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沉绿连忙点头应下,却又迟疑片刻,到底没忍住多嘴:“公主还是疑心有人心怀不轨?可奴婢这大半个月明里暗里盯着,着实没瞧出什么端倪。再者……”
她觑了觑萧兰因的脸色,大着胆子劝道,“上回谢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方御医当初不也提过么?这热毒或许得借男女之事、阴阳调和才能根治。您瞧,您如今跟驸马爷……愈发融洽了,没准儿这毒就借着这事儿给解了呢?”
“融洽”二字一出,萧兰因想起方才那场难以启齿的荒唐,不由得恼羞成怒,音量陡然拔高:“谁跟他融洽了!每回发作都需借他才罢休,倒显得我离不得他似的,谁稀罕!还不如去养个面首呢,好歹说话中听,比那闷葫芦强了不知多少倍。”
沉绿闻言即刻闭嘴,垂首将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跟了萧兰因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自家主子这分明是恼羞成怒?嘴上虽说不稀罕,可方才提起“每回发作都要借他”时,那语气里分明不是嫌弃,倒像是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娇嗔。
她不敢再搭腔,只低低应了声“是”,便退至角落去收拾香炉了。
帐外,裴砚端着那碟新切好的瓜果,脚步堪堪停在帘外。里头那几句“谁稀罕”、“还不如养个面首”,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耳中。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腾起先前的情形,眉心微蹙,难不成是自己行径太过粗鲁,惹她不快了?竟惹得她生出这般怨怼,宁可去养个面首?
他在帘外踌躇片刻,终还是端着瓜果挑帘而入。
沉绿见状,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萧兰因见他进来,本还泰然自若。可他那双眼似要将她看穿一般,直看得她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不见为净。
谁知那人竟欺身逼近,萧兰因下意识想要躲避,身子还没来得及动,便被一只铁臂牢牢锢住,整个人顺势被抵在了狭窄的小榻上。
“干嘛,热!”她别扭地挣了一下。
其实这天儿早已转凉,况处深山林间,风穿林打叶,凉意沁人。这一声“热”,喊得实在没什么底气。
裴砚自然听出这是她的托词,却也不戳破,只俯身凑近了些,温声问道:“先前……可是臣太不知轻重了?”
萧兰因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何意,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种话他也问得出口,当真……不要脸至极。
裴砚神色间也掠过几分不自在:“公主金娇玉弱,臣是担心自己一时莽撞,没能控制好分寸。”
萧兰因脸上红扑扑的,耳根子烫得厉害。心说除了大婚那晚,后来哪次不是她热毒发作,浑浑噩噩地缠着他不放?那时候她自个儿都迷糊着,哪还记得那么多。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只别过脸去,闷声道:“……用不着你操心。”
裴砚却是不依不饶,俯身问道:“公主若是不说,臣又如何改进?”
那语调虽是一派恭谨,话里的意思却浑得没边儿了。萧兰因只觉耳根烧得更厉害了,恨不能一头扎进褥子里去,只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谁、谁要你改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裴砚觑着她染红的面色, 眸底笑意渐浓,再度俯身逼近:“那依公主之意,是不用改进……也满意了?”
萧兰因被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半边身子都忍不住酥软。她被他圈在臂弯与小榻之间, 退无可退, 只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低鸣, 隔着衣料一下下撞在心口上, 直让人心慌意乱。
她咬住下唇,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你烦不烦……”
只是那尾音微颤, 哪有什么恼意, 分明是羞极了。
裴砚被她那声含糊的嗔怪勾得心尖发颤, 忍不住又低了低头, 鼻尖刻意蹭过她滚烫的耳廓, 嗓音低沉, 透着几分蛊惑:“殿下若是没个定论……臣不介意陪殿下再试一回。”
萧兰因红着眼尾嗔了他一眼。那一眼水光潋滟,说是恼,却半点威慑也无, 反倒似泼了一勺油,将人心底那团火浇得更旺了。
裴砚眸底笑意愈深, 陡然收紧臂弯, 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低头便攫住了她的唇。
起初还是极尽温柔地碾磨, 极尽珍视与细致, 可不过片刻,便失了分寸。萧兰因被他吻得浑身酥软,手指攥着他前襟的衣料, 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既推拒不开,又无处可躲,最后只能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任由他予取予求。
忽闻帐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粗重的脚步声,来得骤急,紧接着,季霆那裹挟着焦灼的嗓音已穿透帐帘,直直刺入耳膜:“殿下!西边林子里惊了头黑熊,原在西麓窝着,现下正往营地冲撞而来!”
这一声宛如兜头冰水,将满室温存浇得烟消云散。
裴砚动作一顿,唇尚贴着萧兰因的唇角,气息未稳,眉心却已深蹙。
萧兰因方才的酥软转瞬散尽,眼底迷离迅速褪去,唯余一片清明。她手掌抵上裴砚胸口,轻轻一推,这次却用了实打实的气力。
裴砚没拦,手臂虚虚松了力道,腰间却仍惯性地箍着,似有几分不舍。
萧兰因横了他一眼,眸中水汽未褪,眸光却已添了凌厉。
她挣身而起,一边飞快拢好散乱的衣襟,一边朝外扬声问道:“伤着人没有?猎队围上了吗?”
帐外季霆的气息稍定,回道:“尚未伤人。行止跟卫屿已带了两队猎手去围堵,但这孽畜体型硕大,臣等不敢轻动,恐逼急了它反扑,请殿下示下。”
萧兰因闻言也怔了一瞬,随即敛神,朝外扬声道:“无妨,我信他们控得住局面。不过为保周全,让驸马也去一道看看。”
语毕,她抵着裴砚胸口轻轻一推:“快去。”
裴砚垂下眼看她,眼底那点未散的暗色与陡然升起的警醒交织在一处,片刻后终究松了手。
“别出来,等臣回来。”
说完便起身,几步掀帘而出。萧兰因听着他在帐外沉声问了句“几个人围过去了”“有弓弩吗”,声音沉稳利落,哪还有半分方才缠着她厮磨时的黏稠劲儿。紧接着是翻身上马的动静,马蹄声急促地远去,季霆似乎也跟了上去。
稍许,沉绿掀了帐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见萧兰因独坐出神,她凑近了些道:“公主,方才那动静可真吓人……您怎么不让驸马带着您先回京呢?这深山老林的,又冷不丁冒出头熊来,怪吓人的。”
萧兰因漫不经心地抿了抿唇:“一头熊而已,值当什么大惊小怪的。”
方才委实是季霆那语气太过急促,连带着她也差点被唬住了,但此刻回过神来细想,他们又不是头一回来这林子里行猎,身边带着那么多侍卫弓弩手,她就不信真有什么不可控的险情。
沉绿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奴婢可没公主那胆子……方才外头那熊吼声,隔着半个林子都听得见呢,震得人心慌。”
她觑着萧兰因的脸色,将茶盏往她手边递了递,又小声补了一句:“驸马临走前特意嘱咐奴婢进来陪着您,千叮万嘱说让您千万别出去,他料理完了就回来。”
萧兰因轻“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时,那股暖意仿佛瞬间勾连起方才滚烫的触感,耳根又不受控地烧了起来。
她赶紧垂下眼帘,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任由热雾扑在脸上,好歹遮一遮那点不争气的薄红。
那头,裴砚策马追上了前方的猎队。那头黑熊已被合围在一处山坳之中,日影从茂密的树冠间漏下,斑驳地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它伏低了前身,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尽显焦躁与凶戾。
顾行止勒马立于高岗之上,正从容不迫地指挥弓弩手变换阵型,卫屿则领着几名亲卫自侧翼包抄,严丝合缝地截断了黑熊往密林深处逃窜的去路。
裴砚勒马驻足,冷眼打量着眼前局势。围困之势如铁桶一般,顾行止与卫屿配合默契,那畜生已是瓮中之鳖,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伏诛。场面稳若泰山,哪里有什么十万火急的险情?
他抿了抿唇,目光在山坳间扫过一圈,心头那股被点燃的警醒未退,反倒因这过分稳妥的局面生出一丝异样。
方才在帐外,季霆那一声声喊得又急又沉,“黑熊冲营”被他吼得惊心动魄,活像天都要塌了似的。自己当时根本来不及细想,满脑子只惦记着帐中那人安危,心急火燎地掀帘跟了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以拇指摩挲着马鞍上的硬革,目光落在了方才一路随行的季霆身上。
季霆正勒马立于几步开外,见大局已定,面上神情也是一派轻松。
裴砚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见到那毫不设防的神情,语调凉凉的:“一头熊而已,季兄方才在帐外那声喊,倒像是敌军压境了。”
季霆抓了抓后脑勺,一脸理所当然:“我这也是担心他们两个制不住,万一惊扰了公主,我可担待不起。”
裴砚轻嗤一声:“行止跟卫屿在前头调度得妥妥帖帖,你倒是不辞辛苦,专程绕到主帐来传这一趟话。真是……有心了。”
季霆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刚想再辩解两句,忽听山坳里传来顾行止一声短促有力的号令:“放箭!”
弓弦骤然齐响,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长空。几支羽箭精准贯入,黑熊发出一声悲吼,庞大的身躯震颤着轰然倒地。
裴砚收回目光,利落地拨转马头,再未分给季霆半个眼神,打马往来路疾驰而去。
季霆伫立原地,望着裴砚的背影没入林间斑驳的光影,心里直犯嘀咕。
不多时,卫屿策马从山坳那边绕过来,在他身侧勒住缰绳,瞥见他那一脸的不痛快,不由得挑眉问道:“怎么?裴砚那是拿眼刀剐你了?”
季霆终于没绷住,偏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你出的馊主意!非要我亲自去给公主报信,方才他那个眼神,阴恻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存心搅和他俩的好事。”
卫屿嗤地笑出声:“我让你去报信,又没让你喊得跟敌军破城似的。你自己嗓门大,赖谁?”
季霆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到了嘴边的脏话终究没骂出口,只恨恨一夹马腹,扔下一句:“下回这缺德事你自己去!”人已打马往前头去了。
卫屿望着他那恼羞成怒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不远处,顾行止将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神色淡然,只吐出两个字:“收队。”随即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跟上了猎队。
那边厢裴砚回到主帐,便见萧兰因已然卧在榻上。她双眸紧闭,气息匀停,唯睫毛偶有细颤,也不知究竟是入了梦,还是存了心思装睡。
他未作声张,只和衣在她身侧躺下。
偏过头,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指尖虚虚搭上她腕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
萧兰因忍了片刻,那一点酥痒顺着腕骨蜿蜒而上,终究是装不下去了。她猛地睁开眼,横他一下道:“……做什么。”
裴砚迎上她的视线,眼底笑意浮起,语气却是一肃:“公主放心,不过是虚惊一场。”
他话音微止,指腹仍流连在她腕脉处未曾移开,“但这深山幽谷,终究难防隐患。明日一早,咱们便启程回京,如何?”
萧兰因未即刻作答,只微挑眉梢,似笑非笑地看他。
裴砚被她这一眼瞧得心弦微动,面上却是不显。其实论起危险,凭他们此行的护卫人手,莫说一头黑熊,便是再凶悍的猛兽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他方才在山坳处细想,越琢磨越觉不对味,原本最该提防的是顾行止,可自打那次反击后,顾行止安分了,反观季霆与卫屿,却又生了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今日这出黑熊冲营,谁知下回又能编出什么名目来搅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留在此处让人寻着由头三番两次打断,不如索性回京。回到了自个儿的地盘,那些人总不好再厚着脸皮往公主跟前凑。
萧兰因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追问,只将手腕从他指间抽离,翻身背对着他,闷声道:“随你。”
裴砚望着她的后脑勺,唇角不觉勾起一抹弧度。
帐外风声渐起,吹得帐帘偶尔轻晃。这一觉歇得并不沉,待两人再度睁眼时,透过帘缝已可见天色昏黄。
既已打定主意回京,萧兰因也没兴致再让人准备什么消遣的乐子,起身略整了整仪容,便隔着帐子吩咐外头传膳。没过多久,晚膳便摆了开来。
裴砚替萧兰因盛了碗汤,轻搁在她手边,接着看似随口道:“明日一早,臣护送公主回京。”
席间几人动作齐齐一顿。
季霆举著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在裴砚与萧兰因身上打了个转,才勉强挤出笑道:“这才出来两日,公主与驸马便要回去了?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他勉强放下筷子,极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些:“林中野兽出没乃是常事,况且咱们随行护卫众多,实在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裴砚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这才掀起眼帘看向他:“季兄说的是,寻常野兽确实不足挂齿。但下午那黑熊惊了公主,我思来想去,终究是不放心。”
季霆脸上的笑意凝固。他如何听不出裴砚那句不放心里的弦外之音,可偏偏这话柄是他下午大呼小叫弄出来的,打人的石头回到了自己手上,他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讪讪道:“……那熊不已经料理了吗。”
“料理了这头,难保没有下一头。”裴砚截住话头,语调依旧温润,视线却淡淡扫过季霆,又掠过只顾低头进食的卫屿,最终落回顾行止脸上,“深山野林,意外难料。我等皮糙肉厚也就罢了,可万一再有什么惊扰了公主,这罪责……我实在是担待不起。”
卫屿此时才终于抬头,打圆场道:“驸马顾虑得是,公主身份尊贵,谨慎些总没坏处。”说着,他撞了撞季霆胳膊,“对吧?”
季霆到底没能再挤出半个字,只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箸菜塞进嘴里,嚼得格外用力。
顾行止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只慢条斯理地饮着杯中酒。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着痕迹地在裴砚与季霆之间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落回了眼前的杯盏。
萧兰因垂眸喝汤,仿佛这桌上的口诛笔伐她充耳不闻。唯有桌案之下,裴砚的手不知何时已覆上了她的手背,轻按了一下。
她指尖微颤,未作抽离之态,继续维持着喝汤的动作,只是那原本白皙的耳垂,已悄然爬上了一抹薄红。
晚膳过后,沐浴更衣,夜色已深。萧兰因侧身躺进被褥,脑海中纷乱,全无睡意。须臾,帐帘微动,裴砚也进来了,在她身侧躺下。
榻上逼仄,两人间距不足一拳,那点温热体温真真切切地烘在一处。
白日里那场未尽兴的亲近,仿佛被夜色悄然翻检出来,顺着静谧的空气重新在帐中弥漫。萧兰因僵直地平躺着,双手规矩地交叠于身前,指尖却不受控地蜷缩。
身侧那人的体温隔着薄如蝉翼的寝衣,一点点渗透过来,烫得人心慌。
她咬了咬唇,翻了个身面朝帐壁。身后的人随之而动,也翻了个身,正面朝着她的后背。
裴砚的手臂微动,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试探性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呼出的热气氤氲在她后颈的发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试探,酥酥麻麻的,像极了一根羽毛尖儿在轻轻撩拨。
萧兰因的脊背紧绷了一瞬,呼吸也乱了一拍。
他将脸凑得更近了些,滚烫的鼻息毫无阻隔地拂过耳后。
萧兰因眼睫轻颤,手指在锦被下用力攥紧。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已然乱了节奏,却还要刻意压得极慢、极沉。
忽而,帐外一声夜鸟啼叫划破静寂,紧接着是守夜侍卫换岗的脚步声,靴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可没等那声音彻底消散,另一串脚步声却又急促地逼近帐前。
“殿下,驸马,咱们几个明日一早也跟着一道启程回京,正好沿途护送公主和驸马,也好有个照应。”
又是季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旖旎心思, 算是全被这一嗓子给搅没了。
萧兰因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裴砚听出她话里的恼意,顺势将她往怀里紧了紧,低声哄道:“睡吧。明儿一早便要回京。”言下之意, 回了京, 这些烦人的家伙再不能随便来搅局。
萧兰因本还在恼季霆来得不是时候, 可此刻被裴砚温存地抱着, 那股子怨气忽地一散, 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恼的,竟是他搅了那场温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把脸往枕间深埋, 闷声道:“……谁恼这个了。”
裴砚在她身后溢出一声轻笑, 温热的潮润气息拂过后颈:“嗯, 没恼。睡吧。”
萧兰因被他圈在怀里, 后脑勺抵着他的下颌, 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未尽笑意的轻颤。她咬了咬唇, 索性闭着眼,在心里将季霆从头到脚又细细骂了一遍。
那旖旎心思散尽了,困意便如涨潮般漫了上来, 就这样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时,晨曦微露, 枕畔那点余温不知何时已凉透了。
萧兰因眼睫轻颤, 正见裴砚立在榻边, 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系着月白中衣的盘扣。
她撑着榻沿坐起:“什么时辰了?”
“卯正刚过。”他视线落向她, 见她发丝散落在肩头, 眉眼间尽是初醒的慵懒,道:“公主若乏,再歇会儿也不急。”
萧兰因轻应了一声, 披衣下榻。脑子还昏沉,困意虽散了,身子却像没骨头似的懒懒不想动弹。
裴砚唤了沉绿进来服侍她更衣梳洗。待一切收拾妥当,用了早膳,便即登车回京。
一路上马车辘辘,萧兰因倚着车壁,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
归途似比来时快了许多,待她再次被唤醒时,车驾已稳稳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萧兰因正欲下车,季霆从后头跟上来,笑着提醒道:“殿下可别忘了去探望太皇太后,大前儿还念叨您呢。”
萧兰因如今是怕了他那张嘴:“明儿一早就进宫,省得你往皇祖母跟前告状。”
季霆顺口接道:“那正好,明儿我也一道。”
裴砚正从车后卸着行李,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正好明日衙门不忙,我也一道去吧。”
季霆拿眼斜瞥裴砚:“可真难得从驸马口里听到这句‘衙门不忙’。行,明儿卯正,宫门口见,谁也不许迟。”
说罢也不等萧兰因回他,策马离去。卫屿与顾行止也只匆匆打了个照面,结伴走了。
萧兰因立在车旁,望着几人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裴砚走上前,替她紧了紧披风:“进去吧,外头日头毒。”
萧兰因点了点头,两人相携入府。
一路行至正房,卸去风尘。沈嬷嬷早闻知消息,午膳置备得精细妥当。二人膳毕漱口,此时日头正好,满室静谧。两人移步至窗边软榻,各自占据一角,手捧书卷沉浸其中。
看书看得久了,萧兰因起身添茶。提壶间皓腕微抬,袖口顺势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腕骨。
裴砚看在眼里,视线在那腕上凝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重新落向书页。只是这下,那些字句竟似飘了起来,怎么也无法聚拢。他只觉喉间发紧,只得端起茶盏,借着茶水压下心头那一动。
待萧兰因饮罢归座,继续翻阅时,裴砚亦随手翻页。这一下,指节恰好掠过她搭在书脊的手背。
萧兰因指尖一颤,似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攥住了自己的袖缘。片刻后,她才似若无其事地松开手,重新垂眸看书。
须臾,她停在一处晦涩注疏上,眉心微蹙,指尖在那行字上反复逡巡。
正不解时,裴砚忽然倾身向前,手臂越过两人间那点微末空隙,修长手指落在她书页上,循着她指尖的位置轻轻一点。
“此句在说,南北水系虽殊途,却能借人力开凿,引活水相通。从此北旱得解,南涝亦消,正是互利互惠之意。”
萧兰因定睛再看,那注疏分明字字珠玑、详尽至极,方才分明是自己没过脑子。羞意瞬间漫上耳根,一路烧红了脸颊。
她心下慌乱,下意识想要后退,脚底却不慎踩到了榻边垂落的锦毯。身形骤歪,惊呼尚未出口,裴砚的手掌已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美人榻终究窄了些,裴砚向后仰去,后背撞上窗框,闷哼一声。
萧兰因慌忙撑在他胸口抬起头:“撞疼了?”
裴砚顺势躺着,抬手将那缕乱发别至她耳后,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她滚烫的耳垂,嗓音微哑:“公主亲一下,就不疼了。”
萧兰因脸颊红晕更甚,裴砚的鼻尖已擦过她的,温热的气息瞬间覆下,含住了她的唇角。
她脑中轰然一白,双膝发软,彻底跌进他怀里,连引枕滚落到榻边也无心去管。
缠绵一遭,萧兰因只觉浑身似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半伏在他胸口。
裴砚揽她起身入浴更衣,她昏昏沉沉,如一尾游鱼般全凭他摆弄。
也不知在温汤中磋磨了多久,直至水汽渐凉,他才取过绸巾,将她一身水珠细细拭净,随即打横抱起,重新揽回寝榻。
谁知方一沾枕,他竟仍不安分。
“臣这般侍奉,公主可还受用?”
萧兰因只当没听见,闭紧了眼装睡。
裴砚忍不住又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低笑出声:
“公主不说,那臣便厚颜一回,只当公主对臣是极满意的。”
萧兰因面颊滚烫,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人家腰都快断了,都是你害的。”
“是臣的错。”
裴砚应得爽快,宽大手掌已然贴上她腰后,指力适中地揉按起来,缓解那里的酸软。
萧兰因禁不住逸出一声轻吟,身子愈发软了几分。
裴砚手上动作未停,唇却贴近她耳畔,气息灼热:“这样,可好些了?”
萧兰因眼波流转,横他一记:“还不如沉绿揉得好。”
裴砚听了这话,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既是如此,臣自当再卖力些才是。若不然,在公主心里,臣竟连个沉绿都不如了?”
话音才落,门外恰巧响起了沉绿迟疑的通报声。她早吩咐厨房备了燕窝粥并几样瓜果点心,听得房中动静渐歇,这才敲门要送进来。
萧兰因闻声,宛若惊弓之鸟,慌忙从裴砚怀中挣脱而出。
沉绿推门而入,只觉屋内气氛透着几分怪异,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留。将粥点摆好后,匆匆退了下去。
房门方才合上,裴砚便长臂一伸,再次将人揽入怀中。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嗓音里含着几分戏谑:“方才说臣不如人,臣这就喂公主喝粥,以此谢罪。”
说着,将萧兰因横膝抱起,一手牢牢环着她的纤腰,一手执起汤匙。舀了勺温热的燕窝粥,在唇边轻吹慢拂,这才递到她唇边。
萧兰因原不过是随口一句娇嗔,沉绿是沉绿,他是他,哪里有什么好比?哪料他竟这般不知避讳地喂起来,耳根顿时烧得更烫了。
可那粥就在唇边,香气诱人,加上他专注得让人心慌的眼神……她终是微启朱唇,就着他的手,小抿了一口。
这一勺下去,裴砚并未撤手,而是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萧兰因有些羞赧,想接过碗自己喝,却被他避开。他执意要喂,她也只得耐着性子,由着他一勺一勺将那盏燕窝粥喂得干干净净。
待最后一口咽下,裴砚这才将空了的粥碗搁在一旁矮几上。
“殿下尝这粥,可还适口?”
萧兰因轻哼一声,唇边还沾着些许水光:“尚可。”
“既是尚可,那让臣也品一品。”
裴砚嗓音微哑,人已倾身逼近。萧兰因只当他是要试尝勺中的余味,并未设防,谁知他略一低头,并未去接那勺子,而是直接含住了那抹湿润的嫣红。
萧兰因嘤咛半声,纤指方抬,已被他扣住后颈,带着往榻上欺身压去。
这一闹,不知不觉日头便已西斜了。
沉绿守在门外,听着里头依稀的声响,忍不住抚了抚乱跳的心口。
这一个月来,她算是亲眼看着这两位主子如何从形同陌路走到如今这番光景的。自家主子性子骄纵,驸马又是个不会哄人的,往日里对着同一张桌子吃饭却一句话也不说,满屋子奴才夹在中间,大气不敢出。
如今可算是好了。沉绿弯了弯嘴角,又抬头望了望天色,早已过了往常用膳的时辰,可里头明显还没结束,偶尔传出的几声含混声响,听得她耳根子都烧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小两口从前不亲近,伺候起来倒有章法,什么时辰摆膳、什么时辰备汤、什么时辰就寝,井井有条。如今呢?酉初就让厨房温着水、备着菜,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传唤,这当口也不好催不是。
直候到戌时过了大半,里头终于传来一声“上水”。
沉绿如蒙大赦,忙给拂枝使了个眼色,两人领着几个粗使婆子抬了热水进去,丁点儿也不敢多看。
“热水搁下就行,”帐幔后的男声低沉,“膳食摆在外间,不必伺候。”
沉绿应了一声,放下东西就拉着拂枝如逃难般退了出来。
合上门那一刹,她听见自家公主低哼了一声,那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埋怨,随即被一声轻笑盖了过去。
床帐里头,萧兰因整个人蜷在裴砚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适才闹得太凶,这会儿她是没脸见沉绿她们的。
裴砚抱她入浴间略作清洗,替她拢了件松软的寝衣,随即打横抱起至外间,自个儿先坐定了,这才将人妥帖安置在腿上。
他一手揽着她的纤腰,另一手持箸夹菜,慢条斯理地喂她。
“我自个吃。”萧兰因只觉得脸上的热气怎么也散不去。
裴砚不语,只俯身在她耳垂上轻咬一口。萧兰因身子一颤,刚要发作,一双玉箸已夹了块剔骨鱼肉递至唇畔。
她瞪着那鱼肉,又瞪他。裴砚眉梢微挑,慢悠悠地笑道:“臣这手脚应当还算利索吧?公主竟不领情?”
萧兰因语塞,那不过是她随口扔的气话,这人倒是会抓话柄堵她的嘴。
她撇了撇嘴,到底还是张口含住那块鱼肉。鲜香在舌尖化开,不过细嚼两下,裴砚忽而凑近,在她唇上轻啄一口。
“你作甚……”她含糊地抗议。
“秀色可餐,臣情难自禁。”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笋丝递过来。
萧兰因咽了鱼肉,又张口接笋丝,脆生生的滋味刚在齿间漫开,额头又被碰了一下。
“裴砚!”她把笋丝咽下去,终于得了空说话,“你是喂饭还是逗雀儿呢?”
“臣哪敢?”他面不改色,又夹了块色泽油亮的炙肉,在她眼前晃了晃,“这肉公主吃是不吃?”
萧兰因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偏偏肚子极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裴砚低笑,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来,激得她半边身子都酥了。炙肉送到唇边,她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嚼得又凶又快。谁知刚咽下,裴砚又低头凑过来,这次啄的是她的鼻尖。
“你……”她仰起脸,唇上油光潋滟。
裴砚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微乱的鬓发,滑过那微肿的红唇,最后落在她领口处。他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她微敞的寝衣拢紧,又端过汤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先把这个喝了,暖胃。”
萧兰因这回不闹了,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热气氤氲上来,她眯了眯眼,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儿。
裴砚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拿帕子替她拭唇角,指尖一转,又忍不住贴上去,在她唇角蹭了蹭。
门外,沉绿把贴在门缝边的耳朵缩了回来,捂着发烫的脸朝拂枝摆摆手:“走吧走吧,今夜是用不着咱们了。”
拂枝会心一笑,两人蹑手蹑脚地退至廊下。
屋里头这一顿饭,直吃到天色昏暗也不知究竟耗了多久。
待裴砚终于肯放下箸筷放她下地时,萧兰因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黏腻不适。索性又叫人重新备了热水,浸在浴池中泡了半晌,将那股子缠绕了一整日的燥意彻底涤荡干净,这才擦干了身子,披着寝衣出来。
榻上的铺盖早已换过全新的,被褥蓬松柔软,熏了淡淡的安神香,躺进去只觉得整个人都陷进了一团软云里。
这一夜再无旁的扰攘,萧兰因沾枕便沉沉坠入了梦乡。
次日天光熹微,沉绿蹑手蹑脚进屋掌灯。萧兰因睁眼时,见裴砚已不知何时起身,身侧空落,只余一道浅痕。
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沉绿已捧着衣裳候在屏风外,低声提醒道:“公主,该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萧兰因“哎呀”一声,这才惊觉昨儿同季霆约好了今日去见皇祖母。她急忙洗漱,外间裴砚亦已收拾妥当,正负手立在窗下看朝露,见她出来,含笑催促了句。
萧兰因叫沉绿拣了件端庄得体的藕荷色宫装替她换上,又让拂枝替她挽了个利落的发髻,簪了支白玉扁方。待整个人收拾得清爽齐整,与裴砚一道匆匆用了半碗莲子羹,随他登车往宫中去了。
至颐华宫时,季霆已然先到了。也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太皇太后眉眼弯弯,拍着靠枕笑个不停。
满殿宫人见二人到了,纷纷矮身行礼。
太皇太后循声望去,正见萧兰因与裴砚并肩踏入殿中。见这一对璧人神采奕奕,她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忙朝他们招了招手。
“皇祖母。”萧兰因领着裴砚上前行过礼。
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面上红润,眉眼间那股子娇憨的喜气怎么都藏不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顺势让她挨在身边坐下。连裴砚也被示意不必拘束,在另一侧落了座。
老人家这才开口问道:“听季霆那混小子说起,你们前几日去了西山行猎?玩得可尽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萧兰因自觉是玩得极为尽兴的。西山秋色正浓, 层林尽染,策马追兔射雁的那股子肆意痛快,比起终日闷在深闺之中, 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刚欲开口细说, 忽地脑海中闪过昨日在正房内, 被裴砚搂在怀里喂饭的情形。那一刻的耳鬓厮磨与此时的豪情撞在一起, 耳根不由得腾地热了起来。
生怕多说两句叫人瞧出端倪,她只抿着嘴点了点头,含糊应道:“嗯……还不错。”
季霆在一旁没个正形, 身子歪歪斜斜地倚着椅背, 语带调侃:“殿下定是玩得不够尽兴的, 不然怎会走得这般急匆匆?要我说, 好歹再多留两日才好。”
裴砚神色不动, 心下却冷嗤了一声。若非你在旁上蹿下跳、聒噪不休, 唯恐天下不乱,再住两日,怕是连整座西山都要被你掀个底朝天。
然他到底涵养极深, 这句损话只在舌尖滚了一圈,终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衙门里积了些公务, 不宜久耽。殿下是体恤臣不易, 这才早早回京。”
太皇太后闻言, 更是心花怒放, 拉过萧兰因的手又拍了两下, 慈爱道:“瞧瞧,还是我家兰因最是善解人意,晓得驸马公务繁忙, 便是玩乐也这般顾全大局。”
说着,她又转头嗔怪地瞪了季霆一眼,“哪像你,成日里只晓得浑玩,连个正形都没有。”
这话里那股子偏宠劲儿,可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萧兰因本就是她嫡亲的孙女,太皇太后平日里疼她便如眼珠子一般,这会儿逮着机会更是不吝夸赞,满眼满心都是欢喜。这一通一捧一踩,倒把一旁的季霆噎得直摸鼻子,只能没好气地小声嘟囔:“姑祖母这也太偏心了……”
这话一出,惹得满殿宫人又低了头闷笑。
太皇太后见状,笑着摆摆手:“哀家这里平日冷清,今日难得这般热闹,都别走了,留下来陪我这老婆子用午膳。”说着,似是想起什么,侧首朝萧兰因道,“兰因啊,这会儿时辰尚早,你且领着驸马去园子里逛逛。光对着我这老太婆也没什么趣儿,你们有心进宫探望,哀家已倍感慰藉。”
萧兰因把嘴一嘟,挽住太皇太后的臂弯轻轻晃了晃:“皇祖母才不老呢!您以后不许左一个老太婆右一个老太婆地挂在嘴边,孙女还要赖着您多陪几十年呢。”
太皇太后被她晃得心都化了,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不老不老。你且先陪驸马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等外头日头高了热气上来,再回殿里陪皇祖母聊天。”
语毕,老顽童般地朝她挤了挤眼,神情颇有些促狭,分明是故意支开小两口,好叫他们独处。
萧兰因见皇祖母再三催促,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也不好再赖着,这才松开胳膊起身,朝裴砚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太皇太后脸上的慈蔼笑意未减,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仍歪在椅子里吃果子的季霆:“听说顾家那小子近来对兰因殷勤得很,可有此事?”
季霆刚把一颗葡萄送进嘴里,闻言动作一顿,讪讪放下果子,坐直了身子道:“姑祖母这消息真灵通。顾行止那厮,刚到围场那会儿确实对殿下大献殷勤,鞍前马后的,又是递水又是递帕子。有一回还偷偷约了殿下出去,说是……说是若殿下不弃,愿意入府做个…那个什么。”
太皇太后眉梢微微一挑。
季霆心头一跳,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殿下大约是拒绝了的,后头顾行止便再没往前凑过,老实得很。姑祖母放心,驸马那边也没当回事,两人还一块喝了回酒呢。”
太皇太后垂下眼帘,沉吟半晌才“嗯”了一声,缓缓道:“皇儿从前就极为中意顾家那孩子,常在我跟前夸他机灵讨喜。只是儿媳妇觉得那孩子性子太野,未必是良配,反倒更属意卫家那孩子,说他沉稳持重,是个靠得住的。”
说到此处,她目光投向季霆:“哀家这心里原本是打算撮合你与兰因的,想着你俩打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谁知后来皇帝相中了裴砚那孩子,急匆匆地指了婚,倒把哀家的盘算全打乱了。”
季霆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太皇太后轻叹一声,接着道:“如今瞧着倒也还好,裴砚这孩子相貌品性都没得挑,只可惜整日里只知道忙公务,朝廷里的事一桩接一桩,统共没多少工夫陪兰因。哀家这才叫你想个法子,好让他们小两口多些相处的时候。去西山行猎原是不错的,山水之间最能养情分,可惜只待了两日便匆匆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神色稍霁,嘴角浮起一丝宽慰的笑意:“不过今日瞧着他俩站在一处时的模样,倒比从前亲近了许多,可见这一趟也没白去。”
季霆心下松快,顺势接过话头笑道:“姑祖母说得是,我瞧着殿下与驸马也处得越发融洽了。方才进殿时,驸马那眼神黏在殿下身上就没挪开过,跟从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大不相同。”说着,他又拈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依我看,要不了多久,姑祖母就能抱上重外孙了。”
太皇太后被这句浑话逗得忍俊不禁,拿帕子虚虚点了点他:“油嘴滑舌,这话也是你能浑说的?”嘴上虽是嗔怪,眼角的笑纹却实实在在地深了几分。
颐华宫偏居宫城西北一隅,素日里寂静无哗。
萧兰因领着裴砚出了殿门,先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红墙高耸夹峙。走到夹道尽头拐个弯,才见通往后花园的石子小径。说是园子,其实也不过一方不大的荷塘,衬着几株老桂树,不似御花园那般富丽堂皇,却胜在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萧兰因领着裴砚沿着小径缓缓踱步,步履轻快。迎面吹来的风里尚带着晨露的潮意,拂在身上,倒也是十分的舒爽。
裴砚走在她身侧,自然而然地探过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了掌心。
萧兰因指尖一颤,红晕瞬间烧上脸颊,欲要抽手,却被裴砚握得更紧。
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唯独藏在袖中的拇指极快地在她手背蹭了一下。这点小动作做得极隐秘,却好似一簇火苗,叫萧兰因半边身子都酥了麻了。
她咬住下唇,任由他牵着,只将脸别向一侧,装作在细看墙头垂落的藤蔓。
两人沿着石子小径慢悠悠逛了几处,萧兰因兴致正好,拉着裴砚在荷塘边看了会儿锦鲤,又去看了墙头垂落的红叶,还在那爬满藤蔓的红墙下,逗弄了一只慵懒的大橘猫。
这一路走走停停,不知觉间日头越升越高,原本斑驳的树荫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光线也渐渐显出几分毒辣来。待到她觉出几分乏意时,鬓边已沁出一层细汗,额前碎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
裴砚见状,抬手替她拨开那几缕发丝,低声道:“回去吧,仔细晒着。”
萧兰因也确实觉着燥热,点点头,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
此时日影已正,殿前早有内侍穿梭传膳,太皇太后怕他们饿着,特意叫人盯着火候。
刚拐进颐华宫的院门,饭菜的香气伴着热腾腾的米面蒸汽飘散出来,勾得人腹中饥意顿生。
进殿一瞧,几个嬷嬷正往来穿梭摆膳,珍馐佳肴铺了大半张桌面。季霆竟也没闲着,袖子高高挽起,正帮着个老嬷嬷将一碟酱菜往桌角挪,嘴里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什么趣事,直把那嬷嬷逗得合不拢嘴,抬手虚虚拍了他一巴掌,显然早已是熟不拘礼的交情了。
萧兰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笑道:“如今瞧着,季霆倒也是有些优点的。孝顺,嘴甜,难怪皇祖母这般喜欢他,三天两头叫他进宫来陪着。”
她说得随意,不过是一句顺嘴的感慨,说完抬脚往里走了。可裴砚跟在她身后,脚步却一顿。
他记得清清楚楚,萧兰因先前曾戏言想找个面首,他虽未当真,心里却始终存着根刺。前有顾行止殷勤献媚,后有卫屿温润持重,如今又添个季霆……
裴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正弯腰帮着摆碗筷的季霆。此人容貌俊朗,生性讨喜,又与萧兰因青梅竹马,那份两小无猜的情分摆在那里,最是不容小觑。
他垂下眼帘,将眸底那抹暗色敛得干干净净,随她跨过门槛。
待几人在桌边落座时,裴砚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季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惊得对面人刚递到嘴边的筷子一抖,险些戳到了脸,随即他转眸望向身侧的萧兰因,目光已化作春水般温润。
先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搁进她碗里,又舀了半勺虾仁滑蛋,连她素日里不爱吃葱花的细碎习惯都记在心里,碟子里的葱花被他细细拣了出去,这才推到她面前。
萧兰因刚低头扒了两口饭,颊边忽然一热。裴砚不知何时已捏了方帕子,替她拭去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
萧兰因被那方帕子擦得面皮发烫,一股热气顺着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她偷偷拿眼去瞪裴砚,在自己屋里没人瞧见也就罢了,如今当着皇祖母和满殿宫人的面,这人怎么半点不知道收敛?
她那眼神里又是羞又是恼,明晃晃写着“你再这样我真要恼了”。可裴砚只微微侧过脸来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收回视线后,又从容地给她碗里添了块糖醋小排,仿佛没读懂她眼底的警告。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满桌珍馐她都没怎么动,净顾着看小两口眉来眼去了。
季霆抬手按住心口,暗暗吸了口凉气。平日里只当裴砚是个好说话的温吞性子,谁知方才那一眼扫过来,看似淡若凉水,却比刀子还利,激得他后脊背猛地一紧。
他再不敢造次,立马收敛了心神,埋头扒饭,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太皇太后毕竟年事已高,用罢午膳难掩困倦。萧兰因等人见状,顺势起身告退。
才出殿门,季霆便如受惊之兔,火急火燎地往反方向窜去。他只道“还有要事”,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唯恐再多瞧萧兰因一眼,又被那道凉飕飕的目光钉死在原地。
萧兰因不明所以,只当他是有了急事,遂在宫人搀扶下登辇。裴砚则负手随行,不紧不慢,待穿过深长的宫墙夹道,出了宫门换上马车,车帘落下,萧兰因这才松了口气。
她侧过头看他,杏眼中带着几分薄嗔:“方才在皇祖母面前,你怎么那样?”
“哪样?”裴砚长臂一展,扣住她纤腰往怀里一带。萧兰因猝不及防,竟是不由自主地跨坐在了他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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