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仁被上身了?”
“她这是鬼屋住久了吧……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前阵子她搬进去我就知道要出事!”
“也别这么说人家吧?可能是黄科中午酒喝多了,你看她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不是挺正常吗?”
“就是,谁知道谁撞邪了呢?这个姓黄的——”
最后这半句话,是被压得极低地说出来的,“屁股底下也不干净,心里有鬼,更容易被上身……”
“那周美仁难道是什么好货色了……”
“都不是好东西……可小管不也说了,她没撞邪吗?他和黄科一起去的厕所……”
如果把过去的几十分钟交叠在一起,那么,宣传科通向走廊的内窗,会是一副很诡异的画面,在时间的重叠下,内窗前像是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脸,透过带了污渍的窗户看去,就像是低劣游戏的贴图,
这些人脸移动着,摆出复杂而莫测的表情,话语声好像蚂蚁一样,透过窗户缝细细密密连绵不绝地爬了进来,像是有形的丝线,缠绕着办公桌前坐着的几个人。
薛梅明显对于这样的丝线很有反应,她本来一向是很气壮的,但这会儿,肩膀佝偻了起来,趴在办公桌前,极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头缩得很短,好像一堆衣服堆在桌子上。
办公室外那些低声的议论,并不能激起她的好奇心,她根本看都不敢看周美仁,哪怕只是周美仁的方向,传来的一点影子的变化,一声咳嗽,都让她面色大变,犹如惊弓之鸟,把头埋得更低。
黄科长……他早溜得无影无踪了,今天下午,他闹了个大笑话——空口白话地说周美仁疯了,把一层楼的人都惊出来,可接下来,周美仁完好无损,擦着手走出了洗手间,神色非常的正常。
“我眼睛里进睫毛了。”
“痒得不行,”她说,“想要自己捻出来,又找不到那根毛在哪,耽搁了一会儿。”
这解释合情合理,当然更合理的是她的表现,周美仁这人,你说她什么缺点都行,她可能也都有,但所有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正常。
向红机械厂又不是什么中世纪小镇,大家不免也将信将疑起来,有人问黄科长,“黄科,中午没在食堂吃?”
这意思就是,下馆子去了——喝酒了。黄科没有认,但也没多争辩什么,明显是吓破胆了,嘟囔着‘开会要迟到’……就这样匆匆离去。这反倒让其他科的同事有点相信他的话了:怕成这样,是认真的,恐怕黄科是看到了很邪性的画面了……
但是,同样在场的小管,则给出了完全反面的回答。
“就是凑在镜子前面一直在找什么啊。”他说,“就是那个洗手间太暗了,灯也坏了,打眼看上去有点怪——周姐说明白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啊。”
这下,黄、管的看法完全矛盾了,好事者虽然不至于跑到人家办公室里去,但路过走廊时,总是放慢脚步,三三两两地指指点点,“她在干嘛……又在照镜子……那根睫毛还没取出来?”
“别说……她看起来突然好邪性……她以前不这样啊……”
“她是不是又在和镜子说话了?”
放慢的脚步,突然加快了,仓促地交叠着从窗外消失,简直就像是小跑着逃离了这里,薛梅胆战心惊地往后瞥了一眼,惊得肩膀一跳,连忙回过头来,
把脖子缩得更短了,几乎是要把笔给藏在怀里似的,嘴里念念有词,反复地写着稿件的开头:“秋风送爽,万里晴空,今天是……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
在发着抖的声音中,‘喜庆的日子’,听起来反而更增诡谲。办公室四角,仔细看去,似乎都浮现出淡淡的黑色,像是这个世界的理智值都在下降,一些不属于‘正常’的征兆正在增加,而这种征兆,带来的无形的压力,又反过来让薛梅的精神变得更加不稳定,更容易被惊吓。
其实有时候,行为是正常的,只是情绪先于理智,就给下了结论了。小管看了看走廊,又看了看薛梅,有点无奈,他想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但是,视线投向周美仁时,他的表情也有点勉强起来。
“周……”
声音还没出嘴唇,就被他自己咬断了,小管注视着隔桌女人,神色复杂,他想说这一幕并不吓人,但也知道不会有人赞成。这个直勾勾地注视着镜子,嘴唇微动,又开始隐秘私语的女人,她的样子……确实,如那些被惊吓走的窥视者所言……
很邪性……
#?“所以,现在屋里没太阳了……你能听得到了吗?”
心彗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是什么样子,她只是并不在乎。她依旧幅度很小的蠕动着嘴唇,继续着自己的诉说,
“对这个案子的考量,要从源头开始分析,首先要确定的,是凶手的种族,他到底是人还是鬼——那么,接下来要确定的,就是鬼的能力界限。”
听听,连心彗自己都承认,这话绝不像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她这是开始逐渐地疯了吗?
是san值降得很低了,才会把所有一切镜子里细微的变化,往诡异方向去解释吗?是病了吗?需要去看医生吗?她的世界还正常吗?
一条条疑问,并未被完全否认,而是如同提纲一样,在心底的稿纸上一条条罗列着。承受着理智居高临下,超然的审视,心彗的情绪,并未有过大的变化。
即便对着镜子说话,有点疯,而对着没有异样的镜子说话,似乎更疯,但她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依旧很有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哪怕是此刻,并不能从镜子里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让她知道红衣女人已经跟着她来到了办公室里——也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阴风,莫名其妙的反光,给她施加暗示,但是,就当是自言自语,整理案情,她没发现对着镜子说说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在最开始,所有的信息都是空白,但是,随着周目数量的增加,就像是一张白纸,无数的信息都浮现了出来,就好像……数独游戏,你不能直接得到答案,但是,你可以得知题面,这样,答案也就自然的浮现出来了。”
心彗告诉镜子,“就像是鬼的能力界限……就是你告诉我的。”
“从第二周目开始,我就一直想要和你取得交流,我走到过你在的位置站好,没有感觉,我试着用言语来刺激你,直到这个周目才奏效……
但是,不论如何,我感受不到你对我的肉.体的,明显的干涉能力。这就说明,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鬼的能力有限,纵然存在,也影响不到现实。”
“这样,就可以把鬼从凶手的范围中排除出去,彻底不去考虑。”
“其实……同样证明鬼的能力有限的,还有一点,就是你的无知,生前,你不知道谁杀了你,死后,你也无法立刻窥探到凶手的真容,
所以,可以推测出,鬼也需要时间来成形,来凝聚意识,这里的时间节点,或许可以参考传统民俗的一些数目……不过,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拉回了思绪——太多无用的推理了,无数信息,会从一个点不断往外繁衍,她得学会不断筛选,只关注眼下最相关的那些信息。
“但其实,就算是鬼,从他的手法来说,也必然是个性.压抑的鬼……不论是人是鬼,有一些东西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周美仁,你的死法,本身就是对凶手的侧写,它会透露凶手的很多信息。”
“这些信息,其中很多都被之前的侦查者发掘过,利用过,想要解开这道谜题。他们从你的死法推测,这不是一起因为利益而产生的杀人案,也不是一起因为欲.望而产生的杀人案,而是因为感情纠纷而产生的杀人案。”
“你的尸体并没有被性.侵……这就说明了不是因为欲望杀人,同时,凶手又对你造成了多处穿刺伤,这是情感宣泄,他真正想杀你的那刀,用刀很专业,没有犹豫,
这说明,凶手本身就掌握了杀人的能力,即便他一开始因为激动而刺错了,这样的错误也不会发生太多次……”
“如果是因为利益杀人,一切会很快速,解决问题,然后消失离去,”心彗说,“像是黄家裁缝铺的黄财多、黄旺……他们想要除掉你吗?
是的,因为你居住在鬼楼,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了变数,他们不能再和以前那样肆意了。是的,今天我在裁缝铺,我有感觉,他们对你有恶意,他们也想把你除掉。”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激发出一阵流连的眩光,像是走廊里又有人经过,透过另一侧办公室的西晒,腰带扣泛着暗淡的阳光,带来的涟漪。
心彗轻声说,“是的,你在生前完全不知情的内窃案,也给你带来了危机……只是你完全不知情而已。这个案子……就极大的拓宽了潜在凶手的范围。”
“以防你失去头绪,我再一次简单为你说明,首先……就像是刚才,我在洗手台那里告诉你的那样,你在死前,双乳、肚脐、大腿、脚底,都有刺伤,
这些部位的选择是有深意的,在三十年后的理论中,普遍认为刺伤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性的另一种表现。”
关于这个论点,心彗可以随意写出近万字的论文,或者说总结陈述,因为其中有新意的点实在不多。“刺的工具,本身就是意味强烈的阳.具符号,它造成的后果,液体的涌出,也可以直接对应性.交的结果。”
“刺伤这个动作,本身也是类似于性.交的侵入性过程……很多杀手,甚至会把刺伤看作是一种代偿,意味着夺取了被刺伤者某个维度的童.贞……
你只需要知道,在我看来,杀死你之前,先选择刺伤你,而且是在这些敏感的部位,其实所有一切都显示出,此人对你有非常浓厚的欲.望。”
“没有被触碰的性.器官,只是假象,是迷惑项,误导了太多人的侦破思路,从一开始就走进了歧途。”
“凶手不碰触那里,不说明他对你没有欲望,而是说明……他对你的性.欲,处于极其严酷的自我压抑之下,他对你有极其浓厚的,极其压抑的……也可以说是极其变态的欲.望。”
“周美仁,你确实死于爱慕者之手,这不是一次情感型杀人,这是一次……”
“纯正至极的欲.望式杀人。”
22、那段没有终点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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