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施重重都忍不住想,她重生回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拯救自己和妈妈。
为什么现在变成救世主了?救完这个救那个。
她低头,在人行道粗糙的地面上蹭蹭鞋底。
可按照前世的发展,没有任何改变的话,程域是被一辆大卡车给撞了,如果不救他,必死无疑。
按照黄唯宜和她妈妈的事情来看,未来应该是可以改变的,她还差点担心有什么时间悖论之类。
施重重微微叹了口气,程域这件事不像朱老师那样是一条长线。
只需要在车祸当天把程域支开,拖延一下时间,让他避开那辆卡车。
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随着期末考试的临近,连带着她跟朱老师那个刑事案件也逐渐消退了。
警察去十七中排查一次,没什么人报后续,毕竟马上高三的重要关卡,又是女生,朱老师已经被抓,大部分女生家长都会选择不要节外生枝。
施重重后续在施明华陪同下去警局又做了一次笔录,剩下的都是司法那边的事了。
朱老师的家属——听说他有个妻子和同样高中的女儿——大概也知道他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从头到尾没有来找过施重重和解。
当然她也不确定是不是施明华帮她挡掉了,总之她没有再受到任何打扰。
期末考试很快就到了。
施重重虽然花很多时间在对付朱老师这件事上,但她的补习是实打实的,每个周末都踏踏实实坐在家里上课,朱老师人品不行,教学能力居然还不差,不然也不会成为所谓的“名师”。
经过每个周末的辅导,施重重的基础比以前扎实了很多,加上她心智是成年人,更坐得住,理解能力也更强。
期末成绩出来,施重重位列全班第十九名。
以前她都是在三、四十名游荡,数学甚至有50分的光荣成绩,这次直接冲到了班级第十九名,各科都及格往上。
算是个莫大的鼓励。
施重重又专门跑到班级门口看全校排名。
一班就在楼梯口,学校的展示牌也在那里,贴着全校排名。
全校排到了四百多名,算是中游水平。
十一中老师对学生没那么严格,也没有晚自习,学生稍微努力很容易追上来,但也因为没有督促,成绩不好的居多。
施重重没忍住又找了几个名字。
程域在三百多名,差距不大。王东明在七百多名。刘原在五百多名。
程域初中成绩很好,高中这两年是晃荡,但底子在,前世他高三收心认真学习,家里也给他请了辅导,很快就追上来,最后加上本市对本地学生的降分录取政策,他考上了本地最好的985。
王东明没有考好,复读了一年还是不行,后来干脆出国留学了。
刘原则考上了一个外地的名校,毕业后在外地干了五年,不过他性格闷,五年也没升上领导。
后来他辞职回到这里,正好程域当了自己家公司的总经理,就让刘原去了他的分公司当副总经理。
这是他们三个人后续的人生。
男生都算是有点事业,而施重重前世只是嫁给了程域,又因为双腿残疾,虽然勉强上了个大学,后续还是待在家里。
放寒假了。
凌兰的状况在逐渐好转。
施重重挑了一个天气暖和的日子,带凌兰去医院看心理医生。
她已经十年没有出过门了。
这次不仅是检查抑郁症,施重重还打算顺便给她做一次全面的体检。
早上八点半出发,九点半到了医院。
凌兰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宽边的帽子。
虽然还是骨瘦如柴,人却比之前有精神多了。
尤其在跟她爸爸施明华聊过之后,施重重也感觉到凌兰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现在每天晚上回家,施重重都开着门在凌兰房间里做作业。
偶尔保姆上来送东西,也终于窥见了凌兰的真容。
发现她居然是个非常高挑靓丽的女性,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清冷感,不输方柔。
施重重的长相简直是彻底遗传到了她。
施重重一路带着凌兰来到医院,熟练地挂号、取号、带她上二楼。
她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对凌兰说:“这边先做体检,抑郁症还要做一个脑部ct扫描。现在的抑郁症诊断不是填一张心理问卷就能结束的,还要做脑部ct扫描,排除有没有脑部病变或者甲状腺之类的问题。而且一定要吃药,抑郁症是生理性的,是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出问题了,不是靠想开点就能好的。不能完全依靠心理自救。”
凌兰安静地听着,轻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熟悉这些?”
施重重怔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往前带路:“我查了很多攻略。”
凌兰点头,不疑有他。
到了诊室门口,医生建议家属陪同。
凌兰却转过头:“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
凌兰也许还是不想在她面前说那些事,关于她外公和舅舅。
施重重不勉强,退出来,关上门。
她站在原地,环顾一圈。
走廊尽头那盆绿萝居然还在,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盆,但位置没有变。诊室门边的墙壁上依然挂着那几幅素描画,不知道是不是病人画的。
十年前的现在和十年后居然没什么太大改变。都不知道是不是装修质量过于好。
施重重穿过走廊,走到一个凸字形的露台旁边,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
楼下是一个小花园,郁郁葱葱的,花圃被分成了很多整齐的方块,这里种了很多银杏树和桂花树,分得很开,给人赏心悦目之感。
前世,程域也带她来过这里。
还是被骗过来的。
周日,程域说带她回家去看程爷爷,结果车一路开到医院地下停车场。程域不由分说地把她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轮椅上,推着她进了门诊大厅。
施重重无法走路,只能听之任之。
之后,他全程陪在身侧,一路上楼。抽血、脑部ct、体检,身体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开始看心理医生。
医生问什么她都不回答,坐在轮椅上,直勾勾盯着白墙,像是那些问题跟她没关系。
程域坐在旁边替她回答所有问题,她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什么时候开始无故流泪,什么时候开始整夜睡不着。
看完医生后,程域推着她从诊室出来。
淡黄色的光落在地砖上,程域绕到她面前,半蹲下来。
西装的肩膀处压出了几道褶,裤腿膝盖的位置也绷紧,他蹲得很低,那双利眉下漆黑如墨的眼睛从未有过地那样仰头看着她。那姿态不太像他,他一向是微微垂着眼看人的,少有这样彻底地放低自己,眼底染着浓烈。
他伸手握住她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了一瞬,慢慢收拢,把她那微凉的手指包裹进掌心里,用力握着。
那双眼睛静静看着她,没有移开。
“你要是恨我,就说出来。不要这样好吗?”
他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施重重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说不出话来。
程域蹲在她面前的样子,他离她很近,可又很远。曾经她梦寐以求,此刻却心如止水。
她不是恨他,她是恨自己。
前世即便双腿残疾后,她的心思也还是在程域身上。
程域每天都来看她,给她带水果,问她病情,陪她说话。
而她妈妈本来就不出门,她手术的时候人没来医院,她自然也没怎么在意她。甚至觉得她妈妈太冷血了,自己亲生女儿进了手术室,她居然连门都不愿意出。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委屈和愤懑,觉得全世界都在亏欠她,觉得只有程域和程家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直到有一回,施重重坐上轮椅从医院回来,施明华专门过来,低声跟她说,声音带着沙哑:“重重,你去你妈妈房间一趟,她要见你。”
施重重心里还有气,进医院那么多天,她妈妈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施明华和方柔倒是一直来,可施重重不理他们。
她宁愿程域的家人来看她,每次程家人来,她都觉得自己是被爱的、被接纳的。
因为她救了程域,获得了所有程家人的感激和认可,陷入了一种自我满足和自我欣赏,连失去双腿这种大事,都被那种“我的爱无与伦比”的心情短暂盖过去。
那天,她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凌兰的房间,凌兰还是那样侧躺在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光,凌兰在阴影中像一抹干掉的墨水。
凌兰甚至都没有关心她的身体,只突然问了一句:“重重,你真的很喜欢程域吗?”
“当然。”施重重毫无犹豫地回答,如果不是那么喜欢,她怎么会推开他?还有比这更能证明她爱程域的事吗?她都能为程域去死。
“所以你想跟他结婚?”
“嗯!”
凌兰沉默片刻:“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你现在就为他付出了全部,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爱你,你以后该如何自处?你没有退路了。”
“我才不会后悔。喜欢就是付出。我努力对他好,他肯定就会喜欢我。人生短暂,要是不追寻自己的所爱,还有什么意思?!”施重重振振有词地回答,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思想可成熟了,她妈妈什么都不懂。
黑暗中,凌兰像是无声苦笑了一下,仿佛怜惜,又带着自嘲,那笑意很淡,消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让施重重差点以为是错觉。
她朝施重重伸出手:“你过来。”
施重重抿抿唇,还是推着轮椅过去。
虽然她埋怨凌兰一辈子缩在房间里,从来没有争取过任何东西,可毕竟她还是希望得到母亲的爱,而这低低的话语里又似乎包含无限深情。
自从心思转移到程域身上,加上高中,她很少进过凌兰的房间,房间里太暗了。轮椅推到床边,施重重感觉到一只纤瘦却温柔的手抚摸着她的脸,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要抚平她所有伤痛。
“腿还痛吗?”
“不怎么痛了。”施重重放软声音。
凌兰在黑暗中极低地叹了口气:“我的傻女儿。”
那时候施重重哪里会想那么多,残废了一双腿,换做成年人的角度去想,相比于她的爱情,更应该担心的是她的未来。
哪怕施明华能照顾她,但施重重根本不愿意跟他们亲近,只要待在家里就要发脾气,让她一辈子待在家里被他们三个照顾,被他们怜悯同情,恐怕她受不了,会发疯。
而她的腿断了,以后结婚、生子、工作都会是问题。
她的女儿这一生该怎么办?这才是凌兰真正担心的事。
因此她才做出了那个决定吧。
否则,只凭借她自愿付出的一双腿,给予足够的补偿即可。程家大可以给她一笔钱,安排最好的康复治疗,让她余生无忧。
可程家没有那样做。
程家选择了让程域娶她。
为什么会牺牲程域的幸福让他娶她?为什么会给她私下设立一千万的信托?为什么程家要保障她这辈子衣食无忧?
为什么程域要跪在从不出门的凌兰床前,在程爷爷、程域爸爸妈妈、施明华四位长辈见证下,重重地发毒誓:“我程域,这辈子一定照顾施重重。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还能不能走路。她活着一天,我就照顾一天。她需要我一辈子,我就陪一辈子。若有食言,天打雷劈!”
37、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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