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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施重重是到结婚当天才知道凌兰死了的。


    那时候她刚满二十岁,程域也差不多,两个人领了证,程家像特地要给她一个交代似的,举办盛大婚礼。


    结婚前几个月,施明华突然跟她说,凌兰身体不好,得了一种病,要去国外治,具体什么病,他没细说,只说医生建议去国外看看,那边的医疗条件好一些。


    施重重当时心里是有埋怨的,她都要结婚,亲妈突然跑到国外去,婚礼筹备也就算了,连婚礼都不参加。


    可施重重因为获得幸福,心境平和许多。


    凌兰十年不出门,身体确实不好,瘦得像纸片人,去国外治病也好,可能是很严重的病才瞒着她,否则不至于去国外。


    更何况,她那时候还沉浸在跟程域婚礼的前期准备里。


    以前施重重年纪更小的时候,想过很多关于结婚的事。


    那时候关于王子公主最浪漫的结局就是结婚。


    她想象自己以后结婚一定要去好多地方拍婚纱照,沙漠、冰川、海边、古城,每个地方都要拍一组,每个国家都要去一趟。


    程域站在她旁边,穿不同的礼服,她穿不同的婚纱,两个人笑着靠在一起,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身后是不同的风景。


    那时候她不知道婚纱照很多都是抠图的,以为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真正拍婚纱是坐在轮椅上,原来背景都是假的。


    摄影师很专业,把轮椅的位置藏得很好,裙摆铺开来遮住了一切。


    照片洗出来之后挂在客厅墙上,施重重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也算娇俏可爱。婚纱的裙摆铺开来遮住了轮椅,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幸福的新娘没什么两样。


    程域站在她旁边,穿一身黑色的礼服,五官被棚拍的光打得立体分明,眉目端正,英俊非常,像是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


    施重重看着那几张照片,心里想,这不就是拍了一组她坐着的婚纱照吗,也还不错。


    虽然没有去成沙漠冰川海边,虽然没能实现少女时代那个灿烂的梦,但至少程域站在她旁边。


    程域是从那场车祸之后开始对她温柔起来的。


    那场车祸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施重重自己都记不清具体的细节。她只记得那辆大货车从侧面冲过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推了他一把。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程域站在她的病床边,头发也有些乱,不像平时那样打理得整齐。他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眉头也皱着,那双眼睛里面全是她很少见到的情绪——担忧、愧疚、心疼。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很低,发涩的沙哑:“……痛吗?”


    施重重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痛是痛的,全身都痛。


    可她心里就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浮起来,程域一定喜欢她。


    否则他不会那样看着她,不会问出那句“痛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不会在她昏迷和做手术的时候一直守在医院,寸步不离,这之后程域每天都陪在她身边,聊天解闷,喂她吃东西。


    她终于等到了。


    这么多年,她追在他身后跑,给他发那么多消息,送那么多礼物,忍受他偶尔的冷淡和疏远,现在终于等到了。


    所以在车祸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施重重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失落。


    医生告诉她腿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她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心里想的居然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程域会一直陪着我的”。


    婚礼前的那段时间,她的心情是真的很好。


    所有人都在问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施重重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去吃饭、看房子、选婚纱、看场地、挑花艺,每一件事都有人替她安排妥帖,每一件事都有人问她“重重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她被那种前所未有的关注和宠爱包围着。


    心情好了很多,也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终于得到了幸福,万事都不想再计较。


    以前她看到方柔就翻白眼,看到施雪就冷脸,施明华跟她说话她要么不回要么摔门,可现在她觉得自己要结婚,要离开这个家,那些积攒好多年的怨气好像忽然之间就散了。


    谈不上跟她们多亲热,就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摔筷子翻白眼。


    施明华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愿意回两句,方柔端来的东西她也偶尔会接过来,施雪给她当伴娘的时候她居然也没有反对,因为这么多年她其实也察觉出来,施雪挺胆小的,不争不抢,她腿残后也关心照顾她,真的不是“恶毒妹妹”。


    程域妈妈是这场婚礼的主心骨。从酒店到菜单到花艺到宾客座位,每一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选婚纱的时候她陪着施重重跑了好几家店,一套一套地试,从不嫌烦;试妆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盯着化妆师,一会儿说“眼线再淡一点”,一会儿说“唇色太亮了换一支”;订酒店她亲自去谈了三四家,对比了场地大小、灯光效果、菜品口味,最后敲定了一个有大落地窗的宴会厅。


    每一件事她都会问施重重的意见,事无巨细,连桌布的颜色都要让她看一眼再定。施重重坐在轮椅上,只需要点头,她很信任程域妈妈,也很享受被他们照顾,被他们照顾她就是个幸福的小女孩,什么都行。


    程家还给他们买了一栋超大的别墅,作为程域和施重重的新婚房子。


    别墅是新的,三层楼,带超大花园,连以前她在程家跟程爷爷中的那些话全都搬过来。


    装修完全按照施重重的心意来。她不想要程家那样的老派风格,也不想要施家那种沉闷的暗色调,她要明亮、宽敞、暖和,客厅要铺浅色的木地板,沙发要米白色的,窗帘喜欢细腻的簿纱。


    程域妈妈请了设计师,设计师拿着图纸来问她,她坐在轮椅上说“这里放一个书架”“那里要一扇大窗户”“我不要太多柜子”。


    设计师一一记下来,改了好几版,最后出来的效果她很喜欢。


    那栋别墅完全属于她和程域,不住在程家也不住在施家,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


    家里还请了四个保姆,两个负责打扫和洗衣,一个负责做饭,还有一个专门照顾施重重的起居。


    施重重觉得自己像个皇帝,每天被人推来推去,想喝水水就到嘴边,想吃什么厨房立刻就做,想晒太阳就有人把她推到花园里,想休息就有人把她的腿抬起来垫好枕头。


    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连程域也变得予取予求——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要什么他都会给她买,每天都会来陪她,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被爱着,被关注着,被全世界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而那段时间凌兰不在,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凌兰本来就不出房门。她在或不在,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太大的两样。


    以前她在二楼的那间房间里待着,施重重跟她一个星期也说不上几句话;现在她去了国外治病,施重重忙着筹备婚礼,凌兰也不给她发消息或者视频。


    施重重没有觉得空落,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婚礼当天,她坐在轮椅上,被化妆师、助理、程域妈妈、方柔几个人围着转。


    施重重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等着仪式开始的时候,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走廊里他们身影来来去去,都在为她的婚礼忙碌。


    程域还亲自蹲下来替她把婚纱最外层那层薄纱理平整,又把轮椅两侧系着的丝带重新扎了一遍,扎成一个对称的蝴蝶结。


    婚礼仪式结束之后,施重重被推回休息室。


    施明华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正,身为今天新娘的父亲,神情却有股哀伤,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施重重:“这是你妈妈写给你的。”


    施重重连忙接过分,粉红色的旧信封,边缘印着波浪条纹。


    结婚这天,她妈妈虽然没有打电话,却专程给她寄了一封信?


    施重重捏着信纸的边角,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施重重对方柔和施雪一直以来的抗拒,除了认定她们是小三之外,还有一个她自己深层原因——她知道凌兰才是她的亲妈。


    那个蜷缩在二楼房间里、十年不出门的女人,才是生她的人。


    虽然凌兰从来没有尽过做母亲的责任,从来没有出席过她的家长会,从来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从来没有教过她任何事,可施重重心里知道那是她妈妈。


    血缘这种东西很奇怪,可以恨一个人,可以埋怨她,可以对她失望透顶,但你没办法把她从你的生命里彻底划掉。


    方柔再好,施雪再无辜,她们终究是外人。


    她不肯接受她们,除了因为恨,还因为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凌兰的。


    她小时候是窝在凌兰怀里的。


    虽然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样子了,但那感觉还在,一种被一个年轻柔软女人抱在怀里轻轻哄着的感觉


    凌兰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息,像是旧衣服晒过太阳之后留下的那种干净味道,施重重被抱在怀里的时候闻到过,后来每次推开凌兰的房间门,那股气息还是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她也确信凌兰是关心她的、爱她的。


    否则结婚前,凌兰不会破天荒地让人叫她过去,不会隔着昏暗的光线伸手摸她的脸,不会用那么轻的声音跟她说那些话。


    那时候施重重坐在轮椅上,被凌兰冰凉的手指抚过脸颊,心里其实是有触动的。


    她感觉到她妈妈在担心她,在为她着想。


    现在她长大也明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懦弱之处,她妈妈不敢争取就不敢争取吧。


    她早就在新家里给凌兰留一间房,朝南的、阳光很好的一间,窗帘浅色,白天能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等凌兰以后回来就住这里,不用再回施家了。


    施重重把那封信拆开。纸很薄,对折过一次,边缘印着一圈细细的波浪纹。墨水是蓝色的,像是是那种老式的钢笔水,笔迹很干燥,像是写完好久了。


    “祝你幸福,我的女儿。”


    就这一句话。连个落款都没有。


    施重重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


    她又翻回去,盯着那几个字再看了一遍。


    真的就这么一句,惜字如金,施重重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妈妈一辈子都不怎么说话,最后给她写封信,也就只写了这一句话。


    施重重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捏在掌心里。


    信封的边角因为存放时间太久已经有些微微翘起来了,她用手指把那些翘起来的边角按平,就这样捏着那封信,坐在轮椅里。


    施明华站在她面前,始终没有开口。他看着施重重低头看信的样子,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看完了,才轻声说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了,外面还有客人。”


    施重重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施明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推开门出去。


    施重重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封信,忽然想起一件事——凌兰都主动给她写信了,那她自己呢?她已经很幸福,她妈妈都走了一步了,她这个做女儿的为什么不也主动一步?告诉她妈妈,她已经得到幸福了。


    施重重越想越觉得迫切,她伸手去够轮椅侧边袋子里的手机,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她点了拨号键,在数字键盘上按了几下,停住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凌兰在国外的电话号码。施明华从来没跟她说过,程域妈妈也没提过。


    她决定去找施明华要电话。施明华一定知道。


    施重重这么想着,推着轮椅往门口去,穿过熙熙攘攘人群,门外的走廊里有人在说话,程域妈妈、施明华,还有方柔。


    他们站在走廊里,像是刚应付完一拨客人,趁着间隙在说些什么。


    人群太多,施重重被一个矮的雪白柜子挡住,以至于他们完全没发现她。


    方柔问:“信给重重了吗?”


    “给了。”


    “之前,凌兰专程给重重写了封信,要等重重婚礼才给她。可怜天下父母心。”方柔轻微地叹了口气。


    程域妈妈隔了几秒才又说:“……我们本来应该给她办一场葬礼的。”


    施明华抬起手揉揉眉心,声音比以前疲惫苍老很多:“等重重婚礼结束吧。再过段时间,告诉她妈妈在国外没有治好,生病去世了,可能会好一点。这也是凌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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