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嘉礼在早上七点零三分醒来，几乎睡不着。


    她睁开眼，先看见床帘顶端，第一时间就想起自己有男朋友了。


    像一条置顶通知，从昨晚一直亮到现在。温室咖啡馆的灯、深蓝色旧表带、蜻蜓翅膀吊坠，还有陈令施抱着她的温度，一段一段自动播放。


    手机振了一下。


    【陈令施：早上好，女朋友。】


    贺嘉礼把被子拉到鼻尖。


    唐颂昨晚八卦到凌晨才兴奋入睡，今天也起得格外早，赶着去上系主任的课，她不喜欢任何人迟到，隔着床帘问：“大早上就这么甜蜜？”


    “……也有可能是有点冷。”


    “空调二十五度哦。”


    “哎呀，我也说不清楚。”


    唐颂终于拉开帘子，看见她露在外面的眼睛，了悟的语气：“哦，明白了，恋爱后遗症。”


    贺嘉礼不接话。


    她在输入框里打“早上好，男朋友”，觉得太直白。


    改成一个“早呀”，又像关系倒退，没有正面回应。


    纠结两分钟，陈令施发来第二条。


    【陈令施：是不是这个称呼需要适应？】


    【贺嘉礼：你怎么知道？】


    【陈令施：因为我也编辑了很久哈哈。】


    她想象他在宿舍里对着六个字删删改改，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贺嘉礼：早上好，男朋友。】


    对面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


    【陈令施：收到~我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开心了。】


    贺嘉礼想说“你都会发波浪号啦”，但是又担心陈令施会难堪，马上收起这份玩笑。


    八点，他们在东区食堂见面。


    贺嘉礼提前五分钟到，陈令施已经站在入口旁。


    他穿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看见她便走过来。


    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目光却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点。


    “早，嘉礼。”


    “早呀。”


    然后两个人一起安静等待。


    昨天还说了那么长的告白，今天面对面，像同时把会说的话用完了。


    陈令施先笑：“要不要重新开始？”


    “怎么开始？”


    “昨晚睡得好吗？女朋友。”


    贺嘉礼的耳朵又热起来，还是认真回答：“不要再确认啦，这位男朋友，我不会反悔的。”


    陈令施挠了下耳朵，有点发热，“被你看出来了，还没有真实感。”


    “那再让你抱抱？”


    陈令施的耳朵几乎瞬间红温，“晚上。”


    “开玩笑的，笨蛋。”


    纯爱大笨蛋。


    他们并肩进食堂。


    一道新问题很快出现：坐哪里。


    过去两人通常坦坦荡荡面对面坐，现在直面对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贺嘉礼端着粥在桌边停住。


    “怎么了？”


    “坐哪里？”


    陈令施看懂她真正的问题：“原来谈恋爱以后需要重新学习空间关系。”


    “你不紧张吗？”


    “有点紧张。”陈令施说，“我们既是男女朋友，也是好朋友。”


    贺嘉礼恍然大悟似的：“你说得有道理。”


    于是。、，两个人仍然面对面。


    陈令施给她拿了多刷酱的鸡蛋饼，自己吃小笼包。


    吃到一半，贺嘉礼发现他看了自己好几次。


    贺嘉礼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什么？”


    “再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刚刚不是找到解决办法了嘛。”


    “确认一下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今天的你好像更漂亮了。”


    贺嘉礼咬着勺子笑：“恋爱幻觉。”


    “那我愿意一直在恋爱幻觉里。”


    贺嘉礼很喜欢玩游戏，突然一提：“好像什么终极大招。”


    陈令施也跟着笑了一下，他不太擅长玩操作类游戏，主要是喜欢玩剧情类产品。


    所以他们在这块讨论并不多。


    贺嘉礼把左手放到桌面上，掌心朝上。


    陈令施低头看了两秒，才将手放过去。


    两人的手指在桌沿下扣住，谁也没有说话。


    “有种偷偷恋爱的感觉？”贺嘉礼问。


    “那我是光明正大的男朋友。”


    贺嘉礼配合：“是是是，当然了。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谈恋爱必须要公开的意思。”


    “未经公示，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


    “今天也男朋友学到了。”


    陈令施鼓励式的笑了下：“这是个段子，跟原本意思还是有点差别的。”


    “反正我听懂了——谈恋爱必须要谈公开的恋爱。”


    “嗯。”


    吃过早餐，他们都有早课，在教学楼前分开。


    周围全是赶课的同学，贺嘉礼先松开手。


    陈令施很轻地问：“中午见？”


    “中午有小组会诶。”


    “那晚上。”


    “晚上航模组复盘，可能得比较晚了……”


    两个人再次安静。


    恋爱不会自动清空课表，也不会让实验数据和案例分析自行完成。


    “九点以后散步？”陈令施问。


    “好。”


    贺嘉礼走出几步，又转回来。


    “还有什么？”


    “昨天的项链，我没戴。”贺嘉礼摸了摸领口，“但是你不要介意哦……我只是更想当藏品。”


    “送给你的东西，都听你安排。”


    “你不会失望吧？”


    “不会。”陈令施说，“想到你喜欢我就很开心了。”


    她点点头，放心去上课。


    上午理论力学课前，同组女生注意到她手机壳里多了一张小纸条。


    那是昨晚陈令施写的日期，她没有把原件带走，只拍照做成了小卡。


    “新贴纸？”


    “嗯。”


    “谁写的？”


    贺嘉礼停了一秒：“男朋友。”


    说完，她自己先低头翻书。


    女生惊讶以后笑起来：“恭喜啊！是不是上次游泳比赛那个？”


    “嗯。”


    没有起哄，也没有连续追问。


    关系被说出口，原来可以这样简单地进入现实。


    女孩子真是太可爱、太友善了。


    另一边，陈令施的手表也没有逃过周沐阳的眼睛。


    “你昨天换表带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坐下开始就一直看？有什么特别的？”


    许言川从旁边经过，瞥见他屏幕上的聊天界面，直击要害：“告白成功了？”


    陈令施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却压不住：“嗯。”


    周沐阳差点把矿泉水碰倒：“你就一个嗯？还不展开说说！”


    “当事人隐私。”


    “那晚上请夜宵。”


    “可以。”


    周沐阳兴奋小狗叫：“带上家属！”


    陈令施顿了顿：“那要问她。”


    周沐阳啧了一声：“这么听女朋友话？”


    陈令施认真说：“这是应该的。”


    一整天，两个人都被课程和小组任务推着走。


    消息不多，只有午间的一张饭盒照片和傍晚互相提醒降温。


    晚上九点十五，他们在宿舍区外见面。


    贺嘉礼刚从实验楼出来，脑子还停留在航模数据里。


    陈令施也带着案例书，眼下有一点疲惫。


    两人沿湖走。


    恋爱以前，他们有很多暧昧的话。


    正式在一起后，反而像暂时失去语言，聊课程像普通朋友，聊感情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走出一百米，贺嘉礼问：“我们是不是变得更谨慎了？”


    陈令施停下来：“我也在想。”


    “为什么？”


    陈令施如实说：“以前每次靠近都要确认，现在确定关系，反而不知道哪些可以默认。”


    她想起早上的座位、教学楼前的松手，还有此刻两人之间半臂的距离。


    初恋总是很难把握肢体接触的分寸。


    “可以继续确认。”


    “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你每次问，我都知道你在意，慢慢就会很习惯彼此的存在啦。”


    “那我现在想牵手。”


    “哈哈我就知道。”


    陈令施握住她，“抱歉，其实我想牵你一路了。”


    “还想每天见到你。”陈令施很怕对方觉得这是一种负担，解释说，“不需要很久，十分钟也行。但如果你忙，我不会强求，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很麻烦。”


    “当然不会啦，我也会很想见你呀。”


    “还想叫你女朋友、嘉礼、贺同学、乖乖。”


    “我看你是想喊乖乖吧，偷偷隐藏在最后。”


    陈令施内敛的笑了一下：“那你呢？有没有什么特别希望我做的？”


    贺嘉礼认真想了想。


    “我想听语音的时候可以直接说，不用找话题，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可以。”


    “想去看你训练，但是不需要你特意分心照顾我。”


    “好。”


    “还有……”贺嘉礼声音变小，“想牵手就牵手，想拥抱就拥抱……”


    陈令施笑起来：“嗯，当然可以。”


    “还可以做点别的。”


    “嗯……”


    他们走到路灯下，影子并排落在地面。


    陈令施轻轻晃了一下交握的手，“安心了。”


    散步没有走满一圈，贺嘉礼就开始打哈欠。


    “回去睡觉吧，乖乖。”陈令施说，“你今天忙了一天了。”


    “恋爱第一天过得好平淡哦。”贺嘉礼感慨，“是不是我小说看多啦？”


    “以后还有每一天。”


    这句话说得平常，没有许诺一辈子，却比夸张的保证更让人安心。


    宿舍区门口，陈令施没有主动抱她。


    贺嘉礼走出两步，又退回来，本想找个理由再说几句话，陈令施已经笑着张开手，几乎同一时间就把她拉回到自己怀中。


    贺嘉礼也回抱住他，比昨晚自然了一点。


    “晚安，乖乖。”


    “晚安，男朋友。”


    回到宿舍，贺嘉礼在社媒平台忍不住发布：恋爱游戏加载ing^_^


    发送完以后，陈令施的消息正好进来。


    【陈令施：已到宿舍。】


    【陈令施：刚才忘记申请一件事了。】


    【贺嘉礼：什么？】


    【陈令施：周六可以和我待在一起吗？】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笑着回复。


    【贺嘉礼：批准！狠狠约会！】


    恋爱不是加载完成的一张页面。


    它是两个人一起使用、一起调整的舒适系统。


    简直是个恋爱游戏。


    第二天晚上，周沐阳发起的夜宵局也成了恋爱后的第一次“带家属”。


    地点在学校西门外的小馄饨店，隔壁还有烧烤可以点。


    陈令施提前问过贺嘉礼，她答应以后，又把菜单拍给她确认。


    直到坐下，周沐阳仍觉得这种流程过分完整。


    “我们就是吃一碗馄饨。”周沐阳说，“为什么有一种参加正式见家长的感觉？”


    “因为我们几个很可怕。”许言川很爱说冷笑话，“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前，我们几个年轻大男人大晚上出来，简直就是社会不安定分子。”


    周沐阳不解：“拜托，这叫帅哥出街好吗？”


    唐颂和苏棠也来了，四个原本各自存在于聊天记录里的朋友终于坐到同一桌。


    短暂的客气以后，话题很快变成手表究竟是谁先丢、谁先心动。


    “先丢表的人先心动。”周沐阳坚持，“我看这小子是精准投递，故意给贺嘉礼捡到”。


    “没有逻辑。”陈令施说，“我怎么精准投递……”


    唐颂用勺子敲了敲碗沿：“那请双方分别陈述。”


    贺嘉礼低头喝汤：“拒绝。”


    陈令施也说：“那我也拒绝。”


    “这才恋爱第二天，口径已经统一。”苏棠笑说，“看样子以后你们家是贺嘉礼说了算，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也请你好好对待我们嘉礼！我们都会一直盯着的！”


    陈令施很认真说：“一定会的。”


    店里暖气很足，贺嘉礼把外套搭在椅背。


    陈令施自然地替她把衣角收好，避免被路过的人碰到，又把那碟可能撒过花生碎的凉菜挪远。


    动作没有刻意，却被桌上所有人看见。


    周沐阳终于不再追问告白细节，只举起汽水：“那祝两位的关系终生有效。”


    “谢谢。”贺嘉礼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们是什么……”


    结婚典礼吗。


    陈令施也举杯。


    玻璃瓶轻轻碰在一起，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朋友们很普通的笑声和祝福。


    回宿舍以后，贺嘉礼在两个人可见的共享文档里写：


    【恋爱不会替换原来的朋友，可以一起认识，也可以各自相处，永远可以做自己。】


    陈令施看到共享备忘录，增加批注：“同意，不强制参加全部社交活动，为自己拥有有趣又善良的朋友感到幸福，为自己拥有美好又可爱的女朋友感到更加幸福。”


    贺嘉礼轻笑着，在这一条后面加了一个小猫盖章的表情。


    临睡前，她把那条蜻蜓翅膀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挂在床边的小台灯上。


    金色吊坠在暖光里轻轻晃。


    她给陈令施拍了一张，没有解释。


    他很快回复：“这样也很好看。”


    “我明天戴。”


    “不用为了证明喜欢才戴，我不会失望，你怎么安排都行。”


    “是我想戴啦，越看越精致诶。”


    “那我会很高兴。”


    贺嘉礼发现，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


    她不必用礼物向他交作业，他也不必假装完全不期待。


    喜欢产生期待，期待被看见。


    周六约会前的几个晚上，两个人都在做一种没有必要的准备。


    贺嘉礼把衣柜翻了一遍，最终仍选了平时会穿的颜色。


    陈令施则把共享备忘录的路线检查三次，连水族馆寄存柜是否收费都查清楚。


    唐颂靠在桌边问：“你们是去约会，还是在玩什么恋爱手游任务？”


    “第一次需要降低不确定性。”贺嘉礼说，“好的，其实就是我有点紧张。”


    “那浪漫在哪里？浪漫就是需要一些不确定性！”


    她想了一下：“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很浪漫。”


    唐颂被这句答案说服，帮她把深蓝连衣裙从衣架上取下来，“你说得对，浓浓的恋爱酸臭味。”


    另一边，周沐阳也看见了那份详细行程。


    “晚上为什么写随意？”


    “嘉礼加的。”


    “随意……”周沐阳小脑仁躁动，“这很难办了，我想提一些有颜色的想法。”


    陈令施没有反驳，反应过来才推他一下：“你赶紧打游戏去吧。”


    他喜欢计划，也愿意为她在计划里留出可以临时改变的部分。


    但是他不确定贺嘉礼会不会觉得无聊。


    恋爱第三天。


    贺嘉礼从实验楼出来时，陈令施就在台阶下安静的听歌等待。


    陈令施准备握她的手，发现她手上戴着沾过润滑油的薄手套，掌心还夹着一颗没来得及放回盒子的螺丝。


    陈令施伸出的手停到一半，“看样子今天很忙，在做实验？”


    “嗯！”贺嘉礼说，“等一下。”


    贺嘉礼把螺丝装好，脱掉手套，又从书包侧袋取出湿巾，仔细擦了两遍。


    “现在可以了。”


    陈令施握住她，突然笑了下。


    贺嘉礼问：“笑什么？”


    陈令施认真答复：“没事，只是想起周沐阳他们说的恋爱手游，我们这样好像默认设置启动时，也要看运行环境，做一些调试。”


    贺嘉礼说得更加专业：“对，不能机械适用，现在的恋爱游戏除了游戏策划给你设定的剧情，都开始有一些自由度呢，都可以自己调节的哦。”


    走到湖边，贺嘉礼又想起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牵你，也不想多回复，但又说不出原因呢？你能接受吗？我不是没事找事哦，我是感觉我身边蛮多女孩子恋爱以后对进入这种状态的。”


    “很正常，恋爱除了是女朋友，也是你自己。”


    “你不会追问？或者不开心吗？”


    “会关心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有点累了，今天发生了什么。”陈令施笑着摸了下她的后脑勺，嘴唇亲亲贴着她的额头，“谁说恋爱就是要每天腻腻歪歪、时刻不分离的？我会依然为忙碌的你感到骄傲，你也会替我开心我在比赛中的进步，不是吗？”


    “对哦，谈恋爱被我理解的有点狭隘了。”


    “也不是，你给我科普乙女游戏、女性向游戏、恋爱游戏的区别，把我形容成某一个男性角色，在很忙碌的一天结束后，愿意钻进我的拥抱，沮丧时给我发你计算错的数据表，睡前给我唱歌、给我发芝麻玩飞盘的照片，这些都是我们在一起的一部分，都让人感觉到很幸福，不是吗？”


    “啊，这位男朋友，虽然你跟我一样没谈过恋爱，但是你好像很有理论经验啊。”


    陈令施正式亲了一下贺嘉礼的额头，“这位男朋友只喜欢你。”


    她把这项补充写进备忘录：初恋的定义。


    陈令施看完，赞同地按下保存，并且继续扩充恋爱日记：


    初恋的定义是，不只是终于拥有了更多可以做的关于彼此的事情。


    也包括知道，任何一件都可以诚实地说出“今天先不要”“今天不开心”。


    而喜欢不会因此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