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昭昭，我们可以商量一件事吗？”


    “什么事？”软绵绵的雷云在慕灵昭的手中肆意地变换着形状，时不时有锐利锋芒的闪电在其中闪动，却伤不到她丝毫。她得不亦乐乎，头也不抬。


    青年一双狐狸眼微微弯起，他伸出大掌，揉了揉慕灵昭的头：“我们昭昭又乖又漂亮，一定会答应哥哥的请求，对不对？”


    慕灵昭终于舍得分给他半分目光，轻哼道：“那要看是什么请求了。”


    她说着，用胳膊肘怼了怼他，道：“再来一点，这个变小了。”


    青年立刻往雷云中灌注了灵气，让它变得更大更蓬松。他轻笑道：“以后如果哥哥再惹昭昭生气了，我们可以规定一个次数吗？”


    他竖起三根手指：“哥哥会无条件的哄你三次，但三次之后，昭昭就要开始回应哥哥了，好不好？”


    “就像今天这样，昭昭一直不理我，但是第四次就开始理我了。”


    慕灵昭停下了玩雷云的手，歪头思索了一会儿，道：“可是万一以后我非常非常生你的气怎么办？生气到我完全不想理你，并且再也不想理你了，怎么办？”


    “那就是哥哥的事情了。”青年眼眸深深，牵起了慕灵昭的手，同她紧紧地十指相扣，“哥哥会保证努力不惹我们昭昭生气，如果有万一，那哥哥一定会竭尽全力哄你开心。”


    “只希望昭昭可以给哥哥一个机会，一个……第四次回应我的机会。”


    紫黑色闪电照亮了青年深邃的眉眼，以及那张对她满是纵容的笑脸。


    慕灵昭猛然回神，紫眸黯淡。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没想到那天的细节她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自从那日约定好之后，不管哥哥如何惹她生气，慕灵昭总是会赶在第四次之前回应他。


    她想，哥哥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而且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她也气不了那么久，总是隔一天气就消的差不多了。


    第四次成了她和哥哥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慕灵昭本以为约定会一直这么进行下去，直到今天——


    她第三次拒绝了接通慕西归传来的通讯符。


    慕灵昭离开了，她逃避了即将到来的第四次。


    眼眶中的湿意在一层层凝聚，她努力睁大眼睛，视野逐渐变得模糊，茫然地想：可是为什么呢……明明早就下定决心，不要再理慕西归了，再也不把她当成自己的哥哥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会想也不想地逃避第四张通讯符？


    慕灵昭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一会儿是慕西归那张总是对她眼眸弯弯的笑，一会儿又是那三张金光闪闪的通讯符，她甚至每隔几息都会四下张望，去寻找那张似乎随时会到来的通讯符。


    莲叶田田，红鲤绿波。


    慕灵昭盯着那些欢快穿梭在莲叶中的红鲤鱼，目无焦距地抛下了一些鱼食。


    她很喜欢待在这里，旁边有她的几艘小舟，甚至湖心的小亭里还有她的寝具和衣物。


    ……都是慕西归在时为她一点点布置的。


    慕灵昭撒下了一把又一把鱼食，漫无目的地数着前来争抢的锦鲤数目，她也不知单数代表了什么，双数又代表了什么，只是数着。


    也只是，偶尔会多数那么一只。


    “大小姐。”


    话音落下，燕千尧清晰地看到前方少女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才看向他，眼眶红红的，紫眸莹润着水光，唇瓣也被咬得满是齿痕：“你来干什么？”


    “不会是……”大小姐不知想到了什么，咬紧了下唇，登时朝后退了一步，警惕又慌张地道，“我不要接通讯符！我没见过你，你快走，离开这里！”


    燕千尧紧皱眉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几步：“你在干什么，你要掉下去了，不知道吗？”


    被他这么呵斥，大小姐眼眶更红了，她恨恨地瞪着他，紫眸中的泪水要掉不掉：“要你管！”


    她想挣开他的手，却动弹不得，气得又要抽出腰间的鞭子去甩他，却不知怎的，在碰到鞭子的一瞬间，大小姐像是被戳破的灯笼一般蔫了下去，眼泪也夺眶而出：“松开我，我讨厌你！”


    “我最讨厌你了。”大小姐狠狠地踹了他一下。


    燕千尧平静地道：“我最讨厌的人也是你。”


    “所以，”燕千尧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带离了那片荷花池。他垂眸盯着那张愤怒的脸，“在我没有报复完你之前，你不能死。”


    “你这个疯子。”大小姐脸颊上的泪珠滚滚而落，一只手根本来不及擦。


    燕千尧冷眼看着她流泪挣扎，只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不松手。


    他听着他抽噎着，翻来覆去地骂他，说要找她爹娘告状，找朝子临打他，却偏偏没有提到过慕西归。


    不知过了多久，大小姐终于平静下来了，慢慢止住了哭泣，长长的睫羽湿哒哒地结成团，似乎很痒，她一个劲儿地伸出手揉。


    燕千尧微拢眉头，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慕灵昭有一瞬的瑟缩，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


    冷冽的，带着苦涩的药草香自她面上拂过。


    慕灵昭睫羽微颤，试探着慢慢睁开了眼。


    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脸颊上的不舒服一扫而空，手腕上先前被燕千尧像疯子一样紧攥的地方，连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


    而罪魁祸首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抱臂睨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看不出半点情绪。


    愤怒褪去之后，慕灵昭的心头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了某种名曰羞耻的情绪。


    她竟然……当着这个家伙的面哭了，还哭成那个样子，一点形象都不顾。


    太丢脸了！


    她慕灵昭除了当着爹娘和哥哥的面哭过外，从来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


    慕灵昭咬紧牙关，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转了个相反的方向，提步就想奔走。


    身后的燕千尧却用一句话就停住了她的脚步：“那两张通讯符是地阶的，如果不接通的话，能持续六个时辰以上。”


    燕千尧走到了她的身边，眯起狐狸眼看她，唇角勾起：“还是说，大小姐本意就是想要其他人接通吗？”


    “你——”


    慕灵昭眼眸瞪圆，几度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可能是刚才的大哭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慕灵昭忽然觉得很疲惫，她也不想再去面对那两张通讯符，以及，未知的第四张通讯符。


    她抿住了唇，好一会儿才道：“讨厌鬼，你昨天答应过要听我话的。”


    讨厌鬼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似乎还带着笑意：“大小姐请讲。”


    “把那两张通讯符处理掉。”慕灵昭盯着自己鞋面上莹润洁白的珍珠，声音一点点地低了下去，“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法，不要让任何人发现那两张通讯符，尤其是我娘亲那边的人。”


    慕灵昭很早就意识到了，娘亲一直在阻止她和哥哥交流。所以，她先前每一次用通讯符联系哥哥都是私下里偷偷进行的，根本不敢让娘亲知道。


    如果让娘亲知道了哥哥突然连着向她传来了几张通讯符……慕灵昭不愿深想。


    燕千尧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好，大小姐放心，我会解决掉的。”


    慕灵昭松了口气，刚欲开口，头上就微微一沉。


    燕千尧的手非常生疏的在她头顶摸了摸，同时道：“其实大小姐你也不必这么难过的。”


    “我也可以给你做哥哥。”


    “……”慕灵昭收回了想踢他的脚，没好气地道，“就你刚才那样欺负我，还想当我哥哥？”


    “你想都不要想。”


    “还有。”慕灵昭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狐狸眼。她有一瞬的恍惚，又很快清醒了过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安慰人的本事实在太差劲了。”


    那双狐狸眼有明显的怔愣：“那你想要我怎么安慰你？”


    慕灵昭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头也埋进了他的胸口：“笨！要这样才算安慰啊。”


    【修复值19.15%……】


    琥珀色的眼眸瞳孔骤缩，被压抑到体内深处的紫雾暴涌而出，几乎要将他们二人彻底缠绕笼罩。


    燕千尧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推开她，但——


    他却仿佛分割成了两个人，望着那双属于自己的手合拢，收紧，直至彻底将少女拢在怀中。


    【燕千尧恨意值35%。】


    【当前修复值20%！】


    慕灵昭动了动耳朵，她立刻推开了燕千尧，催促道：“好了，不用你安慰了，你快去把它们处理掉。”


    讨厌鬼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凝视着她，好在他很快应了下来：“好。”


    慕灵昭目送他离开，将鱼食尽数抛至湖中，便也回去了。


    ……


    燕千尧把玩着一张金光闪闪的通讯符。


    如果慕灵昭在的话，她应该能认出来这是第三张通讯符——符咒的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紫黑色。


    她觉得这代表了哥哥的灵气，但燕千尧一眼便看了出来，这张符咒跟之前的不同，上面附带了一个小型的人像阵法。


    也就是说，接通这张符咒，双方不仅可以进行通讯，还能看到彼此的实时影像。


    燕千尧勾起了唇角，眼神却是冰冷的，他轻叹道：“慕大公子为了大小姐还真是颇费苦心啊……”


    下一息，他毫不犹豫地催动灵气，接通了这张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