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燕千尧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还算可以——因为这样的长相，他曾经经历被一些令人作呕的人觊觎。


    也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非常厌恶自己的长相，也非常了解自己的脸长什么样。


    所以当水幕徐徐展开，露出对面那张男人的脸时，燕千尧有一瞬的愣忪。


    原因无他，对面人的脸跟他实在是太像了。


    有那么一刹那，燕千尧以为自己看到了一面镜子。


    只是很快，对面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以及冰冷狭长的狐狸眼让他瞬间清醒。


    一时无人开口，两双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狐狸眼冷冷对望。四下沉寂间，燕千尧看清了男人琥珀色的眼瞳。


    慕夫人也是这样的瞳色，而他同样。


    燕千尧垂下眼眸，再度抬起眼时，那双狐狸眼中已满是笑意：“是大哥吧，久仰大哥威名，今日总算见到了。”


    “妹妹眼下不太方便，就拜托我来处理，让我跟大哥说一声。”燕千尧微笑，“大哥有什么要交代的尽管开口，我一定会照顾好昭昭的。”


    “……妹妹？”不知何时，男人的周身笼罩了一层紫黑色的雷光，他的脸沉在暗处，雷光明明灭灭，望不清神色，“就你，也敢这样称呼我妹妹。”


    燕千尧笑容未变，和煦道：“大哥有所不知，妹妹很快便接受了我的身份，父亲和母亲也都教导我，要我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你算什么东西？”男人语气冰冷，“离我妹妹远点。”


    他没再给慕千尧回复的机会，单方面掐断了这次通话。


    符咒化为灰烬的同时，燕千尧脸上的笑也迅速消失。


    他眼眸暗沉，嗤笑了一声，将那些灰烬随手一抛。


    怪不得大小姐讨厌他，不愿接这位慕大公子的通讯，他现在算是知道原因了。


    这么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燕千尧面无表情地想，说不定等哪日他死在外面，大小姐都不会知道，也不会在乎。


    ……


    玄海派的入门考核在下个月，正巧也在东洲举行，所以慕灵昭跟着朝子临回朝家之后，收拾收拾就能继续参加入门考核了。


    出发的日期就安排在明天，而这两日慕灵昭除了收拾行李，就是去找燕千尧学习草药，不仅成功制出了几种简单的毒药和阵法，还把修复值刷到了30%。


    明日要早早出发，唯恐来不及告别，慕灵昭便特意前往了主院，跟娘亲和爹爹告别，还得到了好几个装得满满的储物戒。


    就在她刚从主院出来时，迎面便撞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慕灵昭扫了他一眼，犹记恨于上次的事，本来没想理他，朝子临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朝子临摇着折扇笑：“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昭昭？你也不必带太多的东西，缺什么届时从朝家补就是了。”


    想起明天还要跟着他一道出发，慕灵昭终于施舍给他了一个敷衍的笑脸：“差不多了，明天见。”


    慕灵昭说完便转身，不欲跟他多聊，时间紧迫，她还准备去摘点草药炼制一下，等晚上再去找燕千尧刷点修复值。


    马上就要去玄海派了，慕灵昭是一定要赶在入门考核之前修复好全部经脉，开始正式修炼的。


    少女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双髻上垂下的流苏随之晃动，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入了朝子临的眼。


    他微微眯眼，突然察觉到了些许违和之处——


    大小姐佩戴了很久的发带少了一根，取而代之的，是左手腕上多出的一根陌生红绳。


    那根发带算不上珍贵，不过是一次外出归来时慕西归带给他的礼物，就被大小姐一直佩戴至今。


    至于那根红绳……朝子临红瞳直勾勾地盯着那根红绳看，他没记错的话，那个新来的二公子就在胸前垂了两根小辫，绑的是一模一样的红绳。


    “慕灵昭。”朝子临忽然开口，“你哥哥昨日和我打了通讯。”


    那道樱粉色的背影顿了一瞬，又很快继续向前。


    朝子临知道她听到了，只是故意装听不见罢了——大小姐经常这样做。


    “他提起了你，”朝子临不紧不慢地道，“他说你最近不接通讯，问我你是不是很忙。”


    大小姐瞬间转过了头。


    朝子临笑了，向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对上了那张盈盈灵动的紫眸。


    “你最近是有什么事吗？怎么连西归的通讯都不接。”


    大小姐熟练地踩了他一脚，瞪他：“跟你无关。”


    “但是你哥哥很担心。”朝子临也不知自己怎的，被人踩了一脚反而勾起了唇角，“不会是因为那个新来的二公子吧？”


    他停顿一瞬：“他不过是个养子，且刚来没多久，你若是因此和亲哥哥产生间隙就不好了。”


    “西归在走之前也特意交代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还说不要让来路不明的人接近你。”


    朝子临凝视着那张如玉石般莹白透亮的小脸，心头涌上了一股莫无法言说的微妙情绪：“所以，我可以给你当哥哥。在西归没有回来之前，你不需要找替身了。”


    慕灵昭忽地抬起了头：“这是你的提议还是他的？”


    “我猜是他的吧。”大小姐咬住了下唇，道，“慕西归觉得我现在和燕千尧关系好，只是因为把他当成他的替代品了吗？”


    “毕竟他们确实长得很像，”朝子临道，他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一棵大树后的一抹衣角，“你不要怪你哥哥这么想，我也有所疑惑。”


    “毕竟你一直那么讨厌那个燕千尧，近几日却突然转变了态度，实在让人想不通。”


    朝子临隐隐看到了有紫色的雾气从那棵树后蔓延开来，他漫不经心地挪开目光，笑道：“我昨天还跟西归说起，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还有我们的婚约，才逼得你不得不再找个哥哥帮你出头。”


    “如果是因为此，那我向你道歉。”朝子临诚恳地道，“我们的婚约暂时不着急，可以容后再谈，你不必因此勉强自己。在这之前，你可以放心把我当成你的哥哥。”


    “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朝子临红瞳盯紧了大小姐的脸，不错过一丝一毫。而不远处的情形他不需抬头，只需略微感知，那冰冷又充满敌意的灵气几乎要暴涌而至。


    只可惜啊，朝子临满怀遗憾地想，大小姐目前还感知不到灵气，那二公子就是有再多的愤懑与憎恶，也影响不到她丝毫。


    沉默之中，慕灵昭开口了。


    她眨了眨紫眸，反问道：“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我觉得你实在是太自作多情了，慕西归也是。”大小姐微抬下巴，用她一贯理直气壮的语气，道，“讨厌鬼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现在跟他关系好也是由我自己决定的，跟任何人无关。”


    慕灵昭又踩了朝子临一脚：“就你还想当我哥哥，你想都不要想。”


    “我永远忘不了小时候那次你抢我的糖葫芦。”


    朝子临失笑：“你怎么还记着这事，后面不是赔给了你十根吗。”


    慕灵昭道：“要是我哥哥，会赔给我一百根。”


    朝子临无奈地道，“那我今日便赔给你一千根。”


    慕灵昭道：“好哇！你要毁了我的牙齿。”


    “……”朝子临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他发现她总是拿她没办法，就像现在。


    “好了不闹了，说真的。”朝子临微微俯身，直视着那双明亮的紫眸，道，“二选一，只能有一个哥哥的话，你会选谁。”


    紫眸明显怔愣了一瞬。


    朝子临瞥了一眼树后，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如果慕西归明天就回来了——你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了，你知道他性格的。”


    “你选谁？”


    慕灵昭垂眸，咬住了下唇。


    她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时有位世家的公子来慕家做客。他性格比较开朗，喜欢逗弄人。


    慕灵昭不讨厌他，还觉得他挺有意思的，很聊得来。


    有一次，她嘴快叫了他声“哥哥”，恰好被赶来的慕西归给听到了。


    当时慕西归毫无反应。但隔日，慕灵昭听说那人出门莫名其妙被暴乱的妖兽袭击，断了一只手，很快离开了慕家。


    当晚，慕灵昭半夜从梦中惊醒，看到了窗外站着的慕西归。


    隔着窗户，慕灵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记得他沉沉的声音：“……昭昭。”


    “你以后能不能别叫别人哥哥了？”


    慕灵昭想答应，话出嘴却是：“哥哥只是一个称呼罢了。”


    慕西归似乎笑了笑，道：“半年前，远房堂妹来家中做客，你不许我喊她妹妹。”


    “两年前，子临的表妹和我们相遇，你因为她喊我哥哥生了一下午闷气。”


    “还有……”


    “好了！”慕灵昭忍无可忍地推开窗，怒视他，“不喊就不喊，哪有像你这样翻旧账的。”


    慕西归对她笑：“所以昭昭可以答应我吗？”


    “我想，对你我而言，这不仅仅只是一个称呼，是特殊的存在。”


    他递来了一个储物戒，里面装满了灵石和宝物，还有一些眼熟的小玩意——


    那个世家公子前段时间送给了她类似的，慕西归全部换成了新的替代品。


    “哥哥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慕灵昭至今都记得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眸，“你也只需要有哥哥就好了，对不对昭昭？”


    ……


    “你不急着告诉我，可以回去后好好想一想。”朝子临笑道，“或者，你可以亲口告诉西归。”


    慕灵昭瞅了他一眼，总觉得他的笑特别可恶，又给了他一脚。


    她心不在焉地转身。临走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隐隐闻到了一股香味。


    苦涩的，带着凉意的熟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