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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山野归鸿(种田) 40-50

40-50

    第41章


    黑夜中,偷偷摸进村庄的土匪,率先踩进了刚刚挖好的陷阱中。惨叫声骤然划开宁静的夜色,拉开了这一场老百姓们为了守护家园而战的序幕。


    陷阱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戎峰角度刁钻且精准无比的箭。


    踩着同伙身躯爬出来的土匪还没等庆幸,就被瞬间射穿,连求救声都来不及从嗓子冒出来,便又一头栽回陷阱,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群土匪在荒年里称王称霸惯了,朝廷正打仗,也根本腾不出手收拾他们,这才养成了滔滔气焰。基本是无恶不作,等到这一处地界被他们糟蹋的七零八落,再也榨不出油水的时候,就带着人马,重新换个地方祸害。


    今日来劫村,也是收到了那群兵匪的线报,说是村里有粮有钱。并且朝廷打了胜仗,他们心里也清楚,这州府附近的地界待不住了,不如最后来一下,给抢空了,再找个易守难攻的山头重新起家。


    打着这样的心思,土匪们已经派人到附近来踩点许多次了,可以说是万无一失,谁知道也才几天的时间,不仅陷阱都挖好了,暗处还埋伏好了弓箭手!


    “有埋伏!他娘的,那群兵匪看来是想要黑吃黑了。”


    “老大,怎么办,兄弟们已经折了十来个了,暗处的箭手太厉害,不敢冒头啊。”


    一群土匪趴在雪壳子里,领头的老大暗自盘算,那群兵匪撑死不到十几个人,就算他们再厉害,还能挡得住自己这五六十号兄弟么。


    而此刻,土匪们根本就没把村民当人看,贫苦百姓,在他们眼中,就如同逆来顺受的待宰羔羊。


    既然要和他掰手腕,那就得一干到底,非把他们打趴下不可,到时候抓到手里,划开肠子,全都挂在山门口,也让周围山头的响马都知道知道他的厉害。


    否则传出他因为十几号兵匪就转头夹尾巴跑的名声来,他也不用在道上混了。


    干这一行,就得狠,这才能立得住,否则不论他们逃到哪里,都是一群无名无姓的丧家犬。


    于是,土匪头子挥着胳膊“啪”的响了一下马鞭。


    “兄弟们,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就他妈的只能吃屎!过了眼前这道坎,咱们攒齐了家当,出了州界,就能占山为王!”


    “话先放这,谁割下来的脑袋多,等砸完了窑,谁就是二当家,给我上!”


    都是一群脑袋别在裤腰上,有今天没明天的主儿,一听这话,即刻群情激动,互相争抢着,五六十人提刀就往村里冲。


    边鸿隐在大树后面,就见树上的戎峰背着的四桶箭都快射完了,他的神情专注,提箭展射之快,几乎令边鸿目不暇接。


    但对面的土匪不但没有退,反而会扯起已经被射死的同伙,用来挡箭,甚至有的人还没死透,就这么被前一刻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无情的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村民们是有些慌的,土匪们毫无人性的凶悍,令他们有些退缩。


    只是想着山上的家小,和村里老老少少几辈子攒下来的房屋瓦舍,就不得不战了。


    年老的里长已经再三告诫他们,这回不把土匪打死,结下了仇,下回,等他们再来寻仇,家里人可就不一定能像现在一样躲在山里了,到时候必得屠村才罢休。


    为了生存,普通的人,也激发出凶性,举起武器,要捍卫自己的村庄。


    两拨人马顷刻就打到了一起,土匪有很多屠村的经验,他们兵分几路,从不同的路线进入村中,但是当他们破门而入时,却发现屋里头竟空无一人!


    只有开门就触发的各种机关,有的是滚来的大圆木,有的是崩射过来的铁斧或削尖的硬竹竿。或是走在街道上,被隐藏在暗处的村民拉动陷阱,就又折损一些。


    边鸿之前就吩咐过,最好不要正面迎敌,村民多半不是土匪的对手,那伤亡就太大了,都是有老有小的人,轻易不好受伤。


    于是这一场土匪寻常的屠村抢钱粮,倒硬是打成了巷战。


    没有人比村民更熟悉自己住了将近半辈子的家了。


    而土匪头子见情况不对,顿时响了几下马鞭,鞭声就代表着要改变作战方法,被困在巷战中的土匪即刻抽身出来在主街聚拢,也算是训练有素。


    边鸿握着弯刀,眼中幽光一闪,这正中他的下怀。


    村民们举着家里的锅盖或厚木水缸盖子做盾牌,手里握着插草的尖叉子或钉耙,直接迅速围过去,从“盾牌”的缝隙里狠狠往外刺,不论刺到哪,人一多,这阵才厉害。


    土匪们转身想跑出包围,然而几个重要方向,都有人举盾伸叉的快速跑过来。


    边鸿在这边紧盯着那些强壮的能够破阵而出的土匪,好进行精准的刺杀,戎峰则直奔还在村外的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在挥了好几下鞭,村里仍旧没有响应后,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今天这局不简单,那十几个兵匪绝对做不出来。


    这时候忽然跑出来几个身上被扎了几下子的同伙,连忙朝土匪头子喊:“当家的,快跑,这村里头有阵法,兄弟们被围着扎死不少了!”


    “老大,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回山带着家里剩下的兄弟一起,再来报这个仇!”


    但还没等他识时务的先跑,一个极其高大健壮的身影已经从一跃而至,一刀解决跑出村的残兵,而后冷酷的甩了一下刀上的血,朝着土匪头子身边那十来个人冲了过来。


    “就一个,咱们上!”


    那些土匪也是杀人无数,根本不惧,红着眼就杀了过来,把戎峰围在中间。


    但是野路子终究是野路子,对着平头百姓是显得威不可挡,但和戎峰刀剑一碰,心里就知道,这回完了。


    那是一身从刚会走路就翻山越岭,提刀出禁林的镇山人,是传承了三十六代的一身正统武学,精妙且锐不可当。


    十几个人很快就败下阵来,土匪头子见势不好,赶紧开口。


    “慢着,英雄什么来路,我黑风山小有余财,愿奉上白金,从此再不滋扰。”


    但嘴上一套,心里却盘算着另一套。这回大意了,原以为和往常一样,几个村子五六十人马就足够,就留了些人在黑风山里守家,毕竟抢来的钱粮和女人,得有人看管,以免被人调虎离山。


    抢夺抢少不要紧,好歹家底得守住才行,却不成想,今天栽到了这里,等他回去以后,重振旗鼓,再杀回来一雪前耻!


    戎峰根本不听土匪头子的话,那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被鲜红的血映的冷酷而杀气森森。


    师父说过,除恶必尽。


    眼见这人不为财帛所动,土匪头子狠狠的道:“你敢动我,明天我山上百号的兄弟,来踏平你们这几间破村。”


    戎峰话也不说,挥刀就砍,于是土匪头子,见势不好,在几个心腹的维护下,转身就跑。


    戎峰结果了和他缠斗的几人,提刀追去。


    刚出了村,到了山道上,就见白雪覆盖的不远处有十几匹马风旋电掣的奔了过来。


    土匪头子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山上的兄弟们来支援了,但随即就清醒了过来,他们可没有这么多马。


    朝廷打了许多年的仗,马匹是稀罕物,除了从军营里能弄到,他们抢都没地方抢,偶尔才能用大价钱从黑市里得上一匹两匹,已经算是好的了。


    于是土匪头子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但是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一群马匹飞快接近,等土匪头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脖子上一凉。


    眼睛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月色下,一个唇红齿白的人,拉缰勒马,意气风发的甩了一下身上火红的披风。


    戎峰追到村外,看着眼前掉了脑袋的土匪头子,还有这个十几号骑马而来的人,挥刀戒备。


    他身上“气”的变化,能被动物们敏感的感知到,所以,红袍人那匹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匹,当即安静的下来,并老老实实的往后退了退。


    等红袍人再想令马上前,马就不听话了,于是,他原本预设的出场,就这么戛然而止,刚刚的气势一下就散了。


    “真没意思,闵熙呢,我找他。”


    “哪位。”


    戎峰话一落地,红袍人身后当即露出来一个灰扑扑的脑袋瓜子,并好像终于活过来了一样,惊喜的大喊了一声。


    “恩公!你没事,熙哥呢,他还好吗!受伤了没有?”


    “燕邱?”


    “是我是我,我搬救兵回来啦,这位是庆云山二当家一刀红,带人来报熙哥的救命之恩呢。”


    戎峰听罢,则不再管他们,转身迅速往村中跑去。


    而等他疾驰到村口的时候,边鸿已经提着弯刀杀出来了。


    一群村民拿着锅盖木盖和尖草叉,稀稀落落的跟在他身后,挂彩的人也不少,可见即使阵法设计的再精妙,陷阱做的再好,人的身体素质还是跟不上,为了歼灭那些穷凶极恶的土匪,也伤了很多村民。


    戎峰上前仔仔细细检查了边鸿一圈,然后顺手把他脸上沾着的血给抹掉了。


    “土匪头子呢?”


    边鸿话音刚落,身后那红袍人见马不走,便自己下马,跑过来单膝跪地给边鸿行了个大礼。


    “恩公,别来无恙啊。”


    边鸿看着一刀红,又看了看他身后也一路小跑过来的燕邱,终于放下了弯刀,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亮,村民们仍旧紧张,还算有精神的几个汉子依旧警醒的守在村边放哨,因为戎峰说了,这群土匪不是全部人马,黑风山上还有余孽,依旧要小心。


    边鸿在屋里给村民包扎伤口,好在有“盾牌”挡着,伤口都不深,大多是擦伤蹭伤。


    而伤的最严重的,竟然是因为队列前行推进的太快,腿脚抽筋了没跟上,被后边的同村踩了一道所致。


    边鸿叹气,不过好在,这次的匪患已经解了。


    燕邱骑着银霜前去州府求援,戍山令一出,就惊动了府君,直接把燕邱给带回府中问话。


    但是出动城防营依旧是个大事,战时政策,上至辅宰,下到州县,通通军政分离,府君只管文治刑律,军队则是绝对的中央集权,城防营在战争时期,主要职责是防卫敌军破城,剿匪暂时没有提上日程。


    不过府君和守城的将军思量良久,还是决定先布置防卫,好歹抽调一些人去平匪患。一是百姓得去救,二是戍山卫都现身开口,事该办还是得办。


    若是上头追究下来,就把戍山卫搬出来,看在国师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追究。


    做官不容易,看着显贵,但处处是博弈和人情,既要办实事儿,也得时时谨慎小心,别被人寻了短处,到时候殃及全家老小。


    于是城防营出城就要慢些,燕邱等不及和他们一起,便攥着玉佩,策马直奔庆云山了。


    一刀红在山上说了算,当即拍板,不过事出紧急,他直接带出了山上仅有的十几匹马,飞驰援助。


    银霜跑了一路,燕邱怕它旧伤复发,就和一刀红同乘一匹,让银霜先歇在庆云山。


    到了晌午,城防军终于赶到,联合着熟知山匪习性的一刀红,前去黑云山剿匪。


    边鸿不再参与,他认为这是城防营应当应分的职责,当兵做将,就要守一方黎民,护一方百姓。


    直到当天傍晚时分,城防营带着匪首与财物,归城前,来和戎峰交代一声。


    匪徒负隅顽抗,已经杀的差不多了,留了几个押送回来,也是做个结案的证据,戎峰索性,把山上堆着的十几具兵匪尸首一同交给他们,还有那个只剩一口气的断臂人。


    这回“人证”们凑做一堆,伤痕累累,在囚车里大眼瞪小眼。


    而黑风山上收缴的财物,则要记录详实后充归国库,打完了仗,明年春耕的时候,还要用这些钱买种子发放给百姓,国师宵旰夜食,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但最不好处理的,是被土匪关着的十几个女人,都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但好在都坚强的活着。


    按律,要遣送回原籍,但好几个女人都坚决要进自梳女的家庙,这一辈子都再不许男人沾身。


    戎峰则进山去把山洞里的老弱妇孺们接出来,上山容易下山难,山路难行,村里的男人们也收拾好了身上的伤口,跟着戎峰一起,去接家人了。


    边鸿看着拥簇在戎峰身后,随他一路上山的人们,默默注视了好一会儿。


    他们对戎峰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但边鸿认为这是好事。


    而让边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和他告别的燕邱。


    燕邱还稍微洗漱了一番,然后精神奕奕的,背着一个碎花的小包袱,那是边鸿给他装衣服用的。


    “熙哥,我这就走了,刚才和恩公已经说完,现在,来和你告个别。”


    说罢就要往下跪着行大礼,边鸿赶紧一步过去把人硬拉起来,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最不习惯的,就是别人跪下给他磕头。


    “这是干什么!”


    “熙哥,你和恩公对我都有大恩。”


    边鸿摇摇头,燕邱能从火坑的边缘跳出来,都是他自己争气。


    “你要去哪呢?”这才是边鸿最关心的事。


    燕邱笑了一下,他好像并没有因为这几天的奔波求援而困顿疲惫,反而眼中更有神采了。


    “熙哥,你不知道,我从前,只活在自己家院里那个方寸大的地方,见过的活法,除了烂醉的爹和尖酸的后娘,就是碌碌无为的邻居懒汉了,但现在不一样。”


    说到这,燕邱仰脸看着边鸿,“我见了熙哥,也见了一刀红,和我同样都是郎君,但活的都比我精彩太多了。”


    熙哥是这样坚定自主的人,令他敬仰,而当他看到山寨中肆意飞扬的一刀红时,心中更是一震。可见,人大可不必向外求,去迎合他后娘,迎合把他当物件卖了的爹。


    人还是得向内求,才能掌握自我,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像熙哥,像一刀红一样的人。


    燕邱伸手攥着肩上的小包袱,“熙哥,我要和一刀红去了,我想找一种我自己的活法!”


    边鸿看到燕邱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间百感交集。


    眼前的人像是觉醒了一直被封住的翅膀,他是一只燕子,只是到此借地暂歇,现在,他找到了人生春天的方向,要朝那里义无反顾的飞去了。


    边鸿为他高兴。


    但边鸿又返躬内省。


    那天,在果树林后的屋墙边,他不该对戎峰说那样的话。


    让戎峰和燕邱试着相处,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燕邱有燕邱的活法,戎峰亦然,即便是以最大的善意出发,也没人能替任何人做决定,除了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想要什么,想活成什么。


    人生所求不同,差距甚大。


    但每个人的灵魂理应都是自由的。


    边鸿又学到了一课。


    于是他拉了拉燕邱的手,对着毫不知情的临行人说了两句话。


    “对不起。”


    “也谢谢你。”


    第42章


    直到边鸿送燕邱出门,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身上来回的找了找,最后拿出了两颗蜜蜡纸封起的药丸子。


    那药丸子虽然看着没有鸡蛋大了,但依旧不容小觑,硬咽是咽不下去的,还是要一口一口的嚼服。


    “这是戎峰仿他师父的方子做的,外伤内伤都好用,只是给受重伤的村民服了些,就只剩这两枚,你拿着,到了关键时刻,能用来救命。”


    这药的材料非常难得,戎峰也是少了好几味,功效也只有山林小石屋中那“大黑丸子”的一半左右,但依旧药效惊人。


    燕邱一听竟然是这么好的伤药,说什么也不接。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拿。”


    边鸿叹气,塞进了他手里,“就两颗了,拿着吧,我们要用,还能再做,行了行了,不要再推辞了,一刀红已经骑马在村口等着了。”


    燕邱最后还是拿着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身在庆云山,虽说是益匪,也难免拼杀受伤。今儿拿了熙哥的药,也是给一刀红备着,那家伙别看是个郎君,却极其勇猛,万事都冲在前头,不肯落在人后。


    想罢后,燕邱又撩起衣摆要跪,边鸿实在忍受不了他这个动不动就要跪的毛病,索性二话不说,一把拎起燕邱就往屋外走。


    燕邱一面被边鸿拽着走,一面闻了闻那药丸子,虽说是用蜜蜡纸包了,但依旧气味刺鼻,说实话,真的很臭。


    “熙哥,这药是什么做的?怎么味道这么奇怪。”


    边鸿歪头想了想,“说有什么马钱子、三七、血竭之类的,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虫子干,叫不出名字,炮制好了混成一堆,叫戎峰碾碎了捏成的丸子。”


    至于为什么非要捏的这么大,边鸿也问过,戎峰当时一愣,随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师父就捏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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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只怕是药丸的大小对药效有什么影响,也没敢擅动,便依旧维持原样了。


    至于叫什么名,边鸿的鼻尖依旧围绕着当时手捏药丸子,那种无法阻挡的腥臭。


    燕邱就见边鸿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我叫它,伸腿瞪眼丸。”


    而这药,也绝对有这个威力……


    两人就这样出了门,走在上虞村往村外去的主道上,但因为刚刚经历过争斗,路上还有些陷阱的残余,或者是洒溅在地上的鲜血。


    边鸿下意识的越过那些血迹,一点也不想粘在鞋底上。


    而往前望去,村口处正站着一刀红的马,一刀红依旧披着那条鲜红的披风,意气风发的和十几个兄弟侃大山。


    边鸿看着一刀红那举手投足间豪迈的动作,不由的有些疑惑。


    “一刀红是郎君?他怎么还会和你说这些的。”


    燕邱听他这么说,则意外的看了边鸿一眼,“不用说啊熙哥,这,一打眼就看得出来呢,你不知道?”


    边鸿于是更加好奇了,他第一次在客栈中见到闯进来的一刀红,只以为是个被追杀的男人罢了。


    “怎么看出来的?”


    燕邱倒被问住了,“就,一种感觉,非常的明显。”


    边鸿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问燕邱,“那你看我,那个,像,像那个郎君么。”


    燕邱反倒是笑了,“什么叫像啊,你就是啊,这东西又没法作假的,生成个郎君又不是什么好事。”


    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男人的,只有女人能去的地方他们去不得,例如家庙。只有男人能去的地方他们依旧去不得,例如军营。不上不下,不伦不类,消磨了多少郎君的才华与抱负。


    边鸿听燕邱这么肯定,反倒释然一笑,可见他们这么分辨也是不准的。


    但边鸿下意识的表现着实惹恼了燕邱,于是反倒变成他拉着边鸿,一路往村口走。


    “熙哥,你竟然不信我?那来,今天我可要证明给你看。”


    他说着就拉着边鸿直接到了一刀红面前,“一刀红,你说,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是个郎君!熙哥不信呢。”


    一刀红反倒仰着头哈哈哈大笑,然后拿着马鞭点了点边鸿的肩膀。


    “第一次见面你竟没看出来吗,那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随便让男人钻你的床底。”


    边鸿有些窘迫,但实在不明白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怎么个机制。


    燕邱直摇头,“那熙哥你先看看我俩。”


    边鸿闻言,听话的上下仔细瞧了瞧两人。


    然后燕邱又说,“再想想戎峰大哥,区别很明显了吧。”


    边鸿想说,戎峰那属于是个例,不具有代表性。但看着已经整装待发的一行人,也不好再耽误,于是点了点头,给两个人拱了拱手。


    “趁着天色还没黑透,速速赶路吧,一路顺风。”


    燕邱这时候眼眶有点红了,他抱了抱边鸿,一刀红依旧潇洒,豪迈的扶鞍上马,而后痛快的把依依不舍的燕邱拽到身后的马背上,朝着边鸿一扬手。


    “山水有相逢,咱们来日再见!”


    说罢,扬起马鞭,一行人风风火火的踏马上路,那红色的披风在皑皑茫茫的一片白雪天地中,鲜活又炽热,自由又奔放。


    边鸿笑着注视着他们一路走远。


    而他自己则在战后修修补补的村庄旁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除了和戎峰上山去接家人的村民,村中依旧留了不少人,他们有的搬砖,有的补瓦,像一群勤勤恳恳的蚂蚁。


    村民们来来回回的上下忙活,一间又一间的房舍修过去,坍塌了一角的巢穴马上就被修补妥当。


    边鸿转身,谢绝了村中里正邀请他吃晚饭的好意,而是只身往山上走去。


    他也要回去收拾打扫一番,山洞是很阴冷的,他要回去把家里烧的热乎乎的,再做好一桌的饭菜,等着戎峰带着两个孩子回家。


    等边鸿迈着雪踟躇的行到半山时,身后响起马儿的嘶鸣声,边鸿回头一看,惊喜异常。


    “银霜!”


    银霜原本被留在庆云山休息,没有和燕邱一起回来,边鸿本以为它要等几天才能被人送回来,没想到,银霜竟然自己回来了。


    马儿跑到边鸿身边,依恋的蹭着边鸿的头顶,并示意边鸿上马。


    它的伤口早已结痂,又被边鸿这一家人养护的很好,凹陷下去的腹股沟重新充盈了起来,瘦的能看到条条肋骨的胸腔也覆上了紧实的筋肉。


    边鸿不再迟疑,他翻身上马,就如同奔向远处的一刀红一样,轻夹了一下马腹,高喊一声。


    “驾!”


    马儿也终于识途,不再犹豫迟疑,银霜它马蹄踢踏,飞扬奔腾的,朝着熟悉的方向,一路奔去。


    不过都等到了后半夜,桌上的菜已经热了一遍了,门外才传来了一些声响。


    边鸿开门一看,果然是戎峰,他两个手臂里还各抱着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捂的严严实实,但见到边鸿后,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大叫大笑着,冲进边鸿的怀里,全然忘了他们已经长了好些斤两,熙哥已经快接不住他们了。


    戎峰看都没看一眼,双手熟练的一边捞起一个,拽着元定和官宝背上厚厚的棉袄,轻轻松松把两人安安稳稳的放在地上。


    两个小的也不挑,放地上就放地上,反而兴高采烈的去抱边鸿的大腿,叽叽喳喳的说话。说想熙哥了,又说山洞里可好玩,人很多呢。


    边鸿摸了摸他俩的脑瓜旋,而后抬头问戎峰。


    “还好么,怎么才回来。”


    戎峰拥着三兄弟一步一步往屋里走,“挺好的,没事,就是稍微在村里耽搁了一会儿。”


    元定则嘻嘻哈哈的和边鸿生动的描述,“熙哥,大哥带着我俩去李爷爷家磨刀去了,那刀磨的才亮才好呢。”


    官宝却捂嘴,“嘿嘿,李爷爷不乖,和官宝一样,那么大年纪了,还尿裤子哩。”


    边鸿这时候已经被推进了屋,他听到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当即抬眼去看戎峰。


    戎峰则把兜里的磨刀石拿出来放在厨房架子上,又把腰间刀鞘里的大刀也一齐放下,而后回头朝着边鸿狡黠的一笑。


    那棕蓝两色的异瞳在此刻微微眯着,像只刚刚戏耍了猎物,心满意足的大猫。又肩宽体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雄性的阳刚与矫健雄伟。


    边鸿眼神一顿,忽然就意识到了燕邱说的那句话,确实,戎峰,和他们比起来,区别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的体格、举止、甚至一个神情,一个动作,都昭示着,他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强壮且充满魅力的男人。


    但这个充满魅力的男人,现在却略带得逞摸样的和边鸿分享着一件快乐的战果。


    “左右闲着没事,正好去一趟李三棱家,借他的宝地,磨一磨我劈柴打猎的大刀。”


    边鸿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你,你”了半天。


    晚上,戎峰接完孩子后,转身就看到了跟在老婆身后,毫毛都没伤到的李三棱,于是他立刻就想起了这人被兵匪灌醉,吐露了自己住址的事情。


    于是,他当即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拎刀就进了李家。


    戎峰是什么人,那李三棱心知肚明。


    于是他当时就吓的眼睛都直了,两腿发软的瘫坐在地上,又见戎峰“唰”的抽出大刀。


    李三棱本以为那人要一刀劈死自己,想着反正也跑不掉,左右是救了自己妻女的人,大不了自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谁想到,那“活鬼”竟然又掏出一块磨刀石来,还洒了些水,坐在原地,沉默的开始磨刀。


    “嚯啦”


    “嚯啦”


    “嚯啦”


    在这一声声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直磨到李三棱浑身簌簌的打摆子,连连朝戎峰磕头求饶。


    戎峰理都没理,只忽然停了手,而后把磨好的刀架在李三棱的肩膀上,一正一反的,用李三棱的肩膀慢慢擦了擦磨刀的水痕。


    锋利的刀刃仿佛带着寒气,李三棱只觉脖子一凉,但裤裆却一热。


    随后,戎峰抽刀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只留下原地吓了半死却油皮都没破的李三棱。


    而山上的屋里,边鸿看了男人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多说,只佩服的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他有些哭笑不得。


    亏戎峰能想出这么一个出奇制胜的法子,既不伤人,又着实让那李三棱长了记性。


    有点损,但又十分的可爱。


    但边鸿回屋之前,伸手把案板上的菜刀怼在了戎峰手里。


    戎峰一愣,“怎么了?”


    边鸿边热菜边瞧了他一眼,“那你把菜刀也磨一磨吧,怕你有劲儿没处使。”


    戎峰闻言,拿着菜刀,站在原地忽然笑了起来。


    “好,磨刀。”


    而后,在“唰啦唰啦”的磨刀声中,渐渐传来温热的饭菜香气,袅袅娜娜的从小屋的烟囱中漫出来,渐渐弥漫在这座寻常的小山头上。


    酝酿出寻常百姓眼里,“家”的味道。


    第43章


    边鸿这一夜睡得很沉,为了村中剿匪的事,他枕戈待旦,消耗着自己的体力与精神,如今放松下来,进了被窝就睡着了。


    就连戎峰,都翻过身,目光越过两个孩子,朝熟睡的边鸿看去,他心想,这是眼前这人最早入睡的一天。


    就连两个孩子也和他们的熙哥一样,没一会儿就打起“嘘嘘”的小呼噜,跟着村民在山洞里避难,是睡不好的,如今终于到了家,终于重新睡在了熙哥和大哥中间。


    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他们,令两个经受无数风雨摧折的孩子,就这样毫无戒心的迅速入眠。


    只是到了后半夜,元定和官宝都冷得直往戎峰怀里钻,就连边鸿,也在睡梦中无意识的靠近身边这个热源,几乎贴着孩子,和戎峰靠得近极了。


    戎峰睁眼瞧了瞧,屋里是有些冷,即便火炉依旧燃着,但热乎气却不多,总有冷风往屋里进。


    侧头一瞧,门墙与窗户多有损坏,与兵匪的一场搏斗,人都安好,但这两间年久的房子倒先耐不住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决定要开始大修房子,说不好还要重新盖上几间。


    孩子的住处,马的住处,或许将来还会养些鸡鸭鹅,家里也需要有个带毛的猫狗来看门了。


    从前是家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自己不在的时候母亲也照看不了牲畜,现在则不一样了。


    戎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首尾不顾,胡乱睡在他身上的元定和官宝,他始终认为,孩子的成长,是需要动物陪伴的,因为他自己知道,那是多么的快乐。


    最后,戎峰还是鼓足了勇气,侧躺着,视线倾洒在眼前边鸿的身上。


    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戎峰甚至能在炉火隐隐的微光中,看清边鸿碎发遮挡下,随着呼吸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都细细软软的,但是却很浓密,像一把小扇子。


    于是他脑子里就搭错了神经似的,身体要先于思维,凑过去轻轻朝那欲飞的睫毛吹了一口气。


    那一对眼睫微动,戎峰当即心中一紧,深怕吵醒了这人,毕竟好不容易,才离他这么近的。


    不过边鸿似乎累的狠了,只是皱了皱眉,就又朝男人温暖的身躯靠了靠,往被子里窝进去了。


    于是戎峰便不敢再动,他伸手给边鸿掖了掖棉被,而后闻着边鸿身上的轻轻浅浅的草木馨香,渐渐闭上眼睛。


    原本如擂鼓一样的心跳,也在这样沉静的气氛里,渐渐平息下来,睡了过去。


    清早,边鸿起来的时候,虽然觉得有点冷,但抬头一看,炉火还是很旺的,于是爬起身来,穿好衣服出门找早已经起身的戎峰。


    而戎峰已经不知何时,从山上拖回好多大木,手里拿着斧刀镰锯,在院中把木头分劈成一节一节的木梁。


    “要建什么东西吗?”


    边鸿一问,戎峰自然回答,“重新大补一下房子,有些漏风了。”


    边鸿站在原地,他看了男人好久,清晨的冷风刮在脸上,吹乱了他的头发。


    就在戎峰想起身把他推进屋里去的时候,边鸿忽然仰着脸对男人说了句话。


    “再盖一间马棚吧,给银霜住。”


    戎峰愣在原地,连要过去推边鸿进屋的手都定在了一边。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自己提出需求,提出改变,提出他对这个山间小屋添砖加瓦的想法。


    那夜他问边鸿,在找到想要的去处之前,是否能陪自己走一程,边鸿没说话。


    只是在那之后,两人谁也没再提春天离开的事情。


    但也就这么没着落的过着,戎峰过一天算一天,每天都很珍惜,他总是在边鸿睡着之后,隔着两个孩子,眼神眺望过去,再仔仔细细的看看他,然后再睡。


    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自认为,无论结果如何,他好歹记住了边鸿的样子,想必,以后,无论身在哪里,只要闭起眼睛,就能在脑海里描绘出来这个人的样子。


    有时候是沉默的,有时候是难过的,有时候是凶狠的,有时候是在烛光下,仰着脸默默流泪的。


    他笑着的时候很少,只在自己臆想的梦中。


    而边鸿现在的这句话,让戎峰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或许也不算是承诺,只是一种在边鸿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的时候,一种委婉的应承。


    但戎峰依旧心脏“砰砰”的跳着,然后忽然转身,进屋拿了钱袋子就往院外走,边鸿赶紧喊住他。


    “没吃饭呢,干什么去?”


    戎峰没心思吃饭了,“下山,到村里买瓦。”


    他不仅要建一个马棚,他还要好好的修整这个住所,让它足够温暖,足够宽敞,让风吹不怕,雨淋不进。


    边鸿没喊住男人,院门一关,这里也只剩下他自己站在一堆劈砍成梁柱的木材前,他把自己刚才的话在脑中又过了不知多少遍,但依旧没觉得后悔。


    于是抿了抿嘴,不再多想,反而伸手拿起旁边的锯子,接替戎峰的位置,自己默默干了起来。


    而等到中午时分,回来不只是拉着房瓦的男人自己,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上虞村的老老少少,那些面孔边鸿已然熟悉,在剿匪的守卫战中,这些人都没少出力。


    边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只身迎出来。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原本沉默的跟随在戎峰身后的众人见到边鸿之后,像是终于在戎峰的威压下喘出了一口气,如同看到了多年不见的亲友似的,热情的上前招呼起来。


    几个汉子张口就喊,“嫂子!歇过来了吗,前儿你为了我们村受累了。”


    受不受累另说,这声“嫂子”着实令边鸿哽了半天,但追究起来,人家也没喊错,这边都是这么叫的,单叫边鸿的名字,在他们看来,反倒奇怪,且显得疏远又无礼。


    边鸿忍了忍,决定慢慢适应这个称呼,“我没事,挺好的,你们这是……”


    “哦,我爹看戎,这个戎峰大哥到家里买瓦,一问竟然是要翻新房子,这大冬天的,就他一个人得干到什么时候啊,这不,大伙都来忙把手。”


    边鸿默默看了一眼脸色不悦的戎峰,想必,也是他们自行跟过来的,但是戎峰并没有驱赶他们,也一路领着他们上山来了。


    村民们并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着各种工具,有抹泥的,弹线找平的,还有专门漆门漆桌子的,这一大伙人上来,小院中当即热闹起来。


    边鸿虽然沉默惯了,但招待人也不是不行,就赶紧进屋烧水泡茶,又拿出些坚果来,放在桌子上等着众人自取着吃。


    屋里的元定和官宝一看有热闹,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急急穿好衣裳,出来见人,元定已经有了大孩子的样子了,他领着躲在身后的官宝,挨个的叫人。


    不过大多元定也不认识,转头看边鸿,边鸿更不会排辈分了,于是三个兄弟只能眼巴巴的朝戎峰求助。


    戎峰他独来独往惯了,本不欲和这些上虞村的人多掺和,但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情形,还有人群里那三个兄弟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就只能“啧”的一声认了。


    “老的就叫哥,小的就叫侄子。”


    可戎峰这么一说完,院子里开始着手干活的村民倒是表现的理所当然的寻常样子,但边鸿却有些惊讶。毕竟,这里岁数最大的,他都能叫爷爷了。


    “这是什么辈分?”


    边鸿疑问出口,那边卸下来门窗并重新补上损坏的老头却笑着接话。


    “这么叫没错,从戎峰师父那边论起来,我还得叫那位一声叔叔呢,嘿,可不就是小官宝的老大哥么。”


    边鸿惊奇的看了一眼戎峰,他们哥三个,原来在闵家的时候,都是最小辈,如今,到了这里,元定牙还没长齐,辈分倒是先长到天上去了。


    他暗自失笑,戎峰倒是无所谓的一耸肩,辈分大怎么了,也不耽误小时候受欺负。


    所以这时候村民们觉得太过亏欠,一个个不自觉的就想来帮忙,戎峰也没拒绝。


    他天生长成这个样子,别人以他为异,也是合情合理,况且虽然排挤,但依旧该给母子俩分地就分地,该放粮放粮。


    本就是陌生人,还奢求什么呢。


    眼下这一伙人虽然上山来是帮戎峰翻新房子的,但实际上并不太敢和戎峰说话,他那一双异瞳是一回事,身上威严又冷酷的气势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不论老的少的,有问题,就全来问边鸿,什么窗子要什么花色的啊,新打的桌子要圆桌还是方桌啊,房梁抬个二十公分够不够啊之类的。


    边鸿一开始还在中间传话,时时要询问戎峰,后来,在戎峰“都行”的态度下,索性不再管他,边鸿就按照自己的审美与超越这个时代的,对生活的要求,一点一点的改造这个隐在山中的院落。


    而看着到这里指点指点,又到哪里规整规整的边鸿,戎峰反倒开心起来,低头劈梁木更来劲儿了,就连这满院子上虞村的人,他都渐渐看顺眼了。


    甚至晚上完工的时候,他和这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心中更是冒出这种念头。


    真是神奇。


    他也有心平气和的,和上虞村的人一起坐下来吃饭的一天。


    端上桌来的饭菜在这个年月里,算是很丰盛了,边鸿不想做的太惹眼,只要让大家吃饱就好。


    村民们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干了一天的活,即便到了屋里,身上也还是冷的,边鸿索性又拿出厨房里的酒,分给众人喝。


    几口酒下肚,他们也才敢和戎峰说话,有几个和戎峰差不多大的汉子率先过来,红着脸要给戎峰敬酒。


    “叔,小时候不懂事,还以为你真吃人呢,现在可见,都是瞎传的!”


    他刚刚还看这人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菜呢。


    “叔,你多担待,往后,但凡有什么吩咐,只管下山叫一声,我们一定在所不辞。”


    说完,这汉子一口酒就闷了下去,戎峰也没和他多说,只是不动声色的举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那汉子见戎峰喝了自己敬的酒,便咧着嘴,傻傻的笑了。


    而这,也让这一大桌的人全都蠢蠢欲动,等边鸿把最后一个炒菜端上桌的时候,一群人竟然把一坛子酒都喝完了,都这样了,还晃晃悠悠的要给戎峰敬酒呢。


    边鸿看着渐渐有血有肉的男人,叹了一口气,见他的酒杯也空了,便进了屋,把那瓶闵家表叔送的黄酒拿了出来,给两个人都倒了些。


    那汉子赶紧端稳了手,还朝着边鸿恭恭敬敬的道谢呢。


    “嘿嘿,谢谢婶子嗷。”


    边鸿咬了咬牙,把酒塞给戎峰,转身进厨房熬菜汤了。


    哼,自己喝去吧,省的他走到跟前去,“嫂子”刚听到微微能忍了,这又来了句“婶子”。


    没一会儿,村民们就架着几个喝多的,一起下了山。


    一路上,大伙还有说有笑的,大多是夸边鸿和戎峰,悔恨当年错看了人家。


    直到各自回到家中,有的人呼呼入睡了,但有几位最后和戎峰喝了一瓶黄酒的汉子,在被窝里渐渐开始上头。


    有媳妇的,就炮火连天的忙活了一宿,没媳妇的,则憋的脸通红,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的挠炕席。


    可见,好酒不能多喝,酒能乱性,更何况是闵家表叔泡制多年,上了劲加了料的呢。


    村中寻常汉子已经如此,就不知道山上那位敬酒就喝的男人,是什么境况了。


    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44章


    山上的小院中,边鸿和戎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村民们都走到山路尽头没了影,才转身回去。


    即便如此,还依旧能听到在遥遥山路上,时不时远远传来一群爷们儿酒后高唱的山曲子。


    曲子并不粗俗,说破了天,大抵也就是“哥哥要牵妹子儿的手”,平实的嗓音经过山峰壁障的重叠回响,更显得朴素动人。


    边鸿顿住脚步,站在挂了霜的傍晚里静静的听了一会儿。


    此时此刻,就在这刚刚修建好的小院中,晚风渐渐的吹着,屋里的桌上杯盘狼藉,窗前的灯火跃动不息,映着两个孩子玩在一起动来动去的影子,马棚中的银霜嚼着蓬松的干草和磨碎的豆料。


    还有,身旁的男人在呼吸间,稍稍混杂着的些许酒气。


    这一切,令边鸿有一种极其真实的感觉。


    他从没觉得这个世界这样真实过,一草一木,一呼一吸,他置身其中,是冬日夜曲中的一根琴弦,此刻轻轻的被拨动着。


    渐渐的,山道上汉子们的歌声远去,直到只留些模糊的尾音,边鸿伸手紧了紧衣领子,朝旁边的男人看了一眼。


    “走吧,进屋了。”


    夜色渐暗,边鸿并没有发觉到戎峰的反常,他那只蓝色的眼睛,颜色越来越深,似乎暗藏着汹涌的波涛。但依旧沉默寡言,只跟在边鸿的身后。


    边鸿进屋收拾桌子,又转身去厨房烧洗澡水,这一路上,身后都跟着一个大个子,他即使再迟钝,也稍微觉出些不对劲儿了。


    边鸿把灶口边剩下的柴火通通都填了进去,而后转身,看着依旧杵在身后的男人叹了口气。


    “你酒量怎么样?”


    自己当时忙忙碌碌的,又不愿意上桌,省的那些村民又要叫自己“婶子”,所以也不知道戎峰到底喝了多少,只不过每次他见有人去敬酒,这人都一股脑喝进去就是了。


    戎峰仿佛喝了酒之后就格外的惜字如金,边鸿问完他也没回答,反而转身去帮着边鸿拿浴桶去了。


    边鸿盛了些热水留着刷碗,这才把剩下的一大锅水倒进浴桶里,戎峰就里里外外一趟一趟的挑井水回来,兑好了洗澡水,就把大锅续满。


    边鸿撸起袖子,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在氤氲的水汽中,伸进洗澡水里“哗啦哗啦”的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行了,我先给元定官宝洗,等会儿给你用锅里的新水。”


    说罢,他回屋就抱了已经困到哈欠连天的小孩儿,把他们脱干净了放进热水里洗涮一回,等孩子都进了被窝,迷迷糊糊的睡了,边鸿才解着衣裳又回了厨房。


    只是他解了一半扣子的手又停了下来,因为男人依旧在厨房中没离开,往常若是他洗澡,戎峰都会自觉的回屋,今天却并没有。


    边鸿这才觉得,戎峰似乎是真的喝醉了,于是也顾不上系散了一半的衣襟,反而去给戎峰倒了一杯冷茶,把他领进屋去喝茶醒酒,自己这才空出手安心的洗澡。


    他泡在热水里,舒服的叹了口气。


    热气蒸腾着身躯和脸颊,已经忙碌了一天,此刻这样放松下来,边鸿也是昏昏欲睡,于是草草打了一遍无患子的皂水,洗过后就披着外衣进屋。


    里屋的门和厨房连着,边鸿一开门,就见男人依旧站在门口,仿佛都没动地方,这会儿他一进屋,便撞进了男人的怀里。


    “诶呦!”


    戎峰身上硬邦邦的,撞的边鸿轻呼了一声,随即扯着衣襟的手不自觉松开了,一大片被热水泡的粉通通的胸膛遇到了凉风,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边鸿刚想催男人去洗澡,他已经换好水了,却不料这人竟一把将自己包裹进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了。


    边鸿下意识就伸手去推,但男人的身躯就像一座大山,只要他想,边鸿便只能任其摆弄。


    戎峰身上的温度有些高,即使隔着衣服,边鸿也稍稍能感受到。


    “干什么?怎么不去洗澡。”


    男人终于开口说话,声音竟然是极其沙哑的,“你冷。”


    边鸿又推,“我是冷,但我进被窝就不冷了。”


    他决定和喝醉的人讲道理,但显然道理讲不通,这人的手臂还死死的箍在自己身上。


    而边鸿这一挣动,令他原本就不严实的衣裳更松垮了,几乎露着半个身子被男人抱在怀里。


    戎峰带着些微酒气的呼吸仿佛更重了,边鸿推搡之间只觉得这人的心脏“嘭咚嘭咚”的,和打鼓似的。


    “你,你没事吧。”


    边鸿还没等抬头去看,就觉得衣裳滑落后的肩膀上,好像有水滴了上来,而后仰脸一瞧,果然!


    这男人又流鼻血了。


    只不过那双眼睛幽深的盯着自己,边鸿心里也发颤,于是抬手就把掉在一旁的衣服拽起来,使了个巧劲儿,按到了戎峰胳膊的麻筋上,才脱身出来。


    “你,去冲冲水,擦一擦鼻子吧。”


    戎峰这才回过神,眼睛终于从边鸿脖颈侧的小红痣与身上一大片细腻的皮肤上挪下来,并下意识伸手去擦了擦鼻子。


    他一见有血,当时酒劲儿就清醒了大半,边鸿是怕血的,也从来不爱粘血,他心里非常的清楚。


    于是边鸿就见他忽然回了神似的,急匆匆的往厨房走去,关上门后,传来阵阵水声。


    边鸿松了一口气,只是觉得戎峰这鼻血有些频繁了,不太对劲儿,是不是上火了。


    但站在地上还是冷的,于是他赶紧进了被窝,不过看着挤在墙角睡熟的两个孩子,边鸿略微想了想,还是把另一间房里的棉被拿了过来,单独给戎峰准备出来。


    被狠狠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还没有褪去,边鸿下意识的往被窝里边钻了钻。


    而不知道戎峰到底洗了多久,油灯都自己灭掉了,边鸿也在半梦半醒中,但伸手一探,旁边的被窝依旧是空的。


    于是边鸿翻了个身,打算穿上衣服去看看,不过他还没起身,房门就被打开了。


    男人轻手轻脚的上了铺着干净竹席的热炕上,但一看,自己这边竟然单独准备出了一铺被子,就愣了一会儿之后,才躺了下去。


    人回来了,边鸿安心,重新缩回被窝,昏昏欲睡。


    但是旁边的人总是翻来覆去的,像烙饼似的,隔一会儿坐起身,缓一缓就又躺下。幸亏两个孩子睡的沉,不然早就要醒了。


    “怎么了?”


    戎峰一听到边鸿声音,身体当即一僵,洗了个澡之后,酒就醒了,但是越躺越难受,心里像有一把火,从上到下,烧的难受极了。


    那是一种极度的渴望,更折磨人的是,渴望的源头就躺在他的旁边。


    恨不得掀开被子,直接扑上去,把那人洁白的身躯生吞活剥。


    戎峰也觉得自己不对劲儿,就连看了师父留下的那几本图之后,也没有这样的燥渴难耐。


    火消不下去,胀的发疼,就连刚刚用凉水洗了澡,也无济于事。


    边鸿听着戎峰越来越急促的喘息,还是不放心。


    “糟了,你不会是酒精中毒了吧!”


    但戎峰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酒精中毒了,而是色心不死,对着边鸿中毒了,他用尽全力想压制自己,真的很难熬。


    想触摸,想拥抱,想吮吸,想缠绵。


    想疯了。


    戎峰觉得自己要疯了。


    于是就在边鸿起身焦急的探过来的时候,他的双手终于背离了自己的意志,一把就握住边鸿的足腕,扯着他的脚就把人抱在了怀里,喘着粗气的纠缠在一起。


    “我,我难受。”


    而边鸿也不用问男人是哪里难受了,因为紧压在他身上的躯体,已经分毫毕现的展示了那个难受的部位。


    同为男人,边鸿对他这种难以释放的难受还是感同身受的,但两人的位置又让他有点难以启齿。


    “喝酒喝的?下回再不能让你喝酒了。”


    戎峰却抬起了头,双手压着边鸿的肩膀,两人几乎额头抵着额头,那双异瞳热烈的注视着边鸿躲闪的眼睛。


    “我酒量很好的,从没这样过。”


    他只在他的身边,才会总是难以自控。


    但边鸿却忽然眼神飘忽的,想起了闵家表叔那天赠酒的情形,边鸿顿时有些懊恼,他自问不是笨人,但这方便实在是没经验又不开窍,竟没听出表叔的言外之意。


    “我后来拿的那瓶黄酒,你,你喝了多少?”


    “半瓶。”说着,戎峰的头就越来越低,离边鸿泛着水光的嘴唇越来越近,他也觉得喉咙间越来越渴,极度需要眼前唇舌间晶莹甘露的滋润。


    边鸿赶紧侧脸躲开,但却暴露出了自己温暖的脖颈,于是戎峰就彻底疯了。


    边鸿浑身一颤,头发根仿佛都竖起来了,强烈的危机感让他二话不说,翻了身掀开被子就往外爬。


    但被戎峰戎从后边又拽回来抱住了。


    边鸿再想挣扎,身后的男人却沉着声抵在他的后颈上说了两个字。


    “别动!”


    戎峰清醒了过来,因为他知道,边鸿不愿意。


    于是,他再不动了,但身体上的欲望折磨着他,令他烦躁又焦灼。


    “别动,我不动你,但太难受了,我得缓一会儿。”


    于是边鸿就真的不动了,虽然从脖颈都红到了胸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侧脸说话。


    “要么,你自己弄一弄吧。”


    戎峰受不住边鸿看他,于是又伸手把边鸿侧过来的脸扭了回去,而后憋闷的说了句。


    “不会。”


    边鸿听完,甚至忘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反而极其惊讶,于是又侧过脸瞅戎峰。


    就见男人的脸都憋红了,更别提下边了。


    “不会?那几本书你白看啦。”


    戎峰差点都气笑了,他又伸手去把边鸿的脸扭了过去,恨不得一口咬在他细腻的后颈上。


    “书上的画都是两个人的。”


    然后,戎峰就听,背着身被自己压在下边的人忽然“噗嗤”的笑了一下。


    “……”


    戎峰的牙根直痒痒。


    觉得如此隐忍克制的自己,好像个傻子。


    第45章


    空山寂静,外头是层林染雪,冷风萧瑟的,屋中的两个人却抵按在一处,热的发慌。


    刚因为听见男人气急败坏的“不会”两个字,而轻轻嗤笑了一声的边鸿,这时候也笑不出来了。


    他背着身被压在下面,根本爬不出去,身后紧贴着的男人身躯滚热,像要爆发的岩浆似的。或是报复他的那声轻笑,戎峰的那双大手像是点着火一样,在他身上乱摸。


    只几下,就探进衣服去了。


    不会摸自己,摸边鸿倒是驾轻就熟的一点不含糊。


    边鸿赶紧伸手进去按住男人四处乱摸的大爪子,“别摸我。”


    戎峰几乎在失控的边缘了,他也想停手,但手却不听使唤,越摸越往下,越摸他越激动。


    直到那处禁区,边鸿被惊了一跳,在有限的空间里迅速抬腿侧踢,情急之下,一脚直奔戎峰的下半身。


    戎峰即使在这种状态里,依旧身手敏捷,终于把那只自顾自要去剥人家裤子的手抽了出来,横挡在边鸿踢过来的腿鞭上。


    边鸿趁机,赶紧从男人的身下闪身出来,但是这时候他已经衣衫凌乱的坐在一边喘着粗气了。


    “你干什么你。”


    而对面的男人也坐了起来,他洗完澡之后就已经觉得燥热难耐了,根本就没穿衣服,眼下被子从身上一滑落,身躯就这么毫无遮挡的展现在边鸿面前。


    炉火微动,在缝隙中透出朦胧的暖光,斑驳的映在男人的身上,让边鸿措手不及。


    他原本想转身不去看,但是只刚才那一眼,就觉得,男人的情况好像有点严重,


    更别说这里头还有那瓶黄酒的大半缘故。


    边鸿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小心翼翼的又躺了回去,他没进旁边熟睡着的孩子的被窝,反而是掀开戎峰的一半棉被盖上了。


    瞧了瞧,然后朝那个一丝不挂的那人勾了勾手。


    “只教你这一回,再不许按着我摸了!”


    ……


    官宝在梦呓中,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边鸿当即如惊弓之鸟,迅速抽出一只手,直接按在了戎峰的嘴上,堵住他渐渐激动的声音。


    而后边鸿侧着头观察了半天,见官宝又睡熟了,且打起了小呼噜,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忽然感觉,那只捂着戎峰嘴唇的手心,忽然一湿。


    边鸿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即有点应激,回身一脚就踹了过去。


    只听“噗通”一声,元定睡意朦胧的爬起身瞅了一眼,“熙哥,怎么了?”


    边鸿满脸通红,幸而是黑夜,背着炉火的光,小孩子看不分明。


    “没事儿,睡吧,你大哥睡觉不老实,翻身掉地上了。”


    元定嘻嘻笑了一声,觉得大哥竟然也和官宝一样,睡觉拳打脚踢的不老实,然后就又一头扎进枕头里,“呼呼”的睡着了。


    正在长身体的年纪,睡眠总是悠长而深沉,以至于他们并不知道身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而等戎峰爬上来,再想靠近边鸿去寻他双手的时候,边鸿却说什么也不肯给他了。


    那湿滑的触感依旧停留在手心中,让他全身发麻。


    ……


    清晨起来,元定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出来,扭头来回看了看,就见大哥和熙哥早就起床,这时候不知道他们上哪去了,炕上的被褥都收拾了起来,只剩他和官宝盖着的棉被。


    元定用小手搓了搓脸,乖巧的自己拿过棉袄棉裤,一件一件的穿上,又戳了戳官宝圆嘟嘟的睡脸,这才心满意足的下了地。


    只是他耸了耸鼻子,觉得今天屋里的气味变了,不是寻常时候熙哥身上那种浅浅的无患子香气,不过这种味道他说不上来,没闻到过,有点像大哥,又不像。


    出了屋,外头的阳光正好,大哥正扎了竿子晾晒被褥,元宝一溜烟的跑回厨房,就见他熙哥从后院提了家里最后的一条冻鱼,洗刷完了要提进来。


    想到今天可以吃上鲜美的鱼汤,元定顿时眉开眼笑,他撸起袖子就跑过去帮边鸿提鱼。


    那鱼是在灭蒙山另一边的湖水里钓的,体型很大,一顿吃不完,边鸿直接提了一桶井水,把劈柴的斧头洗了,而后就着当时卸剖野猪的案板,抡着斧头把鱼砍成两半。


    一半叫元定拿回厨房,另一半依旧到后院,放进冰雪垒成的冻桶之中。


    这冻桶是他和两个孩子按着木桶的模子,用水一次一次浇出来了,浇一次,就冻上一层,这样来回几次,边鸿就得到了一个心仪的天然“冰箱”。


    当时戎峰看着稀奇,只是沉吟了一会儿,就跑去山坡下,在滴水的冻岩层上敲下来一块厚冰,而后削了削,给做出了一个圆盖子,正好扣在“冰箱”上头。


    于是,家里还剩下的冻鱼冻猪肉,都搁在这里头,还有些冻果子,都保存的很好,一点也没有走水。


    但今天一看,厚实的冰盖子化了很多,连着水几乎和冰桶冻在一起了,里头的冻货也有点变软,边鸿这才把鱼提出来,打算在化之前吃掉。


    其实他清点下来,过冬的食物几乎快要吃完了,剩下的一些肥肉和蘑菇,也在昨天招待村民的时候都炖了。


    边鸿想了想,觉得或许该进山了。


    元定抱着大鱼头和半个鱼身子,放到菜板上等熙哥回来切,转头却见大哥刚拧好了被单,展开后又搭了个竿子晾上去。


    他走到戎峰腿边,仰头问:“大哥,冬天怎么还洗被啊,晾不干的,要好久呢,晚上铺什么呀。”


    而戎峰已经一大早都没说话了,因为边鸿总躲着他。


    他承认自己昨晚上有点过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往日也想,但还是能忍住的,最多是在梦里胡作非为,但昨夜脑袋里就像烧着一把火,也烧断了平时绷着的那根弦。


    边鸿那时用湿热的手掌捂着他的嘴,他想也没想,张开嘴,伸着舌头就舔了上去。


    后果就是把人惹毛了,不仅不肯给了,这一大早上,都不拿正眼瞧他。


    现在元定乖乖巧巧的站在他腿边仰头一问,就让他觉得更羞愧了,昨夜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毕竟旁边还有孩子呢。


    但有些事不能回想,他只浅浅的想了个开头,那夜晚里所有的触感就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戎峰赶紧伸了伸被单,转移注意力,而后低头回答小元定。


    “被子脏了,要洗洗才能睡,你熙哥爱干净呢。”


    元定看着展开晾好的被褥,忽然恍悟的点了点头,而后笑嘻嘻的跑回厨房去了。


    边鸿正烧了灶,就见元定颠颠的跑到自己身边,神秘兮兮的趴在他耳边小声问了句话。


    “熙哥,大哥是不是也尿床了呀!”


    “啊?”


    边鸿被元定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点蒙,但抬眼看到屋外边晾被边往屋里望自己的男人,就抿了抿唇。


    不过边鸿依然决定要在孩子面前捍卫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的形象。


    “你以为谁都是官宝呐,昨夜,咳,昨夜你大哥喝水,不小心洒在被窝里了。”


    元定这才“哦”了一声,也不疑有他,这时候屋里传来官宝醒来后的哼唧声,他一睁眼,屋里都没人了,连被子都不见了,就有些起床气。


    元定赶紧结束了这个敏感的话题,起身跑进屋去。


    “官宝别哭,哥哥来了!”


    边鸿松了一口,并决定,再不能心软受那人的蛊惑,怎么能在孩子面前做那种事!


    但一想,也不全怪戎峰,谁让他拿了那种酒给人家喝呢。


    闵家表叔本来也是好意,于是这么一追根溯底,反倒谁都没错了。


    边鸿也觉得再想也没有意思,都是男人,他,他也就是帮了个忙而已。


    毕竟有人不会么。


    权当是行善积德了……


    吃过了饭,几个人依旧是忙碌的,新搭好的马棚、坡下钉的围栏、果树林后又重新加盖的屋子,都要去收拾。


    戎峰则在劈完柴后忙里偷闲,还要带着元定练一练基本功。


    元定非常爱跟着戎峰练武,边鸿也乐见其成,他除了杀人技,没什么可以教给孩子的,但是戎峰不一样。


    男人按着记忆中师父的样子,一点一点的培育着家里的小孩儿,要锤炼筋骨,也要识理明德。


    小孩子是长的很快的,当时的戎峰,一年都要做好几次衣裳,因为没有多久,衣服裤子就小的露手腕露脚踝了。


    只几个春去秋来,孩童转眼就会变成大人,时间的脚步飞快,它告诉人,不要缅怀过去,要朝前看。


    边鸿正拎着昨天漆好的椅子出来晾,后山的元定就一身热汗的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枝怒放的梅花。


    那梅花白里透红,艳如朝霞,散发着浓郁的馨香。


    “熙哥!后山的梅花开了,大哥让我来给你送一枝。”


    边鸿索性停了手,他接过那枝梅花,而后领着元定,又带着官宝,一起去后山看梅花了。


    西风散漫的轻拂着,原本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岩草地已经渐渐开化,在日光下折射出晶莹的水光,滴滴答答的一路流下来,滋润着干渴的大地。


    山坡上原本一丛丛的枯梅早已冒出了嫩芽,此刻迎着山风热烈的摇摆,灿烂的盛开。


    边鸿深深的吸入一口气,那是夹杂着春水融解的阵阵梅香,随着清风散进漫山遍野。


    男人就站在梅林之前,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边鸿手里拿着那枝盛开的梅花,暂且放下了从昨夜延伸到现在的混乱思维,只为了欣赏春色。


    于是他在元定和官宝扑跑过去之后,也大步的朝男人走去。


    寒冬将过,春潮在望。


    第46章


    在晨曦升起之前,正是一夜中最冷的时候,也是家家户户屋中的炉火燃尽成灰,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也就是在这个时辰,天边传来阵阵轰隆隆的雷声,惊醒了熟睡的人,村庄中不少的人家,在孩童的哭闹中点了烛火,亮起了灯。


    但大人们并不因此而燥郁埋怨,反而都是高兴的,更有甚者,一些种庄稼的老把式,连觉都不睡了,他们穿上衣服,拿上烟袋,坐在外头的门槛上,欣慰的听着渐响的雷声。


    春雷滚滚而来,那声音震颤着大地,震醒了蛰伏越冬的虫豸,昭示着春天的正式来临。


    雷声响,万物长,冻土化开,饥荒了几年之久的人们,将迎来一次新的春耕,也是新的希望。


    而这天,正是惊蛰。


    在山上的小屋中,似乎就连雷声,都比旁的地方要更清晰些,就仿佛是炸在耳边一样。


    官宝过了这个年,也才刚刚搭上四岁的边,在连年的灾荒年头里,他还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响雷,吓得他像个鹌鹑一样,哆哆嗦嗦的挤在边鸿的怀里,只敢露出半张小脸,时不时偷瞄着窗外。


    自然的伟力令人心折,这阵阵惊雷让人心生希望,也同样让人从心底生出些畏惧。


    直到天色渐渐亮起来,戎峰下地点燃了炉火,屋中变得温暖,厨房也传来浓郁的粥香,元定和官宝才终于离开了边鸿手臂之下,敢起床去小解了。


    幸而,官宝是醒着的,不然,照这雷声大作的样子,多半是要在睡梦里惊的尿被窝了。


    但出了门,才更有季节更替的感受,在朝阳热烈的照耀之下,树枝上的冰霜都融化了,滴滴答答的淌落下来,渗进泥土中。


    幸而戎峰把房前屋后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才保住了院子中的干爽,但凡是从后坡朝山峦之中望进去,便可见冬雪融化之后的流水潺潺,甚至汇聚成了小溪,一条一道,簌簌的合在山谷中,濯湿了寒冷又干枯的大地。


    但贫苦了几年的老百姓们,并不嫌弃春土的泥泞。


    他们早早的挎着竹篮与小筐出门,或是在山脚下,或者到密林边,弯着腰,低着头,一寸一寸的翻开潮湿的枯草和腐叶,一点一点的寻出刚冒出头的野山菜,而后欣喜的抠挖出来。


    去泥,摘净,拿回家去,在食用了一冬天陈米旧面和干肉冻菜之后,让老人孩子吃上春天的第一口鲜嫩,祈求接一接地气,强健身体。


    边鸿也不例外,本来家中的土豆和干菜早就消耗的差不多,正趁着今天天气好,到雪少的地方去寻野菜。


    不过等他忙忙碌碌的收拾完院子里的事,再给银霜梳完鬃毛,就已经是下午了,领着元定和官宝下山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这条小路最前边,挎着大篮子,正往这边来的闵百贵。


    “表叔?”边鸿远远喊了一声。


    闵百贵一听,赶紧摆手,等他走到近前,边鸿才看到,他挎着的篮子里,塞满了一大堆刚冒芽的各种嫩野菜,粘泥挂霜的,看着很新鲜。


    “闵熙啊,打春了,今年年头真是好,南崎洼子那条小树趟子里,一翻开树枝子底下,全是野菜尖,诶呦,可好呢,比旁的地方长的都粗实些,你婶子挖的兴起,饭都不吃了,这不,叫我给你们俩送来尝尝。”


    闵家婶子的原话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又带着两个娃娃,哪能想到挖菜吃呢,正好她弄好了,挑新鲜的送去,也是一番心意。


    边鸿很领情,带着闵百贵就要回山上吃顿饭再走,闵百贵却连忙摆手。


    “不行啊,正急呢,村东头的水洼子涨水了,怕是今晚有鱼经过,我得回去占地方下网,去晚了,连蛤蟆都捞不着。”


    边鸿笑着送走急匆匆的闵百贵,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感知到,灾荒即将过去,人们有各种各样,填饱肚子的办法。


    他深刻的理解了那句,春天就是希望的俗语。


    就这样,家家户户倾巢而出的“踩春”行动,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在冬天饿的眼睛都发绿的人,终于能够温饱。在此之后,就要开始春种了。


    家家户户早早的挂着犁杖,也不管土地的泥泞,不论男女老幼,都往自己的地头上去了,细数着荒了好几年的田耕垄亩,而后用佝偻的肩背拉着犁杖,一寸一寸的翻开土地,只等撒种。


    因此,好些人都累倒了,往年都是有牛或骡子这些牲口能帮着犁地,但这些牲畜早在灾荒的年月里饿死的饿死,被吃的被吃。


    于是,舍不得田地,就得把人当成牲口使。


    家里的男人倒下去了,女人们就得顶上,若还不行,老人便颤颤巍巍的背着犁,孩子跟头把式的在后边扶着。


    这才叫面朝黄土背朝天。


    对百姓来说,就算有天大的事,地也是要种的。


    粮食就是命。


    是百姓的命,也是州府的命,是国家的命。生死盛衰,就指望着今年的春耕了。


    各处州府开始遵从朝廷的命令,筹集耕牛,分派倒各村各镇,但也实在是杯水车薪。


    最后,无奈之下,国师甚至一声令下,把几批军马发放出来,由专人看守,去干犁地的活。


    杀鸡只有牛刀可用了。


    银霜的伤早就痊愈了,又被边鸿养的膘肥体壮,这时候也只好暂借出去,帮着附近的百姓犁田耕地。


    边鸿每天早晨领着银霜出去,在各家各户的地头忙碌一天后,夜晚再回到山上休息。


    只不过军马的体力虽然好,但也要爱惜使用,累了要歇着,也要多喂精料。


    但这些也不用担心,边鸿被不同人家请过去,这些人家都会给银霜吃上最好的东西,甚至是自己家一冬天都不舍得吃的豆子和高粱。


    但边鸿是不收钱的,只要给马吃好,他可以只当做是帮忙。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这种行为是极大的恩情,春种就是这样,晚一天,都差着收成。


    村里的人也知恩图报,时不时的往边鸿和戎峰的家里搬各种东西。于是,这条隐蔽曲折的羊肠山道,竟渐渐被踩的宽阔坚实起来。


    边鸿原本打算进山补充些吃食的计划也暂时搁浅,因为厨房几乎要堆满,再没多余的地方存山货了。


    不过边鸿每天带着银霜出去给别人家耕田,他们自己家山后的几片梯田,却是要戎峰自己扛着犁杖干。


    边鸿原本觉得不妥,怎么着也先把自家的地耕出来吧,但戎峰表示无所谓,他每年都自己做习惯了。


    而等边鸿看着戎峰穿着一身单衣,扛着犁杖,脸不红,气不喘的自己耕完一大片地的时候,他也有些语塞。


    若是论力气活这一块,眼前这男人,好像比银霜还好用……


    只不过村里没人敢“借”就是了。


    而随着边鸿与山下的村里人渐渐熟悉,就连元定和官宝,也总算找到了一二好友。


    他们跟着边鸿一路颠沛流离的逃荒过来,从来都是恐惧和人接触的,因为不确定半路认识的人,在极度饥饿之下,会有怎样的心肠。


    元定之前也认识一个和他们一起走了好远的小孩儿,虽然是个小瘸子,但和元定很聊的来。


    只是某一天清晨醒来,那孩子却不见了,只剩他瘦骨嶙峋的父母,带着更小的妹妹继续往前走。


    元定跟在他们身后,缠着问了好久,那家人被问的烦了,就不声不响的从破包袱里掏出一截煮熟的腿骨,上边的肉被刮的干干净净,只余白骨森森,然后一把扔给了元定。


    腿骨细小,脚腕处还有曲折增生的骨节病灶。


    可见,这人活着的时候,该是个小瘸子……


    自此之后,一路上无论碰到多少人,元定再没主动和别人说过话,只严密的守在官宝身边,而后在荒山野地的土坑或山洞中,紧紧搂着他的熙哥。


    而边鸿当时自己的情况更糟糕,几乎在生与死之间来回的自我拉扯,又要费尽心思的给两个孩子寻食,为了一块饼打的你死我活都是常事。


    因此根本无暇顾及元定是否新结交了什么朋友。


    就这样,兄弟三个,渐渐只剩彼此,成了彼此全部的天地。


    但现在,元定自从接纳了戎峰之后,就开始攒足了胆气,在戎峰强健的臂膀之下,恢复了少年意气,会玩了,也会跳会笑,时不时还会捣蛋。


    就像又变回了小孩儿。


    但是,今天夜里回家后,元定却有些格外忧心。


    边鸿喂完马,扫了马厩出来,就见元定没和官宝一起,而是自己坐在院中的小石台上等熙哥。


    边鸿早就注意到了,于是洗了洗手,从厨房拿了一碟蒸糕出来,坐在元定旁边,和他一起分着吃。


    “怎么了,心情不好?”


    元定把糕拿在手里,但是没吃,只是忧愁的叹了一口气,而后犹豫再三,还是和他的熙哥说了心中的忧虑。


    “熙哥,山下邴家村,前儿我认识了一个小孩儿。”


    边鸿点头,邴家村的田他也帮忙耕过一点,后来州府给分了一匹战马,他便不再去了。


    元定皱着眉头,“那小孩儿的爹病了,说是耕田累的,但是我远远瞧了一眼。”


    “怎么了。”


    元定有些难以言说,又仿佛有些恐惧。


    边鸿伸手搂住了元定的肩膀,“别怕,熙哥在这,说吧,没事的。”


    于是小孩儿这才仰起头,他的眼睛里带着些惊慌。


    “熙哥,他爹的样子,和,和我爹临时的时候,是一样的。”


    边鸿听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从前闵家的种种浮现在自己眼前,满村的残尸与空旷无人的荒屋破瓦,还有农户那活尸一样烂在木板床上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


    那天他亲手点燃的熊熊烈火,隔着腐臭味道,仿佛还在自己眼前烧着。


    边鸿意识到,事情糟了。


    第47章


    边鸿把元定说的话放在了心上,他安慰的抱了抱元定,把两个孩子安安稳稳的送进被窝里,而后,就趁着黑夜,牵着银霜要下山。


    戎峰一听边鸿急促着说出缘由,也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若真是疫病,就是十分紧要的事,不仅要通知百姓,更要上报州府,之前别处灾荒严重的地方也曾闹过疫病,就是因为发现的晚了,周围一村一村的死,最后整个州县几乎都成了绝地,十室九空。


    于是,他没再阻拦边鸿,反而套上衣服,给自己和边鸿都围上了厚实的斗笠与面巾,骑着马一同下山,直奔邴家村去了。


    银霜似乎也能体悟到主人的焦急,都不用边鸿如何吩咐,它载着两个人,在这条已经被踩压的足够宽阔和平坦的山路上,四蹄翻飞而去,飒沓如流星。


    即便现在天天拉犁耕地,但是,它依旧是一匹战马,全神贯注之下,几乎如冲锋一般锐不可当。


    夜深人静,家家户户早都已经吹灯入睡,边鸿勒马停在村口,对着一片沉寂的村庄不知该从何入手。


    戎峰却不管许多忌讳,长腿一横,翻身下马,直接就近找了一户人家,站在院门口“砰砰砰”的敲门。


    若是从前,家家户户都养着几条哈巴狗,这敲门的动静,整个村子的狗都要咬吠起来,许久才能停息。


    但现在,村庄里依旧静悄悄的,这家人好久才出来一个汉子,提着油灯慢悠悠的磨蹭过来开门。


    “谁呀,这大半夜的,诶呦,我的老腰啊。”


    并不是他不想快走,而是多日的劳作,叫他浑身酸痛,腰后筋连着腿,肿胀的厉害。


    戎峰并不废话,院外的大门还只开了个缝,戎峰就大手伸进去,一把将人拽出来,低头沉声就问。


    “你们村的里正在哪住。”


    村民看着蒙的严严实实的人,还以为是土匪呢,想必是知道里正家里富裕,打听了道好去抢呢。


    村民正犹豫是给土匪带路保自己的小命,还是讲义气死不开口,而后戎峰就见这人眼珠子一转,抬手就往村后的山沟子里指。


    “我们里正在小北沟里建了新宅,英雄快去抢,保准有金有银!”


    边鸿这时候也下马来了,他稍微摘了面巾,给那被戎峰抓出来的村民看了看脸。


    “大叔,里正新建房啦。”边鸿倒是头一次听说,上回来这里帮忙犁地,虽然没进到村中,但也在附近的大地边上和里正聊了聊,老头还愁怎么把家里的旧井挖深些呢。


    村民借着不甚清晰的月光,看到边鸿的半张脸后,“诶呦”了一声,随即赶紧举高手里的小油灯,照着两个人的脸仔细瞧了瞧。


    果然,从下而上的视角里,看到了戎峰那标志性的一只蓝眼睛。


    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那只蓝色的眸子更紧张了,汉子赶紧招呼住转身就要上马往小北沟去的两人。


    “回来回来!我瞎说的,这不没看清是谁么,嗐,里正在村东头住,走走,我带你俩去。”


    他一认清是边鸿两人,也不问什么缘由,散披着棉袄手里提着小油灯,就在前头带路。


    而牵马往前走的路上,边鸿还旁敲侧击的问老汉。


    “大叔,最近村里有没有得病的人。”


    老汉抖抖衣服,紧了紧怀,“都是穷病呗,没钱买牛买马,只得自己套上犁杖,人当牲口用呢,再说又饿了一冬,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哪里受得了,累倒在田间地头的多的是呢。”


    边鸿沉默,但又一想,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有真正得了疫病的人,也怕是只当做在耕种中累倒的,这就糟了。


    没几句话,老汉就带着两人到了里正家,不过瞄了戎峰一眼后,老汉自主的先他一步去敲门。


    里正岁数也大了,要是像自己一样被这么一吓,怕是要先背过气了。


    好在,开门的是里正的大儿子,也是认识边鸿和银霜的,于是他二话不说,赶紧把人往屋里带。


    等边鸿和里正说完这桩事的时候,里正却没有像边鸿想的一样,迅速召集村民,而后排查可能感染瘟疫的人。


    反倒点燃了旱烟,蹲在门口面带愁容的抽了好几口,边鸿看出了里正的犹豫不决,正要上前去劝。


    但里正的大儿子就伸手去拉边鸿,不过在戎峰忽然侧头的严酷注视下,不由得迅速松开了扯着边鸿袖子的手。


    “怎么?”边鸿疑问。


    里正的大儿子这才缓神开口,“发现了疫病,是要单独关在一处的,可是累倒的也不少,又大多是一家里的顶梁柱,这要是区分不出来真病假病,都关在一处,好人也糟了。”


    还有未尽之言,若是真患病了,村民们也不一定会交人出来。


    是不是疫病现在还两说,不能先弄得人心惶惶。


    里正抽完了烟,“等一宿吧,明儿,我亲自往倒了人的这些家去看看,若真是疫灾,到时候上报州府派人来再说。”


    之前是因为举全国之力打仗,朝廷也没腾出手来管民生,疫灾的地方也多,死的人也多。眼下,倒是还有些管控的能力了。


    边鸿上前一步,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戎峰一把拦住了,反倒先带着边鸿出了屋,扯着人上马,“驾”的一声出了村。


    边鸿还想先去元定说的那家去看看,但马背上,身后的男人双臂禁锢着他的腰身,逆着风对他沉沉的说话。


    “别接触,先上报州府。”


    是不是疫病,让州府派人一查便知,和村里的人废话再多,也没用,人性是复杂的,大多数人心存侥幸,多半要阴奉阳违。


    他得先保证边鸿的安全。


    于是,两人趁着夜色,策马赶往州县。


    正到天亮,州县中派了一队人马跟着戎峰回程,只有一个郎中,剩下的,都是兵。


    戎峰在回到上虞村附近的时候,就和州府的人马分开了,他和边鸿往上虞村走,州府的人则行色匆匆的赶往邴家村。


    边鸿回山去接孩子,元定和官宝在这个时候只怕也醒了。而这一路上,在一片片田间地头里,依旧能见一家一户劳作的身影,他们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不过还没等边鸿和戎峰走出上虞村,就见一个原本在地里正躬身拉犁的人,忽然一头栽倒在垄沟里,四周的人都跑过去拉人。


    边鸿却顿步在原地,心凉了一半。


    疫病的蔓延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当天就被围住的邴家村没过多久,州府就撤了人手,因为根本围不过来了,附近的村镇,都开始爆发,人一个接一个的倒,就连州府派出来的兵卒也都染上了病。


    那跟兵卒一起来的郎中连夜赶去自己的师父处,他能力有限,这时候,只有他师父或许还有些办法。


    边鸿也不能坐视不理,他和戎峰联系了每个村的里正,告诉他们,要用沸水消毒,草木灰掩盖病人的排泄物和体液……


    希望能尽量保证正常村民不继续患病,可是随着州府派来的好多医师都没有治疫的良方,情况越来越糟。


    边鸿浑身有些脱力,这几天他和戎峰比较忙,这时候刚把元定和官宝送到家庙中去。


    家庙已经一冬天都不和任何人接触了,且自梳女的土地是不挨着各个村落的,她们这些不嫁人的女人,既不能继承原本家中的祖产,又没有丈夫的田地来指望,往往都是两手空空的孑然一身。


    于是,她们在家庙后的山坡上刀耕火种,自己给自己开辟出一片能够耕种的土地,虽然贫瘠,虽然没有溪流灌溉,但却是她们自己挣命挣出来的。


    因此,在好年头里,女人们尽可能的自给自足,很少和外界沟通。


    而眼下,却也保证了她们不被瘟疫牵连,元定和官宝也大多在山上,没有染病,依旧很健康,只是情绪有些低落。


    大姥姥便派出自梳女来,把孩子接到家庙去小住几日,边鸿想了想,就同意了,只和孩子说,是去玩几天。


    而在边鸿半夜里浑身滚烫的发着烧的时候,他极度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病情是如此的凶猛,边鸿当夜里就烧的浑浑噩噩了。


    戎峰是在睡梦中忽然心中一紧,莫名惊醒的,而在睡前侧脸习惯性的看向边鸿的时候,就见他脸色通红。


    于是他赶紧伸手摸过去,边鸿的里衣已经被虚汗浸的潮湿,浑身滚热极了。


    戎峰一把捞起他,焦急的唤了好几声,边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安静的陷入了昏迷。


    他整个人就是这样的,做什么事都是轻悄悄的,他在所有迎面而来的摧折中默默破碎,又默默的自己粘合。


    现在,就连生病,也是默默的,悄无声息的。


    戎峰第一次这么惊慌,他连给边鸿穿衣服的手都在抖,最后,只给自己草草的披上棉衣,反而把边鸿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好,随后抱着边鸿跃上马背。


    “驾”的一声,往方圆百里,唯一的一间药铺策马而去。


    那老郎中的医术高明,且行医多年,疫病怕是也见过不少了,就连州府派来的那位药师,也是他的徒弟,并早就去拜访,想必此刻正一起研究着疫病的解法。


    而现在,他能为边鸿做的,也只有这些。


    尚且来不及系上的衣襟被冷风吹的“猎猎”直响,四处翻飞。


    戎峰抱着怀里滚烫的人,在马背上,迎着寒夜和霜露,和时间赛跑。


    第48章


    快马一路飞奔,在小镇的门墙关隘处,戎峰抱着边鸿翻身下马,原本应该在这里守城的官兵也稀疏的没有几个,且只躲在门楼上,远远瞧上一眼,只要进城的不是土匪就放行。


    实在是周围的村镇都遭了瘟疫,城中也不能幸免,且这附近唯一一家有名的医馆,就在他们这个小镇里,每天都有不知多少人进城来求医。


    城门口,就连原本可以代管马匹的驿官都不在了,银霜没处放,它看了看急忙忙往城镇里跑的主人,就踢踏着马蹄,跟在两人身后。


    戎峰沿着街道一路往前跑,街道两侧人影稀落,就连原本很热闹的羊汤铺子都关门了,但凡遇到几个人,也是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而后手里拎着一包又一包的药,准备回家煎给病患。


    而戎峰目不转睛,喘着粗气,直奔到医馆的门口。可真的到了这里后,他反而脚步一顿。


    医馆的门前,都是人,排了长长的队,还有些站不住的,都靠在门侧两边的墙角上,或蹲或站的,只待进馆看病。


    只是除了往里进的,还有往外抬的,竹架子上蒙着白布,家人缀在后头哭成一团。


    他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刚才策马进城前,城外远处的山沟里,还冒着火,边上好些人抬着空竹架子。


    可见从医馆横着出去,咽了气的,就只能去烧尸埋灰了。


    戎峰的心缩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边鸿,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医馆里闯,这一行为反倒让排队的人大大的不满,都过来拦着他。


    “先来后到,你得到后边去。”


    “看什么看,都病着呢,谁让谁啊。”


    “诶呦,你抱的这个都快死了,就别费药了,快走吧。”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戎峰凶狠的眼神吓住了,那双眼睛骇人至极,竟然还有一只是蓝色的,他大叫一声,“是活鬼!救命啊”。


    而后连滚带爬的跑远了,也顾不得看病的事。门口的人一见这情况,当即话也不敢说了,都躲的远远的,给戎峰让开一条路。


    戎峰脸色铁青的正要抱着边鸿进门,医馆拥挤的门口就骂骂咧咧的挤出来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身量不高,头上扎了两个用红绳绑着的髻,口鼻则用厚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吵什么吵,再吵,谁也不用进去,爷爷都两天没合眼了,正好叫他睡一觉!”


    小孩儿原本凶巴巴的,可是出门就见到了躲在一旁的看病人群,还有凶神恶煞的戎峰。


    戎峰没时间蒙面带斗笠,这时候他仰起头来,额前碎发一让,就显出那只蓝靛靛的眼睛,表情像是要吃人似的。


    小孩儿先是吓的直打嗝,而后边嗝着边急急忙忙的跑在前边,拉着戎峰就往医馆里头走。


    “你,你可来了,嗝,快快,先给你媳妇看病,再和爷爷说话,他药都快用完了,要不是人手实在分不开,早就去找你了!”


    戎峰也认出这小孩儿就是当初洒了他一身羊汤的小药童,于是二话不说的跟在后边。


    一进了药庐,老郎中刚刚又喝了一大碗的浓茶提神,且熟练的准备好银针打算接待下一个病患。


    “什么症状,染上多久了。”


    小药童一听就知道爷爷根本没抬头,肯定手里拿着银针,眼皮子却直打架。


    “爷爷!你看看这是谁。”


    老郎中一抬头,戎峰正一身落拓,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边鸿,闯进屋来,于是还没来得及因为戎峰送上门来而高兴,就先焦急的拍了桌子。


    “诶呀,快,放到榻上!”


    于是,戎峰就站在一旁,双眼有些充血,目不转睛的盯着老郎中给边鸿诊脉施针,然后和小药童一起,给边鸿灌药。


    老郎中拔出银针的时候,边鸿似乎稍有知觉,好像被药汁子呛住了似的咳了一声。


    戎峰赶紧上前,抱起边鸿的上半身,大手抵在他的后背上小心翼翼的给他顺气。


    “怎么样了?”


    戎峰本来是不敢问的,但看边鸿轻咳后,终于忽然开口问老郎中。


    老人叹了一口气,“唉,自古以来,战后必有大疫,往往始于大雪,发于冬至,生于小寒,长于大寒,而盛于立春呐。”


    说完,他又把用过的银针都过了一遍火,身旁的小药童也没空在这听老人讲药理了,药庐的后院还有院子倒下的病人,都等着他煎药去灌。


    但你说这药到底有没有效果,小童想,大抵是有的,好歹比外头自生自灭的人能撑的更久一些,爷爷也在这个时间里,不眠不休的研究真正能治愈疫病的方子。


    而屋中,老头说了半天,戎峰也明白了。


    最多,也是能拖上一阵子,且时间长短,都要看个人的身体是否强健了。


    可是戎峰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依旧轻飘飘的边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郎中也盯着戎峰他们两人看,最后,老人仿佛下了某些决定,转身从药匣子中拿出一张纸来,虽然犹豫片刻,但还是坚定的站在了戎峰眼前。


    “在我年轻的时候,也遇上过一回大疫,那年我的师父尚且在世,我便和他一起进了山,到处寻找草药,深山难测,极其的凶险,但也有所得,有几样难得的奇药,对当时的疫病也算有些效果。”


    戎峰猛的抬头,但老人却摆了摆手,“但奇药难寻,这方子上的任何一种药,我这里都没有,别说我这里,其他药房,也找不到的,所以,想来想去,若能成事,也只有你了!”


    戎峰一把拿过药方子,那纸上不仅写了药材的种类和药性,真是还画了图,又标注了服用方法,或生吃,或煎煮,有的只能吃皮,有的只能吃根。


    这无异于给了戎峰很大的希望,他刚想起身,恨不得即刻就进山,但是,他依旧没松开扶拥着边鸿的手臂。


    “还能,撑多久。”


    老人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戎峰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把药方子叠好放进衣襟里,抬眼和老郎中交代了一句话。


    “替我准备干粮和棉衣兽皮,要两个人的。”


    说到这,戎峰伸手摸了摸边鸿依旧有些热的脸。


    “我要带着他,一起进山。”


    老郎中当即领会了戎峰的意思,与其放着边鸿在药馆里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不如把人带着,若能找到药,随时就能服用。


    “只是,山中寒冷,进去找药尚且艰难,怎么还顾得上照顾人呢。”


    但戎峰听完,只是仰起了他那双异色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老人。


    “我可以。”


    老郎中望着眼前半坐在榻边,极其异于常人的年轻男人,心神震动,而后点了点头,对着外头大喊了一声。


    “童儿!随我准备行装,咱们送一送这两位英雄。”


    小药童清脆的应了一声,哒哒哒的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提溜着被人喝得干干净净的药锅。


    于是,一老一少放下了手里所有的活,迅速地给戎峰准备好一切,连带着煎药的小药锅,药碾子,打火石,面饼干粮,棉衣棉帽,就连爷俩冬季最当用的最贵重的那条绵羊皮大毛毯,也都给戎峰带上了。


    戎峰拎着为数不多的行囊,把边鸿背在身后,而后用大羊毛被毯暖暖的裹住,出门上了依旧等在门口的银霜的背,即将启程进山。


    临走前老郎中洒泪送别,“我虽行医将近六十年,却无才无能,无法化解这场灾厄,眼下,就只能全交给你了,多多保重!”


    戎峰不和他废话,只一点头,便驾马出城而出。


    奔腾的马蹄与溅起的风烟惊了守城的几个官兵,他们也只在城楼之上,目送着两人一马,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朝着茫茫大山奔赴而去。


    越临近灭蒙山,道路就越崎岖难行,不再适宜马儿前行,于是,在山内的树林陡坡上,戎峰带着边鸿下马,拍了拍银霜的脖子。


    “去吧,回家等我们。”


    银霜眨了眨毛茸茸又水润的大眼睛,甩了甩尾巴,看着戎峰背着边鸿渐渐进入深林之后,嘶鸣了一声,而后,等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它刨了刨马蹄,终于还是慢慢的转身,往山上的家中去了。


    家中新搭好的马棚中,有成堆的干草和满槽的米粮,这是它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了,它得回去等着主人,就像在军营中的最后一刻,也等到了边鸿一样。


    边鸿在温暖的颠簸中,缓缓睁开了眼。


    口干舌燥,浑身无力,甚至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中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混乱感。


    是在征兵前往边关的路上,还是在远越重洋偷渡回国的船上,抑或,是在孤儿院门口的那辆破旧的一颠一颠的摇摇车上?


    他费力的抬了抬眸,眼前是一个熟悉的坚实臂膀,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的树林,斑驳的漫散在边鸿的的视线里。


    目之所及,是渐渐倒退向后的深林,冰雪已经融化,雪水从发出新芽的枝蔓间潺潺的淌下来,闪耀着落日最后温柔的残照。


    不是旧途。


    边鸿想,这是一条崭新的路程。


    思维在脑海中渐渐成型,又时而因为发热变得模糊,就在时醒时乱之中,他注视着不断变化的景色,或是陡坡山岩,或是密林峡谷。


    而边鸿不知道,他常常在短暂的清醒中说着胡话。


    有时候是小时候徐老师教的知识,有时候是虎贲军里规定要背诵下来的军规制度,有时候,还会冒出几句在黑煤矿里的时候,学过的几句蹩脚阿拉伯语。


    但他并不是自言自语,他迷迷糊糊的觉着,每一句话都是有人回应的,于是,就更愿意说了。


    而有时候,他似乎是认出了戎峰,又似乎没有,只侧着脸在男人的后肩上,轻轻的嘟囔着。


    他说,哥,我头疼,难受。


    然后就会有一只大手把他往后背上又托了托,轻轻的拍着他的腿。


    直到一路上的天光渐渐耗尽,他寄身在一处燃着火堆的狭窄山洞里,口中被送进来一碗熬成糊的,苦涩的,不知名的植物根茎。


    这种味道,他太过熟悉了,饥饿的记忆在人的脑海中总是历久弥新,边鸿想起在逃荒路上的日子,煮熟的草根都少有,大多是生吃干涩坚硬的树皮,因为拢火是一件颇具危险的活动,会引来不怀好意的关注,他身后还有两个孩子,要……


    对!边鸿忽然浑身一耸,在戎峰给他喂食今天新找到的一种草药时,他双眼聚焦,侧着脸和戎峰说话。


    “元定,官宝……”


    戎峰给他掖紧了盖着的绵羊皮,“好着呢,家庙里安全的很,不用悬心。”


    男人的嗓音极度沙哑,令边鸿不由得侧目,但他身上已经没有聚精会神的多余能量了,而后,就又昏睡了过去。


    戎峰就这样抱着边鸿,让他睡在自己温暖的身躯和柔软的羊皮之间,而后戎峰自己则眼神虚虚的看着山洞外的那一小片夜空,极近沉郁的度过又一夜的时光。


    怀里的边鸿依旧时不时的呓语。


    “小林子,被新爸妈,选走了,明天,就走了。”


    “嗯,那就送送他。”戎峰缓声搭话。


    “我,我还是,没处去。”似乎有些哽咽的失望。


    戎峰则低头,贴着他的脸,轻轻的蹭了蹭。


    “咱们有家。”


    “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回家。”


    第49章


    初春的山中,寒凉的冬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戎峰背着边鸿,辗转在各个可能藏匿着药草的角落。


    早晨或许还在峡谷地的腐叶堆里,挖出一支带有火红叶片的药根,下午就已经在开化的溪流边,摘下刚生出来的嫩绿新叶。


    戎峰抓紧一切时间,几乎不眠不休,只几天过去,胡茬都长了许寸,鬓发凌乱。


    可是,药方子上的药材一个一个的被找出来,炮制后小心的喂到边鸿的嘴里后,也一个一个的被划掉。


    边鸿却依旧不见起色,反而更虚弱了,这一天几乎连呓语都没有,一直昏昏沉沉,脉搏微弱。


    最后,那张药方子上通通被勾抹殆尽,只还剩一味药没有划掉,那是一种长在茂密桦树林中的菌类,此时正是初春,或许会有。


    戎峰就这样怀着最后的希望,重整行装,背着边鸿,一步一步涉水过岗,往山林里最大的一片桦林中去了。


    初春蛇虫渐醒,在找寻菌类的过程中,要极度的小心,以免被忽然从隐蔽处蹿出来的毒蛇咬到。


    从清早寒雾缭绕的第一缕晨光开始,到斜阳晚照,远飞的鸟儿纷纷归巢,它们躲在桦树枝干上草搭的鸟窝里,叽叽喳喳地歪头顺着高大粗壮的树干朝下看,看着那个在广袤林地中,徘徊了一天的渺小人影。


    戎峰背着边鸿,在桦树林里,弯腰弓背,徒手拨开上层还残余着的些许冰壳,再扒开松软的枯叶层,一寸一寸的摸索着这片放眼望去,几乎无边无际的深林。


    但是桦树林的位置在灭蒙山的高处,虽然已经过了惊蛰时节,土地依旧是寒凉的,菌类还没到春生的时节。


    它需要一场湿润温暖的春雨。


    但戎峰依旧没有放弃,他心中仍然提着一口气,这口气令他能够不眠不休的好几日,在这座大山中奔波寻觅,即便一整天水米未进,也是依旧不知疲惫。


    直到戎峰取出水壶给边鸿喂水的时候,在林中发现了几只觅食的短角鹿。


    在这个季节里,枯枝干草多被融化的积雪泡的腐烂,食草的动物们会积极寻找雪壳之下的新绿,菌类也在它们的食谱之中。


    于是戎峰赶紧收拾好,而后背着边鸿,亦步亦趋的跟在那几只鹿身后。


    短角鹿长在无人的深林中,年龄的限制让它们疏于对人类防备,面对身后的戎峰,还有几只特地跑过来,闻了闻,而后便失去兴趣,便再次低下鹿头,在林地中刨来刨去,采撷浅雪之下营养丰富的嫩芽。


    戎峰一路跟随着鹿群,几乎到了桦树林的边缘,才终于在大量鹿群聚集觅食的一处光照充足的空地上,得到了那方子上最后的一味药。


    数量并不多,但戎峰也按照方子上的标注,摘满了一小药盏,而后寻了一处避风的斜坡,就地取火。


    林中的水汽丰裕,枯枝落木大多潮湿,但桦树皮极其易燃,戎峰收集好树皮,就着枯枝点燃,自己则抱着边鸿坐到上风口,把老郎中带给他用于辅药的药包拆开。


    这是最后一包了,戎峰仔仔细细的把各种药材一同倒入药盏中,小火熬制,最终浓缩成一汤匙黑苦的药汁,喂到边鸿的口中。


    篝火跃动的光影之下,映照出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影,药汁顺着边鸿的嘴角流了下来,戎峰手有些抖,但紧紧的握着汤匙接住为数不多的药汁,再次送回边鸿毫无血色的嘴唇里,一直等到他艰难的咽了下去。


    或是口中苦味甚重,他即便在昏迷不醒中,依旧紧皱着眉头。


    戎峰伸手去抚了抚,而后在存放干粮的油纸包里,捻出一小块桃胶,冬季刚刚结束,山林只有这个东西,是带着些许甜滋味的。


    戎峰沁润了边鸿干燥的嘴角,而后将晶莹的桃胶点进他的口中,等着这一双总是紧皱的眉头能有稍稍松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中变得寂静,戎峰紧紧的抱着边鸿,他再无办法,只有等待。


    然而一夜过后,最后一丝希望也逐渐在煎熬中宣告破灭。


    在试尽所有药方之后,边鸿依旧没有好转,他的身躯还是那么滚烫,呼吸也越来越浅。


    天色浑浊,乌云遮盖之下,分不清晨昏。


    山穷水尽,日暮途穷。


    男人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甚清晰。


    除了他怀里这个自己仿佛马上就要失去的人。


    他不想留在原地等待着怀中的身躯变凉,似有不甘,又略带癫狂。


    他抱着悄无声息的人四处狂奔,却不知道去哪里,因为去哪里都没有用。


    或许旁人说的没错,他就是命中带煞,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不得善终。


    漫长而孤独的生命中,只有一再的失去。


    不久前,他才失去了母亲,现在,他就要失去边鸿了。


    戎峰很绝望地抱着边鸿在山中漫无目的的走。


    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


    天旋地转。


    最后他终于力竭神衰,抱着边鸿心力交瘁的软倒在地上,模糊的视线中,只有摇曳横斜的树影。


    然而就在他似昏似厥之际,整座灭蒙山中,随着惊风掠地的云波雾动,骤然响起一声震慑天地的虎啸。


    戎峰被这声音震醒,而后赶紧抱起边鸿四处探看。


    就见,白桦林尽头的山坡上,一只雄健的斑斓巨兽现身在斜刮横卷的山雾中,吊睛白额,正注视着戎峰与边鸿。


    而后巨兽转身,朝着远处的山涧走去。


    戎峰不由自主的跟着往前走,他觉得山君似乎是来接引自己和边鸿的,要带他们重新化归回山林的怀抱。


    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山腹深处,巨兽回眸看了他们一眼,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戎峰再要跟着,就迷失了方向,往前一找,却发现竟然不知不觉间身处在一片布满藤蔓的谷中。


    灭蒙山原本就说不出的幅员辽阔,即使他从小长在这里,依旧有太多没踏足过的神秘地方,而此处就是其中之一。


    天空之上,渐渐响起阵阵闷雷,不知是雨是雪,戎峰再顾不上其他,赶紧寻找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好让边鸿能够安安稳稳的躺下。


    幸而往前一转身的功夫,就有一处布满藤蔓的山洞,洞中干爽异常,在这个春水漫布的季节里,算得上是一处福地。


    且山洞里还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上面满是柔软的绒草。


    戎峰小心的把边鸿放在绒草中,而后再盖上厚实温暖的羊毛毯,便在通风口处生起了火。


    他已经清醒过来,他明白,无论自己再怎么呼天抢地的悲怆欲绝,对重病的边鸿来说也是于事无补。


    边鸿还活着,他还在喘息着,即便很微弱,那自己就要带着边鸿继续往前走,即便是最后一程。


    火苗刚刚燃起,山洞外就下起了大地期盼已久的春雨,雨意缠缠,夹带着山林中树木与泥土的味道。


    出外再寻找食物多有不便,好在山洞中也长满了和外边一样的藤蔓,正是初春时候,藤枝发出了新芽,看着翠绿可口。


    戎峰摘下一截尝了尝,汁水很多,是粘稠的糊状,意外的有甜味。


    边鸿喜欢甜的滋味。


    不论到哪里,他都会在含有“糖”类的摊铺前稍微停下脚步,不一定会买,但总会格外的看上两眼。


    于是戎峰摘了一大药盏的藤枝嫩芽,用药碾子碾碎了,把乳白色的粘稠汁液混同清鲜的绿叶一起,喂进边鸿紧闭着的嘴里。


    戎峰也吃了很多,而后他也躺到了石台的绒草上,侧身抱着边鸿,听着山洞外淅沥沥的雨声。


    他心想,或许藤蔓会有毒也说不定,他是从来没见过的这种植物的,但无所谓。


    他的鼻尖抵在边鸿的鬓发间,沉默的轻轻磨蹭。


    正好死在一处,而作为人生的最后归所,眼下这块小石台就很不错。


    夜半,就在戎峰也意识恍惚之际,怀中的人忽然抽搐起来,戎峰瞬间起身,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于是只能抱着边鸿来探他的脉门。


    脉象极其的杂乱,而后边鸿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侧身“哇”的一声,呕在了石台下的地上。


    他吐出的东西焦黑一片,不知是什么,而后身上就开始发汗,就仿佛是身体中的所有液体,都要从毛孔中排出来似的,只一会儿就汗湿了衣裳。


    戎峰赶紧去接了雨水煮开,而后吹温了喂给边鸿喝。


    虽然边鸿浑身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但是,他现在却能够自己往下咽水了。


    戎峰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忽然起身,疯狂的跑进大雨中,剜下在春雨中渐渐伸张开来的藤蔓枝叶,急匆匆的捣碎,而后再继续喂给边鸿。


    接连两天,边鸿吐出了大量的黑水,身上的汗几乎把羊皮毯都浸透了。


    山谷外,春雨终于停歇,天色晴朗起来,清晨的朝阳斜斜的照进山洞中的小石台上。


    晨光温和的流淌上边鸿白净的脸,映出他肌肤上微不可查的绒毛,就仿佛是镶了一层绒绒的光边。


    他的鬓发柔软而浓黑,许久未曾剪过的发丝已经很长了,丝丝缕缕的蜿蜒在他汗湿的脸侧与颈间。


    是一种脱出生死劫难后的,脆弱的美丽。


    他的眉睫微颤,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侧脸望去,男人正跪坐在石台下,而上身则俯趴在边鸿身旁。


    极度落拓,那一头棕色的头发像乱马尾似的胡乱散着,胡茬仿佛大火烧过的野草。


    容色憔悴,那双眼睛即使是闭着的,也时不时的颤动一下,想来是极度的不安稳。


    边鸿轻轻转动眼眸,目光柔软的注视着他,而后缓缓的抬起手臂。


    他用手背,虚虚的贴了贴男人清瘦了的脸颊。


    第50章


    边鸿的手,只轻轻的碰了碰戎峰,这人就忽然惊觉,猛地从石台上抬起头。


    一双眼睛泛着红血丝,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似的,愣愣的看着侧脸过来,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边鸿。


    而后在边鸿即将撤回手的时候,忽然用力紧紧的攥住了,并握着他的手,再次轻轻地贴在自己脸上。


    戎峰就这么注视着他,看了很久,又深怕这都是自己依旧在梦中的幻觉,就赶紧手忙脚乱的去探边鸿手腕那侧的脉搏,幸而,依旧像寻常时候一样跃动着。


    边鸿反倒对着男人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于是戎峰心中那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再也按捺不住,掌心攥着边鸿的手,俯身抵在边鸿的肩膀上,急促的喘息着。


    边鸿抬起另一只胳膊,缓缓的把手搭在戎峰的脑袋上,安静的抚慰着他,而后目光悠长的朝洞口之外那片艳阳高照的天光里望去。


    春雨过后,万物复苏。


    边鸿刚醒过来,还有些虚,但凶猛的疫病已经在他的身体里完全消失,反而这些天服用的一些难得一见的灵草奇花,甚至还修补上了一些从前积攒在体内的暗疾。


    他现在觉得一身轻松,似乎一腔浊气都随着吐了几天黑水一起,通通排出体外。


    边鸿是知道自己得了疫病的,但却不知道是怎么治好的。自从昏迷以后,就连进灭蒙山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每日晨昏不分,虚实难辨。


    但他醒来第一眼看到戎峰,就知道,这过程该是如何的煎熬了。


    这男人在他眼前,从来都是健壮的、坚定的、独当一面的,何曾这样潦倒颓唐过,此刻伏在他的身边,身躯正微微颤抖着。


    边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的经历不足以让他学会这一项如此体贴人的技术,仅有的一些体悟,也是从元定和官宝身上总结来的。


    但是,两个孩子已经在很久之前,就不用他来安慰了,有时候还会反过来慰藉着他这个哥哥。


    于是,最后他努力的清了清嗓子,才沙哑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饿了。”


    边鸿不知道,只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男人从里到外的振作起来,没一会儿,戎峰就精神抖擞的去生火煮饭了。


    带来的干粮早就因为潮湿的环境而涨的难以下咽,戎峰也不浪费这些受潮的锅盔饼子,反而拿着几张,转身出了山洞,找了一处林下稍微干爽的地面,把饼子掰碎了,散在地上,自己则拿着一块石头,躲在一旁等着。


    边鸿原本在刚才说完“饿”的时候,还是稍微觉得有些尴尬的,但他直接被戎峰扶起来喂完了一小碗水,而后男人翻开包裹拿了几块潮了的饼时,边鸿还以为是给自己的吃的。


    都张开嘴等着了,却见戎峰反而拿着饼出了山洞。


    边鸿眨了眨眼睛,又缓缓的把嘴闭上了。


    而男人只出去了没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拎了两只羽色鲜艳的野鸡,走到边鸿身边后,又从包裹中取出半棵十分虬结又根须茂盛的山参。


    那人参只看剩下的那半截,就知道是十分难得的东西,要是拿到外边,都是用来吊命用的,几乎千金难求。


    边鸿想的也没错,他这些天来,这条小命,就是用那已经消失的半截老山参吊着一口气不散的。


    而这时他病愈后的身体正虚,正好吃上一碗“参鸡汤”。


    戎峰的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参与鸡就都下进锅中,几乎不用放什么调味料,在深山里从小吃山虫果种长大的禽类,本身就已经足够鲜美了。


    火上的药罐子也失去了原本的功能,从其中沸腾出来的热气再也不是苦涩又辛辣的了,而是充满了食物的香气,令人胃口大开。


    起先,边鸿自己连肉汤都端不住,还是戎峰扶着他,一勺一勺的喂进他嘴里。后来在汤水的滋补下,渐渐恢复一些力气,能下了石台,端着汤碗和戎峰一起围坐在火堆边,一人一只鸡腿分着吃了。


    边鸿痊愈的非常迅速,醒来的当天晚上就能出去走走。


    而他这么勉强自己的原因,则是因为时间紧迫。


    这里虽然是世外桃源一般,但山外的世界里,还有在疫病中煎熬的百姓们,等着戎峰和边鸿带着药,好生生的走出灭蒙山呢。


    于是,两人几乎是趁着月色,在这片大山谷里,采摘藤蔓上那些在春雨洗礼中新生出来的嫩芽。


    戎峰并不让边鸿踏足进雨雪混合的湿冷山地去摘藤蔓,只叫他把山洞里边生出来的采足,就够了。


    再多,两个人也拿不回去,山中的雪渐渐融化干净,雪爬犁再也不能像冬天一样,无论载着多少东西,只要一拉就行了,反而要被露出地面的枯枝杂草阻碍。


    于是几乎紧锣密鼓的,在边鸿病愈的第二天,两人就拖着戎峰现扎的木爬犁,载着大量的藤蔓,往山外走去。


    在离开这处山洞之前,戎峰还虔诚的在洞口用石头摆成了一座常在山君石下祭祀用的石祭台,倒是也很简单,只把石块相互支撑着垒成一个三角堆,再从上端放上一块平整的石面便好了。


    戎峰把包袱里老朗中拿给他们通经活络用药酒用药盏装好,稳稳当当的放在石台上,又躬身行了祭礼。


    边鸿也学着戎峰的样子,好好的祭拜了山君。


    他虽然没见到山君的真身,但在戎峰的描述中,那是一种极其雄壮威猛的生物,浑身覆盖着斑斓的皮毛,是整座山的“灵”之所钟。


    边鸿以为大概是一只老虎,因为他曾在山洞里的石台上,在柔软干草间,发现了几缕黄黑两色相间的毛发。


    所以,这里极有可能是那位“山君”大人在灭蒙山中的一处居所,不然,哪里有这么结构精巧的山洞和布满绒草的石台呢。


    但戎峰摇了摇头,认为山君并不是老虎,或许只是似虎的一种生物,毕竟他也没有近距离的真正接触过。


    但不论是什么物种,两人只有满心的感激与尊敬,在离开山洞前,边鸿里里外外的将这里清扫擦拭一番,甚至还在石台上补充了更加轩软的绒草,这才离开。


    而在两人离去之后不久,便真的有一只大兽气势斐然的从稀疏横斜的山林中踏步出来,悠然的回到了这处山洞,它里里外外的走了一遍,又细加闻嗅。


    最后抖了抖浑身灿灿的毛发,叼着石头祭台上的药酒,转身趴回重新絮好的石台上,低着巨大的头颅,意足的舔舐盏中酒。


    而那块戎峰和边鸿一起躺下都只占了小小一半的石台,被这大兽一卧,竟正正好好,甚至可能随着年龄的增长,它的体型日渐雄壮,这处巢穴已经显得局促了。


    不过不妨事,这样在山腹幽谷中隐藏的秘地,它还拥有好多个,灭蒙山之大,它无处不可去……


    而那一边已经踏上离山路途的戎峰与边鸿,便无缘得见这样的情景了。


    戎峰按照太阳与地势山林的方向,已经推算出自己所在山中的大概位置,而后找准一个方向,拖曳着爬犁向前方进发。


    边鸿想帮着戎峰一起拉爬犁,但却被男人直接包裹严实后,反而把他放进了藤蔓堆里。边鸿一看,他不仅没帮人家拉爬犁,反而自己也坐了上去,倒是加重的戎峰的工作。


    边鸿想起身,但是前边的戎峰根本说不通,他迅速的拉着背后的爬犁,边鸿就连站都站不起来。


    最后只能放弃,叹了一口气把自己又堆回藤蔓中。


    而越往前走,边鸿就觉得景色越熟悉,似乎是冬季和戎峰进山时曾经巡视过的地区。


    只不过那时候是被厚雪覆盖的,如今的山峦峡谷渐渐都被清浅的绿意覆盖,再没有了冬季银装素裹的肃杀之气了。


    到处都充满了春日的生机,万物竞相勃发,边鸿甚至远远看到了那群金色的猴子,仿佛种群的数量更多了,依旧自由自在的荡在山野树梢中。


    当日下午,在歇了片刻之后,他们又继续踏上归程,戎峰在休息的间隙还蹲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照映着水中的影像,刮了胡子与鬓角,整个人又恢复了从前的精气神。


    且似乎更加沉稳内敛了些,有一种沉淀过后的男人气概。


    边鸿形容不出来,他觉得戎峰有变化,但却是一种非常主观的感受。


    可是等男人走到他身边来,在参差的树荫下低头用那双棕蓝相异的眸子望着自己的时候,边鸿又觉得似乎一切如旧。


    两人越往前走,边鸿就对周围越来越熟悉,尤其是,他们拉着爬犁,将要通过那片熟悉的乱石堆。


    石堆是由大大小小的无数石头堆积而成,里头时常会藏着些冬季残余的朔蛾,冬末春初的朔蛾肥美而充满蛋白质,是不少刚刚在冬眠中醒来的动物们最喜欢的食物。


    尤其是熊类。


    只这一会儿,边鸿最起码就已经看到有三只熊扒着石堆在寻找里头的蛾子吃了。


    熊类之间并不友好,互相时常会因为距离太近而攻击对方,尤其是带着幼崽的母熊,它们在冬眠中也会自动生育出幼崽,而后也会产出乳汁,供小熊吸吮成长。


    只不过这样的母熊往往会更瘦弱些,因为养育幼崽要消耗更多的能量,春季一醒,就饿得直发慌,脾气便会更暴躁些。


    这些家伙虽然不会伤害路过的戎峰与边鸿,但两人还是更小心了。


    直到戎峰忽然在一处石堆前顿住了脚步,边鸿也终于得空能从爬犁上站起来,于是他赶紧撑起身子,下了爬犁打算走到前边和男人一起拉藤蔓。


    但刚至身前,他就像戎峰一样,也停在了原地,沉默无言的望着不远处地形错杂的石堆。


    只见那重重叠叠的巨石堆下,压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熊。


    两人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接近,打算施以援手。


    但凑近了才发现,母熊早已死去多时了,一个冬天的长眠于哺育,让它把能够保护身体的脂肪消耗殆尽,或许是在扒开石头寻找蛾子的时候,本就不稳的石堆坍塌,将它砸在下面。


    没有了脂肪的缓冲,巨大的石块当即就砸断了它的胸骨,让它就这么死在寻找食物的途中。


    这是这座大山中常有的事,生死轮回而已。


    可令边鸿难以释怀的是,在死去了不知多久的母熊身旁,还依偎着一只毛茸茸的幼崽。


    或许是太久没有喝到母亲的乳汁,它已经饿的毛发杂乱,但依旧没有离开母亲身边,此时正蜷着身体,努力的紧贴着母熊早已冰凉的身躯。


    而后它眨着大眼睛,怯怯的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个人类。


    边鸿驻足良久,最后仰头看了一眼戎峰。


    戎峰叹了一口气,在乱石堆中小心的抬步上前,而后伸手捞出那只还紧抱着母亲的小熊。


    小熊忽然之间被抱离母熊身边,顿时挥着肉掌“嗯嗯”的叫了起来。


    直到它被戎峰放进边鸿温暖的怀里,缓了片刻后,终于窝住,不再动了。


    边鸿抱着怀里虽然饿的很瘦,但对他来说依旧沉甸甸的小熊崽,颠了颠。


    “能养么?”


    看着仰起脸希冀的望着自己的边鸿,戎峰根本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有点头。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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