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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山野归鸿(种田) 50-60

50-60

    第51章


    几天后,两人一熊,还带着整整一爬犁的藤枝,终于到了老郎中的医馆门口。


    但与戎峰前几天离开时的情景不同,医馆门口冷清了许多,几乎没什么人排队了,而外边的街道上更是不见一个人影。


    边鸿是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见到镇子里这样的场景,一切的萧条悲瑟,都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在饥荒与瘟疫中被击溃瓦解的村庄。


    镇子中好歹有街墙相隔,一眼是望不到院中屋门窗扇中的,不像是村子里,当时他只是一走一过,不经意的转眼一瞥,甚至就望到了隔壁邻居家草房的屋内炕上。


    一家子都染了瘟疫,最后绝望的烂死在炕上,无一幸免。因此边鸿能在农户家的柴房中,找到还活着的元定和官宝时,边鸿当即身体就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而今疫病蔓延,不知又要有多少人遭受煎熬。


    好在,还有希望,边鸿回头看了看身后拉着的藤蔓,而后在戎峰前边快走了几步,上前去敲医馆的门。


    来开门的是那个小药童,只是他把自己捂得比之前更严实了,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


    但小童在开门见到眼前活生生的边鸿时,当即就大叫了一声,而后二话不说拉着边鸿就跌跌撞撞地往小药庐里跑。


    “爷爷有救了!爷爷,你看,闵熙哥哥从山上活着回来了,疫病能治了!”


    边鸿被一路拉着到了屋里,就见老郎中也已经病倒,和曾经见过的那些罹患疫病的人一样,神志不清,印堂发黑。


    戎峰抱着熊,拉着爬犁在后边一路跟着进来,见到老郎中已经病重,赶紧放下东西,过来给老人搭脉。


    原本老头是很健康的,虽然年纪一大把了,但是精通药理,自己又保养得当,体格硬朗。但再好的体格,他也已经到了迟暮的年纪,要是继续好生养着,活个百余岁都不是问题。


    可疫病一来,他接连好几天,没日没夜的给人看病,几乎没有闭眼休息的时候,心血都熬干了,所以最后连他自己也染上了疫病,倒在榻上一病不起。


    医者不能自医,小药童也还没出师,只能按着老郎中给百姓们开的药方子,也照葫芦画瓢的给他吃上,好好赖赖的,总算撑到了现在。


    时间不等人,尤其是老郎中年岁已大,更是拖不得,至于这藤蔓的药效,只有等老头醒来之后,自己慢慢研究了。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回身到爬犁上撸下一大把藤叶,拿来旁边陈年的大药臼,用力捣出了一小碗乳白色的藤汁子,再去扶起老人,让小药童往他的嘴里灌。


    之后,小药童哭哭啼啼的守在老人身边,但依旧不敢和戎峰搭话,就泪眼婆娑的问边鸿。


    “闵熙哥哥,我爷爷什么时候能醒啊。”


    边鸿语塞,他不知道,这一回他病得稀里糊涂,痊愈的也懵懵懂懂。


    幸而,在夜半的时候,老郎中忽然挣动着稍稍清醒过来,而后,就像边鸿一样,连着吐了好些黑水,又出了一身的汗。


    但似乎老人的身体比起边鸿来说,保养的更好一些,所以在第二天早晨,人就醒过来了。


    老头还没褪去一脸的病象,就抱着那些藤蔓痛哭流涕。


    随即就领着小药童一起,非要跪在地上给戎峰磕头,戎峰只怕他激动之下再背过气去,赶紧把人扶回去休息。


    但他依旧用苍老干枯的手紧紧握着戎峰的胳膊,老泪纵横,他们行医世家,代代求索的大治天下,现在,或可实现了。


    “仅此一药,福泽苍生啊,孩子,你功成行满,将来必有大福报。”


    戎峰没受这礼,只是心里却想,他不用什么大福报,只是能和边鸿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别无所求了。


    随即,老人不再多说,他当天就重新开了医馆,仿佛一瞬间整个人就被内里的一股气支撑了起来,刚刚病愈,却也精神抖擞。


    他把病患分批分组的治疗,不断的探索这藤蔓的药性,并根据每个人的病情程度,控着给药剂量,还同其他药材一起混同,实现更好的药效,避免了服用藤蔓后惊厥连连的副作用,让药效更加温和了。


    医馆人手少,但在老郎中治愈了第一个疫病患者之后,这间小药庐就人满为患。边鸿和戎峰不得不留在这里帮了几天的忙。


    但是随着病患一个一个被治愈,藤蔓也用去了大半,戎峰就决定再次进山采摘。


    而这次,他决定要一个人去,边鸿的身体刚刚痊愈,还很虚弱,不适宜再和他去山中跋涉了。


    同时,戎峰也拒绝了老郎中要召集些身强体壮的镇中男子与他同行的建议。他和边鸿进得去灭蒙山,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能进。


    初春的深山中,除了凶猛的野兽,就连树干上随意一只小小的虫豸,碰到了都有可能致命。


    带人进去,非但不是帮手,还反倒成了负累,且说不准还要搭上进山人的许多条命,得不偿失。


    只是,在瘟疫中挣扎的百姓何止这一村一镇?即便戎峰带再多的藤蔓回来,也依旧是杯水车薪。


    医馆中的人都在为这件事为难。


    但是在戎峰即将启程的下午,一只巨大的苍鹰不断盘旋在医馆的上空,惹得百姓们都仰头望着,口中啧啧称奇。


    好几个被治愈了疫病后就留在医馆帮忙的人,连忙跑进来叫老郎中出去看。


    “石老,你快出门看,咱药馆的天上正飞着一只巨鹰,怕不是祥瑞!”


    围观的人们心中很是提气,都觉得这等祥瑞的异兽出现,绝对是预示着疫病将过,从此以后要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了才是。


    而戎峰听完,反倒匆忙的跑出药庐,直奔镇外一处地势颇高小山包上。


    边鸿从没见戎峰这样严肃过,竟都顾不得交代几句就跑出去了,于是也担心的跟在他身后。


    但是戎峰的脚程太快,跑在平地上,身姿挺拔,就像飞似的,可见他全力施为之下,速度甚至并不比银霜差太多。


    边鸿跟不上,跑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在城镇外的小山坡上追到人。


    他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双手撑着大腿,抬头去看戎峰。


    随即,眼前的画面就让边鸿非常吃惊,连呼吸都稍稍屏住了。


    一只巨大的足有边鸿自己那么高的苍鹰,此时正停在小山坡上,收起了宽厚的翼展,戎峰则从苍鹰的羽翅下边拿出一个小竹筒,并打开密封的桶口,抽出一张金灿灿的纸来。


    男人只读了一会儿,那张村里人人都说是凶煞恶面的脸上,忽然就见了笑容。


    那笑意未减,反倒转身过来拉起跑过来的边鸿,给他看了看那张不知是什么工艺做出来的纸,纸上还用朱砂写着一些字,那字体飘逸出尘又流畅优美。


    边鸿依旧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却觉得这字体眼熟,仿佛和山君石上的刻字略有相似。


    但戎峰能读懂,并且很高兴,“疫病从此无忧了。”


    苍鹰送来的,是一张沉寂了许久都未曾发布出世的,戍山卫调令。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命令在守峰峦的当代戍山卫,入山,寻九眼藤,而后交予各地州县府君,救世治疫,责无旁贷。


    而这样的调令,足足有三百七十六道,几乎遍布名山大川。


    在戎峰与边鸿看不到的各处奇山峻岭中,或有一头驯鹿忽然跃至一个正在练剑的人眼前,献上同样的一只竹筒。


    或有巨象在深山中的一处草庐停留,仰天鸣叫一声,引得屋中人急忙探看,它再挥舞着象鼻递交差事。


    或有几只花豹结伙而行,从隐蔽的树上跳进女孩晾晒果脯的园子里,将衔在口中的竹筒放置在果脯上的草篮中,而后转身,迅速消失在从林深处……


    而现在,边鸿却以此为奇,他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鹰”,而且极通人性,它就安安静静的站在戎峰的旁边,等着他看完信后再把竹筒装回去。


    戎峰一面和边鸿说话,一面从怀里掏出那枚戍山卫的小令牌,蘸了蘸手指大小的一块印泥,在那张金色的纸上深深印了一下,重新装好后,再系回巨鹰的翅膀中。


    巨鹰很配合,在戎峰伸过手来的时候,就早早的抬起翅膀等着了。


    “这是一只鹏雕,六百年前,设立戍山卫的开国大国师就养着一只,用于传信或作战,后来,历代负责联系戍山卫的人,就都会养一只,这东西数量稀少,很难见到的。”


    戎峰也只在他师父离开的前一天,看到过一只从山上远远飞过来的雕。


    而且以鹏雕将近百年的寿命来看,说不准,还是同一只呢。


    边鸿听着戎峰一点一点的解释,眨着眼,就像听故事似的。


    又因为放下了为疫病悬着的心,边鸿现在对这只雕极度好奇。


    戎峰看着站在自己身旁也不说话,只一味眨着眼睛看鹏雕的边鸿,就眯着那只蓝色的眸子,提了提唇角。


    而后他握住了边鸿的手,朝鹏雕滑亮的羽翼伸了过去。


    “你摸摸看吧。”


    “真能摸?”


    戎峰点点头,这位雕兄,应该会给他个面子。


    果然,鹏雕没动,且在边鸿摸到了翅膀的羽毛后,还往前伸了伸脖子,好像在说:允许你摸我的颈绒。


    边鸿下意识往更加柔软的颈绒里伸了伸手,鹏雕的体温很高,在这个春季寒气还没散尽的时节,暖手最好。


    不过鹏雕没停留多久,便展开翅膀,就着山坡上抬升的气流,飞了起来。


    边鸿这才知道戎峰为什么跑出这么远,又找了一个山坡停住脚步,现在看来,是因为这鹏雕体型太大,起飞时需要借助气流。


    鹏雕的翅膀只扇了几下,几乎就飞起了很高,羽翅之下带起的风,将两人的头发都卷的乱糟糟的。


    但边鸿依旧很开心。


    他终于露出了笑模样,有点兴奋的和身边的男人说了句话。


    “真神奇。”


    然后看着逐渐远去的鹏雕,“要是能养就好了。”


    戎峰一愣,而后在这些天里,唯一一次干脆的拒绝了边鸿的提议。


    “纯肉食,一顿几乎要吃一头牛。”


    边鸿在听到“一头牛”后,视线迅速的从天边那道身影上收回来,而后心有余悸的转头看向戎峰。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没忍住,同时“噗嗤”的笑了起来。


    而远去的鹏雕,只觉得浑身一冷,但是随即,就扇着翅膀加快了速度。


    主人说了,这次送信回去,允许它吃一头牛!


    第52章


    鹏雕飞走后,城镇里的人才赶到。


    本来还在药庐里看病施针的老郎中,也提着袍子跟在两人后边跑了出来。


    老头本来腿脚就不太好,这些年已经很少出门了,但见戎峰忽然跑出来,边鸿也二话不说就跟上了,还以为两人遇到什么紧要的难事了。


    就算抛开他和两人的交情不谈,他们也是眼下这场瘟疫的唯一指望了,万万不能出差错。现在要是有人敢打这小两口的主意,老头恨不能用自己的命抵上。


    于是他赶紧拔了病患背上的银针,叫来小药童,爷俩儿相互搀扶着也出了城。


    而一屋子的病患见郎中跑了,深怕这位方圆百里唯一能治好疫病的郎中出了什么事,毕竟老爷子已经年过半百了,这么急匆匆的可不行。


    所以,边鸿和戎峰刚在坡上下来,就见城门口以医馆的石老爷子打头,他拉着小药童晃晃悠悠的在前边跑,身后则跟了一串的人。


    先是药馆里帮忙的,再是排在门口等着看病的,这一群人后,还跟着些什么也不知道,看着大股人群往外跑就稀里糊涂也跟来凑热闹的。


    于是越跑人就聚的越多,最后在出城的时候甚至惊动了城防兵,守城的卫兵穿甲提枪的就跟在百姓身后,向城外压了过来。


    “……”


    边鸿一时间有些怔愣,而后转头朝戎峰求证。


    “又要打仗了?”


    边关不是已经和谈了么,怎么只这一会儿功夫,就搞出了要攻城的架势。


    戎峰也沉默,他自己在山上住惯了,忽然看到眼前这么多人朝自己跑过来,有点“晕人”。


    直到老郎中跌跌拌拌、栽栽愣愣的跑到这小两口跟前,才知道自己搞出来个乌龙。


    不过一听边鸿说起戍山卫调令的内容,老爷子就高兴了,边鸿搀着老头往回走,老头走了一路,也叹了一路,边叹边流眼泪,仿佛将心中多年的郁结都解开了。


    而身后看热闹的人也散了,病患们都跟着回了医馆。


    只有城防营,本来因为疫病,守城的官兵就少,他们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态戴甲出城,结果跟着百姓到了城门口之后,拔剑四顾心茫然。


    城外安静极了,别说人影,连只耗子都不见。


    但经此一事,戎峰也长了记性,从前他独行惯了,想干什么也不用给谁交代,自去便是,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个人担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成家立业,和世间连着数不清的线,牵起一根,就头头脑脑的扯出来一串。


    做事之前,要先留个话儿。


    所以,在再次进山之前,他和边鸿事无巨细的嘱咐了一遍,什么叫他按时把那根老山参炖了吃、别太操劳、熊崽子先喝山羊的奶、两个孩子也先留在家庙,等他回来再做其他打算。


    羽曦犊+


    边鸿就站在煎药的炉子边,在“咕嘟咕嘟”的闷药声中,歪着头听他用低沉又浑厚的嗓音在自己面前一句一句的絮絮叨叨。


    也不打断他,因为这实在是有些稀奇的场景。


    戎峰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有时候恨不得说句话都按着字从嘴里往外蹦,遇到事了先干再说,甚至干完了也不说,等过了好久边鸿才能自己体悟出滋味来。


    他以为是这男人的天性如此。


    可现在看着低头站在自己眼前,半天都没交代完的戎峰,就忽然扯着嘴角“吭哧”的笑了一声。


    戎峰顿时就没了动静,而后在边鸿抬眼瞅他的时候,男人迅速的伸出手,掐了一下边鸿的脸。


    不巧,走过来的老郎中刚好看到这一幕,赶紧“诶呦”一声,捂着眼睛转过身去。


    “我可没看见啊,我什么都没看见。”


    戎峰赶紧缩回手,他总是控制不住对边鸿的一些小动作,现在让人看到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边鸿则捂着被掐红的脸蛋子,狠狠瞪了男人一眼,这家伙最近老是动手动脚的,手劲又大,他自己还不知道似的。


    “石老,有事儿啊。”


    老郎中听见边鸿说话,这才笑呵呵的转过身来,“刚戎峰不是说马上要进山采药了么,老头我这实在是还缺几样紧要的药引子,这不,要是路上能遇到,就劳驾,一道带回呢。”


    灭蒙山中的药草,那年份都是百年往上数的,且就算是一样的年份,药效也比外头的强好几倍,所以戎峰之前卖给他的草药,他都会按市价的一倍出钱。


    戎峰点头,走上前拿过老爷子手里的清单,随便扫了一眼,都好找,没有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东西。


    一见戎峰点头,老郎中也终于放下了心,“等取回来,我还按照从前的价给你。”


    戎峰则说不必,这些药也都是用在治疗疫病中了,老爷子为了治疫,药材都以极低的价格给出去,那天小药童拿着算盘一扒拉,得,生生赔了一半出去。


    老人不为挣钱,也不辞辛劳,想来,也是为了家族几代医者的理想情怀,戎峰自叹不如,就更别说收药钱的事儿了。


    而等中午边鸿送戎峰出城,就连城防营例行盘问,戎峰也站在城门口,开口利利索索的和守城的小校交代了一番。


    边鸿就在一旁看着戎峰,也不说话,直到男人和官兵交代完,又朝他伸过手来要掐他的脸,“看什么呢。”


    边鸿这才迅速抬手挡住,“没什么,路上小心些。”


    守城的官兵一听此行是去采治疗疫病的草药,赶紧给开城门,这还不够,那小校甚至亲自从城防里搬出一大堆兵器让戎峰挑选,只说灭蒙山危险,壮士要多加小心啊。


    说到最后,那小校都想把自己身上的铠甲脱下来给戎峰,深怕他在山中遇险。


    戎峰赶紧摆手,然后在边鸿的目送下迅速出城了。


    身后的城防兵以那小校为首,戎峰都走出好远了,他们还在城墙上敲着兵器喊着,给他送行呢。


    于是搞得戎峰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不善于应付这种场景。


    看来,交代,有时候是要有限度的。


    边鸿则在城门内看着戎峰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沉重的大门在他眼前“嘭”的一声合上,他这才低了低头,转身回去。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不过没几天的时间,戎峰就从山里回来了,他自己去,就更快一些,也不用休息,不用生火取暖做饭,找准了地方就是一个折返,并不浪费时间。


    不过戎峰这次回来,没能像上次一样悄无声息,他人才刚出现在城外,城墙上的官兵就炸锅了,兵器击凿,“叮叮哐哐”的迎接他。


    搞得戎峰在远处顿了顿脚步,甚至有一瞬间不想进城了。


    边鸿还在药庐门口给等候的病患分发些食水,就见街上不少人都往城门口跑,于是赶紧拦住了一个小孩儿。


    “到哪去呀,城门口怎么了?”


    这小孩缺了颗牙,让边鸿想起元定来,不知道这些天两个孩子在家庙怎么样了,他也不敢去看,深怕把疫病过给自梳女。


    孩子吃了药痊愈的倒是快一些,但是大姥姥她们都上了年纪,病损心神,伤元气,只怕有好药也熬不过去,他这些天在药庐里已经看到太多了,本就是灯尽油枯的老人,受些风寒都要命的年岁,更何况是疫病呢。


    不过这小孩很兴奋,抬手间,迅速用打铁一样油光的袖子擦了一把鼻涕。


    “听说是去灭蒙山上采药的英雄回来了,我爹的疫病也是多亏了那药才治好的,今天都下地去耕田了,这不,我得去接一接人家!”


    说完,也不再管边鸿了,转身就往城门口跑去。


    边鸿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得知戎峰的归来,但他来不及深想,把手里的饼篮子一股脑的塞给一个排队的大娘,而后头也不回的也去了城门。


    等边鸿还没在人群中站定,厚重的城门就在四个官兵的拉拽之下打开了,显出等候在门口,身后拉着大量藤蔓的男人。


    他一现身,等在城门口的人嘁嘁杂杂,有叫好的,也有拍手的,还有夹杂在其中,惊叹的。


    “天呐,这人怎么有一只蓝色的眼睛,好吓人!”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你懂什么,能进灭蒙山的,那肯定不是寻常人了,马王爷还三只眼呢。”


    戎峰看和嘈杂的人群紧皱着眉,看也不看的直接拉着爬犁往医馆走。


    直到他抬头间,看到等在人群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边鸿就见原本皱眉板脸的那人,神情一下子就舒展开了,随即眼含笑意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于是他也笑了,并举着胳膊,朝戎峰招了招手。


    等男人走到了眼前,边鸿则开口和他分享着自从疫病来袭之后,一个重要的好消息。


    “上头派来了好些太医,已经和石老一起,研制出治病的丹药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随着戎峰的归来,药庐隔日就制出了大量的药丸,分发到各个疫病严重的村镇中,也不必给药钱,都从朝廷的国库里出了,甚至连老郎中连日送药的亏损,来的太医也给补上了。


    唯一告急的,就是藤蔓的数量不够。不过还没等州府协调运送来,城门外就有几个人先到了,也不进城,只带着大量的藤蔓,指名要见灭蒙山的戍山卫。


    这些人各不相同,有骑马并拉着几辆大马车的剑客,有领着两个小道童赶着牛车的老道士,还有个穿着奇怪,并牵着一队骆驼的妙龄少女。


    边鸿一听,只觉得大抵是其他戍山卫,“你见过旁的戍山卫么?”


    戎峰边大步往城外走边摇头,“说是有三百七十六位,但大多山川间隔极远,戍山卫不会离开山太久,所以一生难得一见。”


    就算离得近些的,也只在危难的时候,会用特殊的方法传信给临近的戍山卫,用来求援。


    但戎峰没和其他戍山卫联系过,自从师父离开后,他也只默默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山。


    于是此刻相见,就显得格外新奇。


    戎峰从前有一度甚至认为,他师父说的那些话都是编的,什么戍山卫,什么水灵山君,什么传承,都是用来骗他习武的。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才有了实感。


    内劲同源,功法同根,一见便知。


    几人看到戎峰和边鸿,也纷纷落地,见礼报名。


    “丹穴山司空逸”


    “狱法山道冲子”


    “柢山林瑶”


    “奉戍山卫诏令,前来送药。”


    第53章


    城门外这三位,看上去各有各的英姿飒爽,也各有各的怪。


    那位丹穴山的司空逸,腰别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胯下骑着骏马,和边鸿想像的戍山卫很是不同,倒是更是一个江湖游侠,且眉间一点红朱砂,在舒朗的脸上平白添了些颜色。


    狱法山的道冲子更像是刚从道观里带着弟子出来讲道的,且老道士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鹤发须眉,反而一身金刚劲,个子不高,但胳膊上的块头比戎峰还大。


    看起来无论是讲道法还是讲拳脚,都颇有心得的样子。


    柢山的那位姑娘瞧着就正常多了,不过在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条巴掌宽的大蜈蚣,心爱的摸了摸之后,边鸿就汗毛直立的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但无论如何,这千里送药的情谊,还是要先当面感谢的,可是等边鸿往前一步再想开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抬头,四个号称是同宗同脉的戍山卫,已经骤然亮出家伙事儿,打成一团了!


    丹穴山那位的银剑真是亮啊,舞动间“唰唰唰”的直晃眼睛。


    狱法山的老道长拳脚带风,打出的内劲鼓动着袖袍,活像是出山来收妖精的。


    林瑶姑娘看着年轻,掌法却老辣,一动身浑身挂着的铃铛“叮咚咚”的响,时不时的还从身上冒出来各种虫子,一个个狡猾的竖着脑袋去偷袭一下主人的对手。


    戎峰则随意从地上捡了一根长棍子,加入了战团,他身量要比那三个人高出不少,手长脚长,拿着一条破木棍,却打出了大开大合的招式。


    可见他最厉害的功夫,应该是一种枪法或棍法。


    且他的筋骨又坚实,硬生生扛了那老道士一拳后,只抖了抖肩就卸了力,尚且还有余力去接林姑娘一掌。


    不过在刚要打在林姑娘手腕上蹿出来帮忙的那条蛇时,戎峰却收了劲,只迅速曲起手指,弹了小蛇一个脑瓜崩,小东西就晃着脑袋七荤八素的掉回主人的袖口里了。


    所以,到了最后,竟成了三打一的局面,戎峰那根破木棍终于被司空逸一剑削断了,而后被另外两人一拳一掌的逼退了几步。


    说实话,这几个人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连城防营都在往外瞧,就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出城帮戎峰的时候,打在一起的四个人终于默契的停了手。


    老道先开口,仿佛对戎峰的家学很熟悉的样子。


    “小子,你们灭蒙山的云节枪呢,拿个破木棍子打什么打。”


    戎峰则想了一会儿“云节枪”是个什么东西,然后才摇了摇头。


    “我师父说他还要用。”


    老道“啧”了一声,和旁边收剑的司空逸唠叨,“我就说戎狄那家伙不靠谱,传山不传枪,还什么他留着有用,咋地,当搅屎棍用啊。”


    林瑶则“叮铃铃”的走到老道身边,“你总在山里不晓得,戎大叔好像被诏回去了,这刚打完仗,所以有用呢。”


    老道士这才一愣,而后低头沉思,不说话了。


    只不过四人这么一切磋之后,说话间就更亲近了几分,毕竟,都各自在山里守着,几年也见不到都是正常的。


    三人做事也利索,打完后,就转身开始卸货,一捆一捆的藤蔓,数量可观,不过或许是因为山与山的环境不同,藤枝颜色与叶片稍显不同,但边鸿抽出弯刀片开了枝干,见里头流出的汁液倒是一样的。


    老郎中说过,治疗疫病,主要靠的就是这乳白色的藤枝。


    几人见边鸿利落的抽刀,这才问,“这位是?”


    戎峰咳了一声,好像有点不自在,瞄了那旁叫守城军一起在搬运藤蔓的边鸿一眼,见边鸿没空注意这边,才开口回答。


    “我家里那位。”


    这话一说,那三个戍山卫倒是对戎峰忽然有些另眼相看了,戍山卫是很少会成亲的,大多都是独身,只在合适的时候收个弟子,传承下去便罢。


    灭蒙山这位看着沉默寡言,可人家不声不响的,先有老婆了!


    可见,闷声才能办大事。


    搬完了藤蔓,城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人就要告辞了。


    边鸿觉得可惜,他现在深知守山的不易,说一个个戍山卫散落在天南海北也不为过,能见面就是缘分了。


    “不进城坐坐?若嫌城中繁杂,要不上山歇息片刻呢。”


    边鸿出言挽留,但三个人想想还是拒绝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紧要的事儿。


    司空逸拱手辞行,“春季万物复苏,山里幅员辽阔,本就是多事之秋,不能久留了。”


    林瑶也点头,“家里幺妹个人在屋头,我在外心里还是多不安逸,就怕虫虫们跑了,她个哈儿不知道该啷个办。”


    边鸿一听就感同身受的点头,他要是外出,也是放不下元定和官宝的。


    不过林瑶端详了一会儿边鸿后,忽然龇牙一笑,对戎峰竖大拇指,“大哥,好福气,你婆娘长得好称头啊。”


    边鸿一愣,戎峰则赶紧上前一步,牵着林瑶的骆驼就往外走,“快走吧你,一会儿天黑了。”


    这一举动反倒惹得小姑娘坐在骆驼上哈哈大笑,“看不出哇哥哥,你硬是个耙耳朵唛。”


    戎峰耳朵有点红,老道士就笑着搭话救了个场,“我们先走了,哪天看到你师父,给我带个好。行啦,别送了,把藤蔓拿回去救人治病要紧。”


    于是戎峰终于在山坡前驻足,边鸿也跟了上来,和戎峰一起,朝着转眼就各走一个方向的三人拱手送行。


    “得空再来,必定扫榻相迎。”


    司空逸和老道士拱手还礼,林瑶则远远的招了招手,在身上“叮铃铃”的铃声中,清脆的回应了一句,“好,要得!”


    等他们的身影都再也望不到了,戎峰和边鸿才转身回城。


    这一面,或许就够彼此记一辈子了,有些情分不必时常相伴,即便远隔千里,但有着同一脉传承,同一个目标,同一份责任,那也是知音了。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而等边鸿和戎峰回城后,又是另一番景象,城内因着那一堆摞成小山包的“及时雨”正忙碌不停,就连这个镇中主事的县官也撸着袖子帮忙干活。


    人们心里都高兴,这些藤蔓,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有了这些东西,代表着周围村县所有在疫病中的百姓,就都有指望了。


    不仅是这一年,今后的每一年,“疫病”都不会再令人闻风丧胆,碰之即死,沾之即亡了。


    岁岁平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人们最擅长的,就是迎难而上。


    在热闹的人群之后,边鸿和戎峰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就不声不响的回到医馆,带着那只刚刚捡来不久的小熊仔,默默地离开了这座暂时停驻的城镇。


    该做的都做了,尽职尽责,一丝不苟,接下来,他们得回家了。


    自梳女的家庙中,两个小孩正恹恹的等在院内门口的枯榕树下。自梳女们疼爱元定和官宝,看他俩不开心,还在这棵树下给架了两个秋千,让他们边等边玩。


    元定晃着秋千,神思不属,时不时的往院子外头瞄,但是不能开门,他是知道疫病有多么厉害的,直到现在,他想一想也觉得恐惧。


    但是熙哥和大哥都在外头,他担心的不得了,就连身边总是心更大些的官宝,这几天也不愿意吃饭了。


    小孩儿有些上火,连晚上尿炕,都有点分叉发黄了。


    不过正在两兄弟垂头丧气之际,门外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元定竖着耳朵,“蹭”一下就从秋千上跳下来了。


    他时常跟着戎峰练武,且仿佛还练得不错的样子,身体也灵活协调,不仅从晃晃荡荡的秋千上平稳落地,且只几个箭步,就激动地冲到门口了。


    不过就可怜了官宝,元定一着急,就把这小家伙给忘了,但官宝又急迫,这小子也只有嘴巴厉害,每天给庙里的姨姨姐姐们哄得乐呵呵。


    但是四肢不协调,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别说是混同在一起走上个一招半式,就连平日里迈个门槛,还左脚绊右脚呢。


    于是元定都跑出去老远了,他还在秋千上蛄蛹,最后一着急,干脆四脚朝天,“吭哧”一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但也没心思哭,因为也没人听,他要等一会儿再哭,他熙哥就回来啦,当然是要给熙哥哭哭看啦,只有他熙哥心疼他和元宝哥。


    哦,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不仅爱惜他们,也爱惜熙哥呢。


    家庙的门外,戎峰叫门,“有人在么?”


    话音刚落,大门的门缝里就传来小孩子“呜呜”的哽咽声。


    元定趴在门缝里,伤心欲绝的,却不知道能不能开门。


    他这个年纪,已经多少知道了世事,尤其是在经历了种种艰难后,元定知道,这个时候,家庙的门大约是不能开的,否则过了病,这里的人就完了。


    “呜呜呜,熙哥,大哥,我,我不敢开门,我跳墙出去,你接住我吧,呜呜,想和熙哥回家。”


    边鸿一听元定倚着门缝哭,即刻就受不了了,心里酸涩的厉害。


    家庙中的女子们也听到了声音,她们乌泱泱的一过来,就见小哥俩都挤在门口的缝隙处,正心碎的哭。


    于是几个姐妹赶紧要去开门,但却被边鸿拦住了。


    “别,离得远些才好,虽然疫病有药能治了,但不好叫大姥姥她们上了年纪人的经受一遭,只叫他俩爬出墙来就是了。”


    女人们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庙里的老人多,怕是身体受不住。


    “那,我们从这边把孩子递过去?”


    元定这时候反倒干脆地抹了一把眼泪,腾的站了起来,“回去吧红姨,我这就带着官宝家去了,等疫病消下去,我们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拎起一身泥的小弟弟,往后退了几步,随后就是一个助跑,借着惯性,手脚利落的踩上了墙头。


    原本按照他平时的水平,是可以安全落地的,但今天手里还拎了个胖子,脚下就卸了劲,只能从墙的另一面栽下去了。


    “小官宝,你越吃越胖了!”


    但是,他预想摔倒地上的情形并没有发生,他和胖嘟嘟的弟弟一起,被大哥轻巧的接在了怀里。


    “呜呜,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戎峰低头看着手臂里眼泪汪汪的两个小孩儿,说实话,这些天不见,他也怪想的。


    于是挨着捏了捏之后,转身稳稳当当的送进急忙跑过来的边鸿怀里。


    两个小家伙抱着边鸿痛哭,官宝还使劲儿仰起头,亮出刚才在秋千上摔了个狗吃屎的下巴,沾了土,也破了点皮。


    边鸿小心的擦了擦,又给吹了吹,官宝这才满意的倚在熙哥的怀里,不动了。


    元定欣喜于熙哥和大哥都好好的,他挨个的摸了摸,最后在挨了戎峰一个脑瓜崩后,终于破涕为笑。


    孩子一张嘴,戎峰就乐了。


    元定这一口牙,掉的参差错落,跟狗啃似的。


    但元定现在丝毫不在意,只仰着脸高兴的说了句。


    “咱们回家吧!”


    可话还没说完,元定忽然就不动了,眼神定定的看在戎峰的肩膀上。


    就见他大哥结实宽厚的肩头,此刻正从后边扒过来一只毛呼呼的大爪子。


    同时,肩后慢慢的探出一只棕色的小熊脑袋,那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瞧了瞧在边鸿怀里哭唧唧的官宝,又看了看站在戎峰身边,正张着大嘴,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元定。


    随后,这小熊也像是应景一般,跟着“嗯嗯”的哼了两声。


    元定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的指着那小家伙。


    “啊!”


    “啊,熊瞎子!”


    第54章


    元定对于他大哥肩膀上忽然多出一只熊来的事情,先是吓了一大跳。毕竟以他尚且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熊怕是一种很危险的动物呢。


    小时候爹妈常吓唬他,但凡不听话,即刻就板着脸来上一句,“再不听话,熊瞎子就来把你抓走吃了!”


    后来爹妈不在了,村子也不在了,他跟着熙哥一路逃荒,道上同行的人在路过荒山野林的时候,也总是念叨,“可千万别碰上熊瞎子啊,那玩意儿,舌头一舔,人脸就全舔掉了。”


    于是元定就在夜里发了噩梦,梦见他们哥儿三个都被舔掉了脸,没有了鼻子眼睛,就连嘴也丢了,没处吃东西,手里拿了煎饼也没嘴咬,饿得要命。


    而等他浑身是汗的醒过来,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翻身从破袄子里探出手,去摸熙哥和官宝的脸。


    令人高兴的是,他们的脸都在,而令人悲伤的是,虽然脸被熊舔掉了是假的,但饥饿却是真的。


    他不禁在那个黑夜中叹气,嘴还在有什么用呢,煎饼又不在。


    直到昨个夜里,他和官宝因为想念熙哥和大哥睡不着觉,红姨过来搂着他俩讲故事,说的也是一只野熊埋伏在庄户人的门外头,在黑夜里站起身来,装作是人的样子敲门,引诱人出门后,就吃掉!


    所以可见,熊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呢。


    而边鸿见元定还指着那只傻愣愣伏在戎峰肩上的小熊,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就即刻知道了症结所在,于是他朝戎峰招了招手,把那只小熊放在了地上。


    不过幼熊像是就认准了戎峰似的,后爪子一沾地,当即着急的哼唧了一声,颤着嗓子“嗯嗯嗯”的迅速转身,一路抱住戎峰的小腿,把脑袋藏起来,只露出个毛呼呼的屁股。


    边鸿带着弟弟的手,缓缓朝幼熊摸了过去,“别怕,它还小呢,你把他养大,他就是你的朋友了。”


    元定吸了吸鼻子,侧脸看着环住自己的熙哥,“朋友?”


    不得不承认,小小的孩子,被这两个字打动了。


    边鸿点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摸摸就知道了。”


    元定本来就是个很有勇气的孩子,于是就慢慢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幼熊的屁股毛,非常的柔软。


    元定终于展颜,曲着手指在幼熊的绒毛上挠了挠,小熊也转过头来,闻了闻元定的手,然后哼了两声,一人一熊大眼瞪小眼,在平静的接触中,建立了初步的友谊。


    官宝见哥哥摸了熊,当即也跑过来,拱进边鸿的怀里,意思是让边鸿也带着自己的手去摸熊。


    幼熊坐在地上,其实比官宝还高,这三个小东西凑在一堆,哼哼唧唧人言熊语的,还唠上了。


    于是戎峰直接弯腰伸手,“嘿呦”一声拎起这三个小家伙,后边背着熊,手臂抱着两娃,大大小小的挂了一身。


    边鸿则拿好行李,整理好孩子的衣裳和帽子,捏了捏他们还带着泪痕的脸。


    “走,回家!”


    话音一落,没等元定和官宝回话,戎峰背上的小熊崽子先底气十足的“嗯”了一声。


    惹得两个孩子嘻嘻哈哈的笑了一路。


    回山的路上,边鸿本来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抵也是同往常一样,空山旷野的没什么人。


    但他却低估了老百姓对耕种的决心,以及不论什么处境中,都艰苦卓绝的民族性格。


    疫病刚治好的,或者是还没被染上的,都从家里出来,一股脑的投身到土地中。


    春种秋收,出一份力,得一份粮。


    土地永远不会欺骗你。


    边鸿驻足在坡上,朝着山下一片又一片的沃土,眺望过去。


    耕牛拉着犁杖在地里“哞哞”直叫,男女老少提壶挂水,在挥汗如雨中扬鞭踏土,一寸一寸的,耕出来一个春天。


    边鸿眯着眼,迎着普照着大地的日光,深深的吸入一腔带着田野泥土味道的空气,而后缓缓的呼了出来。


    让他有一种活着的真实感。


    走在前头的戎峰见边鸿没跟上来,便停下脚步,但也不去催促,就看着边鸿静静的站在石坡上,望着脚下这一片脉脉大地。


    他放任边鸿去感受这个世界。


    元定和官宝在大哥的手臂上嘻嘻哈哈的交头接耳,一会儿去摸摸离自己只一肩之隔的熊耳朵,一会儿去捏捏就扒在他们眼前的小熊爪。


    小熊也挺自在,搭在戎峰肩膀上的两只软乎乎的前爪,随着两个孩子的拨弄,一晃一晃的弹着。


    直到等了一会儿,落在后头的边鸿自己赶了上来,戎峰才抬起脚步,继续向前。


    不过刚走上回山的陡坡小山路,边鸿就快跑了几步朝路口去了。


    银霜竟然就等在路口,不知道它等了多久,不过在看到边鸿依旧能跑能跳的朝自己过来的时候,银霜甩了甩鬃,踢踏着马蹄开心的凑了上来。


    这一段山路,在边鸿第一次走的时候,总觉得很长。那一次他迷迷糊糊地被塞在旧花轿里,轿夫饿的腿都打颤,一路颠簸上来,只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浑身颤抖着只想呕吐。


    现在他自己牵着马,看着走在前边的挂了一身“娃娃”的男人,一起慢慢溜溜达达的往回走,只觉得一路春和景明。


    没一会儿,就到家了。


    就这一个隐在深山、立在峰头的小院,却让门口的一行人都放松了心神。


    尤其是戎峰,在喧闹的城镇中盘桓了许多日子,多少有点疲惫,若是独行也就罢了,但总有人往他身边凑,说什么想要看看采药的英雄。不仅是寻常的汉子,就连大姑娘小媳妇的也伸着脖子笑嘻嘻的瞧他。


    戎峰甚至有些惋惜,他的蓝色异瞳失去了本该有的震慑作用。


    还有守城军敲锣打鼓迎他进城的场面,现在回想起来,依旧眼前一黑,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而戎峰放松的方式,就是劈柴。


    热乎乎的烧了一冬天,比往年还费上许多,整整摞了一面墙的木柴,已经告罄。


    但春天依旧需要柴火,不仅是春天,但凡是烧灶做饭的日子,只要有饭香,就会有“砰砰砰”连续不断的劈柴声。


    而边鸿对于这样的场景,也不知不觉的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或是一个闲暇的午后,男人赤裸着肩背,只把上衣随手围在腰间,而后,双腿稳稳扎地,蜂腰迅速扭转,带动着结实的双臂,挥着斧头,一声声的劈开天边斜挂的红日……


    在戎峰的劈柴声中,边鸿烧了热水,里里外外的擦扫一遍,屋中没一会儿就焕然一新,而后煮了粥,炒几碟小菜,清清淡淡的先吃上一顿再说。


    锅中剩余的米汤,则煮了些土豆,代替母熊的奶水,喂给幼熊。


    幸而,它吃的很香,不过吃的也很脏,汤汤水水顺着小熊的爪子和嘴角,滴滴答答的淌在它略微鼓出来的肚子上。


    幼熊简直把肚皮当饭桌,用其接住食物的残渣,并且还时不时伸爪子在肚子的皮毛上,把落下的土豆泥重新捡起来,再塞进嘴里,糊的哪都是。


    边鸿有些抓狂,这小玩意是真埋汰。


    于是,他回到里屋,带着敬意的打开了戎母曾经常用小木柜,拿出里头缠得规规整整的线团,并裁好粗布,学着戎母的样子,坐在屋里的油灯边,趁着夜色,给幼熊缝了一件饭兜。


    针脚粗糙,肉眼可见的不太好看,不过尚且还是实用的。


    刚刚缝好饭兜,戎峰就在外边敲了敲这屋的门,“水烧好了。”


    边鸿于是利利索索的把针线重新收起来,又摸了摸里头几件新衣裳的细密针脚,不禁想起戎母的音容笑貌,还有她在生命中略带笑意的最后一个表情。


    没有沉重的悲痛,更多的,却是心中泛着暖意的怀念。


    他已经开始学会如何去悼念故去的亲友了,尸山血海之后,往往戎母慈祥的笑脸,还有虎贲军一个个同袍们神采飞扬的英姿……


    边鸿不再多想,他珍惜的合上了小木柜的箱盖,转身去厨房兑好热水洗澡。


    但是他没想到,今天的澡,洗的很是兵荒马乱。元定非要和小熊睡在一起,于是除了洗孩子,还得洗熊。


    但这小熊是属秤砣的,一点不会游水,进了浴桶直接沉底,但它又沉,不好捞,边鸿和戎峰一起弄了半天,才把这家伙洗干擦净的放到火炉边。


    火炉的光芒烤着小熊绒绒的棕色毛发,它半湿半干的,皮毛凌乱,仿佛一颗刚被嗦喽剩下的芒果核。


    不过等它烤干之后,浑身温暖又柔软,胖乎乎的很好抱。


    它几乎是把元定和官宝当做是胞兄了,一般的母熊,几乎都会同时孕育好几只幼熊,它们习惯群居,也习惯亲近。


    不过搂着熊睡觉之后,这屋里的土炕的竹席就显得小了,再睡下两个大人,稍显拥挤。


    况且现在已经过了冬季,不必为了节省柴火与热气,必须要住在一个房间了。


    于是戎峰想了想,洗完澡之后,把屋里的衣服枕头拿好,不声不响的搬去旁边的屋子。


    边鸿晾衣服回来,就见炕上只有睡的张牙舞爪的孩子和熊,不见戎峰。


    他转身开了隔壁屋的门,果然,男人自己躺在冷冷清清的炕上,连个铺盖都没铺。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里才说了句话。


    “倒春寒,凉气伤人。”


    戎峰并不觉得冷,他连冰天雪地的树洞都能睡,“没事儿。”


    边鸿不再说了,反而转身回去,就在戎峰看了好一会儿,以为他不再回来的时候,屋里的门又开了。


    边鸿带着厚手套,隔着热,端来了一盆炭火,蹲在这屋里冰凉的炉子边,一颗一颗的用木棍把炭火夹进去。


    点了火,添了炭,他又抱来一床褥子,给男人铺在下边。


    而后左右瞧了瞧,再无他事,边鸿也没说话,沉默的转身要回去。


    但就在他迈步的一瞬间,手上却一热。


    一只“老虎爪子”忽然钳住了他的手,想必使了劲儿也挣脱不开。


    是戎峰扯住了边鸿。


    他攥着边鸿的手掌。


    轻轻往自己身边拉了两下……


    第55章


    戎峰这么一伸手,边鸿就愣在那了,只回头,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看着男人。


    戎峰被看得有点心虚,但依旧没放手,反而又拉了两下。


    边鸿终于忍不住出声,“干嘛?”


    男人轻轻咳了一声,抬起那双棕蓝相异的眸子,回看边鸿,然后犹犹豫豫的说了句话。


    “倒春寒,凉气,咳,凉气伤人。”


    “……”


    边鸿没动,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两人依旧拉拉扯扯的一个半跪在炕上,一个站在门口。


    最后,戎峰没抵住,还是低下头,松开了手。


    “没什么,你,快回去睡吧。”


    这间屋子里或许是因为久不住人的关系,虽然点了炉火,但热乎气依旧上不来,和旁边热闹的小屋相比,就显得格外寒凉。


    边鸿看着男人缩回去的手和耷拉下去的肩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戎峰看着边鸿丝毫不留恋的背影,叹了口气,脑袋里乱糟糟的躺进冰凉的被窝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着,就像现在一样生活,其实已经很好了。有时候,在夜里睡不着,他总会想起两人在深山里找药,边鸿于疫病中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边鸿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只要这人好好活着就好。


    但现在,却又忍不住想扯住他的手,在夜色深沉中留住他。


    他觉得老话说的没错,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而后欲壑难填。


    深刻的检省了一番,戎峰一颗心终于平静了下来。最后瘫在被子里,索性开始脱衣服,反正自己一个人睡,又不怕别人不自在,于是就习惯性的脱光了衣服,伸手甩到柜子前的衣架子上。


    然后枕着手臂,双眼无神且百无聊赖地看着屋顶。


    不过只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而后瞪大了眼睛侧身看向门口。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抱着自己枕头的边鸿。


    戎峰激动地想起身,但忽然想起来自己什么也没穿,于是就又缩回去了。


    “你,你。”


    只是你你了半天,依旧什么也没说出来。


    边鸿面色平静的把自己的枕头放在褥子上,然后脱了外衣,只剩一身滑布里衣,伸手掀起一角被子,规规矩矩的躺了进去,就像之前两人睡在同一张被子里一样。


    屋里没什么光亮,他也没往被窝里细瞧,哪里知道旁边的人是“一级睡眠”呢。


    于是边鸿只自顾自的盖好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你不是说冷么,现在睡吧。”


    他躺了有一会儿,旁边依旧静悄悄的,于是边鸿就深深地吐息几口气,而后静待入眠。


    火炉里的夜火自顾自的燃烧着,火舌舔舐着木炭,逐渐旺盛起来。


    边鸿也觉得被窝里越来越热了,尤其侧着背对着戎峰的身后,感觉好像火炉在被窝里烧着一样。


    现在看来,这人仿佛不像会冷的样子。


    其实边鸿不是怕男人身体冷,只是怕他自己睡在这间故亲的旧居里,往事浮上心头,心里冷。


    于是他回到睡熟的弟弟们身旁,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带着枕头过来了。


    只是躺了一会儿,就觉得男人好像越靠越近,最后直接在夜色昏暗中,伸着大手一把就将自己给搂在他怀里了。


    边鸿一惊,只觉得背后贴上了一片火热又坚实的胸膛,男人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仿佛顷刻间就渗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干,干什么。”


    边鸿低头去扯揽在自己腰腹上的手臂,不过那手臂却纹丝未动。


    好在男人没再进一步,只是抵着他的后背,沉沉的说话。


    “抱着睡暖和。”


    不仅是暖和,甚至有点热了。


    边鸿不自在的动了动,最后没说话,依旧侧身躺着,任由男人贴在自己的后背上了。


    屋中沉默下来,静悄悄的,但在黑暗中,却忽然响起了一声深深的吸气。


    边鸿浑身打了个颤,回身就伸着手推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你别闻我脖子!”


    男人也不说话。


    刚刚那一下,搞得边鸿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再这样,我就回去睡了。”


    于是身后的人这才松开手,鼻尖的气息离开他的后颈,翻身躺回自己原来的地方,努力平稳着急促的呼吸。


    但那只手依旧还在边鸿身上,沉沉地压着。


    这样的接触,尚在边鸿的接受范围内,于是也不再说话,默许了这种姿势与距离。


    火炉中的火焰,从燃烧到熄灭,屋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殆尽,夜深人静,得偿所愿的戎峰也终于搂着怀里的人入眠。


    边鸿却忽然睁开了眼,身旁的男人睡得很熟,绵长的呼吸轻轻扫着自己头顶的碎发。


    那条健壮的胳膊也从自己的腰上拿了下来,反而伸出被窝,虚虚的揽在自己头顶,把他整个人都纳进了触手可及的守护范围之内。


    他很少会看到戎峰深眠的场景。


    不论是在深山中,还是在窄檐下,戎峰总是睡在他之后,而等他醒来,男人也早就清醒了,甚至在野外,这人会一夜都不睡,独守整晚。


    现在,他不仅能感受到背后温暖的体温,还能听到通过身体接触而传来的一声声沉稳的心跳。


    他睡了,边鸿也终于更自在了一些。


    现在想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时神志不清,跑到男人被窝里来了。


    但确实很暖和。


    他微微转了转头,鼻侧就是男人结实的小臂。


    边鸿动了动鼻子,下意识的轻轻嗅了嗅,一种粗犷的肌肤味道,但是也挺好闻的。


    没一会儿,边鸿终于困倦的眨了眨眼,自从下山之后,遇到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养好了病,就在医馆里像陀螺一样的忙。他也累了,像身后的男人一样疲惫。


    最后,他暗自往被窝里缩了缩,靠在男人浑厚的胸膛里,感觉非常安全的睡着了。


    戎峰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忽然觉得胸口上有点痒,被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拱来拱去。


    于是他下意识的伸手进去一掏,就觉得手里毛茸茸的,还没等他掀开被窝,就见一个带着毛耳朵的人从自己胸膛上的被子下边冒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眼睛都直了。


    正是边鸿!


    且边鸿的头顶上不知怎么的,还长了一对毛茸茸的熊耳朵,此刻正趴在自己不断剧烈起伏的胸口,对他狡猾的笑。


    “哥,我屁股上还长了尾巴呢,你要不要摸摸。”


    戎峰顿时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出窍了,下意识点头,抬手就往被窝里伸。


    正到了关键时候,耳边却听见几声嬉笑,于是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看,胸膛上根本就没有边鸿,反而枕头边趴着一只正在吃爪子的小熊崽子。


    此刻那熊崽子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眨了眨,看着忽然张开眼睛猛瞧自己的戎峰,就从嘴里把吮吸得湿漉漉爪子“啵”的一声掏了出来,递到了戎峰嘴边。


    意思很明显,态度很友善。


    吃么?


    戎峰一时间没能接受梦境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当即瞳孔一缩,猛地退开好远。


    而头顶的地上,正站着元定和官宝,他们一看大哥被小熊吓到了,就都笑了,嘻嘻哈哈的。不过元定还算有良心,笑完之后,踮着脚伸手去摸大哥的头发。


    “摸摸毛,吓不着。”


    戎峰缓了缓神,用孩子们难以理解的神情,非常复杂的叹了口气,“你熙哥呢?”


    官宝扒在炕边上抢先回答,“熙哥玩泥巴呢。”


    元定怕大哥觉得他熙哥贪玩,就补充,“熙哥没玩,是要砌个灶台来着。”


    随后官宝蹦着爬到炕上,倚着小熊,又玩了起来,并且非常知道干净,也拒绝了小熊一起嗦喽“熊掌”的邀请。


    戎峰一听边鸿要砌灶台,就赶紧收拾好心情,想要起身出去帮忙。


    但是刚一动,就顿住了,掀开裹在身上被子的一角,往里看了看,而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低头犯愁的捏了捏眉头。


    本来清晨起来就已经够受了,又梦见那样的场景,他只觉得现在心脏还“砰砰”直跳呢。


    这被子根本离不开他的下|半身。


    “元定,给大哥把衣服拿过来。”


    元定也听话,转身就跑去柜子边的衣架子上,给戎峰拿衣裳。


    正在这时,外头的边鸿也和好了垒灶的泥,想进来问问戎峰选在院中间的位置行不行,到时候再搭一个小棚,夏天还能遮阴凉,又可以在外头做饭开火,免得夏日烧灶之后屋子热的没法睡。


    边鸿一手的泥,就用手肘开了门,炕上和小熊正玩的官宝赶紧高兴的冲过来,只是叫被子绊了一跤,眼见着就要从炕上摔下来。


    正在这危机的时候,戎峰迅速上前一步,一把就捞住了大头朝下栽下去的官宝。


    边鸿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而后又落了回去。


    正想进去教训一下莽莽撞撞的小孩子,眼神却在男人身上一顿。


    戎峰因为紧急之间去接官宝,被子早就从身上滑了下来,此刻正一丝|不挂的一只脚半跪在炕上,一只脚踩在地下。


    大马长枪,一览无余。


    边鸿瞪大了眼睛,头皮发麻。


    戎峰也反应过来,脸上“腾”一下就红了。


    “你,你怎么!”边鸿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恨不能立刻一把黄泥呼他裤|裆里!


    这大清早的,血气就这么旺盛干什么!况且孩子都在眼前,看到了多不好。


    戎峰赶紧回身把被子扯过来遮住,然后把蒙了的官宝放在地上。


    元定没见到怎么回事儿,只是把衣服给大哥放在身边,但转头看看脸色通红的大哥,又看看七窍生烟的熙哥。


    元定悟了。


    他大哥一定又尿床了!


    第56章


    这一大清早,简直鸡飞狗跳,等边鸿平复了心情继续回来垒炉子的时候,和的泥都有点干了。


    他正叹气,那男人终于穿戴整齐,拿了水盆蹲在他身旁,往干了的泥堆里倒了点清水。


    “加些水就好了”,然后二话不说的,大手搋进黄泥堆里。


    边鸿瞅了他一眼,见那男人的耳根子还有点红,就不再多说了,而后两人左手挨右手的,一起蹲着和泥。


    但早上屋里那一幕对边鸿来说,实在是一种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搞得他也不知道该和身边这刻意靠过来的戎峰说些什么。


    但自己也作为男人,说实话,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转头问问他,那么大,走路不坠得慌么……


    又不爱穿里衣,一跑起来,岂不是到处乱咣当。


    想到这,边鸿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戎峰且不知道身旁这一本正经的人满脑子正想着些什么,只是看着边鸿露出笑模样了,就宽了宽心,觉得早上那一档子事就算过去了。


    今儿晚上该怎么睡,就还是怎么睡。


    但往往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都不会太久,这不,元定和官宝吃完早饭,就赶紧跑到泥堆这边来了。


    嘴上信誓旦旦的说要帮熙哥垒灶台,实际就是想和泥玩,边鸿并不拆穿,只是把小兄弟两个人的袖子撸起来,然后一人给了一大块泥,叫他们自己随便捏。


    哄住了元定和官宝,边鸿俨然忘了,他们这里现在还多了一个“小祖宗”呢。


    屋里刚吃完土豆的小熊崽抬头一看,身边竟连一个人也没有了,幼崽的习性,就是不能够离族群太远,那样就意味着危险即将来临。


    于是它吃两口盆里剩下的米汤与肉汁,就往门口跑两步打算出去找它的“兄弟”,但跑到门口后又舍不得饭,便哼唧一声又窝头回来急匆匆地吃上两口,然后再往门口跑。


    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天,终于把饭盆吃见底了,幼熊便像一辆小皮卡似的,把厨房的门撞开,圆溜溜的一路滚到元定和官宝眼前。


    那熊爪子刚要往泥上刨,边鸿一个眼疾手快,回身就架住这小东西的两只爪子,然后半托半拽的把它关在屋里,不过把窗子打开了,让小熊即爬不出来,又可以看到人。


    不让它玩泥,除了怕它瞎捣乱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熊不好洗,真的很不好洗。


    边鸿洗一次就差点洗崩溃了,他都不敢想这小埋汰玩意要是裹了一身的泥,该怎么打理,那估计得甩的一屋子都是泥点子。


    于是,边鸿和戎峰在这边垒灶搭台,身后的屋里就时不时传来焦急的“嗯嗯”声,回头一看,熊崽子伸着爪子扒在窗台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不过没多久,屋里就没声了,边鸿走上前往窗户里一望,就见那小东西也不叫了,只兀自背着人坐在地上生气,脖子上吃饭时候围着的小围巾还没摘呢,像个人似的。


    边鸿也觉得好笑,就到厨房拿了一颗大大的甜地瓜,塞进它怀里了。


    好在,虽然生气,但一点也不耽误吃。


    所以等垒完了灶,元定和官宝洗手后去找小熊的时候,它就不理人了,反而自己跑到马棚里,先是趴在柔软的干草上,但实在没有屋里的炕上热乎,于是就拱着拱着,趴到银霜马背上了。


    等下午戎峰去找的时候,就见这小熊崽子在马背上睡得可香了。


    银霜是见过大场面的战马,基本不会对任何情况应激了,所以这熊崽子趴就趴了,也没驱赶,这么驮了它一下午,反而觉得后背上还挺暖和的,还不错的样子。


    在屋里洗脚的时候,戎峰一听元定说小熊叫不回去,就即刻过来了。


    别的倒是无所谓,但是马上就要天黑了,这小玩意不进屋,谁去陪着孩子睡觉?


    于是他迅速伸着大手拖着熊屁股,把这已经沉甸甸的熊崽子拿回孩子的小屋里。


    这一套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下来,也不知道他是怕熊反悔,还是怕某个人反悔。


    晚上,到了吹灯落锁的时候,边鸿刚回到熟睡的孩子身边,就发现自己早晨拿回来的枕头不见了。


    于是他走过去开了戎峰的门,屋里暖呼呼的,和昨天一比,要有人气的多了。


    边鸿眼睛往炕上一看,果然,男人早就铺好了被窝,自己的枕头就好生生的摆在那人头侧。


    而且那人见边鸿终于过来了,还开口催了催,“关门,快点回来睡觉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做一个蜂箱呢么。”


    边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没说什么,还是脱了外衣,躺在戎峰旁边准备睡觉。


    他躺在一边,想起第一次见戎峰时的场景,说起来,并不是替李三棱的姑娘出嫁而被花轿抬上山到次,而是在抵押了飞鸟铜牌的当铺里。


    那时候,他给人的压迫感极强,让边鸿恨不能有多远躲躲多远。


    可时移世易,人生的转换是如此之快,他现在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男人见他躺下,就把自己的被子往边鸿身上搭,又掖了掖,盖严实了。


    也就是这个动作,借着炉火微微映出的暖光,边鸿视线往被窝里一看,心想,果然。


    这人还是什么都没穿……


    第二天,比孩子先醒来的,是院外的敲门声。


    戎峰也吸取了昨天的经验,今日为了不被两个孩子堵在被窝里,早早就起床,在院里为边鸿锯木头,说是想要养蜜蜂,他没弄过,但愿意尝试。


    戎峰听到院外的动静之后,驾轻就熟的起身去开门,似乎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间远在深山的小屋外,时常响起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是上虞村里正家的大儿子,上回帮着重修房子的时候,这人也来了,他原本是个木匠,手艺也不错,给边鸿用木头打的饭桌精巧又实用。


    “叔,最近挺好哇,我爹让我上山给您带个信儿。”


    戎峰默默想,人也不错,就是辈分有点小。


    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还得叫自己一声叔。


    这时候边鸿也洗完了脸出门来,门口的人还热情的朝边鸿招了招手。


    “婶子,正找你呢,现在是春种的正时了,朝廷发下来许多种子,今天中午就有府衙的专人来派种,我爹让我来喊叔叔婶婶一声,还得拿上户籍和地契,按人头领呢。”


    边鸿几乎对“婶子”这个称呼已经麻木了,就把心思全放在“派种”这件事情上。


    战后,朝廷终于能够着手于民生了,几年的大灾几乎耗尽了老百姓的元气,别说春种的种子,就连活着都是勉强。


    而现在种子由上头统一供给,虽然会消耗本就不算充盈的国库,但却能够切实的让每一块土地都得到耕种,春种秋收,藏富于民,才能有良性的循环。


    这样的治国举措,倒让边鸿想起那日在军营中领尸的营帐中,看到的那位国师,他跪坐在雪地上,缝补同袍遗骨的清瘦背影,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请进来坐坐吧,上次你帮我打的那个木桌,非常的好,还没谢你。”


    那汉子见边鸿说话这样和气,就更显得亲近了,“顺手的事,婶子快别再提了,你们二人进山求药,才救得疫病的事儿,都在村里传开啦,这是天大的功德,是我们的恩人呢。大伙感激还来不及,以后有事儿,也尽管开口,村子里的汉子们没有不依的!”


    没寒暄几句,那人就高兴的走了,不过临走前,边鸿还是上前给他塞了一把大枣干。


    戎峰在一旁却看得想乐,边鸿给眼前这位四五十岁的“大侄子”洒零嘴的场景,既诡异又让人莫名觉得滑稽。


    但笑过之后,却让他站在一旁,神色脉脉的看了边鸿很久。


    眼前的边鸿,已经能够和人正常的接触了,不会害怕的瑟瑟发抖,也不会忽然在哪一个瞬间,忽然神色恍惚的浑身挣扎。


    他总是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比自己这个有着“活鬼”称号的异类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他送走了客人之后,唇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尽,莹润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肉。


    一双黝黑的眸子明亮有神,此刻正兴冲冲的回头和自己说话。


    “我问了,他说小镇上有一家书塾,元定正是七岁启蒙的时候,这回下山取种子,正好去问问。”


    戎峰的手比他的思维更快一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右手已经下意识的摸在边鸿的脸颊上了。


    边鸿一愣,不禁抬头看着男人。


    他那蓝色的眸子中仿佛像是一片即将满溢出来的海洋,银波泛泛,波光粼粼。


    然后海洋注视着自己,温柔的应了一声。


    “好。”


    第57章


    吃过早饭,边鸿又安排好了午饭放在锅里热着,等两个孩子中午饿了的时候正好吃,这才和戎峰一起下山。


    此行是骑马去的,因为边鸿想着可能要运种子回来,带着银霜,要好拿一些。


    并且马也是需要遛的,这个以奔跑为本能的物种,并不适宜长久的逗留在槽圈中,银霜偶尔也会自己到院子前的山路上稍稍跑一圈,但还是不让人放心的。


    毕竟,马匹在这个年月里,是一项非常昂贵的财产,有钱都没地方买,边鸿能把银霜从边军中带出来,一是因为它是受伤太重即将处死的病马,二来,也是因为他虎贲军小校的身份。


    还活着的虎贲军,在边军中备受珍视,人们多少有一种看顾忠烈遗孤的感觉。


    而银霜这匹真正的虎贲遗孤,最近吃胖了一些,毛皮也渐渐变得光亮,早已不复当初病瘦的模样。


    一路上驮着两个人也不觉得累,不过跑得不快,只能慢行。


    春日里万物勃发,就连山路上都冒出了浅浅一层的野草,并三不五时的顶出一些小花苞,只待盛开。


    向山野中望去,重重叠叠的峰峦也在春风轻抚中染上绿意,令人应接不暇。


    仿佛只几天的时间,便春回大地。


    两个人骑在马背上,边走边看,出了山,越接近镇上,周围的地势越平坦,道路两边都是连成片的农田。


    有的地里只有一两个人在紧赶慢赶的耕种撒种,但也有的地里竟有一群人在弯腰忙碌,且速度更快,没一会儿,一片地的土就被犁出来,而后被刨出垄沟,抠土洒种,几乎一气呵成。


    且群种地的人,一般都是壮汉,或者还带着几个身量细瘦的半大男孩子。


    边鸿伸着头去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帮人沿着地头一路耕到山脚下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是整个家族出来春种么?不像啊。”


    边鸿顺口就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了,戎峰坐在马背后头,双臂笼着他,手里轻悠悠地拿着马缰绳,在春日的阳光里有些说不出的慵懒惬意,像一头正在晒太阳的大狮子。


    “应该是走佃人。”


    “走佃人?”


    “嗯,农忙的时候出来帮佣,以此为生。”


    往往都是同村和同族,甚至父亲会带着儿子,一群人沿着春季还没耕种的土地,和秋季还没收割的麦田,走一路,就劳作一路,一片地接着一片地,直到步入浓烈的夏日或者料峭的冬天,才会回到家里。


    走佃人一辈子都踏在劳作的路上,双脚不知踩过多少田埂地头,一寸一寸的丈量着季节的距离。


    几年大灾,粮食欠收,就连走佃人也受到影响,就不说工钱,有的农户甚至种子都买不起,以至于大片大片的土地在干旱中荒芜着。


    而今年,厚厚的冬雪融化,渗进干渴了几年的大地之中,预示着今年的好年景。且朝廷统一发放种子,这一举措不知道救了多少农户,也救了走佃人。


    于是他们终于集结在一起,再次走上这一条条稔熟于心的乡间小路。


    老百姓需要他们,春种的季节是那样短暂,适宜的节气就那么几天,庄稼晚种一日,都说不准会少一成的收成。


    或遇到实在拿不出工钱的主顾,走佃人便先把活干了,等到收获的季节,他们再来便是。


    一年又一年,都是熟面孔,都是人情滋味。


    边鸿转头过去,望着一片片被耕种整齐的土地,似乎能看到田垄之间,那一个个从不停歇,一直向前的脚印了。


    是人们用力活着的证据。


    转眼,日头就挂到了正当空,不远就是小镇的入口,边鸿只一抬眼的功夫,就看到了不下十多人进了镇子,可见,都是为了取种子。


    进了镇才发现,即使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发种子的衙门口也是人头攒动,从门里到街外,排出了好长一条队伍。


    戎峰看着那么多人,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边鸿抬头瞧了他一眼,就调转了马头,朝镇子西头去了。


    “先去那个书塾看看吧,若是相宜,元定也该启蒙了。”


    在边鸿看来,学习是一件很紧要的事情,他在孤儿院长大,即便再努力,也只到出门打工能识字的地步,院里教的大多是在社会上如何谋生的手段。


    甚至有一段时间,孤儿院的院长还请来了一个专门教修车的师傅,课程一完,那老师还顺便带走了好几个学的很好的学生,直接到他的车场去上班了。


    边鸿倒是没去成,除了当时年纪小,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天上了一天的实践课后,一班的孩子都浑身脏兮兮的到处是汽油和灰尘,只有边鸿,来的时候什么样,一天过去了,现在还是什么样,只衣摆脏了一小块,还能看到已经被他搓皱的痕迹。


    那师傅当即就明白,这孩子学的再快,也不是干这一行的料。


    边鸿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恍若隔世了。


    他佩服有文化的读书人,认为能去学习,或是一件顶好的事,这么好的事,他也想让弟弟们体验一下,学的好与坏另说,但这个塑造人格与品质的过程,边鸿不想让他们错过。


    但是按着上虞村里正儿子昨天说的位置,两人一到书塾,就觉得这事估计是不成了。


    这书塾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就是一间通长的草庐,院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边鸿刚到门口,就差点踩到一坨屎,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吃坏了肚子,直接在院子里解决了。


    边鸿看不得这样,就到旁边找了一个木铲子,铲了点土过来,给收拾干净了。


    再往前走,就能听到草庐里的讲书声,听声音,老师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唧唧啾啾说的话带着方言,边鸿听不大懂。


    老先生正讲到兴起,也不看下边学生昏昏欲睡的样子,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这节骨眼上,两人也不好进去打断人家,就站在外边等一会儿。


    但戎峰站在窗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简直越听越皱眉。


    边鸿是不太了解这里的学问知识,就仰头小声问男人,“怎么了?”


    戎峰低头,看着为了这事眼巴巴的边鸿,想了想,还是照实说。


    “这人学问不行,是个二五眼,连《诸家学理》都能讲错五处。”


    “啊?”边鸿不知道什么学理的,但还是更相信戎峰。


    “还有其他的么?”


    男人又忍着老头前言不搭后语的聒噪,听了一会儿,“剩下是一些大儒经典,华而不实。”


    边鸿终于开始正视戎峰的学识,“你还知道这些?”


    这人不是在山里长大的么,他以为,也就到识字的水平。


    毕竟长了肌肉,很少还能兼顾长脑子的呢。


    况且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之下,边鸿知道,男人的武艺正经挺不错,几乎到了强悍的地步,就连来送药的那几位戍山卫以武会友,最后也变成三打一了。


    戎峰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边鸿,沉默了好一会儿,就那么靠着窗边看他。


    边鸿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也反省,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戎峰面前,嘴上越来越没个把门的。


    “那个什么,大儒经典怎么不好呢。”


    边鸿虚心求教,戎峰也不和他计较,只是一伸手,把眼前这人刚粘在后脑勺上的干草摘掉了。


    “陈词滥调,无病呻吟,我师父说,那些都是臭狗屁,有那时间,不如去看几个画本子。”


    边鸿下意识的想点头,但想起戎峰这位不着调的师父,就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而且说起画本子,边鸿脑中忍不住浮现出了戎峰的那几本破书。


    于是小声怼噎道:“什么话本子?那种一个字没有,全是两个小人的画本子么。”


    戎峰也没反驳,反而眯着眼睛看边鸿,最后笑了一声。


    边鸿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犯愁,这书塾的教学质量堪忧啊。


    就在这时候,草庐另一侧的窗户忽然响了一声,有个人影好像也吓了一跳,赶紧跑出去了,老头“哈呀”一声追出来,捡起地上的小石块就往那边扔。


    “你个偷东西的小贼,别让我抓到你!”


    边鸿就见一个少年从屋旁跑了过来,他一身的短打,补丁叠着补丁,在这个季节光着脚,身上都是泥土,脚下更不例外。


    “我,我没偷东西!”


    “还嘴犟!该打。”


    少年看起来是个老实孩子,况且他衣衫单薄,紧贴着日渐抽长的身躯,根本没有偷拿任何东西,此刻正脸色通红,用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辩解。


    “就是听说这里有人讲课,想来听听。”


    老头吹胡子瞪眼,“想听就听,你个遭瘟的臭泥腿子,教得起束修么。”


    边鸿听完紧紧皱了皱眉,最后没忍住,走上前去。


    几人说了半天,老头一看边鸿浑身体体面面的,外边还拴了一匹高头大马,也不好纠缠,就只得作罢。


    边鸿也不再提送元定来读书的事情,只说路过此处,讨一碗水喝。


    但看着水缸里漂浮着的不明物,最后连水也没喝。


    交谈之中,边鸿才知道,这少年竟然是走佃人,和父亲一起出来耕地挣钱,好养家糊口。


    没条件上学,但想着哪怕听一会儿也好呢,却没想到被当做小贼了。


    教书的老人见状,也不再管他,只仰着脸,捋着不知道多久没洗的长胡子,哼了一声后,回去继续讲他那驴唇不对马嘴的“学问”去了。


    那走佃人的少年也没脸再呆在这,就跟着边鸿和戎峰一起出了院子,他很感激边鸿为自己解围,其实他跟着走佃人到处种地收秧,不知要遭多少人的白眼,也习惯被人叫“泥腿子”了。


    但说他偷东西却不成,爹说过,做人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坑蒙拐骗不能干。


    少年很亲近边鸿,一路上和他说了不少走佃人路上遇到的事。


    他若是个大男人,或许边鸿也不会离得太近,但少年的模样让他仿佛能看到元定和官宝稍大些的样子,于是两人还聊得挺投机。


    不过虽然年纪小,但也几乎和边鸿差不多高了。


    戎峰在后边牵着马,就看那小子越走离边鸿越近。


    于是等走到了镇外,不知怎么的,男人已经牵着马,自然的隔在两人中间了。


    边鸿倒是没在意,一出镇子,那少年就朝着大片田地里跑去了,而那群走佃人正从另一边耕回了路边的地头上,于是都停了手,在原地直了直腰,等孩子跑过去。


    临走前,少年还塞给了边鸿一小包香菜籽,他没什么好做谢礼的,倒是因为总是到处种地,能得一些稀奇古怪的种子。


    边鸿很欣喜,他正缺些调味菜,但这里的人更重视米麦的种植,这样佐餐的东西,就很少了,种子也难寻。


    于是,两个人还约定了明年的新奇菜籽交易,少年欣然答应。


    刚回到地里,有个汉子蹭了蹭手上的泥土,而后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应该是他的父亲了。


    少年则汇入的繁忙的走佃人中,接过了锄头与草帽,并在投入耕地之前,朝边鸿招手,说明年再见。


    边鸿握着那包种子,望着那群衣着朴素,弯腰耕忙不停的的走佃人。


    日头高挂天空,炎炎的烤在田埂上,晒在大地里,人的汗水顺着脸侧滑成了串,噼里啪啦的砸进泥土,砸出秋季的收成。


    民生多艰。


    第58章


    俗话说:地化通,赶快耕。


    春种是如此的匆忙,适宜的天气也就那么几日,在跟头把式的忙碌中,几乎把人晒脱了一层皮。


    而随着走佃人收拾收拾行囊再次出发,耕种告一段落,各户人家终于有了喘息的时机。


    边鸿也将最后一把小麦的种子洒进刚刚犁过的陇亩中,而后松了一口气。


    戎峰这里需要耕种的田地并不多,不像村子里的人,有大片完整的农田,他和母亲早就搬到了深山中居住,戎母身体不好,鲜少下地务农,戎峰更是除了照顾母亲,大半的时间都在山里,哪有空闲管理农田呢。


    就那么几块在房后的山坡上开垦的梯田,没人精心料理,收成也不算好,但足够母子两人吃用。


    毕竟寻常时候,他们的家庭开支大半来自灭蒙山,靠山吃山,莫说种菜,一到季节,山里的野菜野果都吃不完。


    不过今年,他的家中不仅增添了人口,还增添了两个食量颇大的家伙,银霜吃草,但也要吃精料,那小棕熊虽然杂食,但是极为能吃,日益增长的饭量和它几乎一天一个样的体型成正比。


    边鸿昨天只把小熊从炕上抱到门外,就已经压手到半拖在地上了,小家伙两只当啷在地上的大爪子还知道自己迈步呢。


    边鸿一边拖着一边抱怨,“你胖了知不知道。”


    熊崽子哼哼唧唧,“嗯嗯。”


    “抱不动了知不知道。”


    熊崽子又“嗯嗯”两声,落在地上的爪子抓紧迈着小碎步,不过裆低腿短,也不顶什么用。


    因此,戎峰今年格外的刻苦,带着边鸿一起,他备拢刨坑,边鸿撒子,种了一山坡的麦子。


    边鸿只怕不够,挨过饿的人,但凡和粮食有关的事情,他都额外珍视,于是又在院子的两侧开辟出了两块大菜园子,砍了木板做上围栏,浇水种菜,很成样子。


    元定已经到了能帮上忙的年纪了,自从他和戎峰学武后,身量抽条的很快,就像发了芽的种子,日渐的拱出一寸来。


    之前的衣裳有几件都不能穿了,幸而还有几件当时特意做大了的,尚且还不至于露出手腕与脚腕。


    下午,元定一趟一趟的给扎栅栏的边鸿送木板,忙得额头见汗,边鸿并不拦着弟弟干活,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养得顶天立地才好。


    但另外一个更小些的“男子汉”就不一样了,官宝倚在小熊后背上,拿了好些烤地瓜和果干,就坐在不远处边玩边吃,还时不时的瞧一眼干活的几位哥哥,仿佛深怕把自己给落下了。


    戎峰双臂的筋肉隆起,雄健的抡着斧头,把圆木头砍劈成一条条木板。元定抱着木板小跑着递给边鸿。边鸿手比戎峰巧些,把木板用粗麻绳扎好,再嵌套在一起,钉在挖好地基里。


    戎峰抬头瞧了一眼和熊崽子一起分烤土豆和果干的官宝。


    “小熊一个我一个,大哥一个我一个,熙哥一个我一个……”


    最后自己的眼前倒是摞起了挺高,戎峰摇了摇头,停下动作,双回拄着斧头把子和边鸿搭话。


    “诶,我看,官宝这小子以后应该是个买卖人。”


    边鸿在砸桩子的间隙看了一眼男人,“怎么说?”


    “帐算的好,自己不吃亏。”


    边鸿闻言也去瞧了一眼自娱甚乐的官宝,看着小孩胖乎乎的脸蛋,心中是非常释然的,长大以后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吃饱穿暖,快快乐乐的就足够了。


    在这个年月里,边鸿别无他求。


    一家人在院子外头有忙着干活的,有忙着吃的,转眼,太阳就落山了。


    时间是最奇怪的东西。


    困苦求生的时候,一日是那样漫长,每时每分都如此难熬,过一天就像过了一年。


    但当安稳度日的时候,一日是那样短暂,如同白驹过隙,忙里忙外的只晃了晃,太阳就转瞬下山了。


    仿佛时间是跟着人的喜怒哀乐而走的,变化无穷,叫人不知其所以然,又束手无策。


    而能弥合这时间缺口的,似乎就是一日三餐了。


    晚饭很丰盛,因为和山下村镇联系的越加频繁,边鸿甚至把这里能找到的调料都集齐了,就是到村里各家各户去看看,也没有比边鸿这里更齐全的。


    所以,戎峰明显能感受到,桌上的饭菜一日比一日更好吃,有些东西的做法他想都想不出来。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才能让日子过的越来越有滋味。


    戎峰拿过一个热乎乎的大包子一口咬开,是香椿野猪肉馅的,细细一品,里头还放了油滋啦,肥肉被炸的干巴巴,香脆的很,混在包子里,有一种特殊的香气。


    配上今天早上边鸿刚从后山林子里摘回来的香椿芽,清香极了,手一抖,沁了肉汁的包子皮还会流出些汁水,非常的鲜美,戎峰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元定和官宝吃得更香,简直摇头晃脑,非常的快乐。


    还要蘸上蒜汁和香醋,顿时就又打开了味蕾。


    边鸿擦了擦手,从厨房走过来,看着炕桌上那三个人意足的大口嚼吃的模样,自己还没吃呢,就已经开始觉得满足了。


    戎峰适时的用大手抓起一个最大的包子,递给还站在地上的边鸿。


    “快来,趁热吃,里头还有汤汁呢。”


    边鸿接过来,却先问了句,“好吃吗?”


    桌上的一大两小登时一起仰头,异口同声,“好吃!”


    直到了晚上的被窝里,戎峰还惦记着那香椿猪肉包子的味道呢,想了想还是和刚掀开被子要躺进来的边鸿说了句话。


    “明天就到了每月祭山君的时候了,我想着,除了到山下买酒,要不再做些包子给大人尝尝呢。”


    山君大人对他们有恩,是它在戎峰抱着气息奄奄的边鸿最绝望的时候,挟风伴雾的出现在他眼前,并带着他找到了希望,甚至把自己安全的巢穴让出来给两人暂住。


    这么美味的包子,当然要叫山君大人也品尝一二。


    边鸿没有不答应的,做个包子而已,又不费什么,自从戎峰和他说了找到治病藤蔓的经过之后,边鸿对山君就更敬畏了。


    他从一个无神论的人,已经开始相信世界有灵的说法,并对此深信不疑。


    边鸿躺下之后,正算着明天做包子要放多少面粉,按着戎峰对山君的描述,包子的个头也不好做的太小了,别咬一口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人家跋山涉水的过来吃顿饭,结果吃的东西还抵不上一路上走过来消耗的多,反而回去更饿了,这就不好,显得自己不诚心。


    边鸿正双目放空的望着房梁凝神思索着,就觉得一只大手从被窝里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还不甚老实的,上下摸了摸。


    边鸿赶紧伸手进被窝里,按住那只作乱的“老虎爪子”。


    “你不睡觉,要干什么。”


    男人就侧身挨着躺在他身边,一颗心脏跳得“嘣嘣嘣”直响。离的这么近,只隔着一层衣服,边鸿就是聋子也听得见了,更何况他耳聪目明的。


    “不干什么,看看你长没长肉。”


    边鸿坚决地把那只滚热的大手从自己里衣里拽出去。


    “要摸,摸你自己吧。”


    话刚说完,边鸿就想起了男人第一次自己摸自己的时候,那狼狈的样子,激动起来晃着腰声音可大了。


    于是边鸿也渐渐脸上有点红,戎峰这时候却直接握着边鸿的手,抵在了自己起伏不断的胸膛上。


    “那你也摸摸我。”他很公平的。


    边鸿的手是凉的,他自从在边军退下来之后,手脚一直冰凉,累年累月,四季相连的凉,逃荒之后更甚,后来按时吃戎峰师父给的那瓶药,就稍微好些了。


    但此刻,和男人炽热的胸膛相比,依旧差距明显。


    他的手似乎都被烫了一下,但又没有及时的收回来。


    真的很温暖。


    他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才发现,原来胸口的肌肉放松下来的时候,是软的……


    不像自己,干干巴巴,细细瘦瘦的。


    但就是这下意识的一捏,手下的这块软肉忽然一颤,而后迅速绷紧凝实,硬邦邦的像一块烙铁。


    男人的呼吸都一顿,边鸿及时的醒悟过来,赶紧抽回手,然后迅速背过身去。


    “我不摸!快睡吧,明天我还得早起和面呢。”


    静夜,屋里再没别的声音了,似乎两个人都睡着了。


    但男人忽然睁开了眼,把那只摸了边鸿肚子的手,抬起来凑到了鼻端,深深嗅了嗅,而后长喘出一口气。


    边鸿对此并不是毫无所觉,但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还没准备好在这个世界里接受一段珍贵的感情,有些慌张,有些不知所措。


    他更希望,就像现在这样,相互陪伴着生活下去,亦亲亦友的,是一个多么安全的距离。


    没有经历过感情,更没有经历过和男人的感情。


    边鸿说不上自己是不是直男,但他多年的自我认知就是一个男人。哪怕这里的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郎君,但他知道,自己不是。


    说让他给另一个男人做“老婆”,压在下边翻云|覆雨的,说实话,他没准备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


    心动的时候他也承认,但一到了紧要的关口,就忍不住退缩。


    他甚至对自己的懦弱感到失望。


    但男人似乎并不这样想,他会在寂寂的长夜里,翻过身,把熟睡的边鸿搂进自己的怀抱中,轻柔的,珍惜的,显出他的默默温情。


    次日清晨,边鸿就早早起来,先把面和好,盖在盆里慢慢的醒发,要想面皮宣软且香味浓郁,就要等它自然发酵,最好是放在温热的炕上,再盖上被子,捂上一捂。


    在适宜的温度中,它会自己寻找出最美味的状态。


    不过也不能放在元定和官宝的被窝里,只怕还没等发面,就要被小熊捞起来偷吃掉了。


    那小东西可不管生的熟的,但凡带着香味儿的,都敢往嘴里搁,这面团,黏糊又劲道,吃到嘴里还不是美滋滋。


    于是边鸿直接提着面盆,非常手熟的塞进了戎峰的被窝里。


    所以等戎峰一醒,那怀里被自己捂了一宿,变得热乎乎,暖融融,又香喷喷的人,转眼就成一只大面盆了。


    不过他已经对这种事情开始习惯起来,真要是大早上的还搂着边鸿,他就怕自己又要控制不住的出丑了。


    戎峰刚起身,就听院外有套马的声音,胡乱穿了衣服出门一看,是边鸿带着麻袋,骑着银霜要进后坡的林子,看到戎峰之后还嘱咐了一句。


    “看好孩子,我去林子里摘香椿。”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太沉了,银霜跑不起来。”


    说罢,勒马就走,边鸿做事干脆,戎峰也早就习惯了,于是他站在屋后果树林前,看着边鸿驾着银霜一路朝着山林奔去。


    朝晖漫散,洒在整片大地上,在每一处山脊与林梢中曲折跃动。


    清晨的露水还没有褪去,随着青草的碎叶,迸溅在马儿洁白的蹄间。


    边鸿,就这样,在戎峰的眼里,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去了。


    元定和官宝醒在饭香中。


    这样的日子,他们从前想也不敢想,吃了早饭,熙哥就扛着一只大麻袋进了屋,他浑身都带着一种清香的森林味道。


    而后熙哥就倒在炕上一大堆香椿芽,或许是摘得着急,其中还混着一些其他的草叶树枝,间或还能看到几个蘑菇。


    两个孩子也有默契的赶紧凑过来,和边鸿一起挑拣香椿芽,把最好的春季的鲜味留下。


    小熊早就迫不及待,但是它也会看眼色,只在边鸿脸色尚好的时候撸下来一把塞进嘴里,而等边鸿一瞪眼,它就迅速的收回手,老老实实的坐在孩子旁边了。


    日子一久,就连官宝也摸出了规律,这熊崽子,最怕的竟然不是强悍的戎峰,而是眼前这个身体不甚强壮的,他的熙哥。


    甚至几乎到了一个眼神就老老实实的地步,两个孩子深以为奇,熙哥是多么温柔的人呢,有什么好怕的。


    就连边鸿也不甚理解,但戎峰听到这,却暗自摸了摸鼻子,只觉山林里的动物都不白长,总是能透过事物的表象,看到最核心的关键。


    他甚至心平气和的去摸了摸小熊崽子的大脑袋,心道,你怕就对了,我也怕。


    他爱边鸿,爱到有点怕了。


    自知如此,就和眼前眼睛黑黝黝的小熊崽子一起,取笑自己。


    直到包子都蒸好,锅上竹编的笼屉一掀开,一股混着香椿味的肉香,夹杂在发面的香气里,随着浓郁的蒸汽扑面而来。


    一家人大大小小的,都整整齐齐的站在厨房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小熊已经馋的直挠墙了,元定垫脚往笼屉里一看,嚯!好大的包子,和自己的脑袋不相上下。


    “熙哥,这一个包子,吃一天也吃不完啊。”


    边鸿笑道,“下边的笼屉里有小的,这些大的是拿去祭山君的。”


    说罢,他掀开下边的笼屉,用筷子沾了沾水,取出小一些的包子,一人分了一个。


    刚出锅,还烫手,但元定和官宝丝毫不嫌,左右手轮换着拿,时不时还鼓着腮帮子吹上一吹。


    戎峰倒是皮糙肉厚,非常轻松的拿在手里,趁热咬了一口。


    直到旁边的小熊都站起来了,咿咿呀呀的嚎着,边鸿耐不过,还是给了它一个放凉的,果然,那熊一接过去,也不管凉热,直接往嘴里塞,嚼两下就咽了下去,然后又回头眼巴巴的看着边鸿。


    边鸿并不再心软,只把它自己的饭拿出来送到它眼前。


    等到中午的时候,边鸿嘱咐好两个弟弟好好在家里守着,戎峰则把院子周围的陷阱都拉起来,防御好。


    之后,两个人就骑着银霜,往山君石那里赶去。


    一路上,路过山林或旷野,都有不同的风景,让人能感受到,春天真的来了。


    戎峰很少骑银霜,都是边鸿骑在马上,他拉着缰绳,在路上走着。


    有时候跑起来,他甚至兴致来了,还会和银霜比一比速度。


    于是就能看到骑在马背上的边鸿,侧着身,震惊地看着几乎和银霜脚前脚后的男人。


    他不仅耕地比牛好使,看来,赶起路来也和马相去不远。


    边鸿忽然笑,这是什么灭蒙山的牛马戍山卫。


    没多久,就到了山君石附近,依旧是那块洁白的石碑,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边鸿站在其下,手指虚空的临摹着上边飘逸的字迹,与上次匆匆一面不同,现在,他更加的敬仰了,不再把它当做是一块异世界的风景,反而将这块玉壁比作是山灵的化身。


    戎峰恭恭敬敬的把山君石下的酒瓮唰了唰,洗去其中的落叶与雨水。


    在没有祭祀的时候,这个大酒瓮就会盛满雨露,滋润每一个路过的干渴生灵,而现在,它则要行使自己最本真的职责了。


    它装满了醇厚的酒液,等着山君大人前来品尝。


    随后,戎峰拿下马背上装着的大包子,想要放在地上,但却被边鸿拦住了,他指了指碑后林子里新长出来的阔叶草。


    “摘些叶子垫着,不然要沾灰了。”


    边鸿以己度人,想必,山君大人也会更爱吃干净些的包子的。


    都放好了祭品,两人这次跪在石碑前,行礼磕了头,拜了山。


    就在这时,林后那些已经发出了新枝的树后,忽然动了动,两人都朝那边看去,边鸿还以为是山君来了,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他没见过山君真正的样子,只在奄奄一息时有所知觉,剩下就都是戎峰的口述了,边鸿实在是好奇的不得了。


    而且他想着,再见面,他要把感谢的话说出来,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在疫病中能够挣扎着活出来的老百姓。


    现在很多州县直接开始自己栽种那种藤蔓了,虽然成活率不是太理想,但也有了些期望,边鸿甚至也带回来一小截藤蔓的插条,埋进了后院依山傍月的那间带平台的小屋旁。


    那里阳光充足,土壤都是肥沃的腐叶松针,是一处藤蔓生长的好所在,希望它能在这个丰饶的春天里生根发芽。


    而这些念头,都只在边鸿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这时候两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树后的“山君”现身。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出来的并不是状似巨虎的山君,而是一只折了半边角的马鹿。


    戎峰皱着眉看了一眼,灭蒙山里也有马鹿,但是由于灭蒙山里缺少盐岩,并不是喜爱盐分的马鹿的心仪居所,所以,他山里的马鹿体型都比较小,没有眼前这么大的。


    马鹿不仅角断了一边,身上似乎还有伤,它也不知道等在山君石这里多久了,一看到有人来,且开始祭祀,这才现身出来。


    马鹿看了看边鸿,又看了看戎峰,最后还是选择踱步出来。


    直到它一现身,边鸿这才看出这只鹿是真不小,且皮毛也是黄色的,眼中又有灵光,于是他有些犹豫。


    “难道,这就是山君吗?”


    戎峰却摇了摇头,反而独自谨慎的朝那只马鹿走了过去,边鸿不放心,也跟在他身后,并稍显警戒。


    马鹿先是后退了一步,但最终还是等着戎峰一步一步的接近自己,而后它则俯身,低下头颅。


    两人就见,那只剩了一边的鹿角根部,还绑着一根布条。


    布条就是寻常的灰底布,但上边好像有字。


    戎峰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于是迅速伸手上前,解下那布条,摊在手中一看,顿时惊讶异常。


    布条上不仅有字,还是血字,那字迹歪歪扭扭,不甚成熟,比起元定那手字,也相差不远。


    但令戎峰震惊的是布条上的内容。


    “騩山有难,速来救援。”


    只这八个大字,而在字旁,还印着戍山卫的令牌,令牌上的落款,正是騩山。


    边鸿赶紧上前,拿过那布条看了一眼,便抬头问了句。


    “是真的么?”


    戎峰皱紧了眉点点头,“是真的。”


    戍山卫有这种传统,若是其中一山有难,就会向其他戍山卫求援,不过山与山之间的距离也不近,人来回一趟,颇耗费时间,就会托付给一些灵智超群的动物。


    眼前这只马鹿,应该是就騩山戍山卫托腹的对象了。


    但凡遇到这种求援,就要尽快动身前去,因为要不是情况危机,戍山卫是不会求援的。


    这种跨山的求救,就连戎峰的师父也没经历过,但他依旧按着旧约,把这个老规矩传告给了戎峰,以备万全之策。


    不过他给徒弟留的这条后路,戎峰倒是没用上,反而,还成了被求援的那一方。


    这不禁令戎峰想起那日见过的几位戍山卫,丹穴山的司空逸,狱法山的道冲子,还有柢山的林瑶,都是有手段的人,轻易灾祸根本奈何不得他们。


    由此可见,騩山真的遇到了坎。


    戎峰二话不说,就收拾了东西,也不等着和边鸿看山君大人了,当即就要和那只马鹿走。


    但边鸿还是开口,“先回家准备行囊,騩山怕是遥远。”


    戎峰想了想,还是点头。


    最后两人紧赶慢赶的到了家,戎峰迅速收拾了行装,边鸿则策马把孩子又送进了家庙,连带着那只小棕熊一起。


    而后他转身回山,在半山腰上堵住了戎峰。


    边鸿单手勒马,而后在月色下朝戎峰沉着的开口。


    “我和你一起去。”


    龙潭虎穴,刀山剑树,他边鸿也要去看一看究竟。


    第59章


    戎峰就这样被边鸿骑着马截在半山腰上,心里却十分的犹豫。


    这次他不想带着边鸿,说实话,騩山出了什么事儿他也不知道,这过程里会有多大的危险也无法预计。


    自己星夜前往,是因为他是戍山卫,职责所在,本应该生死不惧,但边鸿却不一样,他不该承受这样风险。


    “这次,我自己去。”


    只是戎峰话虽然说的很坚决,但奈何对面马背上的人根本不搭理他,只骑着那匹高头大马,堵在本就不甚宽阔的羊肠山路上。


    想要越过这一人一马,那就只得往小路边这千仞绝壁上爬了,边鸿侧头瞧了一眼,山壁绝崖,怪石嶙峋。


    除非眼前这个戍山卫长了一双翅膀,能自己飞过去,那他也算服气。


    边鸿也不说话,就在马背上仰着下巴沉默的看着戎峰。


    戎峰往左走,他就控着银霜的缰绳,往左错开一小步,戎峰往右走,他亦然。


    银霜也灵,只这么两回,就知道了主人的意思,于是也不用边鸿再控马了,但凡戎峰挪一步,银霜必定灵活的堵住他的去路。


    过程中它还甩了甩头,觉得挺好玩的。


    戎峰再往前走,还被马头拱了一下,于是只得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马背上的边鸿,叹气。


    他就知道,眼前这头沉默的倔驴,又犯劲儿了。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如何长久,但男人已经深知边鸿的脾性。


    今天他兹要是不点头,这山路他是过不去了。


    而抬头看了看旁边陡峭了山岩,自己也确实没长翅膀。


    最后,边鸿还是得偿所愿,跟在戎峰身后往山下走了。戎峰有点生气,就自己走在前边。不过他也只走了两步,就转身,和银霜并排行着,转头和骑在马上的边鸿一句一句的叮嘱,但凡能想到的危险,通通都念了一遍,听得银霜都卟楞着耳朵直摇头。


    边鸿也没像银霜一样嫌他啰嗦,反而低着头,一双眼睛黝黑的很专注,他认真的对旁边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你放心,我可以的。”


    反倒是戎峰被这么一句话彻底给堵住了嘴,他张了张口,却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心里忽然热热的,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最后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后,戎峰伸出手,拿过边鸿手里的马缰绳。


    “我给你牵着。”


    于是窄窄的山路上,就只能看见一个极高大矫健的男人,牵着一匹四蹄雪白的大马,载着一个小郎君样子的人,一路往山下去了。


    从夕阳落山,一直走到夜色深沉。


    戎峰的速度很快,下山到了平地之后,银霜基本是要撒开蹄子跑起来的。而那只来送求救信的断角马鹿,则在前边时隐时现,马鹿有时候实在累了,才在溪流边喝些水,啃些春季新发的青草。


    这时候银霜也会趁机吃草休息,戎峰则就地取火,稍微暖一暖身,再从包袱的油皮纸里,拿出两个包子来,和边鸿一人一个分食。


    他出来的匆忙,没时间准备耐放的干粮,就把边鸿刚蒸好的包子拿了半屉,然后给元定和官宝留了半屉。


    而那留下的包子,也被边鸿打包,和米面粮油还有十两银子一起,送去家庙了。


    元定和官宝对此已经一点也不陌生了,家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的第二个家,两个小兄弟在里头混得很开。


    晚上睡觉姐姐姨姨都抢着哄,即便官宝总尿床,聪明的自梳女们也掌握了规律,但凡官宝在睡梦中皱着眉轻轻迈步一样蹬腿的时候,就赶紧将他捞起来把尿,十回有九回必中。


    只是小熊是第一回进家庙,它的体型也不小了,但性格很温和,被管束的很好,谁摸都行,一天只知道吃。


    自梳女们还担心这熊要吃不少粮食,虽然有钱买,但从饥荒中过来的女人们,还是有些舍不得。好在这小熊什么都吃,于是每天元定和官宝就带着它,到家庙后山的树林里去吃野菜。


    女人们也忙碌,她们在家庙的后山,准备多开垦一些田地,除了种麦子,还要种多多的土豆地瓜,蔬菜瓜果,能够自给自足,是她们独立在俗世之外的底气。


    而在劳累的时候,就停停手,放松一会儿,抬头看看前边树林子,边吃边玩的两个小兄弟和一只熊崽子。


    新生命总是令人感到慰藉和希望,他们的到来给家庙增添了许多欢笑。


    不过有时候也糟心。


    尤其是,小熊什么都吃,除了吃草,也吃在林中抓住的野兔、小鸟、青蛙、蚂蚱、虫茧……


    而自梳女们在看到两个小孩儿和幼熊一起坐在拢起的火堆边,烤虫茧里的蛹吃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赶紧灭了火,提着孩子和熊,龇牙咧嘴地带回前院了。


    她们即使在灾荒中吃糠咽菜的关头,也没想到要吃虫茧的,那太恶心了。


    果然,男人养孩子不精细!


    对此还一无所知的边鸿,则继续跟着戎峰朝騩山奔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弟弟吃虫子的事,把人家姑娘们给震住了。


    但说句良心话,他们一路上逃荒而来,什么都吃过,但凡是能往嘴里塞的,别管什么,直着脖子往下咽就是了。


    因此,也开发出了小孩子一些奇怪的癖好,在尝过虫子茧里的蛹之后,他们觉得是真的好吃,所以即便是现在不缺吃穿,依旧会回味,所以才叫人在树林子给抓了现行。


    边鸿没法反驳,因为他也吃……


    天色快亮了,这一路急行军,不知道走了多远,那只马鹿终于又再次疲惫,稍稍卧在岩下,急促的喘着气。


    几天的行程让他们彼此已经熟悉,于是戎峰就在马鹿的旁边生火,也给它暖一暖。


    这时候边鸿从旁边的干树丛里冒出头来,粘了一身的草叶子。包子吃完了,他本来想趁着戎峰生火的时候,去树林中捡些春季的菌类,放在火堆上煮一锅便罢。


    但好巧不巧,蘑菇没找到,反倒是捡了一兜子虫茧。


    于是戎峰就见那人从树枝子里冒出头,几步就走到了自己眼前,给他看用衣襟下摆兜着的一堆虫茧。


    “烤着吃,撒点盐和胡椒。”


    戎峰看了看那堆胖乎乎的虫茧,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边鸿。


    “我,没带盐。”


    边鸿很干脆,找了块干净的岩石擦了擦,坐下来就开始剥茧。


    “放心,我带了,你等着吃就行。”


    最后戎峰被强塞了一只进嘴里,麻木的嚼了嚼之后,就自己去拿另一个了,确实挺好吃,香脆香脆的。


    于是边鸿就见火堆边的男人忽然起身,他还以为有什么危险呢,谁料戎峰却说了句。


    “你不知道哪里多,我去找。”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但修整都是短暂的,在连续的极速赶路八天之后,隔着密林与灌木,抬头一望,终于能见远处郁郁苍苍的大山了。


    望山跑死马。


    直赶到山脚下,连银霜都有些疲惫,于是边鸿也不再骑着他,也同戎峰一样,徒步向前,只是越接近这座山,他就越谨慎,甚至单手握着弯刀,用以戒备。


    这里的气氛,和灭蒙山一点也不一样。


    若是从前,边鸿必然会觉得,山与山能有什么差距,同样都是荒郊野地罢了。但自从跟着戎峰一次一次的在灭蒙山中徜徉后,他此刻就尤为清晰的感知到了差别。


    更别说从小就在山里长大的戎峰了。


    戎峰仰头嗅了嗅,而后望着幽幽的深林,紧紧皱着眉头。


    山气衰败。


    每座山,每条河,都有他的自己的气,这种气也叫“岚”,每日晨昏时刻最明显,天地之气相互交合,这就是万物生长的根本。


    若属木,气为青色,此山必定草木葱郁,或有奇木伴生;


    若属火,气为红色,山中大多有火山口或温泉;


    若属金,气为白色,不信便去开凿挖掘,山体内多藏有各种矿石;


    若属水,气为黑色,山中水脉连通大江大河,终年不绝。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戍山卫的其中一门功课,就是要学会“望山气。”


    而戎峰看着眼前的这座大山,死气沉沉,山气混乱衰败,那么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会接到就连自己的师父也没碰到过的“求援”了。


    “小心些,跟紧我。”


    边鸿闻言点头,他始终坚信,在山林中,没有比戎峰更可靠的了。


    而那头马鹿也早就不见踪影,若不是戎峰手里还拿着那写着字的布条,只怕会让人觉得,都是一场奇异的梦罢了。


    越往山中走,周围见到的动物就越多,但这里不是灭蒙山,戎峰并没有和这座山里的动物建立联系,便要更加小心。


    不过戎峰与边鸿的警觉并没有错,没一会儿,他们就已经遭受了好几次攻击,不过好在都是些禽鸟山猫等小型动物。


    但它们的状态不对,这里的野生动物躁动又带着些疯狂,就连银霜也觉察出来,被这种氛围刺激的不断烦躁的刨着马蹄。


    戎峰这时候朝身后的边鸿伸手表示止步,“先出去,没有目的地,不能在这里瞎转。”


    于是戎峰开路改殿后,边鸿则横举弯刀,利落地牵着银霜转身,朝来时路退出来。


    但也正在这时,阴暗的树林中“瑟瑟”响动,而后猛然在深林中冲出一群野猪,它们的体型比戎峰从灭蒙山里猎回来的还要大,几寸长的獠牙很骇人,这么成群的冲过来,就连大型野兽也要暂避锋芒。


    而野猪群的后边还跟着几只潜藏着的豹子,那一双双眼眸在暗林中闪着幽光,仿佛准备着在野猪群后随时准备出击。它们是更狡猾的猎手。


    戎峰抽出腰间常用的大刀,双手握紧,准备迎战。边鸿则眸色深沉的抵在戎峰身后,护住他的后方,避免遭受豹子的偷袭。


    银霜虽然有些害怕,但它曾是战马,战马是最不会退缩的,他就贴在边鸿身旁,并示意他骑上马背,像从前在虎贲军里一样,带着他杀出一条血路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悠长又清脆,且连绵不绝的金属碰撞的震颤声,在丛林深处“铮铮嗡嗡”的传了过来。


    层层叠叠的音浪就仿佛是响在耳边一样,边鸿觉得这是一种频率奇特的共振。


    而那些暴躁且攻击性极强的野猪与豹子听到这种声音后,稍显不适,最后在越来越急促的低频震颤声中,还是退却了,四散着隐蔽进山林中。


    边鸿正待去查看,就见幽深的树林里,从杂乱的山坡上跳下来一头鹿,这鹿体型不小,矫健灵活。


    而鹿背上,正骑着一个小少年,他远远看着戎峰与边鸿,高声喝问。


    “何人闯山,速速离去!”


    第60章


    骑鹿的小孩儿一出现,戎峰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定格在他手里拿着的一对武器上。


    边鸿也随之投去目光,这孩子年纪不大,衣服穿得不多,单薄一层,不过外边披着一块剪裁随意的兽皮坎肩,那皮毛硝制的极好,绒嘟嘟的随风荡漾,看着竟比戎峰的手艺还要好些。


    不过小孩儿脸上有伤,像是树枝划的,身上也跌得泥土斑斑,且精神很戒备,双手握着一对奇怪的武器,似刀非刀,似剪非剪。


    那兵器四尖九刃十三锋,通体深蓝色,在深林中闪着幽光。


    边鸿倒是觉得那对武器的形状,单个的看,像背靠背扣在一起的字母c。想了半天,兵器的名字才终于到了嘴边。


    那应该是一对鸳鸯钺。


    戎峰拿出求援的布条来,伸手直接展开,“是你叫马鹿送的求援信?报上名号,是哪一代戍山卫。”


    那小少年一听戎峰的话,当即从鹿背上翻身下来,只是落地的姿势有些别扭,应该是脚踝有伤。


    他忍不住的跑上前几步,但又停住了脚步,谨慎的问话。


    “你,你是哪位。”


    戎峰亮出令牌,“灭蒙山,第三十六代戍山卫戎峰,遵循旧约而来,驰援騩山。”


    小少年这才终于迅速朝两人跑了过来,眼眶通红的。


    “我叫和卓,现在,还不是戍山卫,这布条是我按着爷爷从前讲过的课程做的,没想到真能请来人帮忙,戎峰大哥,十万火急,快去救救我爷爷吧!”


    和卓虽然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不到十岁的样子,但说话做事,瞧着已经很成样子了,即便此刻心焦难耐,但仍旧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地明明白白。


    且对话的过程中,还会说一些只有他们戍山卫才能听懂的常识,有意无意的试探戎峰身份的真伪。


    被教得很好。


    而等和卓彻底相信了两人后,就把事情一连串的和盘托出。


    起因还要从前些日子各个大山的戍山卫,被诏令进山采集藤蔓,给百姓治疗瘟疫说起。


    和卓的爷爷作为戍山卫,已经一百零三岁了,虽然年岁大,但身体很硬朗,攀山越岭不在话下。只是近几年因为养了和卓,不仅要管孩子的吃饭穿衣,还要教课,巡山的时间就少了。


    前一阵奉诏进山找藤蔓,才算是把騩山巡出了一半来,那时候老头就已经发现不对劲儿了,但还是要以搜集藤蔓为先,便没去深入巡查。


    等到向州府交了藤蔓,才决定再次进山,并嘱咐和卓,自己在家要多加小心,按时吃饭。


    可是和卓在山下的家里等了许久,却依旧不见爷爷回来。


    这几年里,因为自己在家,爷爷通常不会远走,所以和卓才越来越担心,但仍旧记着爷爷的话,老老实实的在家里等着。


    直到一天晚上,森林躁动,没多久那匹和爷爷一起进山的老鹿就带着一身伤的自己回来了。


    背上没有骑人,只在两只鹿角上,挂着爷爷的鸳鸯钺。


    自此之后,和卓多次试图进山寻人,可是他还没有出师,也没有继任戍山卫的职责,甚至连山君都没去拜过,因为爷爷说,近些年来山君很少出现,拜山要等时机。


    但和卓还是进山了,可他不曾知道,山里的动物竟然变得极度凶残好战,他好几次遇险,也都是靠着手里的鸳鸯钺度过难关。


    騩山会产一种孔雀蓝的矿石,这把用精铁和矿石打造而成的鸳鸯钺便是从历代戍山卫手中传下来的,能攻能守。


    虽然实战中没有刀枪剑戟威力大,但或许是因为加了蓝矿石,击打有回声,能探山岳地形,还有兵器虚实,且震颤的频率可以驱散野兽。


    那又是在什么情形之下,爷爷会只把这一对如此重要的鸳鸯钺挂在鹿角上,带给自己的呢。


    于是和卓怀着极度焦急忧虑且害怕的心情,试探着,按着所学,写了布条,朝离自己最近的戍山卫求援。


    戎峰和边鸿听完,只觉得事情紧急,老人定是遭遇了什么险情,怕已经生死攸关了,要救人且得抓紧时间。


    只是这騩山不复往昔,惊险异常,戎峰是想先拜拜山君的,以求暂且震慑住这座山里的飞禽走兽,但是往山君石那一去,就见似乎荒废很久,连一个动物的痕迹都不见,更不要说山君。


    那便只有硬闯了。


    和卓原本也要跟着去,但是被戎峰拦住了,这小少年学艺还没满四年,火候远远不到家,且又不像自己小时候,是在山里长大的野孩子,和自己戍守的山川羁绊深厚。


    所以他此刻跟着进山,反而危险。


    边鸿一看和卓的眼睛,就知道这位也不是能轻易认命的主儿,看着比元定还犟呢,本事大又早熟的孩子,往往主意更大。


    于是他熟练地施展出在元定和官宝身上练出的技艺。


    戎峰就见原本一声不吭地跟在自己身后的边鸿,忽然牵着马朝和卓走了过去。他把马缰绳放进和卓的手里,并神色郑重的嘱托。


    “这是我们最要紧的朋友了,这回来騩山,它多多受累,且山地中马匹难行,就交付给你了,千万要看好它,别让它跑进山林受伤。”


    和卓本来脑子里正转着一百种偷偷跟着他们进山的方法,可这时候马缰绳一套在手里,心中的气焰就“噗”的一声灭了。


    人家明知山中艰险,还去寻找师父,现在又把“最紧要的朋友”托付给自己,但凡是个男子汉,都不该推辞!


    “你放心,这马就放在我这,保他平安。”


    戎峰看了看还没有银霜马腿高的,那个义薄云天的小和卓,到底是谁保护谁,还说不准呢。


    然后又看了看一脸平淡,且毫不费力就定住了和卓的边鸿,他不禁歪了歪头,竖起了大拇指。


    但转身一想,这人平时好像也是这么治自己的……


    边鸿抽出弯刀,瞄了一眼低头思索的男人,“愣着干什么,走吧。”


    戎峰迅速回神,打算朝着山里奔去,给边鸿开路。


    这时候身后的和卓却忽然喊了两人一声,戎峰还以为这孩子想明白了,反悔了呢,那要是这样,这小子就比自己强。


    但是显然没有,涉世不深的和卓还不知道大人之间的花招,他只朝戎峰跑了几步,然后想着想,把自己腰间别着的鸳鸯钺解下来,送到了戎峰手里。


    “你带着它进山吧,遇到险情,别忘了弹响它,多半的动物会离开。”


    戎峰接过鸳鸯钺,只觉得手里沉淀定的,冰凉。


    传山的兵器是很珍贵且紧要的,就像灭蒙山的云节枪,是不给外人碰的,就算戎峰要用,也得提前和师父借出来,更别说,他师父连山都传了,但是云节却自己拿走借着去用了。


    可见确实是很强大的兵刃。


    现在,戎峰握着手中的鸳鸯钺,眼前这个小少年,在戎峰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而是騩山戍山卫的继任者,他用对待男人的态度对待和卓。


    “放心,不负所托。”


    騩山崎岖难行,边鸿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茫茫大山,又到哪里去找一个人呢,简直是大海捞针。


    戎峰却步伐坚定,而且越过山沟谷壑的时候,还会稍微停留,四处探查着什么。而这片山林却显得越来越可怖,不仅是随时都会冲出来的野兽,就连蛇虫鼠蚁,也张牙舞爪,丝毫没有惧怕的模样。


    开始动物们还会因为鸳鸯钺的争鸣声而稍稍退却,但随着两人的深入,野兽们渐渐不再退走,而是徘徊在周围,逼视着两人,准备在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随时起跃攻击。


    边鸿在聚精会神防备的同时,鼻子轻轻的嗅了嗅,继而转头对男人低声询问,“味道渐渐不对了,你闻到了么?”


    腥中带香,没有山林草木的清爽气息。


    戎峰扯下自己的围巾,转身严严实实地给边鸿包住了,“小心闻嗅,不要深呼吸,这是瘴气。”


    边鸿一惊,隔着围巾呜噜噜模糊不清的询问,“瘴气?冬天刚过,怎么会有瘴气?”


    一般都是大量动物死尸与植被腐叶,在不见阳光处湿热蒸腾出的毒气,这才春末,怎么会有瘴气的。


    “说明不是一年两年了,长于夏,藏于冬,如今开化,就开始蔓延。”


    “和疫病有关么?”


    戎峰想了一下,“多半无关,这里荒无人烟,远离人世。”


    两人正说话的功夫,周围暗中跟踪的野兽忽然躁动,几只扑出来,被边鸿和戎峰有惊无险的挡了,另外一些则转身逃了。


    边鸿还以为危机暂解,却见树林中一丛一丛的荧光闪动,隔着捂住口鼻的围巾,他偶然能看清树后隐藏的轮廓。


    “是狼群?”


    戎峰把边鸿挡在身后,“小心,和卓爷爷留下的标记就在附近。”


    他一路看似在山里转圈,实则是按着戍山卫巡山的习惯,到处搜寻,而在石间或树干上,终于也找到了些戍山卫用来沟通的记号。


    想必老爷子那时候已经发现了不对,就留了后手,但却用了和卓看不懂的记号。


    是不想和卓寻到记号而涉险救他,一个小孩子,那就是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了。所以这记号,就是留给戎峰的。


    但记号到这附近就断了,这里乱石堆叠,重峦叠嶂,天堑地险都占了,此刻又被狼群围了上来。


    边鸿沉着眸子,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把弯刀绑在手上。


    如此绑住之后,即便是刀被砍到卷刃,战得一丝力气也无,武器也不会脱手,也还能继续拼命。


    这是边鸿身体力行总结出来的,活着的经验。


    本以为危险一触即发,但狼群在暗林中观察了一会儿这两个人后,又远远地闻嗅,僵持了好久,它们才收身回林,但却不离开,只在周围徘徊着。


    戎峰一把拉过边鸿,牵着他的手,暗自揉开了他紧绷的手掌,非常坚定地判断。


    “跟着狼群走。”


    边鸿本来有些迟疑,但见男人如此笃定,便二话不说,提刀跟上。


    果然,在尾随狼群越过密林后,两人在一只矮小灰狼驻守的岩土交杂的幽深坑洞之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老人。


    天然的陷坑地形复杂,湿滑难爬,甚至入口被乱石堆叠,窄的只允许体型小的动物通过。


    而坑底的老人,身边趴了好几只半大的小狼,它们矮着身,从乱石中钻进去,卧在昏迷老人的身边,温暖着他越来越低的体温。


    旁边还零散地扔着一些生肉,想必是狼带给老人吃的,不过在狼看来,这个在狼群中历经了不知多少代头狼首领的人类,此刻气息微弱,久久都不醒来,估计是活不成了。


    卧在人颈边的那只狼有些担心,伸着舌头舔了舔老人的脸,但依旧没有得到与从前一样的回应。


    而忽然,那只狼温和的目光骤然凶悍起来,仰着狼首,盯着头上乱岩之外的陌生气息,犬牙呲呼,低吼着威慑。


    只是没一会儿,乱石缝里就钻进一只同伴的脑袋,朝它望了望。


    而后石头被搬开了些,一缕亮光透进来,照在深坑最底部。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狼眸被晃了一下,于是眯着眼睛,不能直视。


    只听外头有“人”的声音,说的什么它也听不懂。


    “人”的语言真复杂。


    没有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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