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边鸿和戎峰被狼群引着,终于发现了掉进陷坑的老人,于是赶紧扒开了遮挡堆叠在坑上的大石块。
过程很漫长,因为要小心动作,避免碎石塌陷,反倒落进坑底,砸到下边的人和狼。
天色渐暗,才终于清理出能够通人的程度,只是两人朝下边喊话,也没有回应。
戎峰决定下去把人带上来,但边鸿仔细研究了一下,陷坑周围湿滑的厉害,根本没有搭脚的地儿,但凡是个人,掉下去了自己爬上来都不可能,更别说还要带上来一个昏迷的老人了。
且和卓的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体格高大,只在坑底昏迷着,就要好几只狼才能暖得过来,能看出年轻时是如何的健壮。
边鸿有些担心,“怎么上来,我带的绳子不够长。”
他习惯在出门时把东西带齐全,但坑太深了,麻绳够不到底。
戎峰也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鸳鸯钺,握着用力朝旁边的湿泥和岩缝里扎了扎。
锋利的很,且很牢固,“我试试这玩意儿吧,不能再拖了。”
于是戎峰直接拿了边鸿的绳子,绑在一旁的树上,顺进了深坑中,绳子也只下到了一半,戎峰直接扒着坑壁跳了下去。
那几只卧在老人身上的狼还是有些戒备,对于不熟悉的人类,它们是十分警惕的。于是起身呲牙,挡在老人身前。
戎峰则抬着鸳鸯钺,朝着人与狼慢慢的接近,并率先伸出自己的手,表示友好,且代表可以接受狼的检查。
原本凶悍的几只狼小心翼翼的探头过去,耸着湿润的鼻子轻轻嗅了嗅。
这人的身上,不仅有另一座大山的味道,还有鸳鸯钺上残留的和卓和爷爷的气息。
鱼銑湍堆
于是那狼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低垂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甩了甩,低头背起了耳朵,眼神瞬间就清澈了。
它们围着戎峰和老人焦急的绕来绕去,戎峰先去检查了一遍,摸了摸老人的筋骨,只怕是哪里折断了,他在移动中再误碰,那样极容易让断骨扎进脏器里。
不过好在,老人的体格强健,骨头也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依旧筋骨完好,现在昏迷着,更像是吸入了过多的瘴气并且伤口流血过多造成的。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背起老人就要往上爬。
边鸿担心的厉害,趴在坑的上头,眼也不眨地看着,这要是换他下去,恐怕连人都背不起来。
不过戎峰也不太轻松,因为坑底比上头更滑,单手没法爬,于是他仰头朝上喊。
“把绳子解开扔下来。”
边鸿迅速动作,坑底的男人接过绳子,把老人绑在背上,而后双手握着鸳鸯钺,手臂的肌肉隆起,狠狠的朝坑壁凿下去,钺身登时陷进去一大半,戎峰拉了拉,终于结实了。
边鸿在还怕男人上不来,已经转着脑袋开始想法子了,他环视四周地形,想找根长木头扔进去,到时候斜插进坑底,正好给戎峰借力。
但是周围并没有合适的断木,或许要现伐,也来不及了。
他正焦心的想让戎峰先上来和自己伐木,可低头一看,男人竟在背着人的情况下,双手挥舞着鸳鸯钺,活像甩着两把登山镐,已经迅速的爬到半截了。
等边鸿伸手下去要接人的时候,戎峰已经灵巧的躲开了掉下去的碎石,“腾”的一下,从坑中蹿了出来。
边鸿赶紧去解缠在老人身上的绳子,并探脉查看,而后掏出包袱里的小玉瓶,从里头倒出一把难闻的药丸子,硬生生的塞进老人的嘴里,再用水壶里的清水送下去。
老人终于还是咽了下去,但并没有清醒过来,反而虚弱的咳嗽几声,紧皱着眉,就又没动静了。
而那边的戎峰重新跳回了坑底,他顺捎,把下边的几只狼也带了上来,它们应该也在里头呆了很多天了,食物都是同族在缝隙里投喂下来的,想必自己爬上来也不容易。
几只狼就这么被“人”稀里糊涂的夹在胳膊底下抱了出来,四脚都落地了,还蒙呢,转脸一看,自己已经从坑底“嗖”了一下到了外头。
最后它们互相瞅了瞅,不再上前去参和,反而一瘸一拐的返回了林后的族群中。
倒不是腿上受伤了,而是趴在老人身上太久的缘故。
就算是狼,也是要脚麻的。
既已找到了人,戎峰和边鸿二话不说,带着老人就往山下的住所赶去,戎峰这次不再缓速而行,反而跑得飞快。
边鸿也只有聚精会神,才能跟上男人的步伐。
等老人再张开眼,看到的,是和卓伏在自己身边,仰起的那张喜极而泣的小脸,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孩子的脸上已经脏兮兮的,成了小花猫了。
“爷爷,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老头想开口安慰安慰小徒弟,但是嘴里苦臭苦臭的,一时间有点想干呕。
他皱着眉缓了半天,才记起这熟悉的配方。
于是一边艰难的抬手,缓缓摸了摸和卓的脑袋,一边虚弱的朝屋外嘶哑地喊了一声。
“戎狄,你个臭小子,怎么不等老汉我死了之后,烧头七的时候再来。”
他还嫌戎狄来得慢,按老人的预估,若真有事了,戎狄骑着他那师弟的鹏雕,转眼就能跨过山海到达騩山,这也是他敢孤军深入的原因之一。
老人在探清山中情况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得找灭蒙山的戍山卫求助了,这才把鸳鸯钺挂在鹿角上,叫它送给和卓。
有了鸳鸯钺,外人才好进山。
按着他对小徒弟的教导和了解,和卓一定会朝灭蒙山求援的,只是他紧接着就遭受了野兽的攻击,又累积了太多瘴气的毒素在身体里,便被野猪群拱进了深坑里。
但最关键的原因是,他老了。
他已经一百零三岁了。
守山百年之久,渐渐力不从心,若是年轻的时候,别说吸入了一些瘴气,就是断了一条胳膊腿,也能在山林里全身而退。
但现在即使有狼群相护,也仍旧掉进了坑洞,失去意识,直到现在被救上来才睁开眼。
屋外正忙着喂马做饭,并给老人碾草药的两人,一听到呼声,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直奔屋内的火炕。
不过老人在看到眼前的来人之后,反倒愣了一下,没有戎狄,也没有他那鬼精鬼精的师弟,反倒是两个陌生的孩子。
戎峰看了看,先开口,“老先生,戎狄,是我师父,多年前就已经奉诏走了,灭蒙山传到我这,正是第三十六代。”
老人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后又用苍老的眼眸仔细看了看戎峰,也瞧了瞧他身后的边鸿。
戎峰赶紧介绍,“哦,这是我,我家里那位。”
边鸿在男人身后,瞟了他一眼,但是没吱声,仿佛默认了。
老人则长叹了一口气,“岁月不饶人呐。”
想当初,第一次见戎狄的时候,他还没有自己腰高,正带着他师弟蹲在河边打水漂玩呢,可一转眼的功夫,人家徒弟都这么大了,而当初的那个小孩儿,早已不在山中,竟奉诏而去了。
戍山卫是很少参与到人间去的,当时开国大国师设立戍山卫,独立于百官之外,就是让他们守住蕴藏在山川里,滋养世间生灵的灵气,不以王朝更迭而改变。
所以可见世事无常。
戎峰看着老人状态还行,吃了解毒的药,灌了一碗米汤,边鸿又把炕烧热了,老人的脉就已经稳了很多,实在是他的体格真的很好,气血丰盈,一点也不像百余岁的老人。
戎峰接触过的戍山卫就那么几个,自己的师父就算是年龄最大的一位了,但师父常年破马长枪,风风火火的,也不好做参考。
现在看到眼前的老人,他才略想了想,看来戍山卫大抵是普遍长寿。
这让戎峰有了些期盼,或许他师父在漫长的生命中,还会回来山里看看自己也说不准。
但现在,戎峰更操心眼前的事。
“老先生,騩山到底怎么了?”
老人咳了几声,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小夫妻,犹豫片刻后,还是把事情说了。
他的神色极其的沉重,“騩山的山君,鹿王大人,消逝了。”
戎峰无比震惊,所谓山君,各山有各山的说法,是虎是豹,是鹿是雕,都是乘着山川灵气生而,无论是那种,在寿命尽时,都会有其他的灵物出生,接替长成山君。
若是山气旺盛又充足,还会有多个灵物一起出生,等待着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
山君能够守住山的灵气不灭,灵气不灭,万物滋长,再生山灵。
这是这里的山林世界与其中众生的一种循环。
但现在的騩山,俨然是在旧的山君消逝之后,新的山灵却没有生出来,不知与騩山的山气衰败,到底谁是因,谁是果。
而山中躁动不安又极具攻击性的动物们,便有了源头,其一是鹿王之死,其二,则是吸入了瘴气。
而戍山卫设立的初衷,也是为了在这种时刻,能够发挥作用。
守住山,守住人,守住这个完整的循环。
边鸿则看着眼前一老一少的两个戍山卫,他们都面色沉重。但边鸿并不太了解其中真正的原委,山君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极具智慧的生物,应该是在自然的生物链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请问,人工繁育有没有可能呢。”
“?”老头虽然虚弱,但气势还是很强的,他对这位戎狄徒弟内人的古怪想法,表示了极度的疑惑。
但戎峰回头看着边鸿,忽然就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低头思索起来。
而后不管炕上的老人多么震惊,戎峰还是把想法说了出来。
“灭蒙山的山君大人,好像有几只幼崽。”
边鸿闻言忍不住看向戎峰,他还是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但是,或许这才是更适合这个世界的方法。
一切遵循自然。
但戍山卫也是自然中的一环。
这一办法,后来被称为“借灵”。
不过现在,边鸿脑子里只有明晃晃又红彤彤的四个大字。
南水北调……
第62章
打起了山君的主意,戎峰说是这么说,但其中困难重重。
炕上躺着养伤的老人用一种非常震惊的眼神看着戎峰,现在的孩子,真是敢想。
要知道,寻常时候,是连山君的面都见不到。
就说戎峰,加上在疫病中灵兽自己现身引路那次,他从小到大,见过灭蒙山山君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而一次巡山的时候,有幸远远的见过仿佛巨大老虎的山君大人,带着自己的妻小,在风雪中,缓缓踱步进夕阳照映下,金晃晃的山顶中。
寻到已经是难事,更何况,还要带走人家的幼崽。
想必他们这几个人在山君石边把头都磕烂了,人家也不能答应。
边鸿却紧锁着眉头,即便是借来了震慑山林的山君,又怎么会让这偌大的騩山在短时间内恢复呢,而且在这样毒瘴蔓延的情况下,山君的幼崽能不能在騩山存活下来都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眼前要先解决的,还是山林的问题。
和卓的爷爷心知肚明,并也为此犯愁,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吩咐和卓,在里屋的暗室里拿出一个结实厚重的木盒子。
老人虚弱的抖着手,掀开盒盖,从里头拿出一枚古朴的令牌,朝站在地上的两人招了招手。
“无论如何,要先除瘴气。”
边鸿在戎峰身后,闻言也默默点头,但是,又该从何下手。
戎峰先问,“您见到瘴气林了?”
“没错,山气混乱,草木乱长,最东面的树林简直密不透风,林地之下丝毫阳光也不见,白日中进去,尚且不见五指,阴暗潮湿,腐尸堆叠,这才毒瘴横行。”
话说得有点多,老人气虚到力不从心,和卓趴在旁边给他顺了半天的气儿,才又接上刚才的话。
“再不治,春冻解完,夏天再一入伏,周围也都完了。”
然后他把那枚騩山的戍山卫令牌交到了戎峰手里。
“得伐林了,孩子,老汉我托你一件事。”
戎峰接过令牌,他义不容辞,但对别人依旧是话少,“您说。”
都是戍山卫,在山里呆着久了,也理解彼此的不善言辞,但忠诚可靠是脉脉山川赋予戍山卫的性格底色。
他们彼此信任,就仿佛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脉,精神上刻印着同样的图腾。
“去找木帮,来进山伐林吧。”
深夜,边鸿骑在银霜背上,两人在一处驿站暂歇,马是要寄存在这里的,因为明天下午,他们要乘船渡江。
从騩山上流淌下来的水脉,在平原处,汇入了宽阔又激流滚滚的大江,江水沿着大地的肌理,豪迈地冲刷着阻挡它前进脚步的一切事物。
但人却能够乘船驶入其中,借着江水恢弘的势,到达陆地上难以抵达之处。并在沿岸建立村庄,开垦土地。
凶烈的大江奔腾,发怒时会席卷一切,水患不断,但在静默时,却哺育着沿岸所有的百姓,延续文明。
木帮远在江水的另一边,他们居无定所,活在山里,也活在水上,伐木放排,养活江边上的一家老小。
边鸿站在江边,看着远江上的一艘挂着帆的木船逆流而上,载着人与货,渐渐靠岸。
江风很硬,在这个还留着冬尾巴的春季里,冻人不冻水,刮得人脸颊生疼,腥凉的水扑在边鸿身上,让他浑身不自觉的僵硬。
如此熟悉的波涛。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记起了那种颠簸。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汽笛声不断鸣响,少年时的自己曾满怀希望的踏进一条远航船上,而后在大洋的另一面,却被无情的塞进了幽深的矿井之下,不见天日的活了数年。
等再逃出来,依旧要上船,偷渡的人是牲畜,他一身矿井下爬出来的脏污,被巨浪颠簸的吐出胆汁。
自此,他记住了这种滋味,海洋不再是孤儿院老师说的那样,美丽又迷人,它变得穷凶极恶,能够吞噬人所有的希望。
现在,边鸿的双脚再次踏在了船上,江流声在他耳边无异于海浪的轰鸣,失重感随即而来。
边鸿几乎要一头栽倒,戎峰即刻把他捞进怀里,坐在猛摇船橹的船老大不远处。
男人低头看着边鸿煞白的脸,焦急伸手探着边鸿的颈脉,“怎么了?那咱们下船。”
“船老大!靠岸。”
但戎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边鸿伸手拦住了。
“没事儿,晕船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的,去请木帮也艰难,谁知道是个什么组织,以防万一,边鸿是要跟着的。但没想到一见了水,一上了船,还是这样的排斥。
旧事难忘,刻在了他的身体上。
戎峰有点后悔了,他应该让边鸿在騩山等着,就不用现在这样难受了。
但船只顺流而下,水势几乎不可阻挡,已经把船推出老远了。
于是,戎峰就抱着边鸿,在船上找了一处人少又背风的地方,窝坐下来,拿出水壶给边鸿喝了点水。
船老大也是第一次见晕船这么严重的人,他深怕有人死在自己船上,就来来回回的瞧了好几遍,并送来一颗“舟车丸”。
边鸿则摇了摇头,没去吃那药丸子,而是一侧头,把脸埋在了戎峰的颈窝里,轻轻浅浅的呼吸着。
闻嗅着鼻尖略带着青草与山川气息的味道,边鸿闭了闭眼。
时临傍晚,浓稠的夕阳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条尾巴的余晖,慢慢地浸入了云水相交之处。
边鸿睁开眼,视线透过戎峰结实的肩膀,朝远处望了过去。或许是角度相关,他只觉得那太阳不是落进了江水里,而是从肩膀处,落进了眼前男人的身躯里。
他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男人温暖的大手就抵在自己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最后,那轮红日在边鸿的眼中落幕,他蹭了蹭脸侧或许还藏着夕阳余晖的身躯。
慢慢睡着了。
第63章
木帮并不好找,他们居无定所,或是在哪片山里,或是在哪条河里。
戎峰运气好,过河下船后,在一片大江支流的水面上,看到了那一群正在绑木的人。
边鸿遥遥地往那头瞧了一眼,人不少,大概三五十,在这个尤为寒冷的春季,穿着并不多,大多拿着麻绳,正弯腰扎木排。
他松了松脖子上被戎峰绑得严严实实的毛皮围脖,稍稍吹了吹风,缓了一口气出来。下了船,双脚落了地,自己终于好了些,只是刚上岸的时候,就觉得地面也是摇晃的,走得东倒西歪,戎峰就一路背着他,许久才撒手。
现在他养好了精神,就急着请木帮了。边鸿仔细的朝那些人看去,支流河面上的圆木头并不多,但腰粗的大木,木帮处理起来得心应手,这让边鸿多了一些信心。
戎峰揽了揽他的肩膀,把边鸿刚解开的围脖又系严实了,“走吧。”
于是两人朝着那片放在水面上的木排走去。
水岸边,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河边的石岩上拿着烧红的木条子,点着烟袋,那身上的兽皮袍子或许是穿了太久的缘故,光板没毛,如同他头顶上稀疏的白发一样,看来被时间磋磨得厉害。
老人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袋,让辛辣的烟雾经过肺腑,而后痛快地吐出来,他在这难得的闲暇中,细数着河面上木头的数量,这关乎木帮接下来几个月的口粮。
那是冬天伐完一片树林子之后,主家没拿银子,用木头抵的工钱,说不得老把头得到处走一走,把木头换成粮食回来。
在这个年月,银子已经不是顶顶重要的了,粮食才是硬通货,老人正吧嗒着烟袋嘴儿,心里捋着沿江各处粮食的价格,老陈就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把头,有两个后生,说是来请咱们伐山。”
老头瞥了他一眼,“我说陈头,你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怎么还慌慌张张的,说是要伐什么山?”
伐山与伐木不同,伐木多是小活,在哪片河沟树林处,干几天也就罢了,来回挣不上什么。但伐山不同,从来是都惊险万分,木帮的兄弟也多半是折在伐山中。
但是若有机会,舍命也要去,深山老林,千年成木,收获极其诱人。
老陈却没答上来老把头的问题,反而面露难色,“这,实在是其中有一个人,一只眼睛瓦蓝瓦蓝的,看着吓人,我就没顾得上问。”
说实话,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好人眼睛能是那个颜色。
老把头这才起身,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可得去瞧瞧,是人是鬼的,他活了七十多个年头,最爱看稀奇了。
老头一过来,从两人背后,打眼就看好戎峰那个高壮的体格了,可不正是伐木放排的好材料!若是这小子愿意进木帮,他这把头的位置就有人接了。
不过没等老头说话,背对着他们的两人中,那个身量较小的忽然警觉的回头瞥了一眼不断靠近的两人。
那一双眸子乌黑乌黑的,老头脚下一顿,他从里头看到了一丝煞气,不过转瞬即逝,再看过去,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且淡然的样子。
老把头见多识广,当下就有点犯嘀咕,心想这是从哪来的两个人物,一打眼就不像寻常人,只希望是福不是祸。
“两个后生从哪来?听说你们要请木帮伐山。”
戎峰与边鸿这才转身,抱拳对着老头稍稍施礼,“自騩山而来,想请木帮走一趟。”
老把头一听“騩山”这两个字,于是转身摆了摆手,和旁边依旧在看戎峰那双眼睛的老陈吩咐。
“老陈,送客吧。”
戎峰不太擅长和人交流,就皱了皱眉,边鸿则上前一步,“老先生,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让我们离开之前,话还是要说开的。”
老把头看了一眼边鸿,想了想,也点头,“你们两个小娃娃不要异想天开,觉得只要能挣钱,说出个地方来就能让木帮去伐。”
说到这,老把头抬脚,用鞋底子磕了磕烟袋,“但凡名山大川,或山系水脉之处,想要伐山,一是要官府发放文书,二是要问请此地戍山卫。”
剩下的老头不想和他们深说,那座座大山里的戍山卫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做了多年的木帮,也没见多几个。更何况,就算是戍山卫同意,也得问山君的意思,最后大多是不行的。
不过这些话,也犯不着和眼前两人后辈说,戍山卫向来低调行事,老人不想平白说出人家的事儿。
但边鸿听到这,就已经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旁边的戎峰还是觉得挺稀奇的,他没想到,除了官府,竟然在民间,还有人能叫出戍山卫的名字。
和卓的爷爷给他令牌的时候,戎峰只以为是给当地府衙看的,没想到,其实作用在这呢。
于是,戎峰直接掏出騩山的令牌,“代騩山之卫,来请木帮伐山。”
老把头烟袋都掉地上了,把旁边老陈的鞋面给烫了个窟窿。
看着眼前没言语的两个人,戎峰还以为分量不够,于是大手往边鸿的衣服兜里摸了摸,把灭蒙山的那块令牌也掏出来了。
两块小巧玲珑又古朴精致到无人能复制的戍山令,就这样被戎峰拎着两根挂绳,“叮铃当啷”的送到了老把头的眼前……
那老人当即就挺了挺身子,而后气沉丹田,仰头扯着嗓子,高高地吆喝了一声。
“诶活计们,开拔!”
老爷子的决断非常的利落,还没等两人交代完情况,他们已经上了木帮的木筏,结实的木筏载着木帮,沿着曲折的支流,汇入了大江之中。
木筏两边的汉子们敞怀露臂,十人一排,手里拿着船桨,“嘿呦嘿呦”的奋力划着,沿着江水逆流而上。
木帮的义无反顾让边鸿觉得很意外,在他们说了些騩山瘴气林的情况后,老把头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显得更有劲头了。
盖是因为戎峰说了句,“騩山的那位说了,伐下的大木,他分文不取,全交由木帮处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更何况,这是木帮的老本行,任何一个伐木人,能进到名宿大山中一展身手,是他一辈子挺直腰板吹嘘的谈资。
去路漫长,但是回程却让边鸿觉得很快,一行人过了江,把木排锚在浅滩,就跟着牵回银霜的两人,朝着騩山迅速赶去。
一路上,这帮男人把银霜喜欢得忍不住上手去摸,并把喂马的工作全权接手,就为了过一把瘾。
老把头也对此感到无奈,他手里摸着马,嘴里还叼着烟,“从前帮里是有很多马匹的,但是打仗之后,交了马,拉木头就只能全靠人了。”
乱世中求生,颇为艰难,但是他们这群健壮的汉子,也不曾沦落到去打家劫舍,落草为寇。他们依然吃在木帮,活在木帮,遵守着木帮的规矩,用浑身一把子力气干吃饭。
对此老把头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边鸿凝眸看去,就在这一个个或高或矮,或强或瘦的汉子身上,感受到一种顽强又朴素的生命力。
他们全都跪在騩山山下,老把头拿刀割下一棵巨大老树的一块方形树皮,而后在那一块颜色极其鲜明的之处,写下了“山神之位”四个字。
树下的红布上摆着祭品,老把头点上香,三叩九拜,而后用明亮的嗓子高声吆喝。
“山是万宝山,各山都有各仙寨,今日老少爷们儿来拜山,不求挣金山和银山,只求人马保平安,给山君敬拜!”
戎峰在人群后边,也跪了下去,抬头望着脉脉深山,俯身叩拜。
边鸿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他也虔诚的跪下叩首,就连旁边的银霜,也低下了头。
最后,在袅袅青烟中,老把头站起身,气势斐然的一扬手。
“开山了!”
第64章
按照木帮的老规矩,开山先搭窝子,也就是在林外安全些的地方,临时搭建一处歇脚的处所,他们已经深入騩山的最里边,再往前走就是瘴气林。
于是选在瘴林的上风口,木帮扯起兽皮,拉好麻绳,随后就地取材,木干为屋脚,枝叶为屋顶,熟练又麻利。
春日的山上依旧寒冷,他们还要在屋里把带来的炉子摆上一排,这些炉子是木帮的重要财产,他们要靠着这些炉子,在山与水之间不断的流浪奔波中,做饭,取暖。
有火有酒,就能活人。
边鸿也伸手去帮忙,戎峰则带着老把头这些木帮的领头们,去探瘴气林,把头将口鼻用浸了药的湿布围的严严实实,他要大概把这片林子量出个大小宽窄来,边走还要边和戎峰商量怎么伐,伐哪些。
并不能全都砍倒,那样草木不好恢复,要留些种树,这样等瘴气在阳光与风的洗礼下褪去后,这片林子,又是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了。
还要小心火苗,这瘴气是最容易点燃的东西,老人师父的师父,是见过瘴气林点了火之后,顿时就炸开了,当时在周围的木帮,都伤的不轻,林子和附近不怕瘴气的动物,也都毁了,眼见着好些浑身燃火的活物,没等跑出来,就熏死了。
幸而近几年连年大旱,没有几个雷雨天,否则,一道雷劈下来,也都完了。
戎峰听完连连点头,老把头经验丰富,他也学到了不少,又结合自己的想法,简述了砍树方位和多寡的需求。
于是戎峰在那老爷子的眼里,现在不仅是身材高大,体格健硕,还能举一反三,脑袋也灵光,性格又深沉稳重。
是多么好的木把头苗子!
但是戎峰戍山卫的身份,让老头再不敢奢望拉人家入伙的事了,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像这样代代相传且隐于深山的“守护者”,寻常时候,他们见都见不到。
但是心里痒痒,越看戎峰,就越对脾气,可又不能说,于是就一个劲儿叹气,然后不禁回头看着像个黑熊精一样跟在自己身后的木帮二把头。
那小子还有心思仰头去看鸟窝呢!于是老头拿着烟袋杆子,回手就敲在二把头的脑袋上。
“瘴林难遇,我和戍山卫大人说的话都是学问,你不好好听,看什么鸟窝。”
二把头被敲了一下也不生气,按帮里的规矩,老把头和自己的爹没区别,“嘿嘿,把头,我听着呢,就是看那窝里有鸟蛋,恁大一个,单个的能炒一盘菜了。”
戎峰抬头,看着林尖上的鸟窝,窝不少,几乎连成片了,但都搭在树梢,鸟蛋也隐在层层叠叠的树枝里,且阳光不甚明亮,但这个二把头却能一眼看到鸟蛋的大小,可见目力极好。
戎峰一拱手,“各位受请而来,所行为山为民,若有所需,尽管在山中取。”
老把头十分感谢戎峰的知情识礼,若是往常,木帮大多是要自己带粮食上山的,一般不扰乱山中的动植物,但是年头不好,粮食金贵,如今既然在戍山卫这里过了明路,他们也安心了不少。
只是也有难题,“我看这山里发邪呢,平日是不敢叫伙计们离开木帮太远了,若遇上野兽,我们区区几十人,也是不够人家塞牙缝啊。”
“放心,我会代替騩山守卫,跟随保护你们,直到这一程结束。”
相聚是缘,老把头赶紧后退一步,对着戎峰弯腰行礼,他身后的人也都效仿,戎峰则沉默着还礼,小和卓的鸳鸯钺还在他手里呢,这是他应该做的。
边鸿则在另外空地上的草棚子里帮着搭炉子,炉体搭好,劈柴烧上火,就得做饭了。
木帮三五十口子人,见天的伐树扛木,出苦大力,得吃饱饭,还得吃油水,否则没力气干活。
掌勺的是一个小哑巴,长得挺俊,一直跟在边鸿身边比比划划的,看样子很喜欢他。
不论在哪个世界,手语基本大同小异,边鸿是能看懂的。
从前在孤儿院里,很多都是聋哑之后被抛弃的残疾孩子,所以从院里出来的人,几乎多多少少都会一些,于是边鸿还能和小哑巴比划着聊一会儿。
小哑巴一看边鸿还会手语,更是高兴的不得了,兴奋的小脸儿通红,一直跟着边鸿。
甚至炒菜的时候,还回头看看,见边鸿在旁边给他切野菜干和腊肉,就笑了,然后放下勺子对着边鸿“啊啊”的比划了几下。
意思大概是,我手艺不错,等会儿出锅了先给你吃。
这时候老陈掀开草帘子进屋了,一看小哑巴高兴比划的样子,就去捏了捏他的脸,“臭小子,一会儿锅都糊了。”
小哑巴跺脚,让老陈走开,然后回头和边鸿笑着比划,说老陈是他爹,他爹就这样,讨厌讨厌的,叫边鸿别见怪。
父子相处很温情,小哑巴即便不会说话,但眼神明媚,可见老陈把略带残疾的儿子养的很好。
在这个世道里,是不容易的。
“你爹对你真不错。”
边鸿说完,小哑巴笑了笑,然后点头,但眼神中忽然有些忧愁。
不过锅真的要糊了,边鸿趁着小哑巴愣神的时候,上前几步,拿过炒菜的勺子,自如地在锅里翻炒着,还熟练的颠了颠勺。
小哑巴回神,看着颠勺的手艺直竖大拇指,边鸿则拿出自己包里的胡椒花椒姜粉等等调味料,和小哑巴一起分享让食物更美味的方法。
两人正炒菜炒得起劲,草帘子外头忽然有人刻意地咳嗽了一声,边鸿就见小哑巴赶紧往那边瞧了过去。
果然,那个木帮的二把头探进门半个身子,刚想兴奋的和小哑巴说些什么,一见屋里还有其他人,就赶紧收敛了,而后转身出去。
小哑巴把炒菜勺子递给边鸿,央求他替自己一会儿,随后就跟着那人一起跑出去了。
屋里只留边鸿自己愣愣地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滴着油的勺子。
他眨了眨眼,翻动着锅里香气四溢的干煸猪头肉,而后边鸿才反应过来,这小哑巴,不会是个郎君吧……
他就说,怎么一见面,这小子就和自己亲近的很,还没说话就是一张笑脸。
边鸿觉得有些荒谬,他到底哪里看起来有问题,哪里不像个男人?燕邱是这样,小哑巴也是这样。
真是见了鬼了。
猪头肉炒好了没一会儿,那小哑巴就满脸通红的回屋来,边鸿侧脸一看,得,嘴唇都肿了。
小哑巴有些羞涩,但还是很开心,他从手里拿出两个很大的鸟蛋,送到边鸿面前,意思是炒了之后,他们两个人分着吃。
边鸿叹气,男人可真不是好东西,两个鸟蛋就把人家的嘴都亲肿了,小哑巴傻乎乎的好骗。
但边鸿没多说,感情的事儿,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什么鸟的蛋?”看着比鸡蛋还大,怪好的,他甚至想在家里养几只,这样元定和官宝就一直有蛋吃了,免得元定那个小活祖宗,一瞧不见,就上树掏鸟窝去了,多危险呢。
关键边鸿每次因为爬大树掏蛋的事情教训元定的时候,戎峰就捣乱,不过他也不敢说好话,只拎起孩子就跑,边鸿拿着擀面杖在后边追,但累得喘气也追不上。
最后往往是戎峰扛着一大一小一起回来,而回来一看,官宝已经迅速的把鸟蛋嗑开一条缝,喝的溜干净了,看着只晚了一步的三个哥哥,官宝就滚刀肉一样吸溜吸溜嘴角残留了蛋液。
“哥啊,好吃啊,蛋蛋好吃。”
边鸿看着鸟蛋,想起了弟弟,不过眼前的小哑巴并这不知道这是什么蛋,就摇了摇头。
这时候,草帘子外又来了个人,看着帘子上的人影,比刚才的二把头还高出不少。
果然,那人一掀开帘子,边鸿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但戎峰并不像那个二把头一样鬼鬼祟祟的,他很自然的走到边鸿身边,然后大手往鼓鼓囊囊的兜里掏了掏,开口对边鸿说了两个字。
“伸手。”
边鸿心中已经有了预感,果然,男人掏出了一大把鸟蛋,有七八个的样子。
没等边鸿说话,他身后的小哑巴已经捂着嘴,用气声“嘻嘻嘻”的笑着。
边鸿则看着小哑巴肿肿的嘴唇子,猛地回头,盯着戎峰,眼神非常危险。
戎峰没明白,不就是几个鸟蛋么,怎么边鸿这眼神是要吃了自己似的。
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在木把头面前那深沉又精明强干的样子丝毫也不见,于是他干脆问出口,“怎么了,不是爱吃蛋羹么。”
边鸿则观察着戎峰,见男人真没有其他想法,才接过鸟蛋,伸手去水盆里给男人捞个小萝卜吃,不回点什么礼,他不放心,深怕这人一抽风,那他就和旁边的小哑巴一个下场了。
到时候两张香肠嘴四目相对,谁也别笑话谁。
不过,他高估了戎峰的贼胆,也低估了自己的“威信”。
男人只敢顺手把他即将要沾水的袖子给撸起一截,好生生的挽在边鸿的胳膊上,然后嘴里叼了小萝卜,灰溜溜的就出去了。
旁边的小哑巴笑得直捶菜板子,边鸿则无语的看着他,最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就和小哑巴一起笑了起来。
于是,今天的晌午饭,多出了一大盆汤,汤底是冬天冻的老黄瓜,现在正好化开炖成汤水,清爽酸滑,又解火。
且汤中又罕见的飘着蛋花,木帮的汉子们盛上一碗,呼噜噜的喝下肚,蛋香混合着瓜香,流连在唇齿间,开始伐山的第一顿饭。
晌午一过,吃饱喝足,木帮开始伐木,老把头已经在需要砍伐的树木上做了标记,伙计们搬出珍贵的大铁锯,这是他们吃饭的家伙事儿,丢了什么,这锯也不能丢,甚至木帮里还有专门保养大锯的人。
边鸿在一旁看着,是伸不上手的,伐木是个危险又富含技术的活,根据树木的长势、粗细、所在的地形等等,都有不同的砍伐方式。
或是将大铁锯横在树根下,两人一左一右,来回拉扯,齐心协力之下,锯开木根。
或者刀斧上阵,先“开口子”,凿出个缺角来,再那么一使力,树木便轰然倾倒下去,倒的方向也有说法,必须得是“顺山倒”。
不熟练的伐木人,掌握不好技巧,不仅会让树木在倒地的时候砸断其他好树,更有甚者,砸死人也不少见。
但凡进山,都是过命的活计。
而木把头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做,他得在“山主”的陪同下,找出一条“拉木道”,伐了木,木就要出山,或拉或扛,全看地势。冬季就沿雪道,春夏就沿溪流泥地,路程中还要避开高坡险地,和野兽巢穴。
在这座生长千万年的騩山里,但凡没有戍山卫陪同,木帮别说是找拉木道了,就连进山都没有那个胆子,擅自行动的人,多半会死在山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瘴林边,随着树木一根接一根的轰然倒下,外围终于是见了些阳光,风也能稍稍吹进去一些。而外头砍下来的大木头,也被捆成一堆又一堆。
木帮里头有砍树的,也有运树的,边鸿就见,连小哑巴,也拿出一条又长又粗的绳钩子来,钩子挂在几人合抱的粗树干上,另一头则勾在横穿在其上的杠子上。
一棵百年大木,前前后后要挂上七八道杠子,要十多人扛着,一步一步地往拉木道上走。
小哑巴似乎习以为常,他咬牙扛着木杠子,和兄弟们一起抬着往前走,看见边鸿时,还在扭曲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脸。
边鸿没忍住,上前去,和小哑巴共同扛起一头的木杠子。
他没想到,是如此的沉重。
杠子压在肩上,生生把边鸿压矮了一截,等走到拉木道上,脚下都发颤。
终于卸下木头,这一趟的小把头则称赞边鸿,第一回扛木的人,能坚持到道上,已经很不错了。
小把头还说,“要想多挣钱,就吃杠子饭”。
“杠子饭”就是抬木头,伐下来的大树,全靠人工抬到下木道上。红松大木,生长百年,重逾千斤。
杠子压在肩头,先压的露出骨头,蘸着血水再压两年,肩膀上就会长出鹅卵石大小的“血蘑菇”。
木把们抬一辈子的木头,死后也埋在山上,尸骨腐烂,血蘑菇肉疙瘩却不烂。
于是,挖到的人会说,这是山里,号子头的坟。
若是同行碰上了,都会唱一唱森林号子,送一送魂。
边鸿回头,就见身后的那伙背着巨大松木的人,脚步踉跄,大木“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领头的小把头见状,则一甩脖颈上的汗巾子,收紧腰腹,嘹亮的开嗓,木边那些背杠子的人则在其后嘿呦嘿呦地应和。
哈腰就挂呗
掌腰个起来
没情况就起
有劲儿呗
脚下要留神哪
躲树棵子那么
盯住脚步那么
小心树茬那么
上大岭啊
后猫腰啊
紧咬嘴根
往前走啊
冲出个涧呦
还有个河呦
迈开那大步
往前走呦
一群汗水淋漓的人,就随着这号子声的节奏,挂腰,再次起杠,挺直了腰板,迈着整齐的步伐,坚定地朝前走去。
号子声回响在林子里,惊起飞鸟一片。
它们盘旋在空中,低着头,看着土地上这群志坚行苦,但却一往无前的人们。
往前走啊
往前走呦
挺直了腰板
往前走
……
第65章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
在一阵阵浑厚又嘹亮的森林号子声中,瘴气林外围的参天大木一个接一个的倒,春风正急,顺着木帮开垦出来的林中缝隙处,斜刮进去,正是去瘴的好时候。
被留下来的其他树木也在常年暗无天日的瘴气林中,终于触摸到了阳光,它们伸展着枝叶与躯干,借着来之不易的日光和融化的春水,准备着在今年大展身手。
木帮将伐下来的树木修剪干净,只留下粗壮的枝干,其余部分依旧留在山里。或被其他食草食叶的小动物来吃掉,或是等到它们自然腐烂之后,把身躯的养分归还给大山,重新滋润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
留下的成木,年份短一些的就打成捆,年份深远从而巨大且粗壮的,就单个成组,被扛到下木道上,等着人手往山下拉。
这时候戎峰终于带着老把头回来了,这代表着他们已经规划好了下木道,伐下的木头可以出山了。
戎峰手里还拿着鸳鸯钺,这一路上并不太平,遇到了众多野兽的围猎和阻击,有时候是下木道要依照地形,穿过某些动物的领地,进而惊扰到了它。有时候是遇到了本就疯狂的野兽,追击人群多半是发疯。
首先就惹怒了一只带着幼崽在觅食地寻食的母熊,母熊很少见人,狂暴起来,把一行人追出老远,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还想爬上树去躲躲,但被老把头直接拽过来。
“回来!你爬树,那熊比你爬的快,真上了树,那就是上下两头堵了。”
按老把头从前的经验,那势必就让伙计们分开跑,这样总能保住大多数人,若谁运气不好被追上了,也没办法,救是救不了的。在山里因为野兽损失人手,是最心痛又无奈的事。
但这次不同,他们都跟着戍山卫跑就行,这种机会不常有,但体感真是非常的好。
不过就算是戎峰也要多加小心。
若是在灭蒙山,再暴怒的母熊,见到戎峰之后,也会给个面子,说不得要和戎峰熟稔的摸摸手,再拍拍肩膀,而后追击的事只当误会,作罢就是了。
若是碰上那些看着戎峰从小长大的,比如老猴王它们,还要叫戎峰连吃带拿的离开才行。
但这里是騩山,戎峰现在属于是“跨区执法”了,没个熟脸,手里拿着的鸳鸯钺,就相当于办案协查函了。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所以,就属于是有一点面子,但不多,可以不追你,但要追别人。
于是戎峰只得拿着鸳鸯钺,挡在木帮众人的前面,和那母熊比划了几下。
鸳鸯钺“嗡嗡”作响,戎峰又身高体壮,一身的正统武艺,母熊一见打不过,索性也就咆哮着离开了。戎峰也并没有伤它,只是吓退,在山里,受伤的母亲是很难照顾好幼崽的,这个暴躁的家伙还有一个孩子要养育。
戎峰又想起了家里那只熊仔子,真是能吃的厉害,自己一个熊,在山中多半要饿死。
这一场人与熊的对峙,木帮的人就这么傻愣愣的看着戎峰直接和硕大的熊打在一起。
且打赢了。
众人震惊的都忘记跑了,都站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戎峰放走母熊后再跟上来。
但这次还不是最险的时候,他们在地势之下必经的一处软泥滩上,被一群刚刚冬眠结束不久的蛇围住了,戎峰伸手一掀,板结的泥滩下边,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蛇类。
闯进蛇窝里的一行人,浑身寒毛都炸了,就连老把头也脸色煞白的往后退了退。
戎峰为难,这群蛇正在繁衍期,都在滚成蛇球交|配,他以己度人,妨碍人家这种事,那简直是天打雷劈。
“不能换个方向了?”
老把头闻言,拿出画着路线的羊皮算了半天,“不行啊,这里一改,上边全都要改路,那之前就都白寻了。”
最后戎峰叹气,双手合十行礼,说了一声“得罪”。心想,也就伐瘴气林的这些日子,等木帮从林中离开后,蛇群再回来这里做窝便是。
于是,戎峰淌进了蛇窝,伸手精准的抓住其中的大母蛇,挂了一身,从蛇窝离开,给找了个更安全的岩壁石碓,按照戎峰的经验,这处地点还很适合蛇产卵,不必它们再从泥滩的窝里出来寻了。
既然打扰了人家的好事,那就送佛送到西。
戎峰将大母蛇安顿在这里,蛇窝中的其他蛇就跟随着母蛇的气味,一路疯狂的涌进岩壁,再次寻找合适的位置,交|缠起来。
蛇窝里就只剩下些懒得动弹的,戎峰击响鸳鸯钺,在声波的回震下,它们也只好离开,去寻家族的大部队了。
这一趟,也令木帮的人彻底服气,老把头不再用对待小辈的慈爱样子和戎峰说话话,也不再受戎峰的礼,走江湖的人,达者为师,他有这样的能耐,足可以当自己的老师了。
所以等这群探路的人回来,包括老把头,都先恭恭敬敬的朝边鸿拱手施礼,而后老把头一甩马鞭,在山林中异常的响亮,能保证在各个弯角土沟处伐木的伙计都能听见。
“开道了!拉木出山。”
拉木头,伐下来的木头数以吨计,不仅要扛到下木道上,还要有人坐在拉木爬犁的前头,掌握木头前进的方向,剩下的人则把缰绳挂在身上,一步一步的往前拉。
上坡费人力,拉车人脖颈的青筋暴起,汗湿衣裳。下坡却费性命,爬犁顺着山坡下来,最容易失速,这种情况下,拉车的或可逃脱,但爬犁上掌握方向的人却来不及跑,有时候就只能木散人亡。
小哑巴坐到前边要去驾爬犁,他身有残疾,但木帮每个人都很照顾自己,他的力气或许没那么大,抬不动太沉的木头,但是胜在灵巧,所以总是会自主去驾爬犁,即便这是个最危险的活计。
不过小哑巴被他爹老陈一把扯了下来,并把他推到一边后,反而自己上去了,还没等小哑巴比比划划的说完,老陈就吆喝一声,“弟兄们起了!”
于是众人拉着沉重的大木,滑着爬犁,艰难的顺坡而下。
小哑巴情绪有点低落,边鸿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得到过这种父爱,即便是方式略显粗暴,但内核是温情的。
旁边正锯大木的二把头也悄悄往这边瞧,真是一脸的贼相,最后看小哑巴抬头朝边鸿笑了笑,就放心了,低头继续嘿呦嘿呦地喊号子。
边鸿正因为这父子俩的情分而出神,一只熟悉的大手就从身后摸了过来,在他的关节和肩膀上都摸了摸,按了按,确认有没有受伤。
边鸿回头,就看到了那只“老虎爪子”的本人,戎峰脸上有些湿,撸起的手臂也带着水迹。
“怎么这个样子,下水了?”大冷的天,边鸿想回草棚子到包袱里给戎峰拿干衣裳。
男人却甩了甩额前沾水的碎发,“没下水,抓蛇来着,就去洗了洗。”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一想起那么爱干净的边鸿,就忍不住到溪水边冲了冲。
正说着话,边鸿忽然闷哼了一声,戎峰凝眸,看着自己按在边鸿肩膀上手,于是就要去扯边鸿的领子。
“没事儿,扛木头磨了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实在是他经验少,不知道该怎么使劲儿,不过也和使什么劲无关,毕竟木帮的人,就连小哑巴,肩膀上都是厚厚的一层茧,边鸿当然受不住。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边鸿身后刚才还因为老陈不许他驾爬犁而灰心的小哑巴,就在那小声“呲咪呲咪”的笑。
边鸿敏感的转过脸去,果然,那小哑巴呲着一排牙,乐得正开心呢。
乐便乐了,在自觉地转身离开之前,还对着边鸿抬手扯了扯耳垂,搞得边鸿直瞪眼睛。
戎峰也瞧见了,“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说我是你媳妇的意思!
边鸿是张不开这个嘴的,只推搡了戎峰,“问问问,有什么可问的,快去帮忙吧。”
而那边确实需要人手,就连老把头,也挂上了木杠子,从下木道往下拉爬犁。
两排的壮汉,迈着相同的步子,一步一个脚印,伴随着洒下来的汗水,深深的印在土地上。
日光透着横斜着不断倾倒的树枝,变化无常地印在他们的身上,让边鸿想起小哑巴和他闲谈的话。
他说,从前,都是马拉木头,木帮里养着马,就和养着命一样,只是马儿也要拼命的干活,或被木头砸死,或因爬犁失速后撞死,都很危险。
可马匹死了之后,在贫瘠的山林中,就要成为木帮的粮食,人们只能沉默又心痛的把最重要的马匹吃进肚子里,没法子。
从生到死,活计干不完,木头拉不完。
现在打仗,没有马了,于是人们便自己套上缰绳,拼了命的往前走。
可看着背着麻绳喊着号子的人,边鸿想,他们又何尝不是另一匹骏马呢。
夜晚,林子里漆黑一片,时而传来阵阵狼嗥,或者夜鸣的鸟叫。
木帮终于歇了,吃过了饭,喝过了酒,聚在一起吹吹牛,来缓解一天的疲劳。
边鸿和戎峰也很随着木帮,住在山上搭建好的临时草棚里,一是能确保木帮在夜里的安全,二是下山一趟很费时间。
草棚子盖了两间,都点了炉火,晚上也不冷,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基本都会烧一夜。
这种环境,让边鸿总是想起在军营中夜宿的时光。那时候一个营房里,到了晚上全是男人,但军营中更沉默,也更冷,炉火是没有的,全靠人气儿取暖,且虎贲军都不脱甲胄,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敌袭,什么时候开拔,什么时候又要突击。
可眼前却热火朝天,喝酒划拳的有,掰手腕比力气的有,甚至还有保媒拉纤的,由于声音太大了,隔着草棚,都能听见,边鸿侧着耳朵一听,竟然是老陈一直想要给小哑巴说一个老婆。
郎君也是能娶亲的,老陈一脉单传,给儿子找个老婆,生个孩子,是他一辈子的愿望了。
有些守旧,但又不能否认是一个父亲美好的期许。
小哑巴并不开心,那汉子问什么他都不答,说要不见见我表侄女的时候,小哑巴更是一声不吭的就起身走了。
直跑到边鸿这边的草棚子里,并说晚上要挨着边鸿睡,绝对不在他爹旁边了。
边鸿和戎峰还挺忙的,这群木帮的汉子们,常年山里水里的去,拉木放排,大多都有伤病,风湿或者关节炎,腰椎腰间盘错位或突出,都太常见了。
戎峰能给他们正骨,所以,就听草棚子那边是嘻嘻哈哈的吹水聊天,这边就是哀嚎了,还伴随着骨节“咔嚓咔嚓”的复位响声。
边鸿就泡药酒,把戎峰给他的草药,碾碎了,和着酒,按在患者被掰完的伤处。
就是不怎么好用力,因为自己的肩膀被男人捆的严严实实,除了上药,还限制了行动。
正好小哑巴赌气的过来,便接过手,继续给这些人按了。老陈往这屋瞧了一眼,见儿子在干正事,就算了,不要求他睡回自己那里去,说媒的事也暂且作罢。
就这样,木帮的草棚子里,从热热闹闹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有些夜里疼痛的人被戎峰和边鸿按过又用药之后,终于能睡一宿的好觉,疲惫让人睡意深沉。
老把头尊敬两人,在戎峰和边鸿睡觉这间屋子里,安排的都是些不太打呼噜,且平时又稍微干净些的人。
但木帮居无定所,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木板上铺着的被子几乎能打铁,油光锃亮。
边鸿不是没受过苦,在有限的条件下,他无所谓,于是就这么躺下去了,闭眼准备睡觉。
但刚有睡意,就觉得身体一颠倒,再睁开眼睛,已经躺在旁边男人坚实的身体上了。
这幅身躯滚热,散发着他熟悉的那种带着山林气息的味道,且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外衣,只露出干净的里衣。
说实话,比起打铁又冰凉的褥子,这一处实在不知道要舒服多少。
边鸿没有抗住这种舒适的诱惑,他抬头看了一眼附近,两人本就靠在墙边,没什么人注意,大家都睡意深沉,就连旁边的小哑巴,呼吸也很匀称。
于是他放心了,并劝自己,就睡在他身上这一晚,明日就睡回那褥子上去。
戎峰还以为边鸿会挣扎,都准备好了该说些什么话好留住他,没想到身上的人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环视一圈后,就什么也没说,兀自放松了身体,低头躺下去了。
戎峰便不敢擅动,就平躺在下边,双手支在边鸿的腰上,安安静静地给人做“床垫子”。
两人的呼吸起伏,在这样的夜晚里,渐渐趋同,有一种隐蔽的亲近感。
就在他们终于平静了心跳,享受着这种温情渐渐入睡的时候,戎峰敏锐的感知与边鸿谨慎的直觉再次被动的发挥作用。
两人忽然听到身旁有动静,水叽叽的,轻轻地哼来哼去。
边鸿还以为是小哑巴做噩梦了,刚想伸手去叫醒他,一侧脸,就见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地挤了过来。
两个人正抱在一起,悄悄啃地正是激动的时候。
“……”
“……”
小哑巴不是做了什么噩梦,应该是春梦。
那人不用想了,必定是二把头,俩人以为大伙都睡了,二把头就小声在小哑巴耳边说情话,哄得小哑巴哼哧哼哧直笑,然后就又啃做一团了。
边鸿觉得太尴尬了,就只能装作没醒。
戎峰则握紧了拳头直咬牙。
他认为,这是白天自己搅了蛇巢里那一窝子好事的报应……
第66章
跟着木帮在山上伐树背扛子的生活,是枯燥且艰辛的。
不仅生活条件简陋,晚上睡觉都没块干净地方能躺着,就连身体上也备受煎熬,繁重的体力劳动比起在井下挖矿,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边鸿的心里却并没有为此而感到从前那种痛苦。
即便再疲惫,只要抬眼望去,就能见到一群生龙活虎的木帮汉子们,他们的汗水被劳作中滚热的体温蒸腾起来,在依旧冷着的山里,仿佛头肩之上都冒着热气。而后喊着号子,齐心协力,精神勃发的往前冲,往前走。
这让边鸿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是热气腾腾的。
他每天几乎不闲手,后来老把头并不让他做那些需要经验与技巧的危险工作,反而郑重的把一日三餐都交给边鸿来烹制。
实在是他做饭的手艺得到了木帮上下的一致认可,还着意安排了小哑巴跟在边鸿身后当学徒。老把头说了,要是等到伐完瘴气林,小哑巴还没把边鸿的厨艺学到手,可就要帮规伺候了,先叫老陈打他一顿屁股再说。
被老爹打屁股这事儿,小哑巴倒是不怕疼,但怕丢人呢。
尤其一想到要被二把头看到他那样子,就更害臊了,在三次炸鸡排不像边鸿那边一样起酥之后,急得他直跺脚。
他对着边鸿比比划划的,说找不出原因,步骤都对啊,甚至连边鸿把裹着粉面的鸡排肉下锅之前,习惯性捋头发的动作都学了。
边鸿叹气,“油温,油温!”
小哑巴不是个对烹饪美食有天分的人,他只对品尝美食有天分,最爱在边鸿炸好之后偷吃,且还不忘藏两块,边鸿只瞥了一眼,他都不用动脑,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给谁留的。
但无奈小哑巴现在重任压身,被老把头架在这,就只能硬学了。
其实伙食好的最主要原因,是山中物产丰富,戎峰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捕猎,大多时候会带几个木帮的伙计帮着扛回来,飞禽走兽,各种植物根茎与新鲜野菜,应有尽有。
不过戎峰捕猎是有固定数量的,能吃多少,就猎多少,且不猎幼崽,不猎妊娠中的母兽,就连族群中最最精壮的雄性,戎峰也不去碰,他秉承着一贯的传统。
并不是不允许人们捕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流传了千百年的生活习惯,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且就连山林本身的动物之中,也是弱肉强食。
但要节制,不为贪欲,不为私利,不能虐杀,这是历代戍山卫坚守的信条,也以此为标尺。
边鸿则把戎峰猎回来的动物精细的料理,珍惜的烹饪,好好的实现它们在自然界中的另一种价值。
在伐林期间,小和卓也来了一次,他骑着一头鹿,小心翼翼地沿着下木道,一路上来,而后找到戎峰,非常有担当的放了话,说叫他俩下山去休息休息,之后的事儿他来看着。
戎峰看着从鹿身上跳下来,一落地,还没有鹿背高的和卓,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把孩子弹得“诶呦”一声,就稍稍恢复了稚态。
“你师父怎么样了。”
和卓揉了揉脑袋,“还成,就是腿没养好,不能下地,再过月余就差不多了。”
戎峰点头,深觉这老头体格好,如此高龄,这么折腾了一趟,只回去养了几天,就能吃能喝,痊愈的差不多了。
可见功夫深厚,才能不怕天灾人祸。
于是他回头,目光深沉的看了看还在掌勺炒菜的边鸿,觉得回家之后,教元定练武的时候,也得把边鸿带上。
和卓要来替戎峰和边鸿,他觉得是自己没做好,没有守好騩山,反倒叫戎峰和边鸿这么劳累,爷爷说,人家也是有家有口,扔下了家里的孩子来帮忙的。
所以和卓的态度就非常的坚决,戎峰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戎峰一看,这事他也不擅长,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是搞不定了,于是痛快转身,直接把人带进草棚子,找边鸿去了。
边鸿正蒸好了一屉大包子,此刻往外捡着,见小和卓来了,挺意外,而后顺手塞给他两个大包子吃。
和卓和爷爷住在一起,说是喝风饮露也不为过,哪里吃过这么好吃的大包子,当即就塞了一嘴,嚼嚼嚼的像个藏粮的仓鼠。
戎峰嘴里也被边鸿抬手塞了个包子,但他人大嘴也大,两口就吃完了,然后眼神和边鸿示意,说这小子是替他们俩来的,不同意就不走。
和卓嘴里满满当当,也容不出空来说话,就只能在戎峰开口之后一味地点头。
边鸿擦了擦沾面的手,在和卓眼前蹲下身来,平视着小孩儿的眼睛。
“看来是灭蒙山有难处的时候,来请你,你只去看一眼就要走了。”
和卓赶紧摇头,因为想反驳,嘴就嚼得更快了。
“所以么,你也必要留在最后,才是有情有义的男人,现在你非让我们走,就想让我们变成无情无义的人。”
和卓终于咽了一口,“不是不是,大家都有情有义!”
“那就对了,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爷爷。”
说完,边鸿丝滑起身,还腾出手给和卓装了一篮包子,如此这爷俩就可以好几天不用做饭了。
和卓就这么被打发下山了,他骑在鹿背上,懵懵地看着手中篮子里满满当当又热气腾腾的包子,挠了挠头,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
有情有义!
木帮的人也都看到了这个骑鹿的小少年,不过和卓在外人面前倒是少言寡语又略带威严,他那一身的灵气,活像山里的精怪似的,叫人不敢搭话。
倒是没有戎峰那么扎眼,但若不是戎峰主动找上木帮,他们要是在山里见了棕蓝异瞳的男人,别说是不敢上前搭话,怕是早就撒腿跑了。
老把头看了看那孩子骑鹿的背影,又看了看戎峰直腰自己就扛起一棵大木的坚实筋骨,异常感慨。
“人杰地灵,诚不欺我呀。”
于是,就这么忙忙碌碌,连山里的天气都开始有了一丝暖意,瘴气林也大抵都见了阳光,千百年的粗树成木在山下的溪流里扎成长长一排,都看不到边。
木帮收尾还要些时日,因为把难伐的树都留到了后边。不过帮里的人也都快达到身体的极限了,晚上草棚里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疼痛难以入眠,即使戎峰和边鸿再帮忙治疗,也抵不住他们整日不停息的劳作。
所以,不出意料,有人开始病倒了。
这也是木帮常见的事,他们已经有了应付的手法,大多是在伤痛处扎开一小块血孔,而后在血孔之上拔火罐,放出淤血,就能轻快不少。
药也有准备,木帮就像是一家子人,并不会吝啬给每一个家人治疗。
于是边鸿和小哑巴在做饭之余,还要煎药,并照顾倒下的病号。
直到那天,老陈也倒下了,小哑巴看着忽然之间脸色煞白又昏迷不醒的爹,整个人都崩溃了。
因为老陈的病和其他人不一样,老把头一看老陈忽然倒在草垛子里的时候,就深觉不妙,寻常肌肉和筋骨损伤,没有这么急的。
于是他们把人匆匆抬进草棚里,猛地扯开他的衣襟一看,浑身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冒出大块紫黑的斑块,众人当即嘈杂起来。
“糟了,老陈这是攻心翻啊!”
“老把头,这,这可怎么办,老陈昨天还说要看着小哑巴娶媳妇呢,怎么,今天就……”
说着有人已经开始哭了。攻心翻,也叫克山病,是木帮人最怕的一种疾病,来得快,人去的也快,几乎不给人求医的时间。
边鸿和戎峰赶紧跑过来,老陈身边已经围满了人,小哑巴哭不出声,只能徒劳地张着嘴,似乎在哀嚎。
边鸿赶紧把自己所剩不多的药掏出几丸,硬灌进老陈的嘴里,但是依旧徒劳,戎峰一把脉,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
边鸿喘着气,浑身直抖,还要再往老陈的嘴里塞药,但被戎峰制止了,他紧紧握着边鸿的手,低着头,看着边鸿的眼睛。
“不对症,药劲儿只能把他逼醒,走得更快。”
老把头坐在老陈身边,他满头乱糟糟的白发,平日意气风发的还看不大出来,现在腰背佝偻着,才能看出他已老,一身的风霜。
戎峰侧脸,就见老把头起身走了过来,先朝两人行礼,戎峰赶紧避开,“老先生请说,若能帮上忙,义不容辞。”
戎峰还以为老把头是要他带着老陈下山去治病,却不料他语出惊人。
“老头我厚着脸皮,求几粒大人口中的仙药,让老陈暂且醒来,好交代一番,告个别。”
克山病是治不好的,这病又急又快,等到了山下,找到医馆,想必尸首都已经发臭了。
干了这档子活,做了伐木的人,就预料着这一天,谁不幸真临到这当口,只求醒来交代清楚后事,就是最大的体面了。
于是,边鸿抖着手,倒出了所有药丸,都化在水里,喂给了面色死白的老陈。
边鸿看向老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老陈的抬头纹都开了,他再清楚不过,这是死前征兆。
没一会儿,老陈就醒过来,他凸着眼睛,握着小哑巴的手,摩挲了片刻,就转身交到了二把头的手里。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大家伙都知道老陈一直想小哑巴娶个媳妇,知道内情的人,也清楚这俩人有事,但老陈一直不同意,说不准是不想小哑巴一辈子在木帮里出苦大力,还是不想儿子嫁人,断了陈家的根。
但现在,临死之前,甚至都说不出话来,但他终于把小哑巴交到了二把头的手里。
平日里钢筋铁骨,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哇”的一声就哭嚎了出来,二把头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他拉着小哑巴的手,两人跪在地上,给老陈磕头。
老把头主持着场面,并告诉老陈,今日不仅有木帮的老少爷们,还有戍山卫夫妇两个,给你做个见证,老陈你今日就多了个儿子,小哑巴一生有靠。
时间不等人,二把头当即就改口叫了爹。
“爹,你放心,我一辈子对小青好,生死不改。”
老陈舒出一口气,他浑浊的眼睛环视一周,似乎将往日的兄弟们都记了个遍,又着重的看了看戎峰与边鸿,这是儿子成家的见证人,他希望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能像戍山卫夫妻两个一样,二把头也能这么对待小青就好。
最后,老陈用力抬手,摸了摸小哑巴的脸。
在小哑巴无声的哭嚎中,这位伐了一辈子木,放了一辈子排的老木帮,离开了人世。
亲朋围绕,哑子有依,边鸿看着慢慢闭上眼睛的老陈,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善终。
或许算是了,遗憾有一些,但依旧能够坦然上路。
小哑巴和二把头,就这么算是成亲了,二把头当即就改了称呼,只叫小哑巴媳妇,又在老把头的主持下,端了酒,拜天地。
一拜生身父母,对着木板床上渐渐凉透的老陈,两人的头磕得山响。
二拜媒妁婚证,戎峰和边鸿也受了这个礼。
三拜这养活了他们木帮的默默深山,和被砍伐后残留的木桩子,只把它们当做天与地。
边鸿愣愣地看着,戎峰则望着两人手牵着手,朝着大山叩拜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之后,就是老陈的葬礼,木帮的人并没有停尸的说法。
他们把老陈生前伐下来的那棵最粗的树,写上他的名字,再削砍磨凿,做成他自己的棺材。
兄弟们依旧喊着号子,用杠子抬着木棺,“嘿呦嘿呦”地安放进风景尚好的山坑中,而后二把头和小哑巴作为儿子,填上第一捧土。
向大山索取了一辈子的木帮,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化入大山中。
平凡的回归大地,隐入尘烟。
第67章
山场子活伐木,水场子活放排。
木帮这一次的騩山伐木之行,以一位老木帮的离去作为终结,老陈的棺椁一落地,就代表着伐木的结束。
但凡见了死人,不论山里还有多少价值千金的木材,木帮的规矩,就是要即刻收尾,撤出。
好在瘴气林已经被清理完毕,剩下几棵不痛不痒且极难伐的大树,老把头只站到树下,把树皮上自己做好的记号全部削掉了,他粗糙又骨节肿大的手掌抚摸着树干,口中喃喃的念叨着几句话。
“山有山灵,木有木精,几位千百年纪,看来这次合该避劫而生,望诸位庇护我那葬在此处的老兄弟吧。”
随即,老把头抹掉了眼泪,站在山坎上,扬手甩鞭,异常果决。
“走!”
轰隆一声,众人住了月余之久的草棚子被拉塌拆除,所有刀斧铁镐等工具与生活废料被一同带走,騩山重新恢复了安静,这一小群人类的足迹,并着拉木头的下山道一起,不出半月,就会被春末新长出来的草木覆盖,不见一丝痕迹了。
唯有被狠狠修剪重整过的瘴气林,晒着阳光,吹着风,不日便会有新的生命进驻这里。
而随着最后一棵大木在下山道上被扛下来,木帮重振旗鼓,在岸边扎木排。
先前运下山来的木头已经扎好之后飘在小河面上,钉着锚,只等扎好岸上这批,木帮就要起航了。
戍山卫的使命已经接近尾声,騩山的瘴气得以解决,山林将会在这个春天焕发出新的生机。
但木帮最为惊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他们要将这小河面上几乎一望无边的木排,小心翼翼的驾入愤江,并沿着九曲回环的江水一路而下,把这一江面艰辛的成果交给木行,最终这一趟才算完整。
边鸿站在小河边,抬头远眺过去,望着几乎看不到头的木排,这是他月余来第一次下騩山,他知道伐的木头很多,毕竟是整整一大片足以影响騩山动物的瘴气林。
但没预料到竟有这么多,接天连地,只有亲眼看过去,才知道是多么壮观。
老把头也并没有急着收锚,他点了一袋烟,光脚长在江里,默默地抽着,烟气被小河面刮来的风吹得四散狼藉,但老人仍旧不为所动。
戎峰看向旁边的二把头,木帮现在不走,再等,从騩山的支流入了愤江,就要天黑了。
二把头给肿着眼睛的小哑巴挂好围巾,而后转头和戎峰解释:“老把头这是在等涨水和风向。”
排多且长,水流小的时候,支流难行,最容易搁浅,只有水好风好,才能一路顺遂。
至于怎么判断,这是木帮把头的看家本事,没有这些斤两,吃不了这一口饭。
整个木帮都不作声,全在静静等着老把头的决断,这关乎接下来所有人的性命。
这样严整的氛围,令戎峰与边鸿都明白,这些汉子的放排之旅,并不如他们之前所想的那样,就如同驾船一样,只要顺江而下就好。
戎峰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还有那水面上无穷无尽的木排,又想起了沉眠在騩山的老陈,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最后,转身把自己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交给了边鸿,甚至包括那两枚戍山卫的令牌。
“我去送他们一程,你先回和卓那处,歇几天。”
说话间,戎峰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边鸿嘴唇上翘起的干皮,这么多天的奔波劳累,让眼前这人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肉的脸颊,又干瘪了下去,春风吹得厉害,他的脸也干,嘴也干,戎峰看着就有些怜惜。
即使边鸿从未表现出疲惫,也从未向任何人示弱,他并不如何强健的身躯,却从始至终,都挺拔得像一棵不弯不折的柏树。
耐寒,耐旱,耐所有的苦难。
边鸿时常不理解小哑巴,这小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碰到二把头的时候就像被抽了筋似的,连腰都是软的,或倚或靠,总要缠上去。即便不是二把头,他和谁好,也要挎着挽着,尤其是边鸿。
因为小哑巴自认为两人身份一样,就更不避讳了,边鸿时常头疼,并会一本正经的提醒他。
“站直了。”
但小哑巴直不了一点,刚瞪着眼睛撑直的腰,眼神的余光一扫二把头穿着短袖浑身热汗的扛木头喊号子,就登时又软塌塌的了。
即便边鸿表现出是如何冷毅的人,到了戎峰眼里,就不一样。
他觉得边鸿攀山是受苦了,扛了一小会儿木头是受苦了,乘船是受苦了,晚上连条干净的褥子都没有,也是受苦了。
就连现在被江风吹着,也是大大的受苦了。
戎峰掏出怀里的一小块蜂蜡,这是在騩山里打猎的时候,忍着蜂子蛰咬,好不容易掰下来的一块。
他给边鸿抹了抹干燥的嘴唇,边鸿觉得自己没那么娇气,但还是伸手把这块叫戎峰的俊脸被咬了一个大包的蜂蜡接了过来,他也知道好赖。
“你要跟排?那正好,你跟在我后边吧,我刚才已经和小哑巴说好了,多和他待几天。”
边鸿自动忽略了小哑巴当时气急败坏的比比划划和“咿咿呀呀”,跟排很危险,小哑巴不想让边鸿冒险。
可他放心不下这排上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月余的相处,同吃同住,白天一起挥洒汗水,晚上在炉火旁听他们讲故事,说经历。
在这个世界里,边鸿能称得上朋友的,并且还活着的人,并不多了,甚至几乎没有。
所以,这一趟,边鸿决定要走。但没想到戎峰也要去,他作为戍山卫,职责是守山,戎峰这么多年,也是这样做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自己的责任。
不过戎峰除了是戍山卫,他还是个人,是个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但可靠又重情义的人。
所以,两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知道谁也劝服不了谁,边鸿看出戎峰有点生气,因为这人知道自己在船上不大舒服,可能有点担心。
“我会水,游得还不错,小时候去水库玩,都游第一……”
但戎峰眼神还依旧直勾勾的看着边鸿,把边鸿看得悻悻闭上了嘴,最后他掏出那块难得的蜂蜡,问男人,“还给我么。”
戎峰终于叹气,“给。”
说话间,小河边吹来的风越来越急,老把头就站在河边不动,水已经没上他的膝盖了,于是老人熄灭了烟袋杆子往回走。
“下排了!”
这一声之下,木帮所有人都纷纷行动了起来,上排的上排,起锚的起锚,就连小哑巴,也收拾着东西往排上搭好的木头棚子里送。
小哑巴安置好那些几乎打铁般的被褥,回头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果然,边鸿和戎峰已经和老把头说完话,并往排上来了。
既已成事实,小哑巴噘嘴,不再阻拦,反而跑到边鸿身边,而后腰一软,就倚上了。
这回没等边鸿让他站直了,戎峰就已经伸出老虎爪子,一把提溜起小哑巴后脖子的衣裳,像抓小鸡似的,把人一路拎到二把头旁边,并塞进他怀里。
二把头倒是愣头愣眼的搂过小哑巴,心想,我媳妇倚一下你媳妇,咋滴呢,人家关系好也不行啊。
不过二把头也不敢这么说,实话讲,他还是有点怕戎峰,说怕也不准确,更多是服,这是男人之间凭直觉建立的一种奇妙的关系。
小哑巴看着搂着自己一句话没说的二把头,跺了跺脚,拧了他腰眼一下,二把头就傻笑,然后低头用青色的胡茬狠狠蹭小哑巴的脸。
边鸿看着在二把头怀里被蹭得张牙舞爪的小哑巴,松了口气,感慨,小哑巴其实比自己强,他看着软塌塌的,但却永远都有向前走的勇气,过去的苦难与悲伤困不住他。
戎峰大步走过来,看了看边鸿,又看了看那蹭来蹭去的夫妻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贴着边鸿的耳朵,问了一句。
“你也想蹭么。”
边鸿赶紧收回目光,抬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
“……”
两个人在这里眼神之间暗流涌动,那边木排上的锚已经全部收了回来,老把头吆喝了一声。
“起排!”
成片成片的木排一截连着一截,近看像一层层扣在一起的扇子,远看过去,却像是一条在河流中蜿蜒前行的凤尾。
优美,又充满力量。
老把头在头棹,用一条韧性十足的木杆子撑着“凤头”,掌握着船行的方向,并联合了好些个壮汉在旁边划桨变速,所有人都要听老把头的指挥,不能少一棹,也不能慢一棹。
再一些人在木排当中,以免木排“腰身”扭转的不及时会散排,二把头则带着有经验的伙计,在尾棹做艄公。木排太长,隔了太远,排尾几乎听不到前面老把头的声音,所以一切只靠长久以来的默契。
騩山支流往愤江汇聚转行的这条路上,还算顺利,老把头算得很好,他“嘿呦嘿呦”的来回扭转变换排头的方向,让木排在狭窄的支流中,婉转腾挪的十分灵活。
边鸿甚至看着排身堪堪擦过河岸边凸起的岩石,简直分毫不差。
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敬意,可见人的一生,只要把一行钻研通透,就已经胜过寻常人万千了,在这种精湛的技艺下,边鸿觉得,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等木排行到宽阔的愤江中,排头的老把头才敢松了劲儿,擦了擦头上的汗,满意的笑了笑。
有空歇着的老把头,就盘坐在排头,和戎峰聊天,他自豪地讲着自己的经验,讲着放排人一个又一个的惊险故事,戎峰非常的聪明,甚至很快就掌握了老把头说的划棹与放排的基本原理。
老把头感慨得直拍手,觉得碰到了知音,兴致上来,就让戎峰接过旁边一个汉子的船棹,按着自己的指挥来做。
戎峰几下就上了手,且他的力气极大,耐力又久,猛划猛撑,许久都不见一滴汗。
老把头哈哈大笑,很是痛快。
木排上都是水,不好生火,于是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干粮,边鸿索性拌了几样小菜,和小哑巴排头排尾的来回跑,挨个给送菜,送到排头的时候,就听老把头在和戎峰说接下来的行程。
刚进了愤江的这个水段,是最安全的时候,这里河域宽阔,又少暗流与礁石,往往让新人练手的地方,都是在这里。
可再往前就不行了,愤江九曲十八弯,连接着千千万万的山川水系,地形复杂,每一处都要命。
现在水流和缓,几乎日行几百里,到了明天中午,才是险滩的裉节上。
于是,老把头叫大家伙除了轮岗看排的,都先去休息,养精蓄锐。
边鸿跟着戎峰,一起进了一处能挡江风的木棚子里,排上这样的小棚子有不少,所以这里还算人少且宽敞,不过湿气很重,棚子的门口上只摇摇晃晃地挂着一盏煤油灯,在黑夜里指示着人们在排上行走的方向。
木板床上,戎峰依旧把边鸿放在自己身上,想起那日渡江船上,边鸿异常的样子,于是他就问,“难受了么?”
边鸿摇了摇头,在木排上,脚下也晃,水汽也重,但抬头看过去,并不是无边无际的海面,反而是随着波涛起伏而紧紧相连的木排。
不像是坐船,反而像是踏在一处移动的陆地上。这种感官稍微缓解了他应激的感受,让他还能承受。
戎峰静默无言,像是沉沉地想着些什么,静夜里,除了“哗哗啦啦”的流水,就是木排之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他一会儿想自己,一会儿想边鸿,一会儿,思绪又转到在騩山的木棚子里,那朝着脉脉大山,拜天地的两个人。
二把头和小哑巴手牵着手,心连着心,仿佛两人都重新长出了血肉,融成一个人了。
戎峰就默默地想着,他几乎想开口和边鸿说些什么,只是来回几次,都没说出来,反而河面的风浪渐渐大了起来,排身左摇右摆,两个人躺在木板床上,是睡不着了,左颠右颠的,身体和木棚来回碰撞。
所以戎峰直接抽出绳子,把边鸿绑在自己身上,自己则紧紧扒着木棚的床板,在这浪头中,尚且能休息一会儿。
但刚才想说的话,也被一同颠回了肚子里,这一夜再没其他言语了。
经过了一整夜的颠簸,清早起来,已经行排到一个哨口。
何为“哨口”,也就是水场子放排时,把暗流涌动、礁石乱生的地方叫做“哨口”,河流一路有无数凶险的哨口,稍不注意,就会排散人亡。
而这一处正赶上河流狭窄的转弯,又逆着风,只怕木排行不过去,被卡在中间就完了。
于是,老把头叫下去了一半木邦的成员,他们多是只负责伐木,并不太擅长放排的人。
小哑巴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条粗麻绳,麻绳一端连着排,一端被与他们背在背上,二十几个人跳进水里,没一会儿就游到了岸边。
边鸿在水花拍打中,咬牙系好排边的绳子,而后抬头,就见朝阳中,木帮的人站在两岸边,背着绳子,喊着号子,使劲的往前拉排。
戎峰则在老把头的下手位置,大力的划着桨,还要不停地变化方位,一会儿去左边,一会儿去右边。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排速终于在逆风中越来越快,最后在两岸汉子们的欢呼声中,顺利的转过这道弯,再次回归正轨。
转过弯之后就是顺风了,且刚才划桨拉排的余速仍在,于是排行飞快,转眼间,两边岸上的人就迅速后退,直到不见人影。
边鸿转头,问旁边的小哑巴,“他们怎么回去?”
小哑巴比划,“走旱路,就在老地方扎棚子等我们,我们送完了木头,回程雇一条船,很快就相聚了。”
一条河,木帮不知道一年要走多少次,想必,这沿途都是他们的痕迹,在这个无法通信的年代,一次次的安心托付,都是在血泪中一步步淌出来的。
这一路上,有喜有惊,边鸿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跟着长见识的。
不过他还是高兴地太早了,从某一天的夜晚开始,河流沿岸就开始一直下雨,或瓢泼不止,或淅淅沥沥,就没停过,老把头的眉头也随着不停的大雨越皱越紧。
而终在一场几乎看不清前路的暴雨中,危机爆发了。
河流涨水,每一条支流都朝着愤江疯狂的注入,一时间风卷云涌,随着倾盆的暴雨,强劲的暗流将木排卷的“吱嘎”作响,几乎要散架似的。
豆大的雨点连成雨幕,落进江水中,砸的水面直冒泡,像是一锅烧得滚沸的开水。
所有的人都顶着大雨,被淋得浑身湿透,尽全力去控排。
尤其是老把头,排头是最吃力也最繁忙的位置,他在大雨和激流中用尽力气去控制方向,用力到身躯都随着船棹的方向歪斜,而后咬着牙根,爆发出浑身的气力,迅速地撑棹又提起。
他蓬乱又银白的头发在雨中被淋透,贴在青筋暴起的苍老脸颈上,像一只即将战败的鱼鹰。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再厉害的把头,也只能预判出排时候那附近的天气而已,没有人能掌握几乎贯穿大地的整条江流流域的气候。
放排,有时候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但所有的人又都不认命,与天斗,其乐无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雨不止,狂风也不止。排头上不断有人累到脱力,只有戎峰和老把头,一直奋力划桨撑棹。
于是,边鸿顶了上去,最后就连小哑巴也顶了上去。
但就在这时,边鸿耳朵一动,只听身后的排身下发出“嘭”一声巨响,没有多久,排中间的人惊慌地跑了过来。
“老把头,糟了!暗流卷着排,夹脚了。”
“夹脚”是放排人最不愿意听到的一个词,这意味着排身被卡在暗礁里,出不来了。
可木排的动势是不停的,中间卡住了,后头却仍然在往前走,连接处缓冲的扎带没有多久就会被冲开。
最终,后排那些泡了水的沉木,就会随着惯性,竖穿上排,这比散排还要危险。
跳进水里,会被四散的巨木撞死,留在排上,又会被后排的木头碾压,没一个活路。
老把头累得脸色铁青,当机立断,“下水扛排!”
于是边鸿就听“噗通噗通”几声,周围大部分人都跳进水里,朝排身游去,他们找到“夹脚”的地方,上浮着紧闭一口气,而后猛地扎进水里,去扛木排,奋力往上推,以求脱离礁石的夹别。
只是没一会儿,就有人溺水了之后被同伴捞上来,二把头把一个人捞到排上,而后朝老把头喊,“不行!推不动。”
这时候木排已经被后方的推力逼得风雨飘摇,已经有好多链接木头的麻绳被炸开,木头散得到处都是。
时间紧迫,不容人多想,再晚一会儿,就都得死,小哑巴急得直哭,老把头脸色铁青。
而戎峰却放下手里的木棹,回头深深看了边鸿一眼。
随后“咚”的一声,跳进翻滚如沸的江水中。
第68章
即便戎峰的体格再大,一进了大江里,也是如此渺小,当即就没了影子。
边鸿回头,只来得及看到在“吞没”了一个人之后,迅速恢复如常的水面,尚且在泛着皱皱波涛。
边鸿在雨幕中一瞬间僵住了身体,而后瞬间朝着木排边扑了过去,但被小哑巴死死拽住了,排行到现在,两人基本都没什么力气了,于是就这么连滚带爬的倒在木排上。
经过这么一折腾,边鸿才终于醒过神来。戎峰不是冲动的人,回想相遇这许久,他是踏实可靠的,英武果敢的。
这时候仍旧在排头的老把头奋尽余力来紧压掉头木杆,根本不能松开手,二把头率先反应过来,“怕是游到排中间去帮着扛排了。”
这话一落,老把头在力竭之余挤出一句话,“快去帮忙!”
于是排头仅剩的这些人,连带着边鸿一起,都踩着木排,往排中“夹脚”的地方跑去。
常年放排的人水性好,就算呛了水,缓过一口气,也能成。这些人跑到地方,于是“咕咚咕咚”全都跳进江里,逆着湍急的水流,扛排去了。
不过二把头在进水之前,格外嘱咐小哑巴,“媳妇,你把他给我看好了!”
刚才看着怪吓人的,像要殉情似的,眼神直愣愣的就扑过去了。自己常年和水打交道,几天相处下来,就知道边鸿看着没事儿,实际上恐水,他从不到排边上,也从不往下看。
本来就有这样的毛病,身板看着也不结实,但凡进了水,别说呛死,还没到那步呢,先叫江水中的散木与礁石撞死了。
他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在下水之前,可得叫小哑巴把这人给看好了。随即,二把头就一窝身,在江水里灵活的滚了一下,调头钻了进去。
而江水中,虽然乱流涌动,倒比水面因为大雨而滚水一般嘈杂要好些。
耳膜被冰冷的河水灌进来,闷闷的,什么也不大听得见,就连视线也受阻,在水中睁开眼,本就晦暗的天光折射进江水中,再被一片一片的木排挡住些,几乎就不剩什么了。
戎峰逆流而上,在宽阔的江水中,身形如同一条飘摇的鱼。
他会水,但并不太擅长,小时候要自己在山里找吃的,上树摘果,下河捉鱼,也都是干过的,可是灭蒙山中如镜一般安稳的河水,如何与现在这翻天的波涛相比。
但好在,他的气息比一般人长,浮出水面喘一口气,就能在水下潜行许久,等到他到了一片礁石嶙立的险地后,很快就找到了木排被卡住的地方。
那里甚至还有几个放排人在憋着气奋力的往出扛,有的人因为太过用力被呛住后,就会挣扎地浮上去,被上面的人捞起来。
而随着时间越久,木排被炸开的越多,排尾压上来的力就越大,再开不了这处“夹脚”,那排毁人亡也就在眼前了。
扛排那几人心中正慌乱,就见水中忽然伸出一只强壮的手臂,抬起了卡着的粗壮木头,和他们一起往上举。
一见是戍山卫过来帮忙,几人总算又有了希望,于是咬着牙,再次发力。
不过戎峰一上手,就知道这要是单靠人力,只怕不行,整座木排的重量几乎卡在这里,礁石又坚硬无比,根本就不是十几二十多个人能撼动得了的。
于是,那几个上浮去换气回来的人,就见戎峰松开了手,反而抽出那对一直被他绑在腰间的鸳鸯钺,刀刃一击,在水中也泛起阵阵肉眼难以捕捉的音波,向四面八方扩开。
几个人实在受不住这奇怪又强烈的音波,在水下根本呆不住,只能上去。
戎峰则侧耳倾听,随即又敲击着这片岩礁,反复探寻。
这把騩山的鸳鸯钺,因材质的缘故,不仅能驱赶野兽,还能探查山石地形与兵器薄弱之处。
眼下用在江水中的礁石上,想必也是一样的,泡了水的木头难以砍断,但是脆硬的岩石却不然,只要找到礁石的弱处,击开岩礁,才能解了眼前的危难。
于是等二把头他们死命地捂着耳朵追过来时,就见江水中的戎峰站在一处礁石上。
那寻常时候都如硬马尾一样随便束在身后的头发,此刻被激流的江水卷得四散飞扬,就连衣裳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飘荡着,露出男人坚实的胸膛。
戎峰在暗光氤氲的水底,那双异瞳看着更明显了,他随即举起泛着幽蓝亮色的鸳鸯钺,展开双臂,而后怒目圆睁,悍然地朝那片历经百年江水冲刷,依旧顽硬不堪的礁石劈去。
二把头和那几个来援手的,当即愣在那,他们看着这个和木帮在騩山上同吃同住了月余,白天帮干活,晚上又帮治病的人,相处下来,几乎是把他和边鸿都当做自己人,当做木帮兄弟一般。
可现在,二把头看着须发皆张,硬生生的劈开了礁山的男人,只觉得,心惊胆战。
已经不像人了,活像那个老把头常年在伐山时候,几笔画出来,供奉在树干与山岩之间的,掌管山与水的天神。
那几笔简画,自此在二把头的眼里,就仿佛有了具化。
似乎神人真实存在,他从山壁与树皮之间,活生生的走了出来,映着幽蓝的光亮,到了江水中,劈山救人。
多年后,木帮走遍天下,供奉的神人画像就更加细致起来,他发丝飞扬,筋骨强健,并会被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而这样的山神形象,也被一代一代的木帮固定下来,辈辈延续了下去。
第69章
二把头等人在水下看着戎峰“劈山”而震惊不已的时候,那鸳鸯钺与礁石相撞所产生的巨大音波也扩散开来,震得他们受不住。
只觉得在水下的自己,心肺都在跟着这个频率一起颤抖,共鸣。
木帮众人一时间气息紊乱,在江里呛了水,身上又被震得生疼,实在受不了,不得不全都浮上来扒在木排边上,纷纷被拽上去。
二把头想留下,但眼见前头的戎峰这时候伸回双臂,又运了一口气,再次朝礁山劈去。他体格再好,也受不了第二波了,于是为了活命,也被木帮的伙伴们捞上了木排。
在木排上,耳朵与身体的感受好了一些,但脚下依旧被木排传导而来的音波震得脚麻。
就连水里被暗流携裹着的鱼类,也被震晕了不少,翻着肚皮飘到了水面上。
就在众人悬心之际,只听“咔嚓嚓”一声连续的巨响,脚下的木排顿时先摇晃了一下,而后,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下,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稍稍挪动了几寸,而后,随着水流的激烈的冲压,木排周边散乱之处相互挤压,从狭窄的“夹脚”处,一股脑顺流挤了出来。
“唰啦”一声,被后头的变形隆起的木排顶着,排身几乎瞬间就行出去百多米,叫排上的众人一个不留神,全都被忽然而来的惯性推倒在排上,摔了个彻底。
边鸿之前紧盯着水面,还能些微的看到水下戎峰的身影,这时候和小哑巴一起摔得七荤八素,转眼木排就行出去如此之远,早就失去了男人的身影。
除了排头拼命掌棹的老把头,所有人都往后边跑,一路喊着戎峰的名字,让他赶紧上排。
天上的雨没停,在这冰凉凉的晨风中凶暴的劈砸下来,人们的身上早已湿透,几乎被雨滴砸得生疼。
放眼望去,江面上黑压压铺了一层散乱的木头,它们泡足了水,只一小截,都要千斤沉,此刻被激流的江水卷得来回乱撞,互相之间击的“嘭咚嘭咚”响,一撞一个深深的凹槽。
不能想象,若是撞在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而此刻,依旧没有戎峰的身影,木帮的人经验更足,他们跑在排上,找着气口救人。
气口便是水下的人能上来换气的地方,现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飘着粗沉的木头,就如同掉进冬季结冰的水面下,想要游上来,头顶却都是层层冰面,别说上岸,根本连换气都不能。
这时候最好的手段,就是找到被上边的人凿开的冰面,这一处,就是水下人能活着的气口。
于是,木排上的汉子们浑身湿淋淋的像是落汤鸡,在水下早就折腾到精疲力尽了,但此刻他们听从着二把头的指挥,拿起长长的船橹,四散在木排上,用撸拼命撑着江面散乱的木头,让它们缓缓地分开些空隙。
直用力到手臂都在抖,身躯在江面上飘摇着,人是如此渺小,像是长长凤尾排上,粘着的一粒灰。
边鸿茫然无措的跪在木排上,大雨滂沱,天是黑压压的,江水也是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像往常一样,找到那处自己可以倚靠进去的,温暖的胸膛。
然而天地茫茫,江水滔滔,终不见应。
耳边是呼啸的江风,身上是倾砸下来的雨,仿佛在这偌大一片漫卷疾行的世界里,又只剩他自己了。
戎峰,对,他得找到戎峰。
那人说过,要带自己回家的,眼看着他的失约,边鸿不能答应。
好吧,那这次就让自己带他回家,也算是践诺了。
不远处的小哑巴早就瘫在排上没法动了,嘴里又不能说话,连抬起胳膊比划的劲儿也没有,他跟不上边鸿的步伐,远远地被落在后边。想回头喊自己的男人,然后就在这一错眼的功夫,滂沱的大雨中,只听“噗通”一声。
小哑巴回身,还跪在木排边的边鸿早已不见人影了。
他艰难起身想追过去,但边鸿入水的那处气口,早已变换,转眼就被木头又挨挨挤挤着填满,小哑巴伸着手死命的抠木头,指甲都扣出血了,依旧没动分毫,他张着嘴,无声的大哭。
水下,几乎暗无天日,成排成列的木头从头顶上“轰隆隆”的划过,边鸿逆着翻卷的江水,朝深处潜去。
晦暗幽深的水中世界,茫茫无际,又极度窒息,他的感官抽搐,现实与幻觉渐渐扭曲,而后失去边界。
水流仿佛越来越凝固,边鸿觉得划开一步都好费力,耳边传来阵阵的絮语,或熟悉,或陌生,他分不清。
只觉得水下边不再是流涌着的江水,而是飘着一层层的死尸,它们奇形怪状,残缺不全,随着水流飘摇着,都在和他伸手。
一张张血肉模糊的牙床张合,说先救我,救我。
这次,他没有逃避,没有退缩,而是迎着那层层叠叠又密密麻麻的万人尸坑,挥手破开粘稠如血的江水,咬着牙,红着眼睛,英勇无畏的朝前去了。
各种残缺的尸身挨蹭的他,但又渐渐闭上嘴,给他让出了道路,这些忧虑恐怖,不再能阻挡他的脚步。
水中的世界在边鸿的眼中渐渐清晰起来,有残破的树皮,零散的岩石,还有一节一节的麻绳,都被流水卷着,四处乱涌。
唯有在成堆礁石碎块掩埋下,边鸿看到了熟悉的蓝色幽光。
那是鸳鸯钺奇特的光芒,在水中显得更加波光粼粼,璀璨又氤氲。
边鸿划开水流,落在礁石碎块上,拼命的扒开。果然,男人就被埋在下边了。
他伸出被礁石碎片磨伤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戎峰的胸口上,直到感受到那依旧有力的心跳声,边鸿才觉得自己的魂又飘了回来,好生生的装回这幅残躯里了。
可是戎峰如何都叫不醒,边鸿这时候头脑也清晰起来,他索性拿过那对鸳鸯钺,“铮”地一声,在水中击响。
这种声音的频率很奇特,就连礁石都在跟着共鸣,而昏迷的戎峰也骤然睁开了那双颜色迥异的双眼。
他下意识的想要喘气,但浑然忘了自己正在水中,于是刚要呛水,就觉得有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而后柔软的舌头叩开了他的齿关,甜美的气息涌了进来,滋润了他的腔肺。
之前,戎峰在第五次击打礁石时,礁石最薄弱之处终于经不住这种力道,在鸳鸯钺下土崩瓦解,活动着松开的岩礁也在水流冲击下四散,卡住的木排终于得以脱身。
然而他自己则有些力竭,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仍旧屹立不倒的水下礁岛,并不是那么好劈开的,即便选在最脆弱的接点,也耗费了戎峰极大的力气。
再加上闭气太久有些缺氧,所以他自己也被交杂的音波震晕了,一时间,渐渐沉落的乱礁碎块把他浅浅埋了一层。
但常年练就功夫的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仿佛休眠一样,将心跳降到了最低,并依旧维持着闭气的状态,只等这幅身躯的主人在适合的时机醒来,而后重新冲出水面。
不过,显然,他现在用另一种方式,获取了一口珍贵的氧气,被唤醒了沉睡着的身躯。
戎峰一睁眼,就看到了正捧着自己的下巴,侧脸和他嘴唇分开的边鸿。
他一下就清醒了,已经没有空闲去想为什么边鸿会在这里,他现在浑身都是劲儿,只想着怎么带着边鸿离开这里。
若为了自己,实在不行,也就罢了,但边鸿还在他身边,他就算做鬼也得把人送出水面去。
于是他来了精神,一把钳住边鸿的腰,而后双腿猛地蹬在碎礁上,奋力朝河面游去。
不过河面上却挨挨挤挤的铺满了木头,戎峰转头逆流往排尾游去,这一路上却找不到气口。
有时候能看到稍微裂开的缝隙,可等他们游过去,又“嘭”的合上了。
边鸿的脸渐渐发白,眼见是不成了,于是戎峰一咬牙,把边鸿扣在自己怀里,而后面向木排,双臂紧握鸳鸯钺,骤然发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硬是把阴沉的大木排扒开了一条狭窄的口子,而后扣住,膝盖一顶,顺着缝隙就把边鸿给推了上去。
边鸿却反应极其灵敏,他迅速冒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而后回身探进水面之下,抓着戎峰直接渡了过去。
木排“吱呀吱呀”的响,眼见戎峰稍一松动就又要合上,边鸿就自己趴在中间抵住。
前头还在木排上顺着气口找人的木帮一看这俩人竟然飘出这么远,已经在排尾了,跑过去都嫌来不及,于是二把头吆喝着兄弟们,站在木排两头,拼命的往两侧撑船橹。
这力用的很巧,随着排身的摆动,前头撑开的气口“啪啪啪”的全都撞在一起合上了,但排尾处却对着惯性,松散开来。
远远望去,就如同一只凤凰,在汹涌的江面上,抖擞着展开了尾羽。
边鸿觉得挤压自己身体的巨力有所松动,戎峰眼疾手快,他趁着这个空档,拔出鸳鸯钺,换腿抵住,而后腿下借力,上身跃出水面抱着边鸿打着旋的侧翻上来。
身下的气口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当即“嘭咚”的一声就合上了,若是真有个人在里头,只怕也瞬间挤成了肉酱。
戎峰飞身的力道极大,抱着边鸿跃出了老高,最后砸在一边的木排上,他迅速翻身,把自己垫在了下边。
如此惊险又精准的身法,救了两个人的性命,但戎峰依旧呛了口水,他在水下憋了太久了,一出水面,腔子里都生疼,于是翻身跪在排上,剧烈的咳嗽着。
边鸿也好不到哪去,他浑身没有一处不是抖着的。
但撑着的那口气却松了,因为戎峰还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像个落水狗一样咳着。
边鸿起身,想去拍戎峰的背,想让他好的快些,赶紧喘几口气。但是随着恐惧褪去,却又在心里升起一种巨大的愤怒。
这愤怒不知道从何而来,但却让边鸿恨不得上前去踹上一脚。
而就在这时,戎峰咳得眼睛通红,却兀自一抹嘴,仿佛再也忍不住一样,急切的,不可忍耐的,转身就找他大喊了一句。
“你,咳咳,你嫁给我吧!”
边鸿被吼的一愣,那种带着委屈的愤怒见风就长,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是捡回来的,这人差点就沉在那暗不见光的江水中,再也回不来了,他现在还有心想这个!
于是戎峰就见自己话音一落,眼前的人就忽然红了眼眶,随即起身,过来狠狠踹了自己一脚,然后转身就走。
戎峰没想到边鸿会是这种反应。
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他奋力往上游,但窒息感却让他的脑海里不停地变幻着画面。
时而是自己的母亲,时而是不靠谱的师父,时而又是灭蒙山的脉脉山林,是山峰里的小屋。
称得上幸福的时光没有多少,但都深深的记在心里了。
但最后想起来的,是那天老陈葬进土坑后,二把头和小哑巴手牵着手,对着天地山川,磕的那个头。
戎峰想,这要是我和边鸿就好了。
他也想这样和边鸿一起,拜过天地山川,结成一对恩爱的夫妻。
一辈子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死了,也埋在一起。
他原本是想要慢慢等的,等边鸿渐渐朝他伸出手,他只怕一时的孟浪,把这只惊弓的鸟吓跑了。
但现在他不想等了,生死就那么一瞬,人生长短几十年,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呢,他一分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这话脱口而出,他以为边鸿会沉默,或者委婉的拒绝,但没想到,却是愤怒的踹了自己一脚,而后转身就走。
于是他有些手足无措,连咳也不敢咳了,就站在木排上,愣愣地看着边鸿单薄的背影。
就在他灰心的时候,却见背身走远的那人忽然顿住身体停住了脚,在原地抖着肩背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
而后,戎峰的视角里,边鸿迅速转身,朝自己跑了过来,越跑越快,他下意识的往前迎了过去,顷刻后,边鸿就狠狠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环着他的肩背,放声大哭……
两人几乎都精疲力竭,最后脱力一般躺在木排上,相互抱着取暖。
木排顺流而下,两岸的风光缓缓倒退,只留排后划开的水波。
大雨早就停了,天空渐渐放亮,一条彩虹横跨愤江,仿佛通进云里,江水渐渐平静下来,倒映着璀璨的彩霞,浮光跃金。
两人就这么静默的仰躺着,抬头遥望头顶上的雨后晴空。
但边鸿忽然翻起身,半俯在戎峰的身上,他专注的看着男人那双眼睛,那只碧蓝色的眼睛,几乎比映着天空的水面还要深邃又澄澈。
差一点,他就失去了。
而后他轻轻拨开戎峰额前颊边依旧湿漉漉的头发,猛地低头亲了下去……
木帮的人们早就赶过来了,他们奋力给两人稍稍撑开了气口,看到他们脱险后,除了必要的撑棹人,剩下的一股脑都朝着排尾跑了过去。
本想着两人在水下这么久,凶险极了,怕是得受伤,那就要赶紧处理。小哑巴抱着排上在风雨之后仅剩的伤药,腿都是软的,跑都没力气跑,最后还是被二把头抱着奔过来的。
木排太长,等众人跑到了跟前,就听见戎峰那声发自内心的呐喊,“你嫁给我吧!”
当然,也目睹了边鸿二话不说就上前猛踹了一脚,而后气冲冲离开的样子。于是众人就和脚下生了钉子一样,被钉在原地不动了,谁也没敢出声。
直到俩人又紧紧抱在一起,这帮老爷们儿才松了口气,二把头对着戎峰直竖大拇指,心道兄弟真是好样的。其余人也站在一堆,在阳光暖融融的映晒之下,摸着脑袋傻笑。
小哑巴见两人还有空抱在一起亲,就从二把头的怀里跳下来直跺脚,都要吓死他了!呜呜。
不过众人也识趣的没再去打扰,而后各回各的岗位,终于从狂风暴雨的礁石滩挣扎活命出来,也该整理整理,排虽然也散了不少,但大部分都在,仍旧一眼看不到边。
从暴雨倾盆,到风和日丽,几乎就是转眼之间的事儿,沿江的天气,像是小孩儿的脸,变化无常。
排上几乎没有干燥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在太阳的照映下,蒸腾着热气,这热气与江岸两边缭绕的云雾聚在一起,弥漫在江面上,如纱带一般笼罩着愤江。
等边鸿和戎峰缓过劲儿,就一起走着,往排头去了,他们得看看老把头怎么样了。
戎峰的精气神很饱满,根本不像是死里逃生的人,满面春光的,老把头瞧了他一眼,直嘬牙。
不过,事儿他都听大伙儿说了,这趟排,木帮的人都能活着并好好的走到现在,是多亏了眼前这两个人。
说实话,在这个饥荒的年月,人性是大多经不起考验的,许多人为了一口吃的,失去了良心,丢掉了根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但也有人,本本分分,守着底线,靠着自己挣扎求生。
更有像眼前这两人,不顾生死,救了大家的性命,相识一场,能做到这个地步,老把头深知其中情谊金贵。
于是还没等两人到眼前,就撩起和木排一样潮湿的衣衫下摆,当即就跪在了地上,要朝戎峰和边鸿磕头,不仅是老把头,还在排头的这些人,全都跪了下来。
这么大的礼,两人可不敢受,于是赶紧把人都拽起来。
戎峰有点生气,“这是干什么。”
老把头见状,也只得起身,只是他消耗太大,根本站不稳,当即又栽倒下去,好在被戎峰接住了。
周围的人也顾不上给戎峰和边鸿道谢了,赶紧跑过来,“老把头!”“把头!您老怎么了?”
老把头坐在木排上,背后倚靠着木帮的兄弟,握着戎峰的手,长长的喘息一会儿,才稍稍平复。
“谢字就不再多说了,两位从此以后,就是木帮以命相交的亲兄弟,但有所托,必不相负。”
戎峰摇了摇头,给老把头把脉,精血虚耗,脉细如丝,气血阴阳俱虚。
是活生生累的。
“这些话不要再说,好好休息吧。”
戎峰说完,老把头就点头,行走江湖,话说得再好听也没用,那都得以后事儿上见。
于是精疲力竭的老把头不再提了,反而对着身后的二把头招手,二把头赶紧过来,把胳膊搭在老把头的手底下应了一声,
“诶,您老吩咐。”
老把头伸手指了指排头掌控方向的木杆子,但二把头稍显犹豫,他的本事还没到家,距离掌握头棹,还差得远。
“老把头,我……”
老把头深知他要说什么,这些孩子,都是他放在跟前儿养大的,更有好几个,还是他伐木放排的路上捡来的呢,谁什么样,他清楚的很。若从这一代来看,拔尖的,也是就他了。
只是有时缺心眼,玩心重,老头想,那是还没成家立事的缘故,自从老陈走了,他和小哑巴成亲后的这些天,看着沉稳多了,总有了些说一不二的把头气魄。
“二子,掌舵吧,把爷老了,干不动了。”
“把爷!”木帮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重量,换掌舵人,无异于木帮换主。
二把头当即就红了眼睛,“把爷,我不成,我还挺不起来。”
老人拍拍他,“你得成,你得挺起来,回头瞧瞧,木帮这一大家子人,以后要指望着你呢。”
二把头转身看了一眼,他的媳妇小哑巴坚定的站在他身后,现在他是人家的丈夫了,以后,或许就要成为别人的爹爹了,男子汉大丈夫,成家要立业。
再看看众志成城簇拥着自己的兄弟们,乱世里讨食,他得让大家伙都有口饭吃。
老把头又说,“不用慌,我还能再帮着你几年,不过,万事,就从今天起了。”
二把头抿着嘴,最后点头,“是。”
“要记住旁人待你的恩情,不犯事儿,也不要怕事儿,咱们木帮,有恩报恩,有仇也报仇,江湖就是这么走出来了。”
虞兮正里2
“是!”
“去,掌舵吧,别怕,现在水高风顺,瞧见了没。”说罢,老头指了指水面上游着的几只水鸟。
“若是不知怎么走了,就跟着水老鸹,它们多行在水深处,远离礁石,能保一路平安。”
于是,在戎峰和边鸿的见证下,木帮就这样平静的更换了掌舵人,二把头转瞬就似乎成长了不少,不再东张西望,只迎着江风,沉着的朝前看了。
老把头满意,他缓过一口气,就颤颤巍巍地去点烟,但烟袋早就被水泡了,火折子也早就被泡灭。
抽不了,他就叼在嘴里,手依旧抖得厉害。
木帮忙了一夜,水米未下,干菜食物所剩不多,也都被浪冲走了,于是小哑巴就带着几个人去钓鱼,靠水吃水,人是饿不死的。
边鸿便上前去,坐在地上,给老把头按揉穴位,帮他缓解疲惫,减轻心脏的泵血负担。
戎峰把自己干了的那条围巾系在边鸿的脸边,给他当太阳,一会儿就到中午了,正是行船太阳最毒的时候。自己则到前面去,给二把头帮忙。
老把头看了看两人情窦初开似的眼神和动作,笑了笑,感慨,真是年轻啊。
边鸿则一面按,一面叮嘱老头少抽烟。
老把头却极为洒脱,他转脸过去,解心瘾一般抽了两口点不着的烟袋,而后大笑着,这样形容自己的一生。
“伐大树,放木排,顺着大江放下来,哪管激流冲千里,哪里死了哪里埋……”
边鸿也侧过脸去,望着排头破空的水浪。
这条奔流滔滔的愤江,从此长在边鸿的记忆里,刻骨铭心,每每想起,心中都会颤抖着感慨。
好一条呼啸而过的春江水。
第70章
暴雨过后,各处山川的积水一股脑的汇入愤江中,原本在春季里刚刚化冻的江水分分秒秒都在壮大着,水面升高不知多少,江河两岸的树都被没得剩梢头。
放排人在遭受了风雨的摧折后,也终于享受到了益处。
水高风好,往日需要小心的浅流礁滩,和一些难以拐弯的哨口,都因为涨水的缘故,被淹在了下面。
整个江面宽阔平坦,水波澹澹,二把头第一次掌舵,算是遇到了好时机,一路上都顺顺利利,这让他更有信心了,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
老把头笑着感叹,说二子命里就是该吃放排这碗饭的人。
天高水阔,一路行舟。
但愤江下游驻扎的木行们,这些天的日子并不好过。
本就是灾荒年间,不大好活人,吃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砍树伐木呢,有很多木帮就这么散伙了。
剩下的木帮,人饥困,又不像往年一样有马匹帮着拉木头,所以这木头的产量是年年锐减的。
木少伤行,源头的一环衰弱,层层传导下去,大家伙就都吃不饱。好不容易等到开春,江水开化了,也依旧很少有木排过来,有些小的木行,都快发不起伙计们的工钱了。
就连前几天说要下来的木排,里头的人也给传话来,说毁了,没熬过去暴雨和骤然涨水的江岸,放排的都弃排逃命去了。
就在他们灰心丧气,准备着今年没准什么时候就关门大吉的当口,却忽然听到有人在江边的坡上喊。
“诶诶!瞧瞧,愤江上是不是有排下来了!”
这话一响,木行们搭在水边的小房子顿时跑出不少人,全都顶着大太阳,踮着脚往江水的尽头望去。
眼力好的却连声都不出,当即转身就往自家的铺子里跑,得赶紧告诉掌柜的,要准备多多的银子和粮食,借也要借来,这是一笔大买卖,要真是赶在头里,铺里好几年不愁材料!
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沿江的木行都打开铺门,招呼好伙计,开渡口的开渡口,抬锚的抬锚,一时间整个江边都热闹了起来。
就这忙忙乱乱的时候,木行瞭望塔上的人终于确定了消息,对着下边的所有人,猛烈的挥着彩旗,吹着号角。
“嘟嘟”的号角声沿着江水传出很远,惊起鸥鸟一片,还有那些依旧觉得不可思议的,靠着放排人吃饭的人们。
三长一短的号角声过后,瞭望塔上的人用嘹亮的嗓子高高的喊着。
“伙计们,来排了!”
众人齐齐的朝江头银光粼粼的水面望去,开始只见一点转过弯来的排头,像一只落在在宽阔江面上捕鱼的轻巧水鸟。
而随着“水鸟”抖擞身躯从弯角处生生挤出来,江边的人顿时震惊的哑然无声。
只见,成群成列粗壮大木集成的木排,从愤江之上,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岸边的人群只寂静了这么一会儿,随后,就响起了热烈而兴奋的欢呼。
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他们驾着这样巨大的木排,竟然躲过了暴雨激流的天灾,奇迹般的,到了他们眼前。
边鸿就在站在排头,人们的高喊声顺着江风传了过来,木帮的大家伙也高兴起来,这一趟的终点就在眼前,马上就是得到回报的时刻了。
伐木,放排,他们又活着走完了一趟,又安安稳稳的过了一年。
岁岁平安,一年更比一年好。
下游的水流并不湍急,这是愤江边常年进行交货的地方,选得很有讲究,但是放排的木帮依旧不能松懈。
停排是个技术活,老把头还是接过头棹,让二把在旁看着学习。
老把头精准的划挑拨弄,两岸边的木行也抛上来大量的钩子,钩子勾在木排上,另一端则被拉进水里,如同船锚一样,挂在水底。
众人齐心协力,最终,巨大的木排终于被驯服,缓缓的停靠在了江水边。所有的木行都熟络的跳上排来,急切的和老把头讲货。
干了几十年了,都是熟悉面孔,老把头丝毫不厚此薄彼,他掂量着每家木行的体量,按着份数把木头分出去,即便有些小木行因为这几年生意的不景气而没有现钱了,老把头也给了木头,可以先赊账,大家伙都不容易。
这就是木帮的江湖,来了大货,就能养活这一江岸的人,但来来回回也离不开两个字。
公平,仗义。
边鸿就像一个普通的木帮成员一样,帮着拆排,看着老把头和木行的往来,和岸边人们的喜悦,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他的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记录着所见的一切。
算一算时间,自从在农户家醒来,到了这个世界,已经八载了,这八年的与世浮沉,堪称浑浑噩噩。
直到最近一年,他才有了些深刻的感受,他渐渐地体悟到,眼前这里,是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人间。
戎峰就在边鸿的身后,时刻注意着他的安全,别被人挤到,也别被乍一松开的木排撞到。然后就这么看着边鸿竖着耳朵,瞪着眼睛,脖子上的脑袋转来转去的到处张望。
他依旧记着边鸿一路而来的血泪,记着他惊悸的眼睛和颤抖的呼吸,记着他饿得消瘦却能立即抬手挥动杀人的刀锋,记着他埋在后山小花岗上的三位生死同袍。
但现在,在戎峰眼里,边鸿就像一只刚刚睁眼看世界的雏鸟,他不动声色的好奇,四处小心翼翼的打量,然后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记录着一切。
既不习惯热闹,又害怕孤独。
只有融进人群里,谁也不认识他,谁也不注意他,又能探着脑袋到处去瞧瞧热闹,边鸿才是满意的。
但他在玩了一会儿后,又会下意识的转头,到处找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看戎峰就跟在他身后,于是眯着眼睛,更满意了。
戎峰捕捉着边鸿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每一个情绪,他的思维是兴奋的,注意力都在边鸿身上,就放松了对自己身体的约束。
于是他的手自顾自的朝前伸过去,搂住边鸿的腰,俯身就要去亲边鸿那只到处听人聊天的耳朵。
边鸿习惯了戎峰跟在自己身边,根本没设防,于是被亲了个正着。
周围都是人,忙忙碌碌,嘈嘈杂杂,原本是他看人家的热闹,再捡个乐。现在,戎峰这一亲,别说旁边不熟悉的木行人,就连在木排上拆绳子的小哑巴,也瞪着眼睛,惊讶地朝两个人看过来。
一看小哑巴贼溜溜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会说话的人,往往眼睛里的戏就更多了,明晃晃的。
他自己反而成了热闹。
戎峰就见边鸿的耳朵一下就红了,他刚想伸着舌头去抿一抿那块圆嘟嘟的耳垂,怀里的人灵巧的一转身,回手就用了暗劲儿,使劲撞了他的肩膀,然后低头就往小哑巴那边匆匆去。
本来戎峰这个人就抢眼,他身量高大,长相又英俊,那一双异瞳在大太阳的晃照之下也不甚明显,反而更突出他五官的深刻。
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别提多醒目了,只是没人敢上去搭话,现在一看他行为孟浪的亲人家耳朵,当即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边鸿可不陪着男人显眼丢人,于是转头就迅速脱离“战场”,远离“臭流氓”。
戎峰愣了一下,也回过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周围的人也终于敢大笑着和这个健硕魁伟的男人搭话了。
“哈哈,兄弟,看上啦,追过去说,你这么俊,保管能成。”
“直接亲可不行啊,我先给你保个媒得了。”
边鸿不在眼前,戎峰反倒无所谓了,于是面对大家的打趣,他痛快地大手一挥。
“那是我媳妇!”
于是大伙这才熄了起哄说亲的吆喝,“自己媳妇啊,那亲得,亲得,哈哈哈。”
边鸿听到身后人们的笑声,就径自背着身,猛劲儿拆排,也没心思去到处听墙角,看热闹了。
小哑巴却不消停,一肚子的坏水,眼睛滴溜溜的转。边鸿一向不苟言笑,虽然身量不高,但在大家面前很有威信,且戎峰也依着他,于是在木排上,颇为说一不二,一个吐沫就是一个钉。
小哑巴有时候还愤愤不平,大伙都拿边鸿当个抗事儿的男人看,却都拿自己当娇气包,于是他挨挨挤挤地到边鸿眼前去讨嫌。
边鸿就见旁边的小哑巴笑嘻嘻地靠过来,然后撅着嘴,学着戎峰的样子,发出“啵啵”的亲嘴声。
边鸿则直起腰,看着一脸猥琐的小哑巴,目光十分危险。
“晚上和二把头再偷着亲嘴,小点声,吵得我和戎峰睡不着。”
就这一句话,直击小哑巴的命门上,话音刚落,这人顿时脸色爆红,像一只原地烧开了的水壶,呼啸着就朝岸上跑走了。
边鸿站在原地,嘴角微提,然后继续悠闲地低头拆排。
一切都是顺利的,江面上浩浩荡荡的木排,各个木行连同木帮一起,拆了一下午。并不用完全拆完,只是把每家收的数量数出来,而后按着边界,拆成不同大小的排子,各自领回自己沿江的场地,再行整理就好。
不过木帮大收获的这一消息,也传开了,不仅有很多人赶来进木头,还有更多的人拉着米粮、肉菜等等生活用品,从各处前来。
于是江边木行聚居的小村落,反而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大多是以物易物,边鸿甚至还在一个驴拉的木车上,看到了几口大铁锅。
边鸿想起家庙的自梳女们,她们心灵手巧,自耕自炊,在灾年里依旧能有饭吃,很是不错。不过边鸿去过她们的厨房,那些美味的饭菜,都是用一口简陋的石锅做成的,已经陈旧不堪,且炒菜还漏油。
所以,边鸿掏出了自己和戎峰身上带出来的所有银子,咬了咬牙,买下了一口大铁锅,打算带回去,送给自梳女们做谢礼。
这月余时间,说不准两个日渐淘气的弟弟和那只小肥熊,把人家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而说起弟弟们,边鸿就开始有些想,自从他从边军回来,一路带着他俩逃荒活命,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元定的牙说不准都长好了,官宝应该更增分量了。
春季种下去的麦子和小菜不知道发没发芽,长成什么样子了?家里下没下过雨,是不是也像愤江一样,浩浩荡荡的,屋子淹没淹到?
一桩桩,一件件,他忽然有点归心似箭。
但老把头仍然想让他们在这里住上一晚,一是夜晚赶路危险,二是今天要举行“祭江”仪式,老把头希望戍山卫夫妻两个能在这里。
边鸿答应了下来,戎峰更是没有不可,只是晚上的住所就有些拥挤了。
木帮这一趟,收获颇丰,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足够他们吃上两年了,于是老把头就决定在这里搭棚子,暂时定居下来休息一阵子。
并且,他还想着,给帮里干不动的伙计找个事儿干,现在正是好时机,他们也稍微有了本钱,又有了时间,不如也做一间木行,赚多赚少都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
而且过几年等二把和小哑巴有了孩子,总不能带在排上,在他们进山下江的时候,也得让孩子有个地方。
老把头深谋远虑,把每个人的事儿都在心里捋了一遍,然后抽了一口终于续上顿的烟袋,心满意足的笑了笑,猛吸一口,再长长的吐出烟圈。
木帮搭棚子是十分有技术的,用的自然是上好的木头,先用火把刨好的木板烧一层,烧到碳化,就能不受虫蛀,又避潮湿。随后在计算好用料和尺寸,做卯榫。
都准备好了,一个木屋很快就会被拼装好,虽然不如砖石坚固,但胜在轻便,边鸿还好好学了些,他打算回家之后也在后山搭上几个,装点杂七杂八的东西,或者还能养些活物。
因为木房子统共也就先建好了一个,所以晚上大伙还是要挤在一起睡的,不过无所谓,就连边鸿这些天,也习惯了睡大通铺。
更何况,从木排上下来,不挑是哪里,但凡有个干燥安稳的地方,不会随着江波乱晃,不会因为水流氤湿,那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这次,小哑巴说什么也不睡在边鸿旁边了,他一想起边鸿今天和他说的那句话,就脸色爆红,追着二把头打。
叫你猴急,半夜非要偷偷从别的草棚子摸过来,非要按着他亲。还以为神不知顾鬼不觉呢,谁知道旁边那两个根本就没睡,那还不听了个全套?
真是羞死了,想必二把头对着他耳边小声说的情话和混账话,也都叫人家知道了。
啊啊啊啊!
小哑巴在原地捂着耳朵无声的呐喊,二把头吸了吸鼻子,“怕什么,那他们俩还躺在木排上抱着亲嘴儿呢,我都看到了。”
那声你嫁给我吧实在是振聋发聩,想忘都忘不掉。
嘿,谁也别笑话谁。
小哑巴在地上蹲了一会儿,一想,也是,我怕什么呀,虽然之前是偷偷摸摸来着,但现在他光明正大!
于是边鸿就发现,小哑巴又挺起胸脯,在他面前晃了,并比划着表示,晚上还睡你旁边。
边鸿伸手掐了掐小哑巴的腮帮子,只觉得他好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人们也开始忙碌,因为祭江都是在晚上。
正是每月的十五,浑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几乎照亮了半个人间。
月华洒在江面上,映在江水里,仿佛构造出与夜幕长天相对的另一个世界。
弥散在江面上的薄雾安静的在夜色中流转着,几乎模糊了水上水下两个世界的界限。
岸上的人们开火,把米糊搅熟,拨弄间,像是搅弄着在盆碗之间流动的月光。
而后,木帮这些粗手大脚的男人们,竟然能够熟练的把米糊做成一张张结实的米纸,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再或叠或糊,做成一只只形状各异的河灯。
边鸿则一直望着月亮,他望着巨大的月轮从江面上缓缓地升起来,颜色火红,似乎还映着夕阳的余光。而后没多久,随着它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小,渐渐变得冷白,最后高高挂在中天之下,映照着这片土地上的苍生。
老把头说,祭江,也是祭人。
那些一去不归的放排人,几乎都在这滔滔江水里了,他弟弟死在江里,多少木帮的兄弟也死在江里。
于是,就有了祭江。
尚且还活着的人们,会在十五月圆的时候,把写着他们名字的河灯放进湍急的河流中。
让奔腾不息的江水,带着它去寻找一个个失落在水中的亲人。
与开山祭山时候的气势斐然不同,这个时候的人们,大多是沉静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做好米纸河灯,塞进去一块灯芯与蜡油,趁着江面无风的时候点燃,然后将河灯虔诚的托在手掌中,闭上眼睛,默默说上一些话,念上一些人。
故人的音容笑貌依旧在眼前,然后在苍苍的月色之下,把手中这托着一小团烛火的河灯,轻轻地放进河水中。
河灯一个连着一个,有的人希望自己的河灯能走得更远一些,距离自己的亲人更近一些,便想方设法的找更适合放灯的岸口。
最后索性,都跑到停靠在江边的木排上,一群一群的把河灯放下。
河灯一批接一批的被放走,在江面上散发着昏黄的烛光,如同一条飘在水上的星河。
边鸿却兀自坐在薄薄的米纸前,静静地看着。
他想要叫河灯去找寻的人太多了,这纸太薄了,载不动他的念想。
戎峰看着边鸿,然后坐在他身边,学着木帮汉子们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慢慢折好了一纸河灯,他放了蜡,引了烛芯,然后在边鸿的眼前晃了晃。
“走,我带你去放河灯。”
边鸿的眼睛终于聚了神,目光放在戎峰大手中的那只河灯上,左右瞧了瞧,最后莞然。
“粘的歪七扭八,还没到河里就散了。”
说罢,边鸿接过戎峰的河灯,一双手轻巧的揭起一张张轻薄的米纸,重新修补好了。
很漂亮,月光透过薄薄的米纸,氤氲而朦胧,点燃河灯,几乎玲珑剔透。
就像人们心中美好的愿望。
两人并没有和人群一起到江中心处的木排上,而是找了一处礁石。江边的礁滩湿滑,在夜里几乎没人敢上去,但对戎峰和边鸿来说,就更安静了。
江水温柔的轻抚石壁,“哗啦啦”地回响着,静谧中,伴随着鱼儿偶尔上浮时“哔啵”的吐泡声,或是水鸭凫水后“扑棱棱”的扇翅声。
戎峰的大手托着边鸿的手,边鸿则托着在水光映衬下,似乎也波光粼粼的河灯。两人半跪在礁岩上,弯腰伸手,将燃着莹莹烛火的河灯缓缓放入水中。
边鸿沉默,视线却一直跟随着水面上的那一点微光。
就这么一点点的光亮,似乎模糊了水与天的界限,让眼前的一切,既真实,又虚幻。
愿从天而来的江河能贯通不同的两个世界,连接他的过去,与现在,让他在这一刻,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而后,载着他所有牵挂之人的灵魂,在这样水波荡漾的夜晚,得到安息。
于是,这一小盏明灭的河灯,载着他沉重的希冀,摇摇晃晃的,渐渐远去。
戎峰从背后抱着边鸿,下巴搭在边鸿的肩膀,那只幽深的蓝色眼眸,比水波还要潋滟多情,两个人一起,注视着那一点光亮,缓缓随着水而去,汇入江河……
夜晚,所有人都静静的回到自己的住处,有人红着眼睛,也有人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边鸿和戎峰依旧睡在木帮的屋里子,靠在最旁边。
周围都是人,但经常失眠的边鸿今天却窝在戎峰怀里,睡得昏天暗地。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连大家把饭好了他都不知道。
或许是这些天放排死里逃生,实在太过疲惫,也或许是那盏河灯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带去了他要说的话,让他终于得了这一天的安心。
而这一夜,戎峰抱着边鸿,也做了个梦。
梦里是愤江之上高悬的一轮冷月,却只身映在污浊的泥沼中。
他心中怜爱,忍不住伸手去捞,古人说水中捞月,戎峰本以为会是个空,但却真切地搂在怀里了。
于是,他就抱着这轮月亮,渐渐在怀里捂热了。
而后和他一起,在夜色深沉的江水中,随着一点烛火的指引,摇摇晃晃,顺流而下。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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