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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山野归鸿(种田) 70-80

70-80

    第71章


    临别时候,总是有些舍不得。


    木帮的生活处处都是艰险,此时一别,再见面,这些熟悉的面孔就不一定都齐全了。


    边鸿存着这样的心思,小哑巴天天围着他转来转去,大概也猜到了一些。


    他从小就不会说话,是个天哑,年幼的时候也挨欺负,所以对人情绪的观察是很仔细的。心细,又豁达,这是他的长处,和二把头两个刚好互补,把爷也是看中这一点,这夫妻两个再历练个几年,撑起木帮不在话下,说不准还更兴旺呢。


    于是小哑巴笑嘻嘻的,和边鸿比划着,“等咱们再见面,说不准我孩子都生一窝了,到时候和你做亲家。”


    边鸿无奈,这人对于他将会给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没有一点抵触,甚至是期待的,自己没法苟同,又怕小哑巴真记在心上,反倒耽误他家孩子以后的亲事,于是只能坚定的回绝了。


    “亲家是做不成的,我没那个生孩子的命,只能做个干爹了。”


    小哑巴没想到边鸿会这样说,就愣了一下,什么叫没有生孩子的命,他不是有男人么,怎滴,那戍山卫看起来龙精虎猛的,实际上不行啊。


    边鸿没叫小哑巴多想,反而趁着他愣神,就又戏说,“怎么,不愿意?那给你做干爹也行,回头叫二把头过来,你俩给我磕个头,这事儿就成了。”


    小哑巴一听这人一本正经的占自己便宜,当即叉着腰一跺脚,双手眼花缭乱地比划起来。


    想必多是骂人的话,边鸿看也不看,悠然转身,朝在岸边和把爷商量事情的戎峰去了。


    倒不是旁的事,只是讨论着两人该怎么回程,原定着是要租船,在愤江上,按照来路回去,但今年江水泛滥,湍急更胜以往,若逆流而上,就非常艰难了。


    江边原来是有拉纤的纤夫,他们专门干这种逆流拉船的生意,但是纤夫背绳子拉船,是要进水里泡着的,今年的江水格外的冷,纤夫也不敢硬干,都跟着木帮出去放排了。


    所以思前想后,戎峰决定和边鸿走旱路,他不怎么出灭蒙山,对这里的地形不太熟悉,就和老把头请教,并着意带着笔和一块羊皮,边问边记,没多久就手绘出一张山川河流的精细地图来。


    老把头看着戎峰在自己的三言两语间,就能领会出意思,直接补全了他还没说到的地方,惜才的心拧着劲儿的泛酸水。


    这是天生的,还是有师承,怎么教出来的。老把头心里就像猫挠似的,所以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敢问,师承何人?令师是怎么教授技艺的?”


    戎峰补充地图的笔触顿了顿,回想小时候的种种,说实话,一时间,他还有点想他师父了,自己就要成亲,娶了媳妇,成了家,还没告诉师父一声。


    应召而去的戍山卫进了朝堂,就不允许再和旧山中的人与事有勾连了,这是规矩,就连他师父和做国师的师叔,都要遵守的规矩,所以,也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


    这些感慨一闪而过,戎峰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把爷的问题。


    “师承灭蒙山第三十五代戍山卫戎狄,学艺十三载,后与老母独居山中。”


    把头神色肃穆起来,果然,戍山卫代代相传,薪火不断。


    只是戎峰接着又说了一句,“至于如何教授技艺……”


    他想了想,脑海中回忆起小时候和师父在山里上树下河,光着屁股追熊撵鸡,那野人一样的生活,实在没好意思和眼前这一脸崇敬的把爷讲。


    “呃,靠言传身教吧。”


    毕竟,师父就算捅了马蜂窝,也会悄悄带回来,让小时候的戎峰也捅一次,两人被马蜂追得满山乱跑,他师父就在他旁边一面跑,一面教自己什么运真气在脚下,周天循环要满之类的。


    而且生怕戎峰学不会,教完之后,自己直接脚下抹了油一样,瞬间提速,甩着膀子就把戎峰落在身后了,并还有空回头和气鼓鼓的小徒弟吹口哨。


    身后蜂群嗡嗡地追来,当天,戎峰除了学会运真气与满循环,还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危险来临之际,不必惊慌,只要比你旁边的人跑得快,就行了。


    当时的戎峰看着马蜂尾巴上闪着寒光的尾后针,如是的想……


    老把头却真听进去了,而且还非常感同身受地点头。他想,看来天下所有的师父都是一样的,比如说他,从前手把手的教孩子们划桨,行船。等孩子们长大了,就要让他们跟在自己身边,一遍一遍地看他在头棹,在当腰,在尾棹,是如何成事。


    这当中,也以身作则,教他们接人待物,教他们办事做人,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自己也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江边的一老一少,各说各话,各想各事,虽然想的事情毫不相干,内容几乎天差地别,但好在最后也都殊途同归,别管怎么教的,好歹把人都教成材了。


    边鸿走过来的时候,就见到戎峰已经绘完了地图,并在上头标好了前进的路线。


    并不像水路一样,要沿着江河的弯曲而多绕出好几道长长的拐口。走旱路,戎峰又不惧怕野兽,他们可以直接取騩山和这里两点之间的近路,连官道都不用绕,翻山越岭的回去,是最快的。


    路线已经设计好,两人便不再耽搁,收拾好一切,背着行囊就要上路了。


    木帮的人也舍不得他们,这两位不仅给木帮带来足以生活两年的大生意,又在伐木与行排中不知道帮了多少忙,救了多少回命。就连几个兄弟肩腰上陈年的伤病,也在日日的推拿与揉按药酒中给治好了。


    不知道如何感激,硬邦邦的大男人都直抹眼泪,一群人把戎峰与边鸿都送过了山,还不肯回去,依旧要跟着往前走呢。


    戎峰叹气,在山前止住了众人,“再往前走,或有猛兽出没,咱们人太多,要惊到它们。”


    而且,为了迁就木帮众人的速度,他也走不快,不然背起边鸿,真气往双足一灌,全力之下,银霜也跑不过自己。


    木帮的人听到这话,才不得不停了下来,打算在这里和两人告别。


    临别之前,小哑巴才走到边鸿面前,眼圈红红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灰布包来,然后一层一层的打开,里头是分门别类放好的各种调味料,大多是很难得的,并且还有好多包种子。


    这些种子是很珍贵的东西,若不是他们木帮到处伐木,到处放排,寻常村镇集市,就算找到其中一两种也难。


    不仅能种出昂贵的调料,还有芝麻,辣椒,茄子,大蒜,每样都写好了名字,但很少,不同的种类也只有十几粒。


    小哑巴到处搜罗了好多天,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边鸿走之前,置办齐全了,只这一小包的东西,就花光了他这一趟放排的半成收入。


    边鸿打开一看,都没敢接,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些年头了,尤其是近些日子和山下的村民走得近了一些,也知道手里这一包种子必定价值不菲,放排人走一趟,用命换来的收入,是多么的不容易。


    小哑巴见边鸿不收,就跺脚,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二把头,意思是我有人养呢,这点玩意不算什么。而后他又比划补充,“江边上不好种庄稼,等你把这些东西种出来,结了果,秋天我就去山里找你,和你打秋风!”


    真情实意不容辞。


    于是边鸿收下了种子,并把它们好好地包裹起来,小心翼翼揣进胸口处了。


    他和小哑巴约定了今年秋天再见。


    这样温暖的承诺,让人心中融融的,并升起对生活的殷殷盼望。


    盼望着时间流过,种子生芽抽苗,盼望着大地金黄时,朋友的再次相聚。


    最前边的老把头也放下了手里的烟袋,他从旁边伙计的手里接过来两只沉甸甸的钱口袋。


    和寻常的钱袋子不同,这个的外皮仿佛是蛇纹,还绣了一个“木”字,边鸿也不少见过,木帮成员们都是用的这种袋子,既防水,又结实,是行船踏浪必备的物件。在木排上时,有的人甚至会把干粮都放在里面,危急关头能活命。


    把爷把钱袋子挨个放到了戎峰和边鸿的手里,“拿着,这是你俩这些天的工钱。”


    袋子里的东西很沉,一颠就“哗啦啦”地响,可见装了很多银子,戎峰不收,直皱眉,“这一趟是我们有求于木帮,说好这批木材分文不取。”


    老爷子眼睛一瞪,直接拿烟杆子捶了一下戎峰的肩膀,“和木头有什么关系,但凡咱帮里的人,山场子水场子走一趟,就都是这个待遇,怎么,瞧不起我们木帮,不愿意接这工钱。”


    二把头也搭话,“快拿着,再犟嘴,当心把爷他敲你的头。”


    戎峰第一次从别人手里拿到工钱,还是伙内的分成,照老把头的意思,他和边鸿,也算到木帮里头了。


    有一些新奇,有一些不可置信,甚至心里头还有一点古怪。


    但他看着木帮这些人望着自己的目光,最后还是接下了。


    于是,在入山口处,两人终于要和木帮分别,也要和这一段一起经历的惊险时光说再见。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刻印在心底的情谊永不褪色。


    戎峰带着边鸿,朝着深山中这一条回家的近路,疾奔而去,木帮的众人随着距离越来越远,也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边鸿忽然有一些惆怅,于是在夜晚歇息的时候,忍不住把小哑巴送自己的那一包东西拿出来看看。


    仔细掂量,竟然有些分量在里头,边鸿还纳闷,都是种子,怎么可能这么沉?


    于是就又打开了,果然,在布包最下边,还藏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罐,边鸿好奇,就把瓷罐的木塞子拔了出来,闻了闻,倒是没有什么味道,伸手指一蘸,在手指尖一抿开,才知道这是一小罐脂膏。


    边鸿心道,小哑巴真细心,还送了自己一瓶擦脸的,但他真没有这些涂脂抹粉的习惯,只能辜负他这一番美意了。


    不过,小罐下边还贴了一张纸条,边鸿手一碰,就翻过罐身揭了下来。


    还以为是临别赠言,但展开纸条后,却给边鸿气笑了。


    暖融融的篝火映照在皱皱巴巴的纸上,上边连字都没有,只歪七扭八的画着一个手语图。


    一根水葱似的食指,正猥琐的往拳眼里来回进出……


    边鸿当即咬牙,迅速把纸条团了团就一把扔进火堆。


    戎峰端着刚烤好的野鸡,蹲坐在他旁边,看着火光之下,边鸿俊秀面庞上竖起的眉毛。


    “怎么了?”


    边鸿接过烤鸡狠狠咬了一口,“没什么,吃鸡吧。”


    但自己这句话刚说完,因为那一小罐东西,边鸿本来就有点反应过度,于是赶紧把“吧”字给咽了回去。


    而回到木帮的小哑巴,一整晚都是喜滋滋的,二把头问他,“怎么了?吃到蜜蜂屎啦。”


    小哑巴摇头晃脑,嘻嘻哈哈。


    他送边鸿的不仅仅是一包种子,还藏了一罐郎君用的房事油。


    一想到边鸿看到纸条的样子,他就浑身都起劲儿!


    但夜晚一静,小哑巴又过了那个兴奋期,反而自己倚在窗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拄着下巴慢悠悠的想。


    时间过得真慢啊,什么时候才能到秋天呢?


    第72章


    房事油的事儿边鸿守口如瓶,一个字也没往外漏,他只把那罐东西怼进包袱最里头,戎峰是一点也不知情。


    小哑巴看着乖乖巧巧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想必现在正躺在被窝里美呢。


    被最后摆了一道的边鸿倚在大树背风的一面,想到这,就牙痒痒。秋天要是见面,那小子肯定会贴着脸欠兮兮地问他那玩意好不好用。


    哼,到时候他就说,都抹脚后跟了。


    边鸿一面想着怎么怼噎小哑巴,一面用手里的木棍挑着篝火,最近大雨连绵,木柴都不怎么干,多少有些烟,而且烧起来时不时“哔啵”的响。


    边鸿也终于在这时候回神,小哑巴爱玩就算了,自己怎么也跟着一起幼稚起来,想罢,他哂笑一声,暗自摇摇头,觉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正填着火,头顶的老树冠上不停地动,最后“哗啦”几声后,一个矫健的身影倒挂在树枝上,那张俊脸映着篝火的暖光,蓦地出现在边鸿的眼前。


    戎峰悬在半空,那马尾毛一样硬的头发此刻都垂了下来,两人贴得很近,眼神相对,边鸿甚至能看到戎峰那只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谁也没出声,宁静的只有薪柴独自在火中作响。


    戎峰兀自倒挂在那晃了晃,拂在边鸿脸上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快。顷刻后,那男人索性腰腹一紧,弯腰倾身,双唇猛地贴了一下边鸿的嘴角,随即迅速卷身上去,一下就没进密实的树枝间。


    边鸿手里添火的木棍“吧嗒”一下就掉进火堆里了。他眨了眨眼睛。


    一切发生的非常快,他甚至都还没感触到对方唇间的温度,然后人就跑了。


    于是他抿了抿嘴,也没说话,反而伸手捡起木棍,把周围的湿土扒在火堆上,压灭了,只余一缕缕的青烟,而后就靠在树干上不动。


    只过了一小会儿,树冠里又“悉悉索索”的动起来,边鸿一抬头,果然,就见叶丛中又垂下一只结实的手臂,朝着自己招了招。


    “咳,上来吧,树床搭好了。”


    树林随着风摇摇晃晃,沙沙作响,边鸿觉得自己活像故事里,被山里树精勾引了的书生。


    于是他眯了眯眼睛,伸手“啪”的一声打在男人的手心里,但是收手的时候并不顺利,叫那只反应迅速的老虎爪子一把钳住了,男人手臂上肌肉一紧,当即就把他拽了上去。


    随后整个树冠晃来晃去的动了好一会儿,把梢头暂歇的鸟儿都惊飞到其他树上,才消停下来。


    老树结实的枝干中央,在几段树枝的交错中,戎峰熟练地把春末的嫩叶编成一个圆网,层层软枝铺垫,周围又有巨大的树冠掩映遮蔽,是一处很好的夜宿地点。


    这是他小时候在山里独自生活的年岁里,和猴群学会的办法,既安全,又暖和,睡好了之后,再把盘在一起的树枝都解开,也不伤树,该怎么长还怎么长。


    他认为这是自己与苍山大树之间的秘密基地,从前,他和母亲在村子里相依为命,被欺负嘲笑的时候,他有时候就会跑回树上睡一宿。


    那天把闯进家里欺负母亲的男人活生生劈碎后,他也拎着刀,浑身鲜血地跑回了树上,独自蜷缩在茂密的树窝里。


    夜晚之冷,冻得他瑟瑟发抖。


    最后是师父找到了他,并站在树下,陪了自己好久后,把他喊了下去,带着他回村里收拾残局。


    后来师父离开了,母亲也身体不便,眼病越来越重。所以,这一处就再没人知道了。


    现在,他从树下拽了一个人上来,然后在“唰啦啦”的林海涛声中,紧紧地把人搂在怀里,一起盖着一张轻羊皮。


    很暖和,怎么这么暖和呢。


    男人越搂越紧,还抱着边鸿在树枝编做的垫子上来回翻身滚动,边鸿被折腾的不行,于是一个用力,伸腿勾脚地使了个巧劲儿,小臂卡在这人的脖子上,把他按在了下边。


    戎峰被人抵在身下,也不动了,一双手就搂在边鸿的细腰上。


    腰虽细,但柔韧有力,仔细一按,还能感受到薄而匀称的肌肉,像一条灵活的骨鞭。


    边鸿则擒着小臂压在戎峰脖颈上,想起刚才树下的事儿,喘着气低头逼问他。


    “跑什么跑,嗯?还跑。”


    亲了就跑,这王八蛋。


    和边鸿一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树窝上,戎峰心中本就有一种隐蔽的激动,这回被压在下边,呼吸相闻的被注视着,被逼问着。


    他眼睛的颜色在夜晚月光横斜的树影下,兴奋的越来越浅。


    边鸿自以为占了上风,却不料男人骤然翻脸,他猛地一翻身,轻松恢复了自由,并顺手把他压在下边。


    位置一变,男人的那头硬发纷纷落下来,骚动着边鸿的脸颊,眉眼,与唇舌。


    此时此地,戎峰的胆气前所未有的大,他压着不服输的仍在挣动着的边鸿,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这回,谁跑谁是孙子!”


    他仿佛一匹狼,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光,浑身野性难驯,饥渴难耐,张口就咬住了猎物的喉咙。


    但最后舍不得吞吃,便只得松开了利齿,而后温柔的舔了舔对方的皮毛。


    ……


    睡在树冠中,就连清晨,也丝毫不晃眼,阳光透过枝叶,分散零落,只剩些随树摇晃的光斑,在鸟儿的晨鸣啾叫声中,铺洒在两人身上。


    边鸿在身下男人的沉稳心跳声中睁开眼,他一动,树干也跟着摇晃,感觉很奇特。


    但空气很新鲜,深吸一口气,是树木的清香气。


    树枝晃了半天,戎峰才醒,一睁眼,就见边鸿依旧趴在自己胸口上,正紧皱着眉头摸自己的嘴唇。


    戎峰低头一看,心里头又痒痒起来,果然是让自己连裹带吸的,最后还咬了一口后,给弄肿了。


    边鸿见这人醒了,就斜着眼睛瞧他,他倒是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果然,这人不但脸皮子厚,嘴皮子也厚。


    看了一眼树冠外的日头,两个人不再玩闹,赶路是辛苦的,疾行之下更多的是疲惫,能好好的休息一夜,已经很耽误时间了。


    两人起身,说走便走,按着地图路线,丝毫不停留。


    但人生在世,总是会被无数的偶遇绊住脚,边鸿两人正赶路,却遇见一小群挑着担子拖家带口的人们,正犹犹豫豫地在山前不敢进。


    戎峰刚要进山,就被他们拦住了,还热心的告诉两人,说山里有野兽,搬家也不急于一时了,得小心些,不然年纪轻轻就葬身兽腹该如何是好。


    边鸿看着老老少少一大帮的人,反倒去问,一问才知,他们原本是住在江边村镇的渔民。


    今年江河猛然涨水,上游已经决堤了,淹了不少的农田与人家,活下来的就都收拾行囊,举族迁走了。


    至于去哪?朝廷也在治水,还没空管他们,州府安排了一些重灾区百姓,其余的,就让他们各自寻去处,到时候再统一入籍。


    对于这种千百年以来一直断断续续循环不停的天灾,戎峰也是没办法的。


    他也只能和边鸿一起,护送这些百姓一程,把他们这老老少少的一大家子,从深山兽口之下,好生生的带出来了。


    灾民们已经很疲惫了,出了山林,看到村子后,便打算就此停下。他们非常感谢护送了一路的两位恩人。


    戎峰却连名字都不留,在他们还没来得及拿出谢礼之前,就带着边鸿隐入山林里,继续他们自己归家的行程了。


    只在临走之前,接过了一个小姑娘用满山岗怒放的野花,编成的色彩缤纷的花环。


    什么也不知道的众人,只记住了戎峰那只奇特的蓝色眼眸,后来传说附近有蓝眼睛的山神夫妻,专门保护在山林中迷路的行人。


    边鸿有一次听说这话,只会心地笑一笑。


    而现在,边鸿很喜欢小姑娘送的这两顶花环,所以就好好地带在自己和戎峰头顶。一路上,山涧与树林的风阵阵吹过,花香四溢,简直沁人心脾。


    即便几天后花环枯萎,但余香仍然留在心底,久久不散。


    戎峰和边鸿也在花环彻底枯萎前,终于赶到了騩山脚下。银霜打老远就看出了是两个主人回来了,极其高兴,当即甩着鬃毛,闪电一样地朝他们跑过来。


    边鸿拍了拍在他和戎峰之间使劲儿蹭来蹭去的马头,但银霜还嫌不够,用柔软的嘴皮子动来动去乱揉边鸿的头发,亲昵极了。


    马的情绪丰富,与人相伴的越久,便越是家人,一时间银霜跺着蹄子,跟在两人身边,寸步也不离。


    在和卓爷孙俩住着的小院子里,银霜一向是不出门,只等着边鸿与戎峰回来的,和卓每天都会割新鲜的马草回来喂银霜,今天他抱着马草,一见马圈中没有马,只有他的鹿,就扔下马草兴奋地一拍手。


    于是,院外的边鸿,就见那小和卓也边跑边跳的朝他俩冲了过来,活像是另一匹银霜似的。


    和卓跳起来就要扑进边鸿的怀里,但被戎峰中间截住,大手把孩子按在原处,使劲儿弹他的脑瓜崩。


    “劲儿这么大,撞坏了他,我就揍你。”


    边鸿也有点心有余悸,幸好刚才没伸手接,和卓跟自己家里那两个弟弟可不一样,这小子和身旁浑身生铁般硬的男人一样,自幼跟着戍山卫习武。别看小小年纪,体格很沉,倒不是肉多,是筋骨重。


    少年正是没轻没重且不知收力的时候,说实话,真要打起来,若不说拼命的本事,从拳脚论,边鸿不一定是眼前这小孩子的对手。


    “你爷爷还好吗?”


    和卓就在山里,很少和人这么亲近,他很喜欢边鸿,觉得边鸿哥哥真是温柔,说话也讲道理,和粗手粗脚的爷爷与旁边这个弹人脑瓜崩剧痛的戍山卫“同僚”都不一样。


    “我爷爷好着呢,已经能下地了。”


    说到这,小和卓忽然一拍脑袋,“诶呦,我锅里还有粥!”


    和卓还没往回跑,院里就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臭小子!锅都噗了,你要煮粥啊还是点房子啊。”


    戎峰和边鸿相视一笑,看来,老头恢复的真不错,一百多岁了,大难之后,依旧精气神十足。


    “爷爷,鸿哥哥和戎大哥回来啦!”


    于是屋里就开始“乒铃乓啷”的响,没一会儿,老头也拄着拐,一瘸一瘸的走出屋来,看着平安回来的两个后生,老怀甚慰。


    戎峰身伟步健,他走到老人面前,解下腰间那对光彩依旧的鸳鸯钺,拿出胸口处挂着的騩山戍山卫令牌,郑重的交还到老人的手中,并行了一个戍山卫之间叉手礼。


    “灭蒙山第三十六代戍山卫,执令回礼,幸不辱命。”


    老人顿时老泪纵横,他看着眼前的戎峰与边鸿,想起了这一趟伐木放排之行的艰险,也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曾经也走过三山五岳,和昔日的朋友们把酒言欢,生死相托。水里来,火里去,重情重义,志定意坚,这才戍山卫代代相传的本色。


    那个在大家眼里最不靠谱的戎狄,却把徒弟教得很好,早早就托付了山林,不像自己,一把年岁,蹉跎了岁月,却才刚刚开始。


    小和卓见爷爷紧紧握着戎大哥的手叹气,就上前拍了拍胸脯。


    “爷爷你放心,我会好好努力的,我也是个戍山卫了。”


    边鸿过来摸了摸他的小脑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一定比你戎大哥还厉害。”


    和卓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他平时和戎峰没大没小打打闹闹的,但是却从心底里尊敬他,就像尊敬自己的爷爷一样。戎大哥的言行,在他心里,才是一个真男人呢,自己可就差远了,到了危难的时候,连爷爷都救不出来。


    但边鸿这一夸,简直夸到他心里去了,于是他更坚定了目标,长大了不仅要和戎大哥一样,还要比他厉害,超越他!


    老头搂了搂这个自己命根子一样的小孙子,也是个好孩子,将来騩山还是要交在他手上的。


    之后,几人进屋深谈,说了说这一路的情形。


    戎峰不太善于言辞,多么惊心动魄的危险与经历,到了他嘴里,就是平平淡淡的几句带过,只有说到边鸿的时候,才仿佛依旧留有余惊一般,仔细的复盘,希望下回能避免。


    小和卓几乎听得入迷了,这跌宕起伏的经历在他看来,几乎和故事书一样,很有趣,他时而因为伐木人老陈的死去而失落,时而又因为放排劈开礁石山的惊险而浑身紧绷。


    边鸿都不用去听故事,就看着小和卓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已经笑意盈盈的觉得很有趣了。


    最后,老人并未多留二人,他也知道戎峰与边鸿归心似箭,家里还有孩子要惦记呢,于是就带着孙子,一瘸一拐的出门送行。


    临走之前,老人还和戎峰讨论了关于“山君”的问题,随着瘴气林被木帮伐去,山中的瘴气也会渐渐散开淡化,但没有山君镇守,依旧不是长久之计。


    老人决定等腿脚好些,就再次进山,这种山君缺位的情况下,就需要戍山卫更加尽心的守卫平衡。


    戎峰也有点为难,他既想着帮忙解决,但又实在不敢打包票。


    灭蒙山的山君大人已经很难见了,更别说还要图谋人家的子嗣。


    那位大人帮助他很多,不仅救活了边鸿,更是救活了疫病中无药可医的千万百姓,实在是不好开口。


    所以他也对老人说,自己也只能试试,成更好,不成,那也没办法,只能在漫长岁月的等待中,看騩山是否能生出新的“灵”,即便很难。


    于是,戎峰与边鸿就带着騩山这一老一少的希冀,启程回家。


    银霜久无人骑,兴奋得厉害,它挨挨蹭蹭的把边鸿磨到了自己的背上,而后就转头眨着大眼睛看戎峰。


    它还会刨着马蹄子对着戎峰挑衅。


    实在是银霜总见边鸿“骑”旁边这个人,反而不骑它,这在一匹马眼里,是多大的心理伤害呢。


    这就是活生生的刨活和挑衅,摆明着和它争夺主人的“坐骑之位”。


    而且,作为一匹马的自尊,它一个四条腿的,绝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两条腿的!


    于是,在边鸿的无语中,“坐骑之争”一触即发,戎峰也好意思和马比,并且还特别较真,甚至不允许抢跑。


    所以边鸿在男人再三催促之下,还是翻着白眼,喊了一声,“开始。”


    话音刚落,一人一马“嗖”的一下从山口蹿了出去,疾如风,在山林与原野中呼啸而过,一路上只有边鸿被颠得断断续续的声音。


    “慢点,都给我慢点!”


    慢是慢不了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原本很远的路程,一人一马不要命的跑,时间就转瞬即逝。


    这一路上,戎峰觉得为了公平起见,还提出了让边鸿“换乘”的说法,边鸿沉默了半天,才缓缓挤出一句话。


    “你认真的?”


    戎峰自然的点头,无论是做丈夫还是做“坐骑”,要做,就做到最好,做到第一!


    最后,是戎峰硬生生把银霜给跑服了,银霜低着马头,献出了自己第一坐骑的身份,一人一马终于和平相处。


    而边鸿也不得不承认,戎峰坐骑,是要比银霜坐骑,骑着更稳,也更舒适些。


    此刻的边鸿还没有意识到,随着骑法的不同,戎峰坐骑的花活更多,颠簸的更狠……


    随着距离灭蒙山越来越近,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熟悉,那一片片挥洒了无数农民汗水的土地上,已经开始长出了庄稼的嫩芽,有些侍弄得更好的地头上,杂草被铲得干干净净,明显能够看出长势更好。


    土地是晴雨表,也是功劳簿,在没有天灾人祸的时候,一分耕耘,就是一分收获。


    面朝黄土背朝天,同时也粮食成担米成山。


    这一片片山川,一片片土地,竟让边鸿生出一种“故乡”的感觉,他伏在男人的后背上,看过一片又一片的良田之后,低头和戎峰说了句话。


    “回家该铲地除草了。”


    戎峰笑,然后点头。


    最后,边鸿还是从戎峰的背上下来,决定谁也不骑了,实在是离上虞村越近,地头田间劳作的人也越多,大家伙都认识戎峰和边鸿。


    戎峰已经不像从前一样,自己走在路上,都没人敢搭话了,现在村民们是既敬又热络,就连路过给地里家人送饭的大婶,也非要掀开饭篮子,给两人拿几块糕的程度。


    所以边鸿在戎峰的背上一点也待不下去了,总有人路过就问,背着媳妇回家啊。


    而身下本来不爱说话的男人,听到这话,就会格外停下来,然后点头示意。


    于是最后边鸿走在前头,戎峰反而牵着银霜,默默跟在他身后。


    距离家庙越来越近,边鸿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他太想念两个弟弟了,这一路上,都惦记着他们吃饱没,睡好没,又给家庙添乱没。


    边鸿欣喜万分,又提心吊胆的跑到家庙门口,而随即,脚下就是一顿。


    只见,家庙的正门大敞四开,一身草沫子的元定和官宝,骑着一只半人高的熊,那熊胖颠颠地就从门口冲出来了。


    元定和官宝边跑还边喊救命。


    边鸿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巨大的危险,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就跑了过去。两个孩子惊慌中一见前边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熙哥,还以为是吓出幻觉了,但依旧哭着喊着想抱熙哥。


    边鸿哪顾得上孩子要抱呢,他抽出小腿上的弯刀就挡在了跑过去的熊后边,刚想着到底是什么豺狼虎豹,环顾一圈后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正有点茫然,就听见脚下有动静,低头一看,一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正愤怒的在他脚边跳来跳去,绕过他就要去追熊。


    边鸿有点愣神,别说,这小家伙看着怪可爱的。


    院里,一群老老少少的女人们也终于追了过来,她们一见边鸿,先是意外的高兴,而后又一言难尽的有点语塞。


    直到身后的戎峰抓着那只追熊而去的黄鼠狼,拎着小家伙的后脖子,站在了女人们面前。


    边鸿率先问好,“诸位许久不见,我两个弟弟多有麻烦,不胜感激,呃,不过,到底是怎么了。”


    女人们一言难尽,红姨率先开口,“不麻烦不麻烦,孩子们可爱的很,叫我们也很开怀,不过就是……”


    一旁的老太太诶呀一声,丝毫不吞吞吐吐,对着戎峰直跺脚,“我说小峰啊,快把仙家放下!诶呦,先放下!”


    戎峰看了看手里擒着两只小黑爪乖巧缩脖的黄鼬,沉声询问。


    “怎么了?”


    那老太太一拍大腿,伸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躲在两人身后,但由于长得很大了,根本藏不住,还露着一截胖屁股的熊。


    倒是没别的,这熊崽子翻山盗洞,把家庙里供奉的保家仙的老窝。


    给掏了……


    摊上大事了。


    第73章


    边鸿是非常尊重个人信仰的,不过他倒是第一次知道家庙竟然还供奉着保家仙。


    但他看来是一只可爱的小鼬,此刻老老实实的在戎峰的手里,一双黑黝黝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来回转,很精明的样子。


    不过在自梳女们的眼里,可能就是另一种场景了,于是边鸿趁着那几个老太太还没紧张地抽过去之前,赶紧让戎峰把手里提溜着的黄鼬给放了。


    戎峰倒是无所谓,这些灵物他在山里见得多了,都在山君的统管之下,各司其职又各自生存繁衍,不过很少会下山,更别说到人类聚居的家里来。


    手里这小东西倒是例外,从刚才追熊崽子那大摇大摆的样子来看,过得可以说是无法无天了。


    戎峰不知道手里这位的来历,本想着哪天得空了,把它带回灭蒙山里去,那里有山君坐镇,山气繁盛而精纯,才是这些灵物的归所。


    他来回瞧了瞧手里这个小鼬,似乎年纪不大。


    小黄鼬都不敢正眼看戎峰,目光躲闪之下显得很心虚。


    于是戎峰在心里哼了一声,看来是认识自己的,想必,就是灭蒙山里的东西!


    “明日带你回山。”


    小黄鼬原本在戎峰的手里顺从的像一根软面条,但一听戍山卫说要把自己带回去,当即挣扎起来。


    可是被戎峰拿住了后颈皮这处脉门,跑也跑不掉,最后就可怜兮兮地合着两只肉乎乎黑黝黝的前爪,扒来扒去地拜戎峰,和他讨饶。


    边鸿赶紧伸手拧了戎峰一下,这人真是不会看眼色,对面那几个老太太都要气晕了。


    “还不赶紧放开。”


    戎峰看了看边鸿,又瞧了瞧手里这小家伙,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小黄鼬一朝得到解放,当即脚下抹油,“滋溜”一下身形迅速跑走,几个闪身,直接躲进对面自梳女里,那位五老太太的后背上去了。


    它两只爪子抱着五老太太的脖子,只在旁边露出半个小脑袋,偷偷觑着戎峰。


    边鸿能从对面这些女人们的表情上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把这物当做一种信仰,但她们的目光中依旧是真心实意的担心,看来它在这里人缘混得很好。


    而身后的小熊一见那只黄鼬被治住,当即不再躲了,反而大摇大摆地转过身来往边鸿的身上蹭。


    元定和官宝也一出溜地从熊背上下来,抱着边鸿笑着抹眼泪,熙哥和大哥离开太久,官宝都吃胖好几斤了,他们却才回来,真让人想念得厉害。


    两个小孩儿也算是雨露均沾,抱完了边鸿,抹了抹眼泪,就又转身去抱戎峰,戎峰直接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都抱了起来,掂了掂。


    “沉了不少。”


    元定点头,指了指官宝,“他每天吃的最多。”


    不过元定又想了想,觉得不对,于是手指朝下,重新指认饭桶。


    “不对,是它吃的最多!还带着我俩把奶奶们黄仙家的洞府给刨了,我们还给奶奶认错道歉来着。”


    奶奶们倒是心疼两个孩子,但是黄鼬可不答应,一气之下家庙简直翻了天,黄鼬气急败坏,追出那只破熊老远。


    结果生不逢时,出门就碰到了灭蒙山的戍山卫,顿时出师不利,灭了气焰,还差点叫人逮回老家去。


    边鸿听罢,怜惜的摸了摸两个弟弟的脑袋,行,平日没有白教他们,知道做错了要道歉。


    不过看着那只已经长了很大,还在肥颠颠靠着戎峰,像狗熊蹭树一样蹭戎峰大腿的熊崽子,边鸿啧了一声,想打。


    但最后自梳女们还是说先作罢,给戎峰和边鸿接风洗尘要紧。


    离开那日,边鸿骑着马,急匆匆地把两个孩子和一只小熊都托付给她们,不仅给了米面粮食,还有各种肉干果干,都在是灾荒年间难得的好东西。


    他来得急,走得也急,只说去追戎峰了,自梳女们就跟着担心,大奶奶腿脚不便,平常也不出门走动,但那天依旧被人扶着走到门口,远远瞧着边鸿骑马远去了。


    她眨着老眼昏花的双目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是替翠凤看的。


    大奶奶时常梦见戎母,总不过是在养孩子,或在河边洗衣裳,或在村里分给她们娘俩的贫田上耕种。


    她就后悔,规矩哪里有人重要呢,就是自梳女们开了庙门,把戎峰认回来养,又能怎么样呢,致使她母子两人在外受了不少苦。


    翠凤年轻的时候是那么要强又厉害的姑娘,竟走在她前头了,可见世事无常。


    戎峰与边鸿这次好好的回来了,大奶奶就坐在小炕上,一会儿摸摸戎峰的手,一会儿摸摸边鸿的头,然后流着眼泪点头。


    “好哇,好哇。”


    至于黄鼬被掏了家的事情怎么处理,大奶奶看着窝在老五脖子上唯唯诺诺的仙家,就异常开明了。


    “自然仙家自己做主,我等听从就是了。”


    但仙家也不敢做什么主,随即缩回五奶奶的衣裳里,表示这回认栽了。


    边鸿看着好笑,就和戎峰说,还是要补偿人家,可是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穷,也买不着鸡鸭,这些家禽早就在灾荒的时候吃绝了。


    于是他做主,拍板定下了补偿的事宜,“咱们去山里捉几只大肥鸟回来,补给它吧。”


    那黄鼬仿佛能听懂人言似的,边鸿话音一落,它当即就来了精神,馋得直流口水。


    往日它也只能吃些老鼠或杂粮,鸡也没有,更别说飞在天上的鸟了,那都是小凤凰,馋死了也抓不着啊。


    现在一听边鸿这话,浑身都有劲儿了,它改天要回山里去大肆宣扬,那从小在灭蒙山活阎王似的戍山卫小子,娶了个顶好的媳妇啊!呸,便宜死他了。


    边鸿如此决定,也是因为听了这群姨婆们七嘴八舌地说了和黄鼬结缘的前情,觉得这小家伙还是不错的。


    家庙与黄鼬的缘分,起于上山挖野菜的五奶奶,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五奶奶腿脚还好,只不过大家年轻,庙里开垦的土地太少,不像现在一样足吃足用还能有富余。


    饿到没粮的时候,家庙的女人都要强,死也不开口和村里借,就结伴上山去挖野菜,捡蘑菇。山里危险重重,不仅有大型的野兽,就连树上掉下来个虫子都要小心,可能都是有毒的。


    五奶奶一朝不慎被蛇缠了,这只黄鼬却冲出来,把蛇咬死后就走了,也不知是和那蛇有仇,还是着意救人。


    但五奶奶当即觉得是仙家保佑,于是每次一上山,就会先祭拜一下。一来二去,一人一鼬就熟悉了。最后援手日多,交情渐深,索性黄鼬就离开了灭蒙山,被请回家庙来了。


    说实话,山里豺狼虎豹,就不算山君在内,依旧精灵众多,猴王,狼王等等,都不好惹,可谓遍地是大哥。


    但黄鼬在家庙里,这待遇可就上了天了,不仅年节有鸡,平常有好吃的,也会先想着它,过得十分滋润。


    因此,即便近些年山下遭了饥荒,连耗子都饿死了不少,它依旧没回山里去,还是在这里陪着这些女人们。


    勒紧了裤腰带,也不是不能过。好在后山洞府里这些年还有些存粮,它就指着存粮吸引些老鼠,好抓了鼠填肚子。


    但黄鼬的粮食也越来越少,因为有时候会悄悄的往家庙见底的米缸里运一些。


    自梳女们也自然是知道的,她们很承情,对待仙家就更好了。


    只是合该它命里有熊劫啊,这回不仅见底的粮食被熊吃,洞府都被扒了,真是气煞。


    可现在,它一想,真是福祸相依,它要吃小凤凰,吃小凤凰!


    而边鸿还当面教训了熊崽子,本来这熊就会长的巨大,如果不从小好好管教,调皮捣蛋惯了,那可不行。


    边鸿不是没想过放熊回山,但戎峰的话打消了他的念头。没有母熊教导,它缺乏在危险又广袤无边的灭蒙山中活下去的能力,回去不是饿死,也要沦为其他动物果腹的粮食。


    边鸿也明白,他跟着戎峰见识过的灭蒙山,美好而又平静,动物们都非常友善,甚至有的族群首领还与戎峰有很深厚的情谊。


    但若是没有和戎峰的交集,自行进山,恐怕看到的,就是大山残酷的另一面了。


    他现在仍然记得逃荒而来时,寻常百姓们对他的善意叮嘱。


    沿岭莫翻山,翻山是险地。


    小熊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虽然它一身肥肉,边鸿根本打不透,但却知道了家里人的态度,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熊要长心了,不能肆无忌惮。


    对幼年被救出大山的小熊来说,边鸿和戎峰就是它的父母,元定和官宝是它的兄弟,它还是很听话的。


    自梳女们为了迎接边鸿和戎峰,就开始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她们都很高兴,做饭的做饭,烧柴的烧柴,边鸿这才一拍脑袋,实在是因为进门就被冲击到了,反而把正事给忘了。


    于是他赶紧叫戎峰去银霜的背上,把带来的铁锅拿给自梳女们。铁锅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女人们又惊喜,又不敢接,连连推辞。


    最后还是大奶奶发话,说这俩小子和咱们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只当是孩子孝敬的。


    除了欢天喜地用新锅去做饭的,还有去翻衣裳的,她们见过边鸿和戎峰的针线活,男人笨手笨脚,不忍看,所以用边鸿给她们的布料,做了好些衣裳,最多的是两个孩子的,剩下是边鸿与戎峰的。


    就连小熊的口水巾也升级了,边鸿在家缝的那件,已经太小,现在连熊脑袋都套不进去,只是小熊一直不肯脱下来,最后索性系胳膊上了。


    而边鸿则践行诺言,和戎峰策马进了山林的边缘,捉大鸟去。


    并不费力,戎峰去里正家借了一张弓,他自己的弓箭在放排的大水中遗失了,只能以后再做一把。


    戎峰箭法极准,找到了一处鸟群聚居地,一声口哨惊飞,而后臂膀一伸,长弓一弯,当即就会有收获。


    但也并不多取,三只给黄鼬,两只给家庙的众多奶奶们做汤,补补身体。


    戎峰射鸟,边鸿则策马去捡,他还挺高兴的,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还着意在戎峰面前秀了一下马技。


    只见他人不离马背,单腿勾着马鞍,却能侧身旋出,大半身子探出来,马不停步,边鸿就已经灵巧地捡回来落在地上中箭的大鸟。


    而后他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回身举着箭的另一头,给戎峰展示。


    “鸟很大!”


    看着边鸿可爱的虎牙,回想着他刚刚探身出来,在马背上柔韧有力的腰肢,还有起伏的臀,戎峰觉得心里就像有把火在烧一样。


    几乎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他就想立刻,马上的回家去,成亲,拜堂,进洞房!


    好叫前头的人知道,他的鸟也很大。


    不过想归想,说是不敢说出来的,只有在边鸿策马回来的时候,狗腿般的夸上几句。


    “真厉害!”


    边鸿牵起嘴角,高兴了,回身对男人说,“上来吧。”


    于是戎峰收弓上马,坐在边鸿身后,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两人一起骑在马背上,慢悠悠的往家庙去。


    一回家庙,大家都惊奇他们两个人捉鸟的速度,鸟可不好捕。


    荒年大家伙都想方设法的找东西吃,不知有多少人打过鸟的主意,开始的时候鸟们还会上当,地上有食物诱惑,就会落下来吃,随即就会被抓。后来它们就长了记性,所以就连一只鸟也抓不到了。


    人们饿得要生要死,天上的鸟却又肥又大,可见,人的兴衰生死,在山林鸟兽的眼里,无足轻重。


    反正过不久“人”就又会兴盛起来,像是这片大地上,杀不死的虫子,烧不灭的野草。


    它们习以为常。


    家庙里,女人们开心的用新得的铁锅烧了满满一锅开水,而后烫皮拔毛,手法利索又干净。


    热水一激,鸟禽的味道就更浓了,在整个家庙中弥漫开来,边鸿觉得这种味道不太好闻,有一股鸡屎味儿,但黄鼬可不一样,闻着味儿都已经馋瘫了,恨不得现在就咬上一口。


    不过,在人类中混迹多年,它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对得来不易的美食,有了更高的追求,最好一只生吃,一只炖熟,还有一只要藏起来,留着慢慢享用。


    黄鼬蹲在五奶奶的肩膀上,又蹦又跳,和跳大神似的。


    于是没多久,五奶奶就开始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地说话,有点口吃的样子,和平常的自己不太一样。


    她走到边鸿面前,“吃吃吃,吃,炖炖炖小凤凰。”


    而且别人炖不行,一定要边鸿炖,但它又害怕戎峰,偷偷瞄了戎峰好几眼,见那人不知道站在树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媳妇想什么,就放下心来,磨着边鸿给他炖小凤凰吃了。


    一场午饭宾主尽欢,家庙里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和过年也不差什么。


    元定和官宝也开心,熙哥和大哥终于回来了,他俩就连吃饭也窝在边鸿和戎峰怀里,一人缠着一个,黏糊的紧。


    只有小熊可怜巴巴,委委屈屈地缩在墙角里,胖得墙角都挤不下了。


    边鸿叹气,起身抱着官宝走过去,伸手牵起小熊那只厚厚肥肥又软乎乎的熊掌,把它领到饭桌边,将剩饭剩菜都倒进它的饭盆里。


    而后小熊终于开心,挤在他和戎峰的两腿中间,抱着饭盆吭哧吭哧地吃饭了。


    饭后,家庙的女人们也不再见外,还叫戎峰帮她们干了一些力气活,就比如,把新买来不久的巨大石碾子搬到磨台上去。


    除了粮食,她们手里是有钱的,这年头粮难买,但用具并不难得,正好趁着现在春种的时候石碾子价格低,就赶紧换一个新的。


    若是等到了秋天收粮,大家都要用的时候,现在的价钱可就买不来了,女人们精打细算的会过日子。


    石碾子非常的沉重,她们是从工匠家里一路把这玩意滚回来的,可是却说什么也搬不上来了。


    不好叫村里的男人来帮忙,而且估计也没有谁家的男人能搬得动,于是姐妹们一琢磨,得了,等戎峰那孩子回来吧。


    今儿终于把人等回来了,戎峰左右看了看,觉得这磨盘做的正经挺好,然后回头和边鸿询问,“要不咱们也买一个吧。”


    边鸿拿话点他,“那也要你抬得起来再说。”


    男人是最不能激的,更何况是心上人呢,这话就不能说,一说,他就什么都会,上天摘星星都能。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解开了衣裳扣子,修长的双臂展开,宽阔的臂展正好将磨盘拿住,而后猛地一使力,原本在家庙众多女人们合力中都纹丝不动的磨盘,就轻松被戎峰搬了起来,而后“咚”的一声放在磨台上。


    活干完,男人看着边鸿,边鸿就抱着手臂过来,走前他眼前,伸手轻轻给戎峰弹了弹衣服上的灰。


    年纪小一些的女人们,就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的那股劲儿,偷偷地笑。


    石碾子一到位,红姨就到后山去,愣是牵回来一头毛驴。


    边鸿还挺诧异的,虽然不是马匹,但现在但凡大型牲畜,都很难得的。


    红姨感慨,“是朝廷发下来,每村都有几个,咱们家庙人多,就独得了一头,严禁打杀吃肉,抓到了要蹲大狱呢。”


    边鸿点头,看着人们稀罕的围绕着那头小毛驴,就松了一口。


    他们拼生拼死的仗并没有白打,保住的朝廷就现在来看,已经算是做得不错了,最起码法纪严明,而且重民生,重老百姓的生死。


    小毛驴很温顺,套上架子,垫上软布,就咯嘎咯嘎的自己转圈拉磨,石碾子在转动中咿呀呀的走,于是戎峰就想,看来,不仅要买了石碾子,还得买一条毛驴。


    边鸿却直接指给他看,“不用了,这不有现成的么。”


    于是戎峰顺着边鸿的手指看了过去,就见那站起来和毛驴差不多高的小熊崽子,正双掌按在石碾子的木杆上,学着毛驴的样子,扭着屁股拉磨呢,很是自得其乐。


    戎峰欣慰,这家伙终于有点用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他们就要离开了,临走前,几个人去到家庙后山,戎母的坟上祭拜。


    戎峰拉着边鸿,跪在地上,给墓碑好好的磕了三个头。他心里对母亲说,娘,以后这就是我媳妇了,您老安心。


    边鸿没再多说,他跪在戎峰旁边,俯身叩首,好久才起身。


    后山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着两个人,他们在燃尽最后一点香后,带着孩子,起身回家。


    但在回山之前,戎峰牵着银霜,二话不说,直接往县城去了,步伐迈得相当豪迈。


    边鸿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办呢,却没想到一路疾驰到县城,这人把他和两个孩子放在卖羊汤的铺子里,零零散散的点了一堆吃食,而后他自己反倒没吃,不知道去哪了。


    疫病已经过去,昔日大门紧闭的羊汤店早就重新开张,生意依旧红火,老板娘一看是戎峰和边鸿来吃饭,就死活不要饭钱,最后被戎峰那只蓝色的眼睛一瞪,顿时就收声不敢犟了,老老实实拿了钱。


    但仍然又送上来许多赠送的小吃,反正戎峰也不在桌上,没人瞪她了。


    真吓人,虽然是大灾之下寻到灵药的恩人吧,但实在不敢对视,被瞪一眼更是天灵盖都发麻。


    边鸿其实也不太习惯这种热情,于是带着孩子赶紧吃完,就去找戎峰了,毕竟银霜和小熊还在城门外,就怕那小熊崽子惹祸。


    元定和官宝第一次喝羊汤,真是太好喝了!吃得肚皮鼓鼓的,又被送了两个豆沙包,他们俩很满足,只觉得和熙哥在一起,干什么都好快乐。


    就连沿路找大哥,两个孩子也只当捉迷藏呢,开开心心,说捉到大哥就骑大马。


    那是戎峰经常和他们玩的游戏,虽然他凶名在外,就连羊汤老板娘那样张牙舞爪的人,被瞪一眼都胆寒,但他其实很会哄孩子,就连闵表叔家的那几个娃娃,也喜欢他。


    边鸿一路找过去,就见街头药馆的小药童正在门口,认出来是边鸿后,使劲儿的朝他挥手。


    “熙哥!”


    边鸿对其他人来说,仍然是闵熙,这个户籍上的名字,会伴随着他一辈子。


    但边鸿现在却觉得无所谓,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自己是边鸿,就行了。


    小药童热情地把人喊回药房里,边鸿身边的元定却有些拘谨,他不像官宝一样,因为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他仍然能清楚地说出这间药房那些药柜子的陈设位置。


    逃荒最艰难的时候,刚被土匪洗劫后,官宝又病了,寒冷的初冬,他们兄弟三人,就在这间药房柜子的夹缝里,互相拥抱着,度过了一夜。


    边鸿摸了摸元定的脑袋,“大哥和熙哥,跟这间药房的老掌柜,都是朋友了。”


    元定终于有了笑模样,“都是朋友了?那很好啊。”


    小药童叽叽喳喳,很是能张罗,在叫了老掌柜出来后,就带着元定和官宝在药房里到处逛,很有做哥哥的自觉。


    元定也认为,这是朋友家,就放松下来,跟着小药童嘻嘻哈哈的玩去了。


    老掌柜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因为治疫有功,又被朝廷嘉奖了一番,日子过得还挺好的,没事儿就和宫里的太医研究研究药方子。


    但今天他看到边鸿,却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打招呼,反而拄着下巴上下的打量边鸿。


    边鸿也纳闷,心说这老头又抽什么风。


    不过他的目光却被药柜上放着的一堆红布,红蜡烛,还有红脸盆等等东西吸引住了。


    不会是这老头谈了场夕阳恋,要成亲吧。


    “呃,您这是,要找老伴?”


    老头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说,“小子讨打,这都是戎峰火急火燎跑进来,放下的。”


    戎峰把东西往这一堆,老头还疑惑,心道这小子不是有媳妇吗,然后就斜着眼睛问了一句。


    “干什么,娶二房啊。”


    戎峰理都没理他,他还有好多东西没置办完呢,于是转身就走了。留老头自己在柜台上嘶嘶哈哈抓耳挠腮地寻思了半天。


    现在,苦主就在眼前,老郎中于是蓦然开口。


    “闵熙,你男人要娶小老婆了,你不管啊,嚯!在我这买了一大缸的房事蜜油,这不攒着劲儿要把人折腾死。”


    边鸿僵在原地,顷刻间就明白了。


    但话在嘴边,却结结实实地咽了回去。


    呵,他就是那个即将被折腾死的小老婆。


    第74章


    戎峰这一趟几乎跑遍了一条街的铺子,把该张罗的都买了个遍,最后用一条绣了鸳鸯戏水的红棉被,将所有东西一包,麻绳一捆,扛上肩膀就往老郎中的医馆去了。


    那里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没拿呢,可千万不能忘。


    只是戎峰一进医馆,就见柜台上的那老头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而后他转脸,柜子上自己摞了一堆的货旁,边鸿正静静的坐着。


    他单手拄着下巴,看着眼前放着的一个漆花小缸,还掀开盖子闻了闻,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刚进门的男人。


    “还带味道的,你很懂么。”


    戎峰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那书上最后一页写着呢,行房是要用香膏的,最好是混着花露的蜜油。


    他一直记在心上,到处问了都没有,但老郎中一听却直接轻拍了一下柜台,再开口时眉眼间一点也不仙风道骨了,甚至略带猥琐。


    “你要啊,我有,嘿,臭小子终于开窍了。”


    等老头拿着一只玉瓶去装蜜油的时候,戎峰就跟了过去,在老郎中刚要把油勺伸进小缸里的时候,他耸了耸鼻子,嗅到了蜜油的芳香。


    香而不腻,清新淡雅。


    边鸿肯定喜欢这味道。


    于是他直接一把攥住了老头盛油的手,非常干脆的低声说了句。


    “这些我都要了。”


    老头一愣,但看着戎峰认真的样子,心里直道见了鬼了,谁家好人买这个油还按缸买,有多少老婆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戎峰也没管老头怎么想,给了钱之后转身就走,这才叫老郎中对着边鸿一阵嚷嚷。


    现在被边鸿抓包,他本来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边鸿伸手进漆花小缸里慢悠悠的点了一下,那清亮的油丝挂在他的指尖,后缠缠绵绵的落回去。


    勾连不断,欲说还休……


    老郎中见多识广,一看对面戎峰小子那一脸丢魂失魄的没出息的表情,就叹了口气,索性回了院子,叫了一声小药孙,得把人家的两个孩子送回去。


    戎峰那火烧屁股的样,看来今天在这里是不能久留了。


    果然,元定和官宝一回药柜上,戎峰就扛起东西又领了人,转身就走,临走前老郎中还朝他喊了一声,“别忘了给我留心山上的草药!”


    戎峰根本没有心思想什么草药的事,只回身胡乱点了个头,随即抬脚就走。


    老头独自站在柜台里,看着戎峰高大雄健的背影,再瞧瞧他旁边那个清瘦的闵熙,沉吟片刻,兀自捋了捋胡子。


    “臭小子,有你求我的那天。”


    戎峰则满载而归,挟着边鸿往外走的时候,还低头凑过去闻了闻边鸿正捋额前碎发的手,并深着一双异瞳问边鸿。


    “香么?”


    边鸿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戎峰,就觉得他忽然像是一匹棕毛异瞳的饿狼,两只眼睛都泛着绿光。


    他浑身打了个冷战,已经开始想悔婚了。


    “滚!”


    边鸿说完,带着两个孩子迅速离开男人身边,急急朝城外走去,元定和官宝只当是玩闹,还嘻嘻哈哈地跟着熙哥跑了起来,并时不时回头,等着大哥来追。


    但他大哥不紧不慢地缀在后边,嘴角却一直挂着笑,说实话,那么高头大马的一个汉子,忽然看起来不像是好人了。


    东西买了不少,银霜背了两袋子,就连小熊的头上,也顶了只洗脸盆,幸而熊的头大,盆放着很稳当。


    四个人悠悠闲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但在别人看来,却是颇为壮观了,不仅披红挂绿,还领着一只半人高的熊呢。


    不过路过的村民一看是戎峰,就松了口气,并挥手打个招呼。戎峰么,他养什么都不稀奇,就是骑只老虎上山,他们也敢竖起大拇指,夸一声好样的。


    已经五月了,边鸿与戎峰赶着春季的尾巴,回到了灭蒙山。放眼望去,群山烟云雾绕,一片新绿,林涛涌动,生机勃勃。


    春季的野花正是怒放的时候,戎峰虽然扛着一小缸的蜜油,但也不耽误他到处辣手摧花,摘了满满一大捧。


    色彩缤纷的野花泛着清香,被放在小熊头顶空空的洗脸盆里,香得它直打喷嚏,然后还伸着舌头去勾下来几朵嚼一嚼吃了,甜滋滋。


    回程时,戎峰带着兄弟三个人着意往山君石的方向走去,他们在这里的小红屋暂做休息。戎峰依照惯例,把在镇中买给山君的酒和点心一一摆好,并施礼叩首。


    边鸿也四处寻视着,上次来,还是蒸了大包子给山君送过来品尝,原来放包子的地方早就空无一物了,不知道是被山君吃了,还是被山里的其他小动物拿了去。


    而后他也跟着戎峰,诚心地叩拜,山中有灵,他信服而敬仰。


    两人心中还有另一桩事情要想,怎么能见到山君,又怎么办成騩山的事呢,这真是一个难题。


    戎峰也想不出好办法,所以他决定先成亲再说。


    天黑前,他伸手捋过边鸿的鬓旁的一缕青丝,小心的剪下,用的是在城镇里刚置办回来的,绑着红绳的剪子。


    边鸿不解地抬头看他,戎峰就对着他笑,而后也剪了自己一缕头发,当着边鸿的面,紧紧地把两人的头发编在了一起,并用红绳系好。


    边鸿心里有些发热,就倚在男人身边,手里拿着那缕头发细细地端详。


    想必结发夫妻,便是如此了。


    但最后戎峰并没有收回两人结成的发扣,而是珍而重之地用红绳绑在了山君石下,在如同白玉一样的石壁映衬中,显得格外庄重而忠贞。


    夜幕降临,两个孩子和小熊温暖地挤在小红屋里,睡得很好。只要戎峰和边鸿在他们身边,无论是荒无人烟的野地,还是久无人住的空室,他们都甘之如饴,心放在肚子里,就连梦中都是快乐的。


    但边鸿却独自踱步出来,他有些心事重重,脚下踩着松软的树叶和青草,山林的夜晚空旷而幽寂,呼吸之间,都是草木的清香。


    他跪在山君石边,看着在月光下,安稳于石壁前那缕,自己和戎峰的结发。


    他仰着脸,面对泛着月光的石壁,在心里问,自己是个杀人无数的人,他能得到这种幸福么。


    既惶恐,又辗转反侧,夜里难安。


    他是来自异世的孤魂,飘荡在这片广袤无垠且温柔沉重的大地上,手上沾满鲜血,身后是无数亡魂。


    他双手合十,叩问着这座茫茫大山,也在叩问自己。


    我能么。


    月挂中天,莹莹珑珑,所有的一切都是沉默的,但又是如此喧嚣,风吹着树,夜鸣的鸟,露水漫撒着苍山浓翠,点点在叶片上汇聚成滴,而后叮叮咚咚的滴落下来,滋润泥土,汇聚成溪。


    边鸿闭目,在这冰凉的石壁前,静默独立。


    片刻后,忽然听到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睁眼一看,草丛中动来动去,最后冒出来一只小猫的圆脑袋来。


    边鸿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第一次和戎峰来到这里的时候,那夜晚雷雨交加,他在闪电霹雳中惊悸难安,戎峰就拿了一窝小猫来,让他暖着,他这才度过了漫漫长夜。


    那一窝的小猫,他挨个的抚摸,每一个的花纹都记忆犹新,眼前这只四爪雪白的,就是其中之一了。


    小猫似乎还认识边鸿,它观察了四周后,就从草丛里踱步出来,先是去山君石下,闻了闻那缕头发,而后就伸了个懒腰,迈着骄傲的猫步,走向边鸿。


    最后在他的腿边,“咪呜”一声,侧身贴了贴。


    柔软的身躯像是随意流淌的水,暖暖地挨挤着边鸿,亲昵地蹭着他。


    边鸿抿着唇,还是伸手,把小猫抱了起来,猫咪滚进他的怀里,闭着眼睛伸着下巴,“咕噜咕噜”的响起舒服的呼噜声。


    而这只探身贴在边鸿身上的小猫,仿佛只是个前哨,继而,那杂乱的草丛中,就接连着冒出了一串半大的猫,颜色样貌,就是他曾抱过的那一大家子。


    一只接着一只,也不认生,全都挤在边鸿周围,闻来蹭去,像是吸了猫薄荷。


    边鸿庆幸于它们在这残酷的大自然中,竟然都好好的活着,于是弯身挨个去抚摸。


    而正在他低头的时候,随着小猫们的出现,山君石边的整片树林,都哗啦啦地沙沙作响。


    边鸿有些戒备。不一会儿,一只小鹿跃出树林,哒哒哒地跑到山君石下,闻了闻两人的头发,然后有点高兴,蹦了挺高,歪头蹭在边鸿的腰上,像挠痒痒似的。


    随即是树上跳下来的松鼠、飞停在山君石上的夜枭、几只结伴的紫貂、一身火红皮毛的狐狸、兔狲、马鹿、猴子,甚至还有花豹和狼。


    所有动物在山君石前和谐共处,它们星夜前来,闻嗅着边鸿与戎峰的那缕结发,而后亲昵地上前示好。


    温和亲人的,就蹭上一蹭,紫貂蹲在边鸿的肩膀上,轻轻扒拉着他的头发,红色的狐狸在边鸿腿边来回轻磨。


    习惯独行的,也会过来贴一贴边鸿的手,巨大的花豹身形矫健,呼吸喷在边鸿的手心上,热乎乎的很痒痒。


    一时间,山君石前,边鸿就这样被山中精灵一般的动物们围住了。灰狼一个不小心,把边鸿挤倒在地上,然后动物们那大小不同的湿润鼻子,就都凑过来嗅边鸿的脸,蹭边鸿的头发。


    边鸿从开始的戒备,渐渐放松了身体,他能感受到,山林正在接纳他。


    并安静而慈爱的,舔舐他心中破碎的旧伤。


    给了他答案。


    最后,他靠在山君石上,就坐在那里,和夜晚中每一个动物认真相识。


    夜色如水,戎峰听着动静从小红屋一路找了出来,就见在月光如纱般朦胧而氤氲的笼罩中,边鸿在一群皮毛柔软的动物环绕里,侧脸朝他望了过来。


    眼中似乎有泪水,但又不像,仿佛是晶莹月华的倒影。


    月光中的边鸿轻轻快快地朝自己招手,戎峰就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和边鸿紧紧地抱在一处。


    清晨,踩着还未被阳光蒸发的露水,他们终于回到了家中。月余未归,临走前种下的园子已经长出一手高的秧苗。


    边鸿本以为会杂草丛生,但是院外的两块园子却整整齐齐的,连陇沟都重新备好了,杂草更是没有多少,整片园子干净又整洁。


    他有点纳闷,就推开门进院,果然,院里的树木也被剪好了枝子,哪怕临行前匆忙没盖上的院中锅灶,也都被刷干净后用布遮着灰。


    边鸿四处瞧了瞧,正愣神,戎峰就在窗户下抽出一张纸条来,看完后笑了笑,递给边鸿。


    原来是闵家表叔,他春种完了,正好上来给这兄弟三人送鱼。今年雨水大,不论是河是溪,都涨水,涨水就鱼多,闵表叔知道孩子们爱吃鱼,便特地打了一篓子送上来。


    谁知道来了几回家里都没人,眼看着种下的园子的都荒了。


    庄稼人可看不得这个,再说,都是实在亲戚,闵表叔索性自己进了院子,拿着锄头,挨个地方拾掇。


    干了一小天,表叔抹了一把汗,安心回家,临走前还留了张纸条,只怕他们回来以为是进贼了呢,所以留字相告。


    边鸿低头,手里这就是一张裹东西用的大黄纸,连笔墨也没用,直接从灶里掏出炭黑的木条写的字,弯弯扭扭,一句话,硬是写出了四个错别字。


    这真是一份朴实的心意,边鸿没把这张纸扔掉,而是折好后,放在屋里的盒子里了。


    随即,就是大扫除,闵表叔收拾了院子和园子,却没进屋,边鸿就烧了一锅开水,和戎峰一起,里里外外的地洒扫一遍。


    直到窗明几净,戎峰就开始把红布挂上,就连马圈都没放过,尤其是后院带露台的那间屋子,一应器具都换成新的了,鸳鸯戏水的棉被,放满了鲜花的红脸盆……


    甚至戎峰还拿了一套喜服出来。


    大小正合适边鸿穿,但因为买得急,实在没有他自己的尺寸,于是就在胸前挂了一朵红布扎的大红花。


    官宝迷迷糊糊,怎么一转眼,家里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但是元定显得已经知道了,他很高兴,红着脸扒在弟弟的耳朵边,小声告诉他。


    “熙哥要成亲了!”


    “成亲是什么?”官宝迷惑。


    元定想了想,“成亲就是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埋在一起吧。”


    官宝恍悟,看来他和元定哥,还有小熊,也成亲了呢。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么。


    夜晚,是一顿丰盛的饭菜,官宝看着一身红衣裳的熙哥,精神好像很好,衬得脸色也很红润。


    大哥却毛手毛脚的,也不知道他紧张什么,碗都被他打碎两个了,嗐!


    而后,元定哥哥就拉着他,他们一起站在院子里,看着熙哥和大哥手拉着手,朝着山跪着磕了三个头。


    他也想跪下一起磕头,元定哥哥却一把拽起他,连连说“你不用,你不用,老老实实的啊,明天大哥就给咱们买糖吃。”


    于是官宝在看着大哥一把扛起熙哥,匆匆朝后屋大步迈去的时候,就忍住了,没有跟上去。


    毕竟,明天大哥的糖,他还是要的。


    嘻嘻。


    第75章


    边鸿是第二次穿红色的喜服。


    第一次是在闵表叔家,为了换五十斤小米,草草套上了红衣裳,被逼仄的破轿子抬到了戎峰面前,还没说话,他就发病晕倒了。


    那红衣裳又掉色,在井水边被氤开之后,就像从身上淌下来的血。


    于是他自己把那衣裳给胡乱扯了下来。


    第二次就是现在了,这套花了大价钱既合身且布料与裁剪俱佳的喜服,还没在他身上捂热乎,就被戎峰二话不说的扛进屋里,那老虎爪子一用力全都给扯开了。


    边鸿心里有些紧张,于是他赶紧伸手扯住里衣的领子,抬脚把压过来的男人踹远了些。


    两人之间堪堪撑开了一条腿的距离,边鸿胡乱理了理被扯得四散的衣领子。


    “等会儿,等会儿!”


    但那男人剧烈的心跳透过边鸿抵在他胸口的那只脚,“咚咚咚”地震得他腿发软。


    戎峰伸手把边鸿脚上的鞋脱了,扯开雪白的袜子,低头就要亲。


    边鸿浑身一激灵,赶紧收脚回来,深怕再晚一会儿,他就没有脚了。


    而后他赶紧爬到火炕中间的小桌上,伸手拿过一杯酒,犹豫片刻后,就给自己灌下去了,他也得喝酒给自己壮壮胆。


    戎峰一看,喘了口气,心道,是了,还得喝合卺酒呢。


    于是他终于又正襟危坐的贴在边鸿身旁,两个就这样谁也没说话,彼此握着酒杯,绕过对方的手臂,饮尽了一杯酒。


    戎峰正放下酒杯,侧脸深深注视着眼前人,就见边鸿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哪做的不对吗?”


    边鸿摇头,他笑自己,怎么就眼前这一个人,他还要嫁两回,真是猪油蒙了心,怕有个什么用,今天横竖也是要睡了。


    于是边鸿只轻笑着不说话,兀自斟酒,连着喝了好几杯。


    最后好像有点醉了,红烛之下,映着他唇角晶莹的酒痕,他本来是干净又劲瘦的,但此刻在戎峰眼里,简直艳若桃李。


    边鸿酒劲儿似乎上来一些了,他打算喝完这杯就停,哪成想去拿酒壶的手却抓了个空。


    眯着眼转头一看,那男人满脸通红,手里正拿着酒壶,一把掀开了壶盖,仰着头,“咕咚咕咚”全喝了。


    随后把空酒壶往地上一甩,“啪”地摔了个稀碎,扯下身上的衣裳就朝边鸿扑了过来。


    但却没有边鸿预料中的疾风骤雨,反而在莹莹烛火中抱住了边鸿,低头轻轻蹭他被酒色染红的脸。


    “你不愿意么。”


    声音低低的,就趴在他耳边絮语,那头硬马尾似的头发在今天仿佛也软了下来,随着男人的俯身,一起倾洒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


    强壮而坚实的臂膀环抱着他,但处处透着些小心翼翼,反倒令边鸿忽然就没那么抗拒了。


    “也不是,嗯,就是。”说到这,边鸿顿了顿,然后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有点慌。”


    戎峰听到这,才放松下来,然后笑了,他伸手,捋着边鸿的手臂,握住他的手,带到自己的胸口上,按在哪里。


    “你听。”他心脏嗵嗵地响。


    “我也慌。”


    边鸿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没动,感受着男人打鼓一样的心跳,终于侧过脸去笑出了声。


    但男人不允许他看别处,伸出一双大手,捧着边鸿的脸,强硬地转向了自己。


    边鸿的目光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只得迎上了他深沉的目光。


    那异色的双瞳,一只仿佛棕色的深林,一只如同蔚蓝的海洋。


    边鸿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真是漂亮极了。


    于是他猛地一发力,翻身把戎峰压在了身下,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但这一举动,像是引爆了蛰伏已久的火山,形势很快就失控了,在浮浮沉沉中,边鸿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吻碎了。


    被一只强悍的猛兽怜惜又不可反抗的吃拆入腹。


    那片蔚蓝的海水没过身躯,潮涨潮落,仿佛没有尽头,永不停息。


    颠簸中,不知道是谁失手打落了烛火,屋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失,昏天黑地里,只有男人滚热的身躯和强悍的索取。


    他爬出来想要去看看倒在地上的烛焰,只怕落地了仍旧要汹涌燃烧,但被男人拎着腿又凶猛地拽了回去。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等,等等,火,灭火。”


    戎峰布满汗水又青筋暴露的手臂“嘭”的一声砸到旁边的桌上,摸到茶壶后,一盏凉水泼到地下。


    男人的声音地沉中带着控制不住的喘息,“回来吧,先灭我的火,要烧死了。”


    旋即,蜜油原本浅淡的香气,在滚热的剧烈揉捻中,搅动成黏腻的汁沫,散发出尾调中麝香的气息,在人的胸腔口鼻之间流连忘返……


    第76章


    新婚的火烧了一夜,边鸿最后只记得自己在潮湿的被褥间,昏昏沉沉地喊停,但却被男人告知。


    “停不了,才到第五页。”


    最后他在睡着前只有一个想法,明天早晨就去把那几本破书烧了!


    但第二天早晨,他也没醒过来,一觉睡到中午,才堪堪从被窝里爬起身。


    口干舌燥,想要喝水,抬眼一看,炕桌就在手边,茶水还温热,不知是什么时候添的。


    边鸿什么都没想,起身就“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喝完水了才感觉嘴角有点疼。


    回过神来,打量四周,太阳正是亮的时候,估计是晌午,屋里就他自己,戎峰应该是起身给两个孩子做饭去了。


    边鸿想起来去找衣服穿,他实在不习惯戎峰那种“一级睡眠”,只是一站起来,双腿像是不听使唤一样,他一下就又跪回被子上了。


    低头一看,浑身真是万紫千红一片春色,尤其是腰两边还有大腿内侧,颜色都是异常的。


    那腰边的青色,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两只老虎爪子的大手印。


    边鸿都气笑了,最后躺了回去,实在懒得动。


    好在,那人还算有良心,被褥都是新换的,是戎峰新买的那条鸳鸯戏水图做的棉被。


    可见早有预谋,昨晚上竟然铺的是旧被褥,呵。


    边鸿躺在温暖轩软的被窝里,精神一醒,就觉得身上隐秘的地方有一种破皮了似的微微刺痛,尤其是胸口,穿上衣服想必会不舒服。


    但浑身好像又软又松快,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于是又半梦半醒的睡着了。


    最后边鸿是在一阵按摩揉筋的感觉中再次清醒的,一睁眼,就看到戎峰那双眼睛,和垂下来的头发。


    “醒了?吃点饭吧,我在锅里蒸了蛋羹。”


    戎峰正坐在炕边上给边鸿按胳膊,昨天晚上他简直昏了头,也顾不上边鸿抱怨胳膊酸,腿也酸,现在趁着人家睡着的时候,按一按揉一揉,纯属是亡羊补牢。


    边鸿仍旧心有余悸,想开口骂几句,刚开了荤的戎峰可真吓人,把他折腾的不轻,他现在浑身都是蜜油的香气,一晚上就腌入味儿了,可见他到底用了多少。


    不过他又摸了摸自己鼻子,算了,也不是没享受到……


    两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按着,眼神一对上,距离就越来越近,最后戎峰低头,又抱着边鸿的脸亲了好几口。


    一旦突破了身体的关系,仿佛连相处的氛围都不一样了,从前还是有些拘谨的,现在戎峰按着按着,手就伸到边鸿被窝里去了。


    边鸿则把被一掀,露出了腰侧那只大手印子,然后斜着眼看男人。


    戎峰自觉理亏,又有些心疼,“我给你擦点药酒吧。”


    边鸿赶紧摆手,可别了,他觉得两人现在一点就着,只怕越擦越严重。


    两人正四目相对,又再次越离越近的时候,元定已经带着官宝越过了后院的果树林,到了门前“啪啪”地叫门。


    “熙哥,熙哥?怎么还不起啊,睡懒觉也要吃饭的。”


    官宝帮腔,“吃饭,哥啊,吃饭呐。”


    边鸿一听两个弟弟的声音,当即就清醒过来,一把就将戎峰俯过来的身躯迅速推远。然后也顾不得腰酸,起身拿过衣服,迅速往身上套。


    戎峰也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元定这时候带着官宝进来了,手里端着锅里那一大海碗的蛋羹,橙黄的蛋羹在瓷碗中颤颤巍巍的,看起来嫩滑可口,上边还洒了一层小葱花。


    边鸿刚穿好了衣裳,看着元定手里那只大海碗,也惊讶,怎么这么多?这得掏多少鸟蛋啊。


    他转头看戎峰,戎峰则把两个孩子都抱到小炕桌边,而后又出门去了厨房,把馒头和小咸菜都拿了过来,又每人盛了一碗汤色浓稠的大米粥。


    边鸿睡了一小天,现在也真的饿了,于是四个人围在这一方小炕桌上,分享了一大海碗滋味鲜美的蛋羹,还有清爽可口的粥餐。


    吃饱,穿暖,家人都在身旁,边鸿又咽了一勺元定送到他嘴里的蛋羹,他想,这是他带着元定和官宝一路逃荒而来时,想也不敢想的事。


    那时候风餐露宿,生死挣扎,只觉得能活着,已经很艰难了。


    戎峰看着边鸿愣神,就回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了。


    纸包一掀开,就听元定和官宝兴奋地哇来哇去。果然,边鸿一看,那是一小包晶莹的糖球。


    糖价很贵,但显然男人并不惜财,他有强健的体魄和一身本事,足以让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三个家伙开心更重要的了。


    都是他心尖子上的人。


    戎峰用筷子夹起糖球,在吃完饭的元定和官宝嘴里一人放了一颗,小孩子美滋滋的,早就张着大嘴,“啊啊”的等着了。


    糖球一到嘴里,两个孩子就跟被顺了毛的小猫似的,老老实实的蹲在炕桌边,抿着嘴,“吧嗒吧嗒”地嘬糖。


    边鸿把剩下的米粥和蛋羹吃完,也冷不防地被戎峰塞进嘴里一颗糖,戎峰看着边鸿被糖球撑起一个包的腮帮子,就伸手去按了按,差点把糖从边鸿嘴里按出来。


    而后如愿以偿的得了一顿打,边鸿伸手掐在戎峰的脖子上,反倒被男人使劲一低头,用下巴把他的手夹住了。


    元定和官宝就嘻嘻哈哈的来帮熙哥的忙,一起骑在戎峰的身上,挠大哥的痒痒。


    小饭桌边一时间热闹了起来,不过挣动间,边鸿的衣裳被蹭得卷了起来,无意间露出了一片腰背。


    元定正伸着小手挠戎峰的后腰,转脸一看,就“咦?”了一声,煞有介事的给边鸿诊断。


    “熙哥,你身上被虫子咬啦,都青了,咱家是不是该驱虫了,厨房里的雄黄酒还剩下半壶呢”


    这一壶雄黄酒是边鸿上一次大扫除的时候,叫戎峰买回来熏蛇虫的,没用完,元定顾家,总看管东西,就连还有半壶雄黄酒都知道。


    边鸿则赶紧把衣裳拽了下来,遮住了身体,又把衣摆往裤子里紧紧掖了掖。


    就是眼前这只大长虫!恨不得把那半壶雄黄酒都捏着鼻子灌进这人的嘴里,熏死他。


    戎峰一看边鸿眼睛都瞪起来了,当即一个鲤鱼打挺,迅速翻身起来,一手挟着一个孩子,跳下地就往前屋跑。


    官宝被夹在大哥的手臂里,还鼓着嘴边嘬糖边问,“大哥,我今天想和熙哥睡的。”


    戎峰进屋,拍醒炕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小熊,把孩子塞进熊怀里,小熊身上毛乎乎,又暖和,靠上就很舒服,于是官宝这才不再动了。


    戎峰振振有词,“男人都是要和媳妇一起睡的,你熙哥从昨天起,就是我媳妇了,自然要和我睡。”


    元定一听,也“啊?”了一声,怎么回事啊,以后不能和熙哥一起睡了。


    “那以后我和谁睡哦。”官宝还问呢,戎峰煞有介事的教给了孩子们一个道理。


    “等你以后有了媳妇,就有人睡了。”


    后来,边鸿才知道,官宝喜欢到处喊人家媳妇的毛病,就是从这来的。


    不过现在,两个含着糖的小孩儿,被“媳妇论”给镇住了,还真就不再非要和边鸿一起睡,戎峰满意,给吃完糖的元定和官宝漱了口,盖了被,一身轻松的往后院走。


    临睡之前,戎峰又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且灶台里留着火炭,堵上了灶门,能热一宿。


    水是用来给爱干净的某人洗澡擦身体的。


    这就是有备无患,未雨绸缪了。


    等边鸿又在后半夜被男人抱进热水里洗了个澡的时候,才抬起更加斑驳的手臂,指了指他。


    “你既然这么有心,还是用在琢磨琢磨騩山的事上吧。”


    那爷孙两个就在山里翘首以盼呢,做不成这事儿,可就有的愁了。


    戎峰也迈步进了浴桶,边鸿没推动,这男人一进来,浴桶更挤了,空间有些逼仄,水也漫出去不少。


    戎峰把人抱在怀里,往边鸿身上浇水,“过几天我先进山看看吧,你在家,上回买药的时候,石老说山那边的镇里有一位先生开了学堂,是他的旧识,学问很不错,元定正好去看看。”


    边鸿略一想,老郎中那人是有真才实学的,他既然说那位先生学识很不错,想必也是能放心托付。


    元定年纪渐大,再晚,就要错过启蒙的最佳时候了,戎峰虽然能教,但教的并不是正统学问。


    边鸿觉得,只要有能力,有条件,还是让孩子去读书。


    不求他为官做宰、闻达诸侯,只希望他胸中有丘壑,不做一个糊涂人。


    他自己没有这个机会,所以希望元定和官宝能有。


    边鸿在热水的熨帖中,叹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倚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


    生活或许就是这样,事儿要一件一件的办,活儿要一桩一桩的了。


    但在他迷迷糊糊的睡着前,心里还惦记着,只搂着男人的肩膀说了句。


    “不着急,不着急。”


    戎峰低头亲了亲边鸿头顶柔软的头发,紧紧地搂了搂他。


    “嗯,不着急。”


    第77章


    因为騩山的事不能急于一时,边鸿最终没有同意戎峰自己先行进山,反而置办了一些拜见教书先生的见面礼,领着元定和官宝,下山进村。


    去路颇远,骑马更快,于是边鸿带着两个孩子同乘银霜,戎峰背着东西走在前头探路。


    他背上的包袱还是挺沉的,除了给先生准备的一些珍贵药材,还给闵家带了不少针线布匹之类的。现在的季节上,食物已经不是最短缺的东西,春末夏初,万物勃发,只要用心经营,一家子吃饱绝对没问题。


    边鸿想着上回去闵家,一家人衣裳虽然干净,但补丁叠着补丁,甚至两个最小的孩子共穿一套衣裳,谁出去玩,就穿着衣裳走,另一个则只能留在家里炕上,光|溜溜钻进被窝里,等着兄弟回来换着出门。


    闵表叔为人还是很好的,又帮着他料理了园子,边鸿很感激,只要能帮上忙的,力所能及之下,都尽量而为。


    而且这趟去隔壁镇里书塾的路上,也正好路过南崎洼子,一趟走过去,很方便。


    原本打算早晨出发,骑马疾行之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闵家,可虽然马跑得快,戎峰也跑得快,但熊跑得却慢。


    它也不是快不起来,边鸿亲眼见过,这小崽子要是急了,四爪着地,就连银霜疾行它也是能勉强跟上的,可坏就坏在它年纪小,还贪玩,一路上跑着跑着,就追着蝴蝶进草丛了,要么小肚腩一颤一颤地去撵田里的青蛙。


    有时候一回头的功夫,熊就不见了,但它要是抬头看不到边鸿他们,也不默默跟上,就死命地张嘴叫,戎峰是最不愿意引起旁人注意的性子,偏偏这小熊一路上尽出洋相。


    咚大的一只,胸前还系着碎花饭兜子,闹起来就一甩胳膊,有时候还躺在地上打滚。叫田里捉虫的村民和撒粪追肥料的老乡们一阵笑,频频惹眼。


    不到一天村里就传遍了,说是山上那两位养了一只穿花围裙的熊,可会耍脾气。


    戎峰恨不能栓根绳子把这小玩意也扛背上,但或许是喂得好又没有生存忧患,小熊长得比山里的同类们还要快,已经很沉了,要是背着,又蛄蛹着不老实。


    一家人都知道它这幅德行,这回本来不想带着,但又怕它自己在家害怕伤心,而后到处翻墙盗洞的找人,就只得也领了出来。


    果然,看着一路上人们的注目,戎峰现在有点后悔了。


    最后,还是作为大哥的元定,从腰间的小棉布包里小心地掏出一颗糖球,交给了戎峰。


    要说还是元定最会管制“弟弟”,那糖球在熊鼻子边过了一趟后,这小家伙一路上精神高度集中,戎峰跑多快,它就追多快,可谓看着糖球,一心一意,就像前头吊着一根胡萝卜的驴。


    顺利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接下来的路就顺利多了。没多久,边鸿就敲开了闵家的大门。


    表叔和表婶都在地里忙庄稼,家里除了两个已经糊涂了的老人,就剩下一个光溜溜躺在被窝里的老小。


    边鸿牵马带熊地一进门,两个老人耳背也听不见,老小就赶紧从炕上翻身下来,披着被跑出来迎人,没说几句话,转身就要跑出去把家人都找回来。


    边鸿一把拽住出门既“遛鸟”的小孩儿,“在哪片地上,叫你元定哥哥去找。”


    元定上前,把那颗给拼命赶路的小熊掰了一半的糖球,塞进了小孩儿嘴里,他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小孩儿哪里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当即脚下生根了似的站在地上不动了,睁大了眼睛细细品味着。


    “啥呀,咋这么好吃。”


    元定把手上残留的碎渣也舔了,“糖。”


    于是,甜美的糖果教,在现在又多了一个忠实的小信徒。


    边鸿到了闵家没多久,小孩儿嘴里的糖球还没化完呢,闵家表叔一家人就急急忙忙回来了,根本不用去找。


    毕竟,边鸿这一行可太扎眼了,本来戎峰自己就已经很让人瞩目,这回来的还有一匹高头大马,并上一只跟着戎峰“突猪猛进”且随风飞了一路口水的,碎花围裙熊。


    他们刚进闵家,就有村民跑到地头上对着闵表叔喊,“老三呐,你侄婿来啦,骑熊飞过来的!好家伙,快回去看看吧。”


    边鸿无语地听着表叔对于“骑熊飞来”这件事的惊讶与稀奇,就顿时明白,想必当年戎峰“蓝眼活鬼”和“根长盘腰”这种流言,也是这么传出来的。


    老百姓们对于听到耳朵里的话,再从自己嘴里出去,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大家伙都说那就一定是有道理!


    最后看到那只肉团子一样挤在墙角休息发愣的小熊,闵表叔也哭笑不得。


    “造孽哦,还什么骑熊飞来的,这胖崽子就算真长翅膀了,恐怕自己也飞不起来呦,肥得像头年猪。”


    对于闵表叔的锐评,小熊只是翻翻身,然后伸出黑黝黝的掌垫子,无关痛痒地挠了挠屁股。


    对于边鸿与戎峰的再次造访,闵家热情欢迎,做饭端茶,忙得紧,边鸿接受这种亲近的善意,并出言感谢表叔帮忙收拾菜园子,说那张纸条他看到了。


    表叔很高兴,在饭桌上就多喝了几杯酒,当知道边鸿这趟是去隔壁镇上看书塾后,就更加钦佩起来。


    “好哇,能读书好哇,要是有了出息,咱们家还能出一个状元呢。”


    在这个年月,能念得起书的,很少,毕竟刚过了灾荒,能吃饱就已经是好生活了。


    边鸿看了看闵家的四个孩子,大丫上个月已经定亲了,明年就嫁到上虞村。


    那小伙子边鸿也认识,就是从小跟在戎峰后头,没少挨打的二黑。人不错,还帮着戎峰去家庙挖戎母的坟坑,也有些能耐,杀土匪的时候,边鸿的阵法他一次也没出错过,遇事儿敢想敢干,好歹能养活妻儿老小。


    闵家夫妻俩对于儿女,也算很尽心,千挑万选,才找了这样一门亲事,又因为荒年,连聘礼都没多要,只要了十五斤种子。


    春天种在地里,秋天的时候,结出的粮食就给大丫陪嫁过去,也在夫家长长脸。


    剩下的二弟,三妹,和小老四,也都到了能上学的年纪,甚至二弟已经比元定还大,启蒙多少有些晚了。


    他们一听元定和官宝要去念书,倒是很为他们高兴,也很羡慕。二弟还叮嘱元定,说是在学堂里要是受欺负了,就和他说,他带着兄弟几个打过去。


    元定很痛快的点头,住在闵家的那段时间,这个小二哥很照顾他,都饿得半夜喝凉水了,也和自己共同分享小半个干碴子饼吃。


    吃过了饭,表叔被同村的人从墙外喊出去,小声询问“骑飞熊”的事儿,表婶也在厨房麻利的收拾锅台。边鸿这才和戎峰单独相处,他已经想了有一会儿了,于是就直接问戎峰。


    “送他们三个也去读书的话,咱们能负担得起么。”


    戎峰也没犹豫,“能,你不必担心银子的事儿。”


    他和自己那个师傅一样,对钱财都不太热络,也没什么追求,吃吃喝喝够用就好,从前和母亲在家也是这样。


    但自古以来,从来都没有“穷”的戍山卫。


    一是有本事的人到哪都饿不着。二是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个戍山卫,也算是富有一片山川了,不消说各处灵山盛产的特色矿石与美玉,就只采摘千百年份的草药,也能富甲一方。


    但是没人会这么做,几乎所有的戍山卫,都把山林视作与自己同宗同源,他们甘于平凡,也享受与山共存的生活。


    而且戎峰想了想,忽然对边鸿说,“我好像还有朝廷发的俸禄呢。”


    边鸿惊讶,这他真的没想到,“好像?怎么,连你自己也不清楚。”戎峰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马马虎虎且非常随便。


    戎峰抬头回忆了一会儿,“好像从我师父离开的第二年吧,戍山卫的俸禄就停发,说是先欠着,国库里的钱都拿去打仗了,没银子,大国师就把这项开支给划了。”


    并且划得非常痛快,没有丝毫犹豫,这件事对于大国师来说,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旁边邋邋遢遢穿了一身破布,连个枪套都没有,只用麻绳绑着云节枪的师兄,心道,给他们银子,他们花得明白么,都白白糟蹋了,砍掉,全充进军饷里!


    而且大多数戍山卫,到现在还不知道这笔俸禄停了呢,因为实在也用不上,都没动过。


    国师想得一点错没有,他们也确实花不明白……


    边鸿看着眼前一脸随意且对这笔钱并不太上心的戎峰,也暗暗肯定了国师的做法,停得对,边军打仗更需要这笔钱。


    他在虎贲军三年,外头再艰难,军中没有一次停过粮饷,将士们浴血奋战,拼死守国门,不但能吃饱穿暖,死了人,受了伤,抚恤金也很丰厚,足够支撑遗孀生活,或者令残疾的军士回家做个小买卖,不至于饿死。


    而这些,是最后能够胜利的基础,战争,要消耗大量的钱与粮,还有人命。


    虎贲军的大将军说过,但凡打了,就一定要胜,否则对不起家乡父老的血汗钱。


    而他们也确实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样的诺言。


    边鸿有些愣神,戎峰则伸手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但仿佛边鸿的身上有引力一样,粘上了就不想撒手,于是戎峰的手就下意识的顺着边鸿的脖颈滑了下去,黏黏糊地往衣领子里钻。


    边鸿被弄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一把捉住那只大手,从自己的领子里拽了出去。


    “你这人!”


    就像刚开了荤的狗,闻着味儿就想舔一口。


    戎峰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的,那手自己就往里伸,一时间没控制住。


    “咳,就说这事儿呢,都送去读书吧,要是他们愿意的话,左右银子咱们出得起。”


    边鸿坐在暖炕上,歪头看了戎峰一会儿,然后就笑了。


    戎峰被这一笑勾得心里热乎乎的,又要伸手,边鸿则把他的大手按在嘴边咬了一口。


    真是个可靠的,胸怀宽厚的,好男人。


    而后边鸿张嘴松开男人的手,起身出屋,去和闵家表叔说这件事去了。


    屋里只留下被咬美了的戎峰,坐在原处心脏砰砰跳。


    元定带着官宝一进屋,就见他大哥脸又红了,但元定却习以为常。


    因为有天晚上他进后屋叫熙哥来给尿炕的官宝找衣裳换,就见两个哥哥叠在一起,熙哥难受的直哼哼,大哥抬头的时候,咬着牙,浑身是汗,不仅脸是红的,连身上都是红的。


    他认为,这大抵是病了。


    应该是一种红热病吧,平时还正常,看到他熙哥就犯病,元定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这种规律。


    而去找闵家表叔的边鸿,把这件事一说,表叔开始是哑然,最后又犹豫,不是别的,这人情可算是天大了,是孩子有可能改命的大,他不敢答应,只怕连累了闵熙,毕竟在他看来,是很大的花销。


    后来戎峰也出去劝闵家表叔,表婶听了这话,局促地站在自己爷们而身后,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咬着嘴唇眼神很挣扎。


    直到闵表叔看到了在屋门口站着几个孩子,大丫带着弟妹们一起出来,老小还穿着边鸿拿出来的一件元定的旧衣裳。


    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祈望,一双一双的,咬得闵表叔心里直疼。


    最后,闵表叔没抵住孩子的那种目光,叹了一口气,拉着全家就要给边鸿和戎峰跪下磕头。


    边鸿并不允许,和戎峰一起,眼疾手快地把人都拽了起来,表婶在后边抹眼泪,然后握着边鸿的手,说他们俩个是自己一家子的恩人。


    无论是边鸿还是戎峰,都最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他们俩都是做了事儿就走,连头也不回的人,最怕被人沉重的感激。


    于是定准了这件事,就即刻离开了,出村就直奔临镇的书塾。


    确实很远,骑马也要大半个时辰,还要过一条小河,好在有木桥,并不是死路。但这一程下来,不骑马全凭小孩子自己走的话,单单上学的路上,就得两三个时辰了。


    早起两个时辰,跨山跃溪的去上学,晚上再走两个时辰回家,一天的时光,都在艰辛赶路中度过。


    但能这样疲于奔命的赶去上学,已经是这里孩子们不可多得的机会与美事。


    边鸿带着这样的沉思,敲开了学堂的门,看着眼前虽然古旧,但很干净规整的院子,还有屋内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他站在门口默默听了一会儿,转头和戎峰笑了笑。


    “就这儿了吧。”


    老先生人不错,一见戎峰与边鸿,就知道是石老介绍来的了,那位老友极其的推崇这两位山中居士,和他也讲了不少事。


    而老先生和戎峰一交谈,就更高看一眼。读书人执拗,别人说好没用,他得自己认才行,这戎峰看着像个掌生死的莽夫,但谈吐之间,竟也是言之有物,不落俗臼,不论是经典还是实学,讲得头头是道。


    甚至在道学与天地自然的阴阳学说上,胜出自己不知凡几。


    “啊,鄙姓赵,赵乾,不知两位怎么称呼,大才啊大才,师承哪位高人呢。”这得是什么样博学多才的先生教出来的才俊呢。


    戎峰一拱手,“戎峰,旁边是我的妻子边鸿,山野之人,没什么师承可言,此次携两个妻弟前来求学,望赵老先生不弃,收到门下,启蒙教导。”


    边鸿也跟着拱手,说实话,戎峰刚才和这老头论了半天的学问,他有一多半没听懂,于是也不搭话,只等戎峰出头就是了。


    这一趟求学之路还算顺利,已经说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上课,左不过要准备些笔墨纸砚和书本,这些家里都有,并给闵家小兄弟们也备好了。


    而后在第二天的时候,边鸿第一次送孩子去上学。


    策马到了闵家,接上几个孩子一起,装戴整齐,天不亮,就往学堂赶去。


    他们这一行人,在这求学的许多年里,也算得上是当地的一个奇景了,倒不是别的,自从边鸿送过一次后,银霜就认识了路,可以载着闵家三个孩子去上学了。


    但一匹马背上的位置有限,随着小熊的体型越来越大,元定和官宝,上学都是一路骑熊的。


    春夏秋冬,这条路孩子们越走越熟悉,渐渐行出了一条小径。


    别人看了,都说知道,就是那条熊径么,是离隔壁镇学堂最近的一条路呢,若是一早一晚,还能碰到骑着胖熊上下学的孩子哩。


    那熊一路走过来,看着晃晃悠悠,但其实稳稳当当。


    小孩儿都说,可舒服了呢。


    第78章


    启蒙的课业并不复杂,乡野的孩子,大多都是初学,老先生教的都一样基础,略微有几个年纪大些,已经开始学大家经典的学生,也是等下午小孩子们放了学后,再来书塾拜会老先生进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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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定本来就有基础,不过相比于学文,他更愿意整日跟着戎峰上山下河的舞刀弄棒,官宝还好些,虽然年纪小,但能看出很聪明,在书塾的小炕桌上一坐竟也能老老实实的学上大半天。


    当然,除非是他憋不住尿的时候。


    每天清早,边鸿骑马把孩子送到南崎洼子,接上闵家三个,就一路去书塾。这么熟悉了几天,边鸿就把家里大大小小的这几个先托付给了闵表叔,住在南崎洼子,元定和官宝每天早晨还能多睡半个时辰。


    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边鸿得跟着戎峰进山了。


    去找寻山君的痕迹,再连带着巡山,没有十天半月,轻易出不来。把元定官宝放在闵家,他也放心。


    今年雨水多,闵家两口子捕鱼实在是把好手,又离着小河沿近,饭桌上天天有鱼吃,也算好生活。表婶还会额外做些鱼丸,三个兄妹就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去镇里的集市上摆摊卖货。


    倒是也没人为难或者赖账,镇里的人一看他们是书塾出来的学生,也很尊敬。即便碰上不开眼的,骂他骂不过官宝那张嘚嘚嘚说个不停的小毒嘴儿,打又打不过提着一根沉木棍子的元定。


    已经快八岁的元定,在吃饱喝足过上了好日子之后,身量骤然抽条,像一棵终于有了养分的小树,且天天跟着戎峰练武,看着竟比闵家的二小子还壮实些,又为人正直,没出几天就成了学堂里的孩子王了。


    于是他领着闵家这几个孩子在市集上卖货,生意倒还不错,都有回头客了,说他们的鱼丸真材实料,新鲜又好吃。


    学堂里的老先生也不拦着,还率先买了一碗,并在习诗学文之前,在课堂上先教了孩子们算术,方便他们做小买卖的时候,好给人家找零钱。


    边鸿开始只当做是孩子们闹着玩,赚些零花钱,谁知道后来越做越大,小学子鱼丸竟然还在隔壁的镇上打出了些名头,最后闵家表婶抓住了机会,在村里大量收鱼做鱼丸或一些鱼干,只要农闲时候,就跟着孩子们一起去镇里卖,倒也有了一笔意外的收入。


    只要天公作美,人们勤劳肯干,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而眼下,边鸿只来得及把孩子并着银霜与小熊,一同先托付给闵表叔,自己连夜和戎峰回家,准备了很多祭品,有酒,也有肉包子和掺了糖的点心,一起带着,朝灭蒙山去了。


    春末夏初的灭蒙山,与边鸿所见过,被冬雪覆盖后安静冷寂的样子截然不同,它随着季节的更替,展现出了春意盎然的另外一面。


    草木繁茂,万物生长。


    蛰伏了整个冬季的山林终于在渐暖的春风中,伸开了筋骨。从山边渐渐往里行,边鸿跟在戎峰身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一路上遇见了太多他从没有见过的动植物。


    或是披着长长背刺的棕色爬行动物,或是趴卧在巨网中间等待猎物的绿色大蛛,抑或是盘在树梢或草丛中颜色艳丽的蛇,甚至有一条人腰粗的大蟒从林中簌簌穿过。


    还有各式各样的花草,有的色彩斑斓又美丽,但戎峰着意把他带到那株花旁,并严肃的说这花剧毒,花粉也能致死,边鸿只觉防不胜防,连喘气都害怕了,就担心误吸入散在空气中的花粉,因此颇为紧张。


    说着,戎峰却伸手从这毒花的旁边摘了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后又在边鸿不解的眼神中,喂给他一棵。


    “但和它伴生的春荣草就恰好解花的毒,两相作用,清热败火的。”


    边鸿有些不可置信,只觉万物相生相克,老话说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果然有他的道理。而后抽出腿上的弯刀,割下两朵花和一把草,用油纸里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了,打算带回去给老郎中研究研究,这真是挺稀奇的东西。


    两人就这么在山林中走走停停,边鸿也是在这期间,才真正的意识到,灭蒙山,真的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原始山脉。


    今年的雨水多,山里的路要比往年难行,有时候路过一片落叶满铺的林地,戎峰却警惕地一把拽住边鸿前进的脚步。


    边鸿正不解,戎峰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林叶地中扔去,但石块砸到地上,并没有落地声,反而溅起闷闷的水花。


    洼地聚水,流不出去后渐渐成了一片死水,上边覆盖着一层树枝与叶片,动物们一不小心,就会溺在其中。


    但这也不会太长久,等到秋季天干物燥,这死水潭便会被树木与土地吸收,消失无踪。


    边鸿在心中默默记下,然后伸手搭着男人伸过来的胳膊,往山脊上走去,脱离这片低洼潮湿的林地。


    两人继续往深林中行进,戎峰带着边鸿走过每一处可能留有山君痕迹的地方,来寻找它的踪影。


    在一处小泥潭边,戎峰和边鸿蹲下身来,看着眼前泥潭边留下的一只巨大爪印。


    那样大的宽度与深度,即便是边鸿见过的最大猛兽,也就是乱石堆那一片的巨大母熊,也是没有这个爪宽与体重的。


    那爪印踩下去很深,在雨水与泥潭渗透中,已经形成了爪印形状的一小潭水洼,仔细看去,里头还有蝌蚪并着一些幼小的水生物,清澈见底的生机勃勃。


    一花一世界,即便只是一只山君遗留下来的脚印,其中依旧有生命滋生并成长,巨大与渺小,相生相辅,形成了完整的生态系统,在千万年中循环往复。


    两人有时候也会在一棵参天大树或者嶙峋的岩壁上,寻到一些残留的金黄色毛发,边鸿不确定这是哪一种生物留下的,但只要有这种标记,周围都不会出现猛兽,大抵是静悄悄的。


    戎峰说,其实山君也是会定期巡视领地的,对它来说,整个灭蒙山连绵的万万里山脉,都是它的家园。戍山卫会和山君碰面的机会,大多也是在双方都巡山的过程中。


    但他们沿着痕迹一路追寻,依旧毫无所获,甚至边鸿觉得自己仿佛都魔怔了,他总觉着灭蒙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似乎是有呼吸的,会喘气的,并张开眼睛透过层层深林,时不时地注视着自己。


    戎峰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长大的?边鸿觉得,要是换作小时候的他,进了这山里,三天都活不了,或是当晚就被狼吃了。


    当然,现在他却不必担心这件事,因为山里的狼群,对边鸿来说,竟然也是旧识了,还是颇有些交情的。


    两人在野外的树上睡了一夜,戎峰特意选了棵不长虫子的香樟,但说实话,睡在树上边鸿还是有点怕掉下来,就整晚都紧紧扒在戎峰的身上。


    戎峰则抱着即便深眠时,也主动贴着自己的边鸿,心动情也动,低头把脸埋在怀中人温热的脖颈中,狠狠吸了一口气,又趁着人家睡着了,使劲儿蹭着亲了亲。


    他的身体是激动的,但脑袋尚且清醒,这树干上本来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他要是动作起来,只怕情到深处,真要苏了筋骨之下,松手掉下树去便不好办了。


    于是边鸿就觉得这一夜,身下的人肉床垫越睡越热,都烤得慌。


    那他也没敢撒手,抓的死紧,早上醒了一看,自己的双臂紧紧地勒着男人的脖子,手一松,都勒出红印子了。


    边鸿刚松开了手,想问这人怎么不把自己的胳膊掰开呢,就听一阵阵由远及近的狼嗥声。


    边鸿朝下望去,香樟树既高又挺拔,坐在其上,视野非常的开阔。


    没一会儿,就见一群野鹿被狼驱赶分离,而后有策略地围堵抓捕,配合得当,没多久,狼群就狩猎成功,狼王把猎物叼走,带领着成员们在树林中隐没了身影。


    而原本慌乱的鹿群,在危险解除后,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竖着耳朵四处观察一会儿后,就原地开始觅食吃草,渐渐悠闲起来。


    实在是在这个季节中,野鹿群的食物太过丰盛了,春日的山林万物勃发,到处是鲜嫩多汁的草尖与树叶。


    食物充足的情况下,所有的种群都开始春天的繁殖,鹿群里已经能看到很多出生还没多久的小鹿,有的甚至脐带还没干透,四蹄颤颤巍巍地支着身体,在母鹿的腹下拱着头吮吸母亲的乳汁。


    就连边鸿附近的树梢上,斗大的鸟窝里,被喂养了一春天的幼鸟也相继离巢,它们佝偻着身体试探着迈出第一步,就是从高高的巢穴里摔滚出来。


    只是幼鸟的羽翼尚且稚嫩,不足以支撑它们首飞成功,便在纷杂的树丛间飞飞停停的扑腾着。


    甚至还有一只幼鸟,双翅失控地一头撞进边鸿怀里了。


    边鸿下意识的伸手去接,被小鸟绒嘟嘟的翅膀拍了满脸,但伸手把幼鸟一拿远,就看那鸟正歪着脑袋观察边鸿。


    灭蒙山里实在是很少见人类,于是小鸟把眼前这两人当做新物种观察呢,抖着头顶的两根呆翎毛,傻愣愣地对眼盯着瞧,也不跑。


    边鸿拿着它,左右看了看,“这鸟好像有点缺心眼。”


    戎峰则笑,解开了树窝,收好铺在上边的皮毛后,伸手接过那小鸟,随即站在一段高高的粗枝上,松手把幼鸟送了出去,那小家伙张着翅膀,借助风力,好歹终于跌跌撞撞地会飞了。


    “别看它这样笨笨的,成年之后,非常美丽,日光下浑身羽毛色彩缤纷,飞起来极其漂亮。”


    边鸿听完戎峰的话,本想顺势夸一夸,就见那只刚刚会飞的幼鸟,又没掌握好方向,“咚”地撞在一只母狼的眼前。


    边鸿还以为这回完了,那狼会直接捕猎吃掉笨鸟,但却见那只母狼理都不理,它的嘴边毛发上还有残留的血迹,看来是吃饱了鹿肉。


    可见山里的野兽,但凡吃饱了,就不会再捕杀动物了,即便是撞在自己嘴上,都嫌挡路,一爪子就拍开。


    边鸿看着那只重新起飞的鸟,实在有些语塞,夸是夸不出口的,看来美丽是有代价的,脑子不行。


    直到边鸿与戎峰在树下生火烤热包子,并煮上一碗鲜甜的蘑菇汤,旁边的灌木丛微微抖动,没一会儿,一只小狼崽在草堆里探出了脑瓜。


    它哼哼唧唧地耸着鼻子闻了闻,观察了一会儿,还是耐不住了,就甩着尾巴过来讨食。


    草丛后的母狼早就闻到了边鸿与戎峰的气味,所以也没有阻拦幼崽的行为,只跟着走出来,趴在一边,看着边鸿把肉包子里的肉馅掏出来,喂了小狼。而后只等小狼吃完,它才过来舔舔幼崽嘴角的肉渣,而后低头一口叼在小崽的脖颈上,优雅转身离开。


    戎峰想了想,就收好了东西,灭了火,示意边鸿也跟上来。


    边鸿的动作极其利落,在边军的几年里,他最擅长的,就是急行军了。


    “怎么,有危险?”说罢,边鸿单手握着弯刀,神色警惕。


    戎峰则一摆手,按在了他持刀的手上,安抚地拍了拍。


    “没事儿,只是跟着这母子两个,咱们去找狼群。”


    接连几天,都丝毫没有山君的踪影,戎峰决定先到狼群去,打听一番再说。


    边鸿对戎峰这一举动深以为奇,还能这样么,两个物种之间要怎么沟通。


    不过,边鸿没料到,戍山卫确实还是有办法的,人家狼王也真办事儿,狼群站在岩岗上,以狼王为首,仰头对着长天一阵长短不一的嗥叫。


    荡气回肠。


    嗥叫过后,山林又恢复了平静。


    于是狼王从最高的岩岗上踱步下来,并清了清嗓子,表示无能为力,山君没有理它。


    戎峰只得作罢,回头想叫上边鸿,继续赶路,却见狼王的伴侣,那只曾经被边鸿治过腿伤的母狼,正领着一窝小狼崽,围在边鸿身边蹭。


    那母狼身躯高大,毛发丰盈,直接把下巴搭在正坐着的边鸿的脑袋上,往前蹭来蹭去,几乎把边鸿裹进自己胸口的绒毛中了。


    戎峰赶紧把即将淹没在狼毛中的边鸿“抢救”出来。或许是因为母狼在哺乳期,身上掉毛做窝的缘故,边鸿被蹭了一身的狼毛。


    此刻正“呸呸”地从嘴里往外吐,实在是刚才自己的脸被母狼埋进胸脯里狠狠蹭,粘了一嘴的毛。


    戎峰看着眼前浑身飞毛,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边鸿,就笑,心里也痒痒。


    最后,边鸿刚脱狼嘴,又进“虎口”,被戎峰按在狼群中的软草堆里亲来亲去。


    母狼看了一眼“咬来咬去”的人,就一偏头,优雅踱步到狼王面前,也张开满口獠牙的狼吻,“嗷呜”一下,含咬住狼王的嘴。


    它也要亲。


    第79章


    与狼群的相遇,并没有得到山君的下落,戎峰只能带着边鸿继续前行。


    高大的狼王甚至还带着家族中负责狩猎的强壮成员,一路上送了送,直到将要走出它们的领地范围,才止住了脚步。


    戎峰站在山岩之下,朝着上头仍然目送着的狼群挥了挥手,而后转身,朝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清风拂过高高的山岗,狼王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这两个人类是如此神奇的生物,寿命之长久,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总会做些奇怪的事,狼王试图理解,后来又放弃。


    他们像是灭蒙山中的生灵,但又游离在外,不圈领地,只四处游荡,一年中,山林里总会出现几次他们的气息。


    甚至有些开了智慧的种群与动物,会在艰难的时候,追寻着这种气息,前去求助,这是山中动物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共识。就仿佛岩羊族群能够找到盐石的路线,棕熊被母亲带领着寻找到过冬食物的水潭一样,刻在它们的记忆里。


    在长久的岁月传承下,戍山卫也成了山林生物群的一环,完美的镶嵌在其中,是这千里沃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狼王转身回撤,矫健的身躯几跃之下,便没入山林,不见踪影。


    而与戎峰一直穿行在树林中的边鸿,已经穿上了带着的厚棉袄。并要时不时停下来,生火煮些热汤温暖肠胃。


    因为越往高处走,就越冷,刚进山的时候,还有些春意盎然的温暖感受,现在却仿佛回溯的半个季节,且是潮寒湿冷的,与冬季的感受还不一样,溪水潺潺地流着,并没有上冻的痕迹,但人却已经被凉进骨头缝里了。


    一路上,戎峰尽量找些干燥温暖的洞穴或石壁掩映处休息,现在的季节,白天与晚上的温差很大,太阳一升起来,若不在暗林中,就热得穿不住厚棉衣。


    可等晚上日头一落,寒凉的地气涌上来,依旧是萧瑟的,怕是要等到真正盛夏的时候,山上才会彻底温暖起来。


    一路沿着旧程,边鸿在一片松林边停住了脚步,他抬头遥望过去,果然,茂盛的树林中隐约的冒出些金色的身影。


    到了猴群居住的领地,戎峰学着猴子的声音,耸着肩膀叫了几声,随即就得到了无数回应。顷刻后,在阳光下毛发灿然的金色猴子们一个个的从树上荡出来,围在两人周围的树上,“吱吱嘎嘎”的喧闹着。


    一只半大的小猴子,也不管同族们说什么,就顺着树干一跃,精准地跳进了边鸿的怀里。


    边鸿先是惊了一跳,而后赶紧伸手去接,那小猴子还是有些分量的,下跳的冲劲儿把边鸿撞地往后一栽。


    戎峰眼疾手快,回身就把边鸿捞回自己怀里,然后一只手抱着边鸿,另一只手抬上来,朝着那冒冒失失小猴子的脑门上,熟练地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咚”的一声,小猴子有点七荤八素,但依旧搂着边鸿的脖子不松手,边鸿则扒拉开小猴被弹的脑门,去看看起没起包。


    包是没有,却有一条疤痕,不仅是脑袋上,扒开它浓密的金色毛发,手脚和胸腰,都有大小不一的伤疤,已经长好了,但依旧能见昔日的危难折磨。


    边鸿也终于认出来,这就是当时自己在冰冷的湖水下,救上来的那只小猴崽。


    生命既脆弱又顽强,当时奄奄一息的样子还记在边鸿心里,可现在,它早已走出了创伤的阴霾,茁长成长。


    半大的小猴子沉甸甸地挂在边鸿身上,并伸头去贴边鸿的侧脸,样子非常的依恋。


    老猴王也迎了出来,高兴地伸爪子分别摸摸戎峰和边鸿的脑袋。猴王的年纪大,也更加的智慧,且是看着戎峰在山里一点一点长起来的,所以甚至会一些戎峰小时候瞎比划的手语。


    老猴王以为戎峰是照例来巡山的,就比划着表示附近都很好,很安全。戎峰却直接询问山君的下落。


    老猴王沉吟片刻后,就伸手在自己头顶上已经渐渐稀疏的毛发中摸了半天,而后神色郑重且庄严地,拿出了一小撮黄黑相间的毛发,托在手心里,给戎峰看。


    那毛发不同于猴子柔软的金色被毛,而是油亮且坚硬的,边鸿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自己在山洞小石台上曾经发现过的毛发么,几乎一模一样。


    老猴王证实了这一点,它虔诚又敬畏地表示,这是山君的毛发。


    至于怎么得来的,并不是赠与了,而是山君在附近巡山的时候,蹭在大树上留下的痕迹,粗糙的树干磨下了这么一小撮毛,等山君离开后,便被这位“迷弟”老猴子给收集起来。


    动物们的天性使其惧怕山君的吼声以及气味等等,但是却以能拥有一小撮山君大人的毛发为荣。于是老猴子略带炫耀的意思,给戎峰展示了自己着意粘在头顶上的这一小撮毛。


    戎峰很高兴,还以为终于能得到山君的踪迹了,但是老猴王却一摆手。


    戎峰看着老猴王又把那撮毛珍惜的塞回自己的头顶上,有些无语,看来山君也只是在这里路过,或许并没有停留。


    不知道是阴差阳错,还是有意为之,他们总是只差一步,最后只能追寻着山君走过的足迹,却总是晚一步。


    最后,老猴王把两人带到了猴群领地中,那棵山君曾经蹭过的大树下,戎峰看着树上一道道既粗且深的抓痕,根据树干的自我修复状况,来研究着痕迹留下的大约时间。


    边鸿则看着比戎峰还要高很多的爪痕,心里一阵阵的泛寒,这种高度和爪子的力度,足以窥见“那一位”是个如何庞大又凶猛的动物。


    边鸿在心中默默对比,即便是体型最大的东北虎种群,怕是也没有这样的身长与力量。


    所以,山君的形象在边鸿心里,又成了一个谜。


    爪印尚且新鲜,于是戎峰与边鸿就匆匆告别了猴群,再次离开了这处丰茂而富饶的松树林。


    这一回,戎峰的脚步就急迫起来,似乎是只要尽力,就能追上那只总是走在他俩前面的“庞然大物”。


    直到在一处针叶林附近,戎峰也开始疲惫了,人力有尽,肉体凡躯锤炼的再精心,也都有一个临界点。


    戎峰和边鸿累得靠在一起,倚着一块大石头,抬头仰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


    边鸿甚至忽然开始疑惑那位从未现身出来的山君,是否是戎峰和山里动物们的臆想了。


    “还找么?”边鸿默默问了一句。


    戎峰往嘴里灌了一口原本是给山君准备的烈酒,“找。”


    正说话间,两人只觉头顶一阵风拂过,仰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叼着猎物的金雕,从这片林中低飞而过。


    戎峰一骨碌的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哨子,抬头“呜呜”地吹响了。


    这是他师父给他的小物件,说是师父的师弟做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师父明显是很骄傲的样子,“你那个小师叔最会驯鹰了,这哨子是他做的,送给你了,没法子的时候就吹一吹。”


    那时候的戎峰还是很单纯的,“吹了师父就来了?”


    戎狄则白了一眼后,用云节敲了一下小徒弟不转弯的脑袋,“你以为你师父我是老鹰成精啊,吹个哨就来。”


    小戎峰摸了摸脑袋,“那吹了干什么,听响啊。”


    戎峰记得最后师父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只让他收着,说哪天小师叔回来了,就让戎峰去撒泼打滚地求学,学上那一手极俊的驯鹰本事。


    但至今他那小师叔也没回来,甚至连师父也跟着走了。


    此刻戎峰拿出哨子,左右没事,就吹响了。


    实在没用,就当做给边鸿听个响,解解闷。


    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只金雕在听到了哨声之后,真的在两人的上空盘旋了一阵,把猎物挂在树梢上后,就落在了戎峰眼前。


    边鸿也瞬间起身,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旁边刚放下哨子的男人,“你,你还会这个?”


    但戎峰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真会,在这方便,他可真是个二把刀。


    两人对着金雕一阵比比划划,甚至边鸿还接过戎峰手里的哨子,给雕大爷正经吹了一首成调的曲子。


    最后,不知是不是真情感动了上天,这金雕仿佛终于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它拍着翅膀,乘着风,一路飞上天空,鹰啼之声清脆又威武,而后俯身变换姿势,在山间盘桓寻觅了一圈。


    但不知是怎么了,原本气势斐然的那只空中霸主,仿佛是在某处看到了什么,当即把剩下的一声鸣叫咽回肚子里,趔既了两下,掉头就迅速的匆忙往回飞。


    边鸿就见那金雕狼狈地落回树上,并且理都没理他们俩,反而像刻意划清界限似的,装不认识。


    原本气势磅礴,唳声啸天的金雕。


    此刻,安静如鸡。


    边鸿看着眼前对着手里那个哨子愣神的戎峰,没忍住说了一句话。


    “它不会中邪了吧。”


    第80章


    算上今天,戎峰与边鸿已经在灭蒙山中踟躇了半月有余,时间一长,他们反倒把寻找山君的事情放下了,尽人事,不成也是天意,不必自苦。


    两人只将带来的一应贡品,都放到了那片长满藤蔓的山谷中。边鸿走进去看过,山洞依旧,就连曾经借住过的小石台也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看着颇为冷清,又长了些荒草。


    戎峰除了草,把酒菜都摆在石台上,而后叩首请愿。


    边鸿还打开了一只小木盒子,把里头绒布包着的一小截断掉的鹿角,也放在了石台上。


    在騩山临走前,和卓的爷爷送给他们一小块鹿角,这是老人冒着生命危险寻找鹿王的过程中,得到的结果。


    鹿王消逝,肉身早已回归大地,重新进入了山林的循环中,但一双鹿角却依旧高高立于雄奇的山巅之上,如同一棵死后不倒的胡杨树,用嶙峋的遗骨,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岁月变迁。


    老人拖着苍老的身体,在鹿角边坐了很久,他想,最后自己也会像鹿王一样,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回归这片自己守卫了一甲子有余的山林。


    临走前,老人捡起地上一小块风化落下的鹿角碎片,要留作念想。但在边鸿与戎峰离开前,老人还是割爱,赠给了这对前来尽心相助的小夫妻。


    老人希望騩山的灵魂,能够护佑他们。


    鹿角碎块如一块血玉一般,温润而柔和,边鸿摸了摸,而后小心放下,并默默祈祷。


    他经历了两个世界的颠沛流离,也渐渐相信,万物有灵,死亡之后,或许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新开始。


    他希望鹿王纯洁的灵魂,能够在新的山川水泽中,重新开始生命的旅程。


    托生成花草鱼虫、鹰鸟虎豹,或再次变成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鹿,放下肩上的责任,在林间草地里,自由地飞跃奔腾……


    之后,两人从山谷里启程,戎峰就不再追寻山君的痕迹,反而和往常一样,走回了戍山卫的路线,和边鸿一起,环着苍山翠树,巡行探看。


    再次带着边鸿巡山,感受却是不一样的,上一次,母亲刚刚去世,他抱着避世的想法与决心,走进了灭蒙山。


    不过并不太熟悉的以五十斤小米为契约,约定只相伴到春天的那个人,却非要跟着一起进山,冬季的坚冰与冷雪,几乎是他当时内心的真实写照。


    但最后他在边鸿滚烫的身躯与满溢挣扎痛苦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带着尚且染着风寒却依旧戒备警惕的边鸿,又走出了大山。


    眼下却截然不同了,他抱着边鸿,夜宿在干爽的岩洞之中,身边的篝火明灭,散发出温暖的光晕,照在怀里正熟睡之人的脸上。


    边鸿的呼吸平稳而悠长,睡颜宁静,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大山中,他放松地依偎在自己的胸口,收敛起了浑身的刺,远离了刀光剑影的旧梦。


    戎峰低头,默默亲了亲,而后身后把盖在边鸿身上的羊皮袄掖了掖,这些动作之下,边鸿依旧没醒,只是睡意深沉地又往男人温暖的胸口处挤了挤。


    夜真冷啊,要两个人一起睡,才暖和。


    春巡是艰辛的,但也收获颇丰,戎峰即便没怎么上心,依旧把老郎中交代过的草药全都找齐了,有的药材甚至会在山沟里连成片的长,年份都极其久,非常难得,但戎峰至多也就采摘三五棵,丝毫不影响这片繁茂葱郁的植被族群。


    直到在巡至终点,即将返程的时候,戎峰看着眼前高耸的山川,就对边鸿说了个传说。


    眼前的山,叫做玉山,是灭蒙山中最高的一处,山脉连绵,经年不化的峰顶潺潺地流下甘甜的雪水,一路绵延下来,汇成溪流,像是整座灭蒙山蜿蜒而去的血脉,滋养了千万生灵。


    传说山上有连年不断涌出的甘泉,仿佛是流淌下来的那千万溪水的源头,戍山卫会把这种天然的涌泉称为一座山的“灵眼”。


    灵眼附近,在月圆的夜晚,总会有山灵汇聚,而后翩翩起舞。


    有缘人得见。


    但戎峰也只是听说过,再仔细问他师父,师父就闭口不言了。


    或许是因为玉山很高,当时还是孩子的戎峰胆子又大,万一就那么只身冲上山去,有个三长两短的,也没法和戎母交代。


    本来戎峰他娘就已经好几次嫌弃戎狄做师父太马虎,浑不像是教徒弟,更像是领着孩子在山里到处惹祸挨揍。


    若不是每次见到小戎峰都是灰头土脸,有时候还一头一脸的大包,戎母也不至于干脆从家庙出来,直接把孩子放到自己身边养了。


    戎母每天把孩子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最后搞得戎狄也不好意思太过分,都不必人家开口,每天早晨孩子雷打不变的干净衣裳和脸蛋,就连指甲缝都没有一点泥,就已经是一个母亲无声的示威了。


    但若是碰到不得已的情况,戎峰会迅速的把衣裳脱下来,好好叠整齐,放在一旁的树上,叫猴子给看着之后,才会光着膀子和师父往山里进。


    不过阴差阳错之下,反倒令戎峰不太爱穿衣裳,尤其是晚上睡觉,但凡有一块布在身上,他都难受。


    但遇到边鸿后,这种情况有所收敛,边鸿总是裹得严严实实的,于是戎峰也不好意思不穿衣裳。


    可现在,戎峰又故态复萌了,他就喜欢肌肤相贴的感觉,睡前不揉上两把他都难受,就是身旁的人穿衣裳了,他也要掀开蹭蹭再说。


    于是反倒是边鸿被带坏了,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一级睡眠”。


    不习惯也不行,折腾到半夜,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昏昏沉沉的,哪里还记得穿衣服的事儿呢,只叫那人随意摆弄了。


    最后也渐渐习惯了被滚热的臂膀箍在怀里,有时候夜里即便穿好了衣裳,早上再醒来,也乱七八糟的脱在一边,自己则又趴在男人的身上睡了一夜。


    此刻两人就站在这座玉山之下,戎峰想了想,就侧头问了边鸿一声。


    “要不要上去看看,我师父说灵眼很漂亮的。”


    边鸿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东西,不多,药材都在戎峰背后的大竹篓子里,这竹篓子还是在碰到竹林后,戎峰现编的,因为那片竹子既厚又韧,篓子就很结实的样子。


    有时候到了该压弯的地方,边鸿正要说轻点使劲儿,不然竹片就该断了,戎峰却一笑,反而把那片需要弯折的竹子放到火上烤,火候轻轻一到,竹身柔软极了,待做好,真就一点裂痕都没有。


    边鸿很中意这个厚实的大竹篓子,也想要一个背着,但戎峰却没给编,只说背着沉。


    边鸿不信邪,抬手拎过来背着试了试,果然,很压肩膀,他的体力远远不如戎峰,只得悻悻作罢。


    所以边鸿身上就只背着进山时带着的包袱,只是里面的贡品早就献了出去,带着的干粮也差不多吃光了,就轻飘飘的。


    两人负重都不多,且体力尚且足够,边鸿想了想戎峰的提议,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要上去。”


    来都来了。


    下次巡山,还不一定是什么时候呢,边鸿渐渐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永远无法预料,人生在于“趁早”两个字。


    时光不待我,为乐当及时。


    于是,两人在山下简单的吃了一顿干粮,休息片刻后,就趁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朝着玉山上跋涉而去。


    戎峰爬山几乎如履平地,即便地势再陡峭,环境再复杂,他也能找到最佳的下脚处,只轻轻一借力,就能飞身上去。


    边鸿也不甘示弱,他直接拍开了男人伸向自己的手,他又不是小哑巴,走路都要倚在别人身上,恨不得把自己栓根绳子,一辈子和二把头绑在一起才好呢。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男人,是个果敢坚定的男人,并且在多年的颠沛流离中,也证实了这一点。且说一句自己杀人不眨眼也不为过,砍掉的人脑袋堆起来,能有小山包高。


    他不会做出小女儿的情态,实在是弯不下那个腰,也低不下那个头。


    所以他有时候也为戎峰抱不平,真是娶了个什么人回家里呢,既不贴心,也不会温柔小意,一身宁折不弯的骨头,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


    但戎峰显然不这么想,被人拍掉了伸过去的手,看着在陡岩下方倔强地仰起脸,神色有些执拗,并注视着自己的那双黝黑的双眸,他更来劲儿了。


    心里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痒麻麻的又痛快,别提多美了,脑子里都是些不好往外说的念头。


    最后,两人甚至约定,谁先到了玉山山顶,谁就答应对方一件事儿。


    边鸿不服输,他身材柔韧又轻巧,很会借力,爬山根本不在话下,于是两人就这么较上劲儿了。


    边鸿想的是我难道还真比不过他?先试试再说。


    而戎峰想的可就复杂多了,脚下边蹬着岩壁与树枝爬山,脑海里边那几本破书边翻页,他甚至开始纠结,要是赢了,就只答应一件事儿,要选哪一篇呢,真是难以抉择。


    就这么你追我赶的,一直到了夜里,才终于到了山顶。


    然而却没有分出胜负,因为玉山爬到一半的时候,天上竟然开始下起了小雨,冷雨细细密密的,但也只逗留了一小会儿,随着海拔越高,雨水渐渐凝结,到了更高处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飘飘然然的雪花了。


    戎峰与边鸿都是心里有数的人,于是他们减缓了爬山的速度,戎峰甚至直接往下迎了一小段距离,自动地落到边鸿身后,防备眼前的人万一脚滑,摔倒受伤。


    边鸿则伸手在包袱里翻了一阵,拿出一条在家做好的五香兔肉干,回身塞进戎峰的嘴里,给他补充些能量,这人体力好,消耗快,饭量也大,只怕他饿了,就先嚼一嚼肉干吃。


    到了山顶的时候,正是夜色深沉,雪花飘飘摇摇地下,覆盖了夏初刚刚开始茂盛的花草树木,让人无端感受到一种时间颠倒,季节交错的美与严酷。


    天上昏昏沉沉,夜里视野有限,戎峰不再朝远探索,只在附近的地方,找了一个树洞,暂且和边鸿钻进去避风躲雪。


    灭蒙山中的参天大树数不胜数,有些树龄甚至能逾千年,苍老且遒劲,树洞有大有小,小的或只能叫松鼠做窝,大的甚至堪比一间房舍。


    而在山顶上,树木颇少,这树洞也只够两人容身,也不用生火,戎峰把边鸿包裹在自己的怀里,而后嚼着边鸿不断递到他嘴里的肉干,就这么挤在一起,暖意融融的,看着树洞外纷纷的雪花。


    这样严酷的环境中,边鸿甚至觉得很安稳,比在黑暗的矿洞里安稳,比铁甲冰寒的军营夜帐里安稳,比一路黄沙的逃荒路上安稳。


    甚至,比他梦里孤儿院中,属于自己那张干干净净的上铺小床还要安稳。


    他听着头上男人平稳的呼吸,轻声问。


    “什么时候天才亮?”


    戎峰又把裹着边鸿的袄子紧了紧。


    “你睡一觉,再睁眼,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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