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然而还没等天亮,边鸿就睁开了眼睛。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听着后背上传来的熟悉心跳声,才渐渐醒悟,自己正和戎峰在一起,于纷飞的雪花中登上了玉山,夜宿在狭窄的树洞中。
但此时只觉得手上湿湿凉凉的,定睛一看,外头的雪还没有停,那个将他从睡眠中叫醒的湿凉感,是一只站在树洞外,探头进来舔着自己手的野鹿。
野鹿见边鸿醒了过来,就又再次伸着头舔他的手,而后用嘴轻轻叼起袖口拽了拽。边鸿对着野鹿的动作往外一瞧,便恍悟了。
外头的花草树木,都被浅雪覆盖,冷风一吹,也是刺骨的。野鹿之所以叫醒了树洞的人,是因为它刚刚产出不久的幼崽,冻在全是雪的草地上,冷得浑身直发抖。
也是没办法,春末夏初正是所有种群繁殖的季节,只是这只野鹿不知怎么到山顶来了,这也没什么,山顶的花草还更鲜嫩,哺育幼崽也不是不可以。
但野鹿或许是年纪尚小,也或许是第一次做母亲,它并没有料到,在这样春暖花开的夏初,山顶上仍旧会下小雪。
没有族群依偎着取暖,幼崽很快就会冻死在这处玉山山顶,于是它循着熟悉的气味与对温暖的感知,找到了树洞中休憩的戎峰与边鸿。
戎峰也睁开了双眸,看到了边鸿和野鹿之间的交际,于是,边鸿便挤着戎峰更往里去了,将本就不宽敞的树洞,让出了一块空余。
没多久,野鹿就推着那只新生不久的幼崽,迈着它那颤颤巍巍的四只细腿,摇晃着蹦进了树洞里。
野鹿堵在树洞门口,给树洞里边挡雪,它的一身冬毛还没有褪尽,正可以适应这种极端的天气,只让幼崽和身后树洞中的两个“热源”挤在一起取暖。
小鹿好像刚生出不久,抖落了身上的雪后,径直跳进了边鸿刚刚让出的空隙中,而后探着脑袋挤到边鸿的胳膊下边,它发现越挤越温暖,最后整个不太大的身子几乎都靠进了边鸿的怀里。
小家伙动了动,又团了团调整了一下位置,温暖的叹了一口气后,窝在边鸿怀里不动了。
边鸿没忍住,笑了一声,小鹿是很可爱的,即便天色暗沉,借着雪地映射出的光亮,也依旧能看到它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长长的睫毛。
于是他也没有了睡意,就抱着小鹿,和戎峰闲聊。两人说的话很随意,一会儿天上一句,一会儿地下一句,后来戎峰还和边鸿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说也是初春下雪的时候,他师父带他进山练功,小戎峰正一本正经的拳打脚踢,他师父却溜达到一旁堆雪人去了。
雪人堆得那叫一个风雅,不仅有眼睛有鼻子,又摘了两个树杈子当胳膊,最妙的是,它还有一条围脖。
连戎峰都没有围脖,戎母当时还没从家庙出来,也只时不时进山来看看戎峰,并没有一起住。
那雪人的围脖还花花绿绿的,可好看,戎峰也想要,就问他师父,他师父一口就答应下来,说只要能带,那漂亮围脖就是戎峰的了。
于是小戎峰硬是跳了老高,才把围脖摘下来,刚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挂,就察觉出不对了。
那花围脖不仅拔凉拔凉的,摸到手上,还一阵滑溜溜。
小戎峰低头仔细一看,手里这哪是什么围脖,而是一条冻僵的大花蛇!
但最后戎峰看那蛇也可怜,就也没扔,索性挂在自己脖子上,慢慢暖着。
他师父见状,哈哈大笑,但什么也没说,不过也是从那开始,才终于教戎峰真功夫,并不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小野孩子养。
之后戎峰连跳带喘地现学了一套功法后,刚打完没多久,身上就热乎起来,小孩子的体温本来就高,还真把脖子上挂着的那只冻僵的蛇给暖回来了。
花蛇一回神,也没咬戎峰,而是很反常的,又重新在戎峰的脖子上盘好,暖暖和和的不动了。
戎狄看着那个一脸无畏的伸手托了托蛇身的小孩儿,就知道,他这一脉,打今儿起,就有传人了。
这孩子天生就是做戍山卫的料子。
戎峰现在和边鸿说起这些来,也只记得他师父的不正经,从小就骗孩子,把冻僵的大蛇愣是说成大花围脖。
边鸿眯着眼,仔细地听着,在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戎峰师父的模样,但和他在军营中看到的那位一身凌冽的中年男人,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战争改变他师父的性格,也或许,那个人从来都是那样,只是他把柔软的一面,都展现在自己的小徒弟面前了,身上凌厉的锋芒与棱角,才是世人看到的灭蒙山戍山卫。
戎峰与边鸿轻声说着话,怀里那只小鹿暖了过来,睡得“呼哧呼哧”响,还仿佛做了什么梦,四蹄来回的轻刨。
边鸿想起了元定和官宝,小孩子在熟睡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时不时地抽动几下手脚,梦呓几声。边鸿归结为,那是幼苗在抽节发芽时,身体在梦中伸展的信号。
正想着两个弟弟,不知道他们在学堂中怎么样了,还适应人多的环境么,有没有敞开在灾荒与苦难中封闭起来的内心,接纳新的朋友。
这时候头顶上却传来男人沉厚的声音。
“雪停了。”
雪停,天晴,乌云渐渐散尽,一轮巨大的月亮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边鸿的眼前。
他从没想到过,月亮会这么的大,浑圆一颗,就仿佛是挂在眼前的,连月上的暗影处都是如此清晰,叫边鸿有些错愕。
抬头望去,如同泛着光晕的苍穹之镜,悬挂在玉山之上,周围点缀着银练一般的星河,但在月光的映衬下,也黯然失色。
边鸿忽然就理解了一句诗,手可摘星辰。
而他现在,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轮冷寂的月轮。
近在眼前的月亮,也让整个山顶,都明亮了起来,眼前这样的景色,也实在难以让人一直窝在树洞里了。
边鸿与戎峰把睡熟的小鹿放下,起身出去,给树洞外的野鹿让出空间,母鹿就进去趴在幼崽身边,在这个还残留着人类气息的温暖空间里,低头轻轻舔着小鹿睡乱的毛发。
舐犊情深。
边鸿则在皎洁的月光下,和戎峰一起往前走,寻找玉山山顶的“灵眼”。
并不需要走多远,之前只是乌云与黑暗遮住了视线,现在月影一出,美景就近在眼前。
于是,他们就在这处几乎从无人至的秘境中,找到了那个传说中被称为灵眼的清澈池水。
怎会如此的清澈呢,在夜晚的薄雾漫卷中,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朦胧的圆月与苍穹,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何处才是真实的人间。
天上莫疑银汉,池底亦自青天。
蔚蓝的几乎在月夜中泛着明亮的青光,澄澈的如同被嵯峨山峰环抱在怀中的莹润宝石。
边鸿语塞许久,才想起眼前这美得几乎让人失语的涌泉灵眼,为何令他感到如此熟悉。
这似曾相识的幽蓝,边鸿回身,仰起头,伸手捧住戎峰的脸颊,而后望进了他那双眼眸中。
月光之下,边鸿发誓,他在这出玉山山顶,终于找到了戎峰另一只蓝色的眼眸。
他们同样流淌着一汪清泉,映着如水的月色,那抹莹润清亮的蓝色之下,涌动着波纹,仿佛一口永不干涸的“灵眼”。
边鸿正看得入神,周围就渐渐亮起了点点荧光,不知是什么虫豸,在月夜之下,“提灯”出巡。
周围渐有鸟鸣,树梢草丛之间也悉悉索索地动着。
随即,圆月之下,天边竟飞来两只极其美丽的鸟,它们穿林渡岸,觅水寻芳,拖着长长的尾羽,盘旋而来,在山涧啼鸣,展屏于月下,相互追逐求索。
曼妙多姿,神秘瑰丽。
边鸿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凤凰。
而不知什么时候,“灵眼”附近,已经悄无声息地聚集了大量有翅生物,或是鹰飞长空,或是蜂鸟衔花,它们舒展开各色的翅羽,在月下翩翩起舞。
可能是求偶,也可能只是为了应和今日如此美丽的月轮。
它们在动静之间,传递出天地间自然的生机,月影之下,流泻缠绵不息的生命律动。
几乎让人的眼泪夺眶而出,那种感动与震撼,是对原始又灵动的生灵,灵魂上的共鸣。
一种狂野的生命力,不受束缚,飘逸悠然却坚韧有力。
此刻,在月下蔚蓝的池水边,野性与神性交相辉映,相互融合。
像是一种山峦与大地的精神图腾。
而周围应和的飞虫,也明灭着,成群盘绕而上,就如同浮游之于天地,朝生暮死,但依旧涉水而上,永不止息的直到最后一刻。
两人就这么愣愣地站在池边,看着眼前这不似现实的、迷离遥远的热烈生命的舞动……
夜的尽头是黎明,那轮低垂在人间的月亮渐渐落下山岗,飞鸟在天亮前仰天鸣叫,清脆动人,而后转身离开,隐在渐渐攀升的朝霞中。
一场为月圆而起的宴会正式落幕,但边鸿与戎峰却久久不曾移开眼眸,目送着最后的“宾客”分飞远去。
边鸿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戍山卫,愿意将所有的青春年华与生命,都交付给一座座奇山秀水,为此守护终生。
这是一种与生命,与自然的深度共鸣。
而此刻,原以为一切都已经落幕的,山顶却忽然刮起了一阵罡风,风急且劲,挟云伴雾而来。
戎峰若有所觉,抬头朝浓雾中望去,边鸿则闭了闭被风吹痛的眼睛。
但等边鸿再睁开眼睛时,却极度不可置信的震惊了,随即,便是虔诚。
百鸟飞绝,浓雾散尽,一只似虎非虎的幼崽,就出现在被浅雪覆盖的晶莹草地上,一双黄色的兽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戎峰半跪在地上,朝着年幼的山君幼崽,伸出了双手,他已经在悄无声息中被允许,借灵出山。
于是,伴着蔚然蒸腾的朝阳与云霞,戎峰与边鸿,带着那只即将在騩山成为新任山君的幼崽,朝着山下走去了。
他们始终没见到山君,但在离开前,忽听一声震人心肺的威严咆哮,响彻灭蒙山。随即,山中的万物也跟着山君一起呼啸。
边鸿回首望去,碧空万里,日照金山。
仿佛映着山君在雪峰山脊之上,独行的身影。
并随着升起的朝阳,渐行渐远……
第82章
回家的路上,边鸿走着走着,甚至会忽然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那玉山之上美轮美奂的灵眼,月下起舞的山中精灵,甚至于那只在氤氲的浓雾中现身的幼小“山君”。
这一切都超过了他的的认知。
可却又是真实发生了,因为那只幼兽,此刻正被放在戎峰背后的竹筐框里,两只粗大的前爪扒着戎峰的肩膀,大脑袋支起老高,背着金黄色的毛耳朵四处瞧着。
它也是第一次走出灭蒙山的中心处。渐渐往接近人间的地界来,莫说植被与环境,就连气味都不一样。
于是小兽也不老老实实趴在竹篓里,反而到处看,还仰着脸动着鼻子仔细闻嗅。
边鸿每次抬头朝着走在前边开路的戎峰看去,那竹篓中的小山君都能精准地捕捉到边鸿的目光,并转过头来,也瞧上一眼。
一人一兽对视,先溃败般移开目光的,必定是边鸿。
“山君”这种野兽,形似老虎,但比老虎要巨大很多,而且浑身花纹都是金灿灿的,每次对视,都让边鸿有这一种窥伺上古神兽的感觉。
即便还在幼年期,它的目光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已经有了那种镇山瀚海般巍峨气势的雏形。
而且边鸿只觉得那小山君顾盼探看的神态,不像是野兽,更像是一个已经有自己思想的小孩子。
这让边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反应到他的行为上,就是带着距离感的敬畏。
小山君看边鸿别过头去,还会再瞧一会儿,它没见过只用两只后脚走路的,“人”这种动物,其实还挺稀奇的。
走在前头的戎峰,终于还是有点累了,于是找了一块平整干净的草地,“嘿呦”一声,把后背上的竹篓子卸下来。
篓里的小山君被墩了一下,于是自己从竹篓里迈出来,轻巧地落在草地上,它的爪垫厚实且强健,走路基本没有声音。
戎峰则回头,看着竹篓底下被压扁后,堆成草垫子的各种名贵药材,苦笑着摇头。
下玉山的时候,他是抱着这小兽的,不过它嫌两人下山慢,抱着不舒服,就自己挣脱了跑下去,兀自蹿到山下,蹲在一块干净的岩石上,边舔爪子边等着。
戎峰一看这小玩意是开了智的,就索性让它自己跟着就是了,但遭到了拒绝,小家伙就往戎峰的脚前走,即便是幼崽体型,也是很大一只了,几次差点把戎峰绊倒。
可抱起来走也不方便,还是边鸿在默默观察了很久之后才开口,“要不,放在竹篓子里背着吧。”
那小家伙这一路上,边走边往戎峰的竹篓子上瞄,想必它自己都已经计划好了,并惦记了很久。
于是,得偿所愿的小山君就这么悠悠闲闲的在篓子里被背了一路,一直到出山都是如此。
这也阴差阳错的奠定了后世戍山卫“借灵”时的方式,说是在拜山请灵之前,要先准备一只编制精湛的竹篓子,山灵看着心仪了,自然会现身出来,跳进竹篓子被戍山卫背下山。
有时候习俗就是这样,只是前人偶然为之,却被后人代代延续。
而且这一方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对请灵戍山卫的体力,要求极大。
戎峰这样犁地堪比牛马的人,也终于说累了,主动找地方先“卸货”歇一会儿。
边鸿掏出水壶提给戎峰,“要不我背吧。”
戎峰灌了一大壶水,摇了摇头,他又舍不得边鸿挨累,“快到家了,没事儿。”
边鸿拿出包袱里的干粮和肉干,准备给戎峰吃点东西,自己在家带出来的食物还有剩余,是因为这一路上大多是捕猎烤着吃,干粮和肉干刻意被留了下来,等着下雨没法点火的时候吃用。
不过出山的这一路倒是很顺遂,连雨都没下过几场,蛇虫鼠蚁这些更是不近身。
边鸿把这些归结于山君这种在食物链最顶端,近似半神的生物,可能身体上的气味比雄黄还好使。
戎峰吃了些干粮后,就转身进林中去捕猎了,小兽看体型来说,恐怕早就可以自行捕猎,但戎峰觉得人家灭蒙山的山君大人把孩子托付给自己了,好歹要更照顾些。
所以这一路上都是他猎些小型动物,自己和边鸿留一些烤熟吃,生的则冲洗干净,放在小兽眼前。
两人虽然摸不准这小家伙到底吃什么,但看着它锋利的牙齿和爪子,生肉总不会出错。
边鸿嘴里嚼着煎饼,看着那位小山君优雅地坐在一边,把整个巨大的山鸡吃干净,并抽空用舌头洗了个脸。
几天的相处中,边鸿并不会主动去接近它,尽量保持着一种人与野兽都舒服的距离。
但或许是渐渐熟悉了,那小山君竟在清理完自己后,瞧了瞧边鸿,然后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
边鸿也不敢有大动作,戎峰则伸手拍了拍边鸿紧绷的肩膀,“放松点,它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果然,小山君在边鸿周围晃了几圈之后,反而凑到边鸿的手边,抖动着嘴边的金色胡须,探了探那块被咬了一半的煎饼。
边鸿福灵心至,伸手去拿了一块完整的煎饼,慢慢递到了它的眼前。
它先是转了转脑袋,最后找了一处下口的地方后,就叼过煎饼,趴在原地,用大爪子把饼按在地上,慢慢撕咬开,一块一块的吃了。
说实话,边鸿看它嚼得还挺香,不像吃生肉一样咬断后就囫囵吞掉,煎饼韧性大,小山君的嘴边都嚼出沫子了,有时候还粘上牙膛。
最后边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兽抬头瞅了他一眼,而后就一个转身,背了身去,只对着戎峰的方向嚼煎饼吃,反而把圆鼓鼓毛乎乎的大屁|股对着边鸿。
还时不时甩着粗尾巴,一下一下的拍着草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顺带拍到边鸿身上。
而这一块煎饼,仿佛忽然打破了边鸿与小山君之间的疏离。
原本晚上会独自睡在树上的小山君,今天在地上晃悠了两圈,最后挤进了边鸿与戎峰中间,或许是睡舒服了,喉咙间还咕噜咕噜地响。
边鸿没忍住,还是伸手对着它摸了两把。
真软,真顺滑,这手感还真是没有体验过,而且它身上热乎乎的,只挨着睡了一会儿,边鸿都热出汗了。
于是他还转头对另一边的戎峰说,“比你身上还热乎呢。”
戎峰伸手越过小兽,去擦了擦边鸿鬓边的一点薄汗。
他想说我身上更热乎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但看了看趴在两人中间耳朵直动的小家伙,戎峰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最后,在出山之前,小山君已经和边鸿混得很熟了,它还会试图和边鸿扑来扑去的玩耍,但在自己一个转身摆尾就把“人”按在地上,并且边鸿丝毫也不挣扎后,它就失去了这个兴趣。
太弱了,一点意思也无。
在它吃光了边鸿最后一块煎饼后,两人一兽终于走到了森林的边缘,再往前,就是人间了。
以防万一,边鸿特地用树枝和一些野花编了一个竹篓盖子,等走上了乡野间的小路,就把小山君盖在里头,不叫旁人看见。
野花的清香怡人,小兽躺在大竹篓子里非常的悠然自得。
现在来看,这一趟离开家园的远行,还算有趣。
此刻的乡野间,人们都在陆陆续续地捉虫上肥,总之,比起在家里呆着,他们更愿意来到土地里,时时刻刻的修整忙碌,期望着秋日的丰收。
戎峰和边鸿已经不像从前一样,走在路上都没人敢搭话,现在他们俩在这一带,很算是一号人物,名声也好,都感恩他们帮着村里抵御了土匪。
而且接触下来,大伙就多多少少也知道两人的品性,虽然都有一点“杀人不眨眼”的狠劲儿在吧,但那也是对敌的时候,和村里人相处,还是挺和善的。
于是这一路上倒有不少人和他俩打招呼,戎峰对旁人一向话少,但现在也能崩出几个字来,边鸿反倒更受大姑娘老嫂子的欢迎。
毕竟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好听,慢条斯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调。
可是边鸿与戎峰可没心思和村民们寒暄,实在是情况不允许,只要过来人和他们说话,戎峰后背竹篓子里的小山君大人就动两下,而后竖着耳朵想要拱出来瞧一瞧。
它心里真是痒痒的很,瞧瞧,这到处都是两只脚走路的,可真是捅了“人”窝了,稀奇稀奇真稀奇。
但它并不知道,它自己才是那个稀奇呢。
边鸿见情况不妙,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按住竹篓上的草盖子,但草盖柔软,可扛不住里外一起的角力。
于是上虞村的三大娘正和戎峰说话的时候,那个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已经从篓子里拱出来了,正要歪头往前瞧。
说时迟那时快,边鸿腰腹间一运气,在三大娘看过来的前一秒,伸手按在小家伙的大脑壳上,而后上前贴在戎峰怀里,拿着篓子盖直接扣在自己脑袋上,把三大娘的视线彻底挡住了。
三大娘离开前还捂着嘴笑呢,心想这小两口可真是黏黏糊糊的如胶似漆,边鸿看着冷冷清清的,哪成想青天白日的就往自己男人怀里钻,诶呦,羞死个人么。
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身后正兵荒马乱,小兽被按了一下很是不服,竖起身来从竹篓子里探出一只大爪子,隔着戎峰就去扒拉边鸿。
也不用利刃般的指甲,只挥舞着厚爪垫,肉乎乎地往边鸿脸上怼。
戎峰也赶紧回身劝架,只是这场官司还没判完,小路的那边已经喧闹地响起了两个小孩儿兴奋的喊声。
“熙哥!大哥!你们终于回来啦。”
“呜呜,哥哥,哥哥。”
边鸿转头,抵着脸侧的大爪垫子,就见两个弟弟,带着身后的一熊一马,朝自己跑了过来。
得,这回更热闹了。
第83章
赶得也巧,元定和官宝这几日学堂正好有假期。
不是别的,老先生的孙媳妇昨儿刚生了个大胖丫头,原本家里都是男丁,添了这个小孙女,老头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怎么想怎么美,哪里还有心思给学生上课呢。
所以才得了三日的休沐,但即便休假,两个孩子和闵家三个也依旧每天按时去隔壁镇上,即便不上课,他们也有其他营生要干,鱼丸买卖还是不能停,回头客挺多的,正经是一笔收入,而且闵家还给元定和官宝分成呢。
今天中午卖完了鱼丸刚到家,就听路上有人说,碰见山上那两位了,应该是刚从山里回来,戎峰背了好大一个竹篓子,看着都沉。
说这话的老头还绘声绘色地比划,最后感慨,“那小子可真有劲儿啊。”
元定和官宝一听熙哥和大哥回来了,直接用力拍了一下熊屁股,兴冲冲地往闵家冲去,进屋急匆匆和表叔打了个招呼后,拎起行礼就走。
闵表叔一头雾水,还是二儿子和他说,是熙哥和他家男人回来了。表婶一听,赶紧进厨房,挑着刚做完的最好的鱼丸,用罐子装着再系好麻绳,跑出去赶上元宝,让他带回去给闵熙尝尝。
而后,银霜和小熊撒着欢地往回家的路上跑,边鸿和戎峰疲惫之下又总碰到人说话耽搁时间,这才有了路上这兵荒马乱的相遇。
元定和官宝骑着马和熊就朝两个哥哥迎面奔来,银霜看到边鸿也兴奋,小熊更是,它的饭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没吃饱,都瘦了。
但边鸿可没看出这熊哪里瘦了,就见它带着官宝,像个炮弹一样朝自己扑过来。
银霜是训练有素的战马,狂奔急刹根本不在话下,背上驮着的元定,也会驾马。但那熊可不一样,本来就小小年纪满身肥膘,重量之沉,惯性之大,一时间根本刹不住。
本来也没什么,刹不住脚也可以多跑出一段再回来的,可这时候边鸿一见弟弟们,手上的劲儿也松了,小山君一甩头,轻松掀掉了草盖子,当即从竹篓子里站起了半个身躯。
那一身灿金的毛发,并着那双兽瞳,在阳光之下,极具冲击力与威慑感。
银霜顿时停下脚步,连连后退。小熊更别提了,浑身的肥肉都僵住一大半,厚实的四只熊掌同时着地,紧紧抓着地面,甚是为了停下前冲的脚步,大屁股直接坐下来,在土路上暂时当做刹车。
于是,一时间,边鸿只觉得眼前尘土飞扬,熊带着官宝,张着大嘴,吃着灰,在土道上留下长长一条屁股印,尖叫着朝他撞了过来。
边鸿一个闪身,迅速抓住了掉下来的官宝,小熊则被戎峰双手抱着脖子,转了个身卸掉冲劲儿,安稳地按在了地上。
尘土落地,一家人被呛得直咳嗽,但六双眼睛却同时朝山道一旁的小石台上看去。
人家小山君早就跳出了烟尘四起的范围,高高蹲在石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下边这乱糟糟的一家子。
真有趣,都干什么呢?
一转眼,就到了下午时分,阳光不错,正是一天最暖和的时刻,边鸿已经收拾完了屋里屋外,就坐在炕上,被两个弟弟缠着讲那只“金色巨猫”的来历。
戎峰则在屋外的锅灶前烧火做饭,人的午饭倒是吃完了,边鸿把今年的最后一块腊肉炒了一把水葱和小白菜,菜地已经长了月余,可以摘些吃。
现在锅里的,是小熊的饭,戎峰掀开锅盖,那是整整一大锅的烀地瓜,被锅中高温的蒸汽熏熟,崩裂开外皮,露出里头绵软甜糯的黄瓤。
戎峰捡出几个给屋里正讲到玉山灵眼的边鸿,和瞪大了眼睛一惊一乍的两个小孩儿送去,剩下的,则分给银霜与小熊。
等戎峰进了小熊的偏房一看,那小家伙正团成一大坨,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炕上则端坐着小山君,并且面前还放着一碗原本分给小熊的那份鱼丸,而它正低着头,吸溜吸溜地连丸带汤的一起吃了。
戎峰起先以为是小山君自己叼上去的,它极其聪明,看来它觉得鱼丸味道不错,吃完自己的,把小熊的也吃了。
可是等戎峰把地瓜盆放在小熊嘴边时,这往日里吃饭最大的肥仔,竟然哆哆嗦嗦地叼起食盆,弓着身子一路蹭到炕上,把地瓜盆恭恭敬敬地推到小山君面前,然后又回地上趴着了。
“……”
小山君闻了闻地瓜,并不想吃,戎峰就伸手去拿,但是没想到,那熊崽子竟然瞬间跳起来,抱着戎峰的腰,不让他拿。
戎峰啧了一声,心道,不吃正好,你这狗腿子,减减肥吧。
回屋后戎峰把这事儿和边鸿说,边鸿还不信,他最知道那小熊了,死馋死馋的,还能有让食的一天?
于是一家四口一起出动,到了侧屋,一开门,熊已经上炕了,可见地位还是有所提升。
小山君可能困了,它打了个哈欠,跳到小熊肥肥的身上,来回转着圈地踩了踩,最后找了块最柔软的地方,趴下了,还舒服的叹了一口气,脚感正合适,真软。
元定赶紧回去拿了厚垫子来换取他小熊兄弟的自由,但那小崽子十分的不领情,看到肚子上的小山君因为垫子有动摇的意思,那一对小黑豆豆眼眨巴眨巴,一爪子就把垫子拍到地上去了。
四人站在门口,皆是无语。
看着被揉圆按扁,且心甘情愿被当成肉垫子趴的小胖熊,边鸿一摊手。
“咱回去吧,呃,不要剥夺了它的快乐……”
而这一幕,也让边鸿稍稍放了心,他对借灵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只怕小山君到了不熟悉的地方,认生。
但现在看着动物们对这小兽的态度,想必即使小山君独自到騩山,也不会寂寞。
作为过渡,小山君在戎峰家里停留了好几天,刚开始它只在院子里逛来逛去地到处看看,后来熟悉了,时常在两个孩子放学回家时,就领着小熊和银霜从果树林后的小坡下去,进到灭蒙山的边缘地带玩耍捕猎。
每次都吃饱了才会回来,回来就往被窝里钻,不仅小熊要钻,那山君也学着钻,于是就把元定和官宝挤到最里边了,小孩儿窝在山君的毛发里,半夜睡得直淌汗。
不过每次边鸿都很无奈,小山君人家不管去了哪,做了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的回来,连爪子都一尘不染,银霜也只是蹄子脏,但它有自己的马圈,也没什么。
只有小熊,浑身都是土,还舔着大脸要和元定和官宝一起睡。
边鸿只得天天晚上锅里备着水,等它们回来后在门口一挠门,就冲出来洗熊。
不过有时候也会错过,深夜的被窝里,情意正浓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
“熊,回,回来了,要擦,你,你先起来……”
但戎峰起是起不来了,并且连带着边鸿,一起沉沦。
在山里是条件不允许,正憋了一身的劲儿,回家后哪里还忍得了。没开荤的时候,纯情的一个眼神都脸红半天。
等真正水乳交融之后,灵肉结合的感觉,任谁都难以自持,边鸿一个眼神,他能起立半天。
第二天早晨起来,边鸿起身揉着腰,去倒昨天夜里的洗澡水,就见戎峰正挽着袖子坐在木盆前,在洗衣板上“哐哧哐哧”地搓被小熊睡脏的被面。
边鸿一身香味儿地施施然走过去,艰难弯腰后,双臂拄着男人宽厚有力的肩膀,趴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轻点,别搓坏了。”
而后一触即离,等戎峰喘着粗气站起身的时候,他已经骑着银霜,到后山的梯田上去间苗了。
然后还回身对着跑过来要捉自己回去的男人,得意地一仰头,而后驾马离去。
于是戎峰就会停下脚步,他湿着尚且沾满无患子香味的双手,远望骑马的边鸿。
他在一片小梯田上停步下马,动作有点僵硬,应该是腰还有点酸,自己昨夜最后一次的时候,应该克制的。
但边鸿活动了一会儿后,就好的差不多了,再溜溜达达走进已经长了不少的麦田里,摸摸碰碰后,谨慎地掰下过密的秧苗,让剩余的能够有充分的营养,从而长得更好。
摘下的秧苗则会聚成一堆后,转身喂给等待已久的银霜。
他对这几片麦地付出了很多辛勤劳作,也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就像他不再回首过往,渐渐朝前看的目光。
戎峰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他有时候觉得边鸿是飘在天上的,自己拼命地伸手也抓不住,即便抓紧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飘走。
有时候又觉得边鸿像一只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蝴蝶,他动也不敢动,屏住呼吸,只怕惊飞了他。
每当夜晚的时候,他总在拼命索取,似乎一遍又一遍的加深自己留在怀中人身上的痕迹,以此来确认,边鸿是切切实实搂着自己的。
所以他喜欢看边鸿充满干劲儿,认真生活的样子。
或是捧着他的脸,说你的眼睛很漂亮;或是咬着他的肩膀,沉醉于爱情与欲望;或是像现在这样,刚刚俏皮地逗完自己,就本着对生活的热情,去田地中,像个国王一样巡视他的领土。
这样澎湃而深厚的情感,对于戎峰来说,是第一次,有时候或者还会因此而无法控制自己或不知所措。
但他已经努力认真地,以求做到最好了。
在这样那样的思绪中,戎峰转身回去,迅速把洗干净的被单拧干,晾晒。他也要去梯田中,把重活都先干完,好让边鸿只溜达着就行,身上不舒服的人,得休息。
但初来乍到的小山君,可不知道人类弯弯绕绕又缠缠绵绵的情感,它的天性令它在人类狭小的屋舍中不能久留,于是就领着一只胖熊在附近的山林里到处乱晃。
而这种乱晃,在人类的理解中,叫做巡视领地。
附近的山林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它出生的地方那样植被茂密且种族众多,但也能栖身。
没几天,附近松散的动物们,就都被收归到了小山君的麾下,边鸿甚至每天清早起来,出门就能看到山坡上堆成一小片的各种小鲜花、小野果,或者是一块小骨头。
一个叼着一嘴嫩草的鼠兔还没来得及离开,正和边鸿看了一个对眼,随后迅速放下嫩草,飞奔离去。
戎峰浑身热气腾腾地走到边鸿身后,他只披了一件外衣,也瞧了一眼撒腿就跑的鼠兔,就对疑惑的边鸿说,大抵都是献给山君的。
风一吹,原本被摆放整齐的花草散落得到处都是,边鸿就转身,进屋拿了一只小草篮,把“礼物”都捡回来,摆进篮子里,这样就不会被风吹散了。
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戎峰就披着衣服倚在门口,异色的双瞳在山间升起的朝阳中,温柔地注视着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草叶的边鸿。
最后也走过去,侧脸轻轻亲了一下边鸿被晨风吹得微凉的脸颊,弯腰和他一起捡。
不过这一天,直到了晚上,装花草的小篮子也没被动过,因为小山君没有回来,连带着每天晚上自动定时去接元定和官宝,还有闵家三个孩子的银霜和小熊,也不见踪影。
戎峰脚程快,他先去接孩子回来,边鸿则打算到后山去找一找。
戎峰本来是不放心的,想叫边鸿等自己回来再一起去,边鸿则一笑,而后抽出了小腿上别着的弯刀。
刀刃寒光闪闪,映着边鸿那双黝黑的眼眸。
他本来就不是柔弱的人,等闲二十来个人,拼起命来,不是边鸿的对手。
能从十几万人混杀在一起的战场上,四肢俱全的活下来,并熬到三年后离开边军,就没人敢小觑他。
更何况,他军功累累,但凡打开虎贲军的兵卷,就能看到,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小兵,还是个郎君的户籍,是怎么在三年中,层层越级的升到小校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但边鸿志不在此,他厌恶战争,厌恶到几近自毁的程度。
人类求生的本能让他放弃一切,远离了刀光剑影,最终在这一片灭蒙山下的土地上,于一个戍山卫的怀抱中,得以喘息,得以安歇,得以重新构筑自我。
因此,他爱屋及乌的,热爱这片大山,这片土地,并能再次坦然的举起刀来捍卫。
他握刀的手不会再抖,于是在戎峰离去之后,边鸿横刀在胸,进了山林。
第84章
灭蒙山凶名在外,不仅本地人会绕着走,即便是路过的商旅或官兵,也不会进山。
戎峰居住的这一片小山头,正斜立在灭蒙山外围,既不靠近野兽横行的地界,又能依托地势,与山中起伏的峰峦遥遥相望。
这片山坡后,不但没有人,就连动物的都没有太凶猛的种类,所以戎峰和边鸿才放心让家里的几个小家伙到处去玩。
树林里,小山君脚垫柔软,悄无声息地走在最前头,小熊则颠着身上颤巍巍的肚腩开心地跟在后头。
若是寻常它自己进山玩,可要时刻小心,有一次差点就被野猪给拱啦。现在多好,跟在老大后边,真是很有安全感。
眼下戎峰与边鸿那一家子不在它身边,那就天老大,地老二,前边的金色野兽老三,它肥熊老四。
要是那一家子在身边,就边鸿老大,戎峰老二,元定老三,它肥熊老四,至于官宝,那小崽子屁也不懂,自然排到最后了。
只是昂首挺胸大步往前的小熊没细想一下,无论怎么排,它也是万年的老四,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银霜则更显成熟,既不和它们靠得太近,也不离开太远,只缀在后边,适时的跟着。
战马从小就经受训练,生命中大多时候,都是与人相伴的,野性的基因恐怕已经渐渐褪去,唯有与主人同生共死的信念根植在心中,所以它虽然畏惧也敬畏前面的金色野兽,但并不会盲从。
人,尤其是长久相伴的主人,才是它服从的第一对象。
所以,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银霜心中严密的生物钟告诉它,应该回去,在正确的时间,和前面那只谄媚的熊一起奔跑到临镇的河流小桥边,接孩子下学堂了。
但这时候,金色的野兽忽然凝神驻足,而后抬足飞奔。
那速度之快,身形之矫健,银霜甚至都没太看清,只觉得一眨眼,那位就躬身隐藏在一片石林上了。
小熊太胖,也跟不上,它野外生存的经验有限,只得在原地抱着石头瞎蹦,银霜则警醒地绕路过去,而后隐在树林之后,朝着那位警戒的方向看去。
树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三个人坐在篝火旁,边喝酒,边烤着一只鹿腿。
火堆旁边的树上倒挂着一只被大卸八块的母鹿,鹿下的草地上都是血,可见是先放了血,再杀了卸开烤炙。
而血旁,还扔着一只从母鹿腹中生剖出来的鹿胎,样子已经足月,再晚上几天,或许就出生了。
火堆旁的一人用刀割下了鹿腿上暂且烤熟的肉,随即塞进嘴里,“谢头儿,您说,咱们这趟能找到金么,我可先说啊,这片山邪的很,不容人。”
被叫谢头儿的眼中闪着光,灌了一口酒,“咱们淘金的不就是这样么,但凡找准了地方,那可是飞黄腾达,想要什么没有,你放心,再邪的地方,能有咱们邪?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你要是怕这个,趁早别干,等我们找到了金矿,叫了人来开矿,你他妈一块金粒子也别想捞到手。”
“诶呀,别别别,我就是这么一说,来,谢头儿,快抽一锅。”
说着,这人赶紧赔罪般掏出一个烟袋,填上了烟草,奉承地点燃递了过去。
第三个人瞄了两人一眼,也适时开口,“老瘪,听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是淘金客里的一员猛将,不是从南边矿里受了什么人的指点,才拦着我们进这座山吧。”
三个人并不团结,每个人都留着私心,说一句话要动八百个脑筋,试探与利用,背叛与凶恶,人性被“金”这种东西扭曲了。
“我能受了谁的指点,只是南边的金矿上出事了,总是被山里的野兽攻击,后来暗矿的头子就组织了一帮专杀人的土匪,一把火把山烧了大半,围死了好些野兽,原以为这就能消停的采金了,谁知道一夜之间,连矿上的人,带着土匪,全叫人给杀了!”
谢头儿抽着烟袋,冷哼了一声,“这年头,哪有那么多惩奸除恶的大英雄呢,多半,是哪帮看着眼热的淘金客,杀人灭口,打算独吞。”
天下没有新鲜事,在他们看来,道德、律法、人命、正义,在金子面前,一文不值,但凡做了这行,天良已经只剩一半了,另一半,则留着在抢金子的时候消磨。
“咱们只要在这山里找到金矿,要是真有那么多野兽,就也像南边一样,放火烧山,能死一片,再杀一杀,也就干净了,怕个什么。”
老瘪连连称是,而后又讨好的说,“周围的村民最好也灭口,从前一个矿就是被当地人给宣扬出去了。”
就这样,他们说完了正事,随后就开始聊旁的。
“我看这山里的野物真是不错,左右也要往里走,不如多抓些尝尝,这头鹿,血还没放完就死了,鹿胎就废了。”
另一人点头应和,“没错,血干未死的足月母鹿,再生剖出鹿胎,只吃胎脑,极其鲜美。”
听两人这么说,谢头儿也来了兴致,“走吧,我也尝尝这个鲜。”
说罢,几个人拎着家伙事儿,就往林子里去。
而全然不知道,有三双眼睛,已经在暗处窥视着自己了。
但这三个“野兽”,也都是不轻易在人前现身的性子,银霜虽然亲人,但亲的仅限于虎贲军的将士。在战场上,别说是被敌方牵走骑乘,就是挨近了,也要被银霜踢踹撕咬。
战马,尤其是优秀的战马,蹄下的人命不会比寻常的士兵少。
小熊更不必说,本身就是野物,只有在边鸿这家人身边,才是乖巧的。
而那位浑身灿金的小山君,就在岩石上趴伏着,默默注视着山林中发生的一切。
当那三个淘金客捕猎的时候,它并没有动,天生万物,生死循环,为了饥饿而捕食,是动物的天性。
人也是动物中的其一,并没有什么例外的。
但当他们捕到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的时候,它就已经在岩壁石林上站起了身。
直到,三人放血剖胎,生取胎脑,银霜就见,那抹金色的身影,就仿佛一道闪着霞光的箭,朝着被围在陡坡上的鹿群飞射而去。
鹿胎的胎脑实在是小,取少了也不够吃,于是三人打算把鹿群中肚子最大的几只母鹿,都用火把点着了周围的树木给围起来,火一着,别说母鹿,连鹿群也都是他们的了,哪个见火了也不敢跑。
到时候再赶出来放血,或者只射箭在脖颈上开个血口,等母鹿血流干了,追上去生剖也不迟。
但就在他们举着火把上前之际,一只金色的野兽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等几人回身的时候,它已经弓背站在林里巨石上了。
一双兽瞳映着晚霞诡谲的光芒,它就挡在慌乱的鹿群之前,幽深地注视着他们。
居高临下,那种强悍的气势令三人当即就停下了脚步,不知怎么,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恐惧。
那种恐惧似乎源于天性与本能。
随即金色的野兽咆哮一声,似乎山林都随之震动。
淘金人是最狡猾且善于保命的,一见情况不对,三人一对视,当即就决定分头逃走,可等他们转身的时候,身后的路,已经被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堵住了。
再转身,左侧是陡崖,右侧是一只从粗壮的树干后,探出一半身躯的棕色大熊。
随即,他们看到这世界的最后一眼,就是刹那间逼近眼前的,那双深黄色的威严兽瞳……
而远处,林中听到这声咆哮的动物们,都在迅速朝这里赶奔而来。
当然,进了山林的边鸿,也听到了这声几乎与山川走兽一起共鸣的怒吼。
他开始还以为是灭蒙山的那位山君亲自来了,但仔细一分辨,和那日在玉山山巅听到的震人神魂的啸声相比,仍旧稍显稚嫩。
只能是那个小的了,于是边鸿提着弯刀,精神紧绷,全速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大战一场。
但心中却没有恐惧与游移,只有拔刀的坚决。
等边鸿赶到的时候,聚到这里的鹰狼狐豹等等动物,早已经散去,原地只有几只惨死的母鹿,还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舔爪子的金色小山君。
边鸿一愣,手上的弯刀也就自然的放下了,他转头看了看旁边朝自己走过来的银霜,还有那只正撅着屁股,拱着腰刨土的小熊。
边鸿一看小熊刨土玩,一股气直顶脑门,今天又得洗熊了。
但走近了一看,边鸿那口气瞬间就散了,并抬手拍了拍小熊的肥肚子,“好宝。”
刨出的湿土之下,埋着一根刚熄灭的火把。
用土灭火,这是小熊跟着边鸿学的。
等戎峰悬着心带着孩子回家的时候,一开门,那颗心就安安稳稳的放进肚子里了。
银霜正在干净的马厩中悠闲地吃草,厨房里热气蒸腾的开着门,新打的那个浴桶里泡着脏兮兮的小熊,边鸿站在一边,正龇牙咧嘴地用力搓洗擀毡的熊毛。
那位失踪了一天的小山君,就蹲在热乎的灶台上,歪着脑袋观察“洗澡”这回事。
并在小熊迈出浴桶,边鸿换水之后,自觉地迈进了桶中。
边鸿还直捂脸,“你不用洗,你干净的,它洗,它指甲缝里都是土!”
小山君看了看被指着的小熊,依旧没出浴桶,反而背过身去,示意边鸿可以开始搓了。
它也要洗。
戎峰缓出一口气,站在门口平复急促的喘息,他一路上跑得太快,说实话,有点岔气了。
元定和官宝本来还挺紧张的,一进家门看到竟然是这幅场景,就笑嘻嘻地从大哥身上跳下来,跑进厨房,站在新浴桶边,和熙哥一起给小山君洗澡。
那一身的毛发是真顺滑啊,抹上无患子后,光溜溜的,几乎都洗不出来脏水,真好摸。
等晚上各自回屋睡觉,边鸿才不知从哪拿出来几块碎布,并着三只铁制的特殊铲子。
“等我找进山里的时候,它们身边除了几头被虐杀的母鹿,一根火把,就只剩下这些了。”
原地只有一些血迹,边鸿碾起地上的土,当即就知道是人血,但尸首却一块都没有,连个骨头渣都没剩。
他还赶紧检查了一下这三个家伙的身上的和嘴边,身上没血,嘴边也没血。
挺好,没受伤,也没吃人。现在,边鸿的要求就只有这么低了。
戎峰则看着那三把特制的铲子思量了一会儿,“我师父给我看过,这好像是淘金人用来挖金矿的铲子。”
边鸿听完一愣,随即就皱眉,“灭蒙山里有金矿?”
戎峰则据实以答,“有。”
“有别人发现过?”
“那没有。”
边鸿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自己是从矿洞出身,曾亲眼见过一个小而美且原始森林覆盖大半的国家,因为采矿,物种是如何锐减甚至灭绝的,巨大的污染也造成了一片片的死林。
最讽刺的是,被开采矿石的当地,并没有富余起来。金钱,往往都会流向更上层的武装。
留给当地人的,只有围绕矿藏而产生的动荡与武装冲突,他们往往比被偷渡来挖矿的“矿老鼠”还惨,贫穷与饥饿,疾病与死亡,让人不敢相信,他们是身处文明时代的人。
边鸿忽然开始庆幸这是个冷兵器的时代,人力无法与雄伟的自然相抗衡,深山就是禁地,无人敢入。
当晚,边鸿在戎峰的怀里醒了三次,每次出屋,都能看到那位小山君也没睡,就蹲在山梁上,远望着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外头守了一夜。
边鸿看着那个小身影,感叹,天性,血脉,真是神奇。
最后在天亮的时候,边鸿躺在戎峰的怀里说,“咱们得去騩山了。”
戎峰点头,而后又搂着边鸿,浅浅眯了一觉。
白日,元定和官宝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就在上学前,和小山君惜别,并准备这几天住在闵家的行李。
银霜和小熊赶回来,则在山下送别了依旧趴进那个竹篓子,在戎峰背上,和它们渐行渐远的金色野兽。
小熊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是这里才是它的家,谁是亲人它还是分得清的。
与老大分别固然令熊惋惜,但熊哪也不去,就在家。
毕竟熊也忙,它还得接兄弟们上下学呢。
騩山对于已经熟悉了路线的边鸿与戎峰来说,路也不算太远了,自从跟着木帮顺江而下后,他们对于距离,有了新的概念。
走到騩山之下时,正赶上大雾天,山气氤氲,也有些低沉。
依旧是在进山处,他们遇到了每天都辛勤巡山,只怕有人误入小和卓。
騩山虽然瘴气散的差不多了,但依旧不太稳定,尤其是山里的动物,这一问题,他没法解决,只有等,并在等的过程中,保护好路过的人。
和卓好像又长高了些,他刚要驱赶进山的人,却见来人正是戎峰与边鸿。于是板着的一张小脸当即有了笑容,他咧嘴就朝边鸿扑了过来。
但被戎峰半路拦住了,“你爷爷呢。”
“爷爷上去巡山了,得半个多月才能回来呢。”
边鸿则与戎峰对视,赶得真不巧,但也没法耽搁,看了看眼前的和卓,就也放心。
这个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很有担当了,能在爷爷被困时正确求援,并在等待的过程中,依旧履行自己的职责,守在山边,以防有人误入受伤。
也是个在孤独中长大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为之努力奋斗,有担当,坚韧,顽强……
边鸿看着和卓,又好像透过他,看到戎峰的小时候。
他们不一样,但也一样,都有一种山的品格。
和卓看到竹篓子里的小山君时,惊讶又激动,他没想到这两个哥哥如此的厉害,简直说到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借来了灭蒙山的山灵。
看着眼前这只奇特的金色野兽,和卓珍惜地把它从竹篓中接了出来,蹲在一旁,轻轻地抚摸,又恭敬的跪在地上,给它先磕了个头。
以后,这就是騩山的山君大人了,自己或许会和它一起,在騩山中,守卫一生。
最终,边鸿和小和卓告别,但在离开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印在脑海中的最后一幕,是少年伴着山君的幼崽,站在烟雨迷蒙的山林间,朝自己望过来。
那一双眼睛,透过流岚雾霭,神色沉静而不屈,洞隐烛微。
边鸿想,和戎峰一样,那是一双戍山卫的眼睛。
第85章
送走了小山君,回家之后,边鸿看着那只和小熊的饭盆摆在一起的大瓷碗,还是有些怀念,总是想起小山君用这瓷碗喝鱼丸汤的样子。
恐怕在騩山,它是喝不上这一口了。
戎峰看着边鸿蹲在地上的两个饭盆前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于是男人一面把现在用不上的火炉拆走放起来,一面和有些黯然的边鸿聊天。
“那位还年幼,估计会在和卓那里养几年,平日和爷孙俩一起巡山。”
等小山君的体型再大些,只怕不用和卓故意放它走,它就会自己选在某日,只身回归大山,不再和人类有太多联系。若是想见,山君石下,年节祭祀的时候再说吧。
边鸿一听,就转头看戎峰,“哦?这样啊。”
于是边鸿就不把这只大瓷碗收起来了,依旧放在这里。騩山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或许哪天自己和戎峰有空,就在闵表叔家拿些鱼丸,连同这大碗一起,再给它送过去。
想到这,边鸿有点开心了,起身到炕上收拾被褥,小山君通常情况是自己睡在戎母曾经的屋子里,但是白天的时候,更愿意在院后果树林外,边鸿和戎峰的那间屋里打盹。
所以每天起床之后,边鸿都会格外再铺一张小毯子,给那位垫着,离开的那一天依旧习惯性的铺上了,现在回来,小垫子还好好地在炕头呢。
边鸿掸了掸上面沾着的金黑两色毛发,伸手去叠,但翻开垫子的时候,却“咦?”了一声。
戎峰拆完炉子洗了手,进屋就见边鸿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在发呆。
他走近一看,那手心里是两颗根部还带着一点干枯血丝的锋利犬齿。
从大小、粗细,与颜色来看,这满山的动物,也只有那位小山君,会把脱落的乳牙,好整以暇地留在这了。
“你说,乳牙怎么会同时掉呢?”边鸿看着手里那两颗三四寸长的洁白犬齿,想起元定那口依次换了许久才完整的幼齿。
戎峰拿过一颗看了看,“你只当是送给咱们的礼物吧。”
于是边鸿翻身下地,兀自打开炕边的木箱子,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团红线来。
戎峰看着边鸿拿着线在犬齿上来回比划,兴致盎然的样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拿来工具,和边鸿一起坐在炕桌边上,头挨着头的研究。
直到下午,那两颗坚硬的牙齿才终于被修整好,边鸿把家里的银锭子剪下来一些,凿凿锤锤地,做了两个银套,两个犬齿放进去,正正好好,莹白如玉的山君齿在银色金属的辉映下,更好看了。
戎峰编了两根结实的红绳子,穿在犬齿的银座上,打了个解不开的结,而后伸手给边鸿带上,又把另一颗带在自己的颈间。
边鸿忍不住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真漂亮。
天色渐晚,边鸿看了看窗前夕阳在午后的霞彩,回头和戎峰说,“走吧,咱们去接元定和官宝。”
不过并不用他们去接,不像住在闵家的两个孩子,银霜与小熊每天都会回家待一会儿,今天一看主人们回来,晚上二话不说,驮了两个孩子就直接往家里走,这时候,已经在门口了。
“哥?哥!”
“熙哥,官宝好饿啊。”
元定实在觉得小弟没出息,“就知道吃,中午不是还吃了你同桌一大张发面饼呢么。”
官宝不管,仍旧跳下熊背,嘻嘻哈哈地朝着屋里的哥哥们跑去。
边鸿赶紧惊喜的起身,拽着还沉浸在这一天二人世界中的戎峰往院子跑,“走,你烧灶,我和面,该做晚饭了!”
两人迎着扑抱过来的孩子,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往院子里的火灶上走。
而屋内柜子最里层的精致木匣子中,一块刻着飞鸟和小字的长命锁,并着另一块古朴的戍山卫令牌,被人从脖颈上摘下来,珍惜地收藏在一起,或将相互依偎着度过漫长岁月。
夏初,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一层层的棉衣被脱下,浆洗后晒干,收进衣柜中,等待下一个严寒的冬季。
边鸿穿着一身新做的利落短打,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等着身后站着的男人给他剪头发。
头发越来越长,他都觉得耽误干活,就不像戎峰那一头硬马尾,但凡往身后一捋,一天都不带动的,堪比抹了强力发胶。
边鸿就烦恼多了,自己的头发又软,碎绒毛又多,爱起静电,还风一吹就飘得哪都是,有时候一开口说话,话没说完,头发倒是吃了一嘴。
可盘起来费时不说,放脑袋后边也坠得慌,头皮疼。
索性,他就还剪回短发,反正也鲜少进城里,深山老林的,也不怕和旁人不一样。
只是那男人拿着剪子已经在身后比划半天了,愣是一缕都还没剪掉。
“剪呐。”边鸿催促道。
男人握着剪子,比了一会儿,最后挑起一小缕,“咔嚓”,用了老大的劲儿,只剪了一寸发尖。
“……”
戎峰看着披散着一头柔顺黑色软发的边鸿,转头过来,并用那一双同样黝黑的眼睛盯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边鸿的发丝被清风微微吹着,飘飘摇摇地拂过他的手心,戎峰忍不住伸手握住,流连的摸了摸。
“真要剪?”
他觉得边鸿哪里都是漂亮的,黑色的头发就像那一双深色的眼睛,带着香味儿,让他总是忍不住俯身轻轻闻嗅。
尤其是在夜晚,大汗淋漓时,那如墨的发丝缠缠绵绵地贴在边鸿泛着红晕的脸上,与汗湿的颈间、剧烈起伏的胸口中……
像一条蜿蜒在身上的春水,让人忍不住去吮吸那一份独有的甘甜。
边鸿看着戎峰挣扎的神色,到是一时间没想到。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还没心疼呢,这人倒是恋恋不舍的。
“不剪要乱飘。”但剪了就要总剪,不然月余就长出许多,且睡觉醒来也容易压得乱糟糟,比长发还需要打理。那么有且只有轻便这一个优点了。
戎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剪刀,伸着那双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捋过那头柔软顺滑的黑发,回忆着小时候母亲曾经交给他的方法,给边鸿在背后编了一条还算不错的辫子。
边鸿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每天胡乱捋着头发的男人会有这手艺,最后他起身对着院子里的水盆一看,别说,还挺不错的。
既清爽了不少,又不坠得慌。
边鸿回头想问,你自己怎么不编起来呢,但一看,人家根本不需要,就像风绝对吹不起来银霜的马尾巴。
而且说句良心话,戎峰就这么散着头发,随意捋在脑后,就更衬得他有一种不羁的英俊。
戎峰回身把剪子收起来了,“我每天早晨都给你编好。”
边鸿回头又照了照如镜一般的水面,点了点头。
不过他又仔细侧脸瞅了瞅,自己最近好像有点晒黑了。
实在是有很多事情做,在后坡的梯田上除草捉虫,在院里院外的菜园子里依旧除草捉虫。
没打理过庄稼的边鸿不禁感叹,草是长得如此快,与缓慢抽叶的秧苗简直天差地别,几天不见就能长成片,把庄稼遮的严严实实。
虫是如此的多,又胖又大,在叶子上蛄蛹着滚来滚去。今天刚捉了一片地,几天再看,叶子背面的虫卵又重新孵化出来,依旧胖胖大大的了。
边鸿想养鸡来吃虫,可荒年刚没过去,连个鸡蛋都看不见,更别说鸡雏。
最后还是戎峰想了法子,他研究了好几天,吹了个五音不全连拐歪带跑调的曲子,招来了一群鸟,叽叽喳喳的,一落地,看到这么肥的虫子,就暂且停留了几天,吃得肚圆肠肥的离开了。
而后鸟群似乎就更新了这处“觅食地”,时不时的会从树林中飞出来,饱餐一顿再回去。
这倒终于令边鸿倒出了手,空出的时间去南崎洼子,到闵表叔家,帮着他们一起在河沟里网鱼。
今年的雨水大,从前的细流竟不知不觉扩大成了小河,只要下了篓子,第二天都能装满,更别说洒了网去捞,根本捞不完。
一家老小吃鱼吃到腻,三个孩子看到碗里的鱼,都直打摆子,天天盼着他们熙哥来,还能用鱼丸换点山货吃吃。
闵家的大丫因为秋天要出嫁,根本没时间干别的,每天足不出户的做针线活,绣着喜服、喜被,各种鞋袜手帕。
原本她对嫁人还是有些迟疑的,总是看着弟妹们叹气,但是最近倒也安下心来,甚至还容出空给边鸿做了一件衣裳。
边鸿被大丫叫进屋里,送上新衣服的时候,有些受宠若惊,只不过谢谢还没等说出口,就被大丫的一句话给噎住了。
“熙哥,你嫁人,感觉怎么样?”
这新衣裳顿时就有点烧手了。
不过,虽然说出来很不习惯,但他可不就是嫁人的那个,这么问他,确实也没毛病。
边鸿组织了半天语言,啊啊嗯嗯的好一会儿,最后挠了挠头,“还,还行?”
但想起自己脑袋后的辫子都是今早上起来,人家给自己编的,就不得不又加了一句。
“挺,挺好的。”
他看大丫松了口气似的,就还是补充,“那小伙子我见过,人还不错,不过没长久相处过,以后但凡有事,你就来找表哥。”
而后边鸿想起每次李三陵见到戎峰都一副屁滚尿流的样子,就笑着说,“不用担心,你戎大哥在上虞村辈分大着呢,没人敢欺负你。”
沉郁了好几个月的大丫露出了笑摸样,眯着眼,觉得闵熙表哥说话真有意思。
而且他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在一举一动之间,带着难以形容的气韵,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怪不得传言里那么凶狠又吓人的“蓝眼活鬼”,都被表哥给收服了。她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的相处,在无人注意之处的亲密氛围里,表哥几乎句句话都被捧着。那么一家子人,连熊带马都算在一块儿,她观察下来,都是表哥说得算。
似乎她表哥自己都没察觉,但凡他说一句话,在那个家里,都跟圣旨似的。
基本都是戎大哥转身就去办,元定和官宝也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一熊一马则围在表哥身边,亲昵地表忠心。
但闵熙表哥却是把自己放在最后的。
这种矛盾让大丫觉得稀奇,但又有所感悟。
最后,在村口往山上的小道上,送别了闵熙表哥一家人后,大丫又回到了屋里,坐在炕桌边安心绣了起来。
总之,好好过日子是没错的。
而离开了闵家的边鸿,又带着一家子到家庙去给大奶奶过了寿辰。
大奶奶今年七十八岁了,若不看练了内家功法各个几乎都能活到一百多岁的戍山卫,大奶奶在普通百姓里,已经算是高寿。
家庙虽然不进男人,但戎峰时不时拖家带口的去拜会一次,且天黑前就离开,还是没有人说闲话的,毕竟大家都知道戎峰和家庙的关系,他自己的老娘还埋在家庙后山的坟里呢。
元定和官宝热热闹闹地给大奶奶磕头拜寿,都得了小红包,美滋滋。
五奶奶肩膀上依旧蹲着那只胖了一圈的黄鼬,黄鼬先是跳下来和小熊干了一架,但一凑近闻到熊上掺杂的一股小山君的味道,当即就消停了,迅速蹲回五奶奶肩膀上,安静的像个雕像。
对着那味道比熊身上还浓的戎峰与边鸿,黄鼬愁眉苦脸,但五奶奶还是磕磕巴巴地开口和两个人要小凤凰吃。
不过语气就卑微多了,眼神异常的心虚,“一,一只,就,就,一只。回,回山里,可别,可别和大人,告我的状。”
最后,戎峰大方的给他捉了五只大鸟后,才带着边鸿离开。
红姨他们都想多留孩子们一天,边鸿一想,难得大奶奶过寿,就同意了,并留下小熊和银霜明天早上带着元定和官宝上学。
他们俩则回山上拿了草药和货物,往镇上去,换些东西回来。
边鸿和戎峰是一点也不怕走夜路的,这样早上就能到镇上,买了吃用的东西,下午就能到家,正赶上元定和官宝放学。
月色还好,看不清路的时候,戎峰就把边鸿背在身上,腾跃之下,反倒更快些。
于是大早上的,药铺子还没开门呢,戎峰已经站在门口“哐哐”地敲了。
老郎中年纪大,有些耳背,敲轻了也听不到。
好在老头这岁数觉少,早就起来在药房里写方子配药,并看着差不多空了的药匣子慨叹,不知道戎峰那小子什么时候来给自己补货。
所以老头开门的时候,还挺高兴,觉得自己和这俩孩子真有缘,想谁,谁就来。
而且看着戎峰背后那一大竹篓子好药,更是笑得胡子乱颤。
直到戎峰在边鸿去帮小药童碾药的时候,清了清嗓子,低头小声和老郎中问了一句话。
“那什么,蜜油还有么?”
老头点药草的手一顿,瞪圆了眼珠子,“什么?你不是才买了那么大一缸,这么快就用完了?”
戎峰瞧了一眼渐渐进门来看病的人,“小点声。”
边鸿听到了,该不好意了,那人在这方面挺保守的。
老头依旧不依不饶,“喝也没这么快啊,小子,你到底有几个媳妇。”
怎么用这么快,当心肾亏我说。
戎峰弯腰凑近了些,“没注意,洒了一些,你没有,我就找别人去。”
老郎中刚想说别人的东西能有他的好么,就忽然看到了戎峰弯腰时,脖子衣裳里,露出来的那枚镶嵌着小山君犬齿的银吊坠。
当即眼睛都直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戎峰注意到后,抬手把那枚犬齿塞回了衣服里。
老郎中有点激动,“要是用你脖子上的东西换,蜜油我供你一辈子,要多少有多少。”
“你要这个干什么?”
“入药啊,这不是上等的虎牙么,气象之物啊,这个成色难得。”
戎峰学着边鸿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还虎牙,什么东西都没看出来,张嘴就要入药,他看这老头有庸医的潜质。
“不卖!”
说罢,戎峰掏出一袋银子,砸在老头柜台上,“蜜油,最上等,一缸。”
老子有钱。
“啧”了一声,老郎中有些惋惜。
戎峰则把那一竹篓子被小山君踩扁的名贵药材,往老郎中眼前一放。
老郎中挨个看看,又高兴了,都是难得的好药,年份非常久,长势最优,这一筐像白菜一样被戎峰摞在一起的东西,价值大了去了,除了一缸的蜜油,自己还得再给出去一袋金子。
戎峰倒完药后,把篓子了背回去。
“这都被你说的气象踩过,你好好留着吧。”
于是,等戎峰带着蜜油,和边鸿心满意足的离开后,老郎中在小心整理这批草药的时候,就在一把伸筋草里,挑出来几根黄灿灿又带着黑底的动物毛发。
老郎中是没见过的,多少有些老眼昏花,瞅了一会儿。
心想,这是什么动物的毛,怪好看呢。
第86章
从镇上回家之后,边鸿就变得更忙了。
山上虽然比下边的村子里要冷些,但庄稼仍旧在夏季中抽枝拔节,要架秧子,授粉,剪枝掐叶。
就连冬季在灭蒙山中捡到的树种子,也在边鸿的精心呵护下,发了芽,这让边鸿很意外,他原以为被冻了一冬天的树种不会成活,但却长得挺好,于是他特地在院子的墙边垒了一个小石头池子,专门放这棵从灭蒙山深处远道而来的树苗。
元定和官宝在放学的路上,也会挑拣些怒放的野花,配合着小熊锋利的爪子,连根带着泥土的一起刨出来,回来又移栽进边鸿这处小树池子中。
于是这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渐渐被填满了。
门墙上挂着很多用线穿起来晾晒的山货,种下的葱蒜小菜也绿油油的,可以吃一口新鲜,院中间的灶台不远处,还放着新买来的大石磨,只等秋收后,就一展身手。
就连磨盘推把上也挂着一块布兜子,那是小熊拉磨时候的“工位”。
不过银霜对这种睁眼睛转圈的活动觉得枯燥无聊,因为不论跑多么快,抬头一看,却依旧徒劳,还在那个圈里,对一匹骏马来说,没意义。
可见就算动物,也各有各的脾气。但无论是银霜还是小熊,都喜欢在边鸿去后山老树林的时候跟着,这几天树林里的榆树上都是厚实又清甜的榆树钱,他们就等在树下,边鸿摘一篮子,它们就吃一篮子,
不过吃了大量榆树钱的小熊,也干了点好事儿,它在空闲时,就像一只满山乱逛的二流子,但是熊类嗅觉却极其灵敏,偷掏蜜蜂窝是一把好手。
于是在某日,它唯一没被皮毛覆盖,裸露在外的鼻子被蜜蜂蛰的肿了好几天后,边鸿与戎峰就顺着它的踪迹,找到了一个建在树洞里的蜂巢。
且这处的蜜蜂还同山野中看到的寻常蜜蜂不一样,身子更圆,更大,且毛茸茸的,但翅膀却小小两片,为了承担住胖胖的身躯,扇得嗡嗡响,边鸿觉得活像一只小型直升机。
这是一巢少见的熊蜂。
边鸿依然很高兴的,他早就做好了蜂箱,只是一直没有请蜜蜂,眼下正是好时机,于是他拿着戎峰编好的竹篮子,缓慢接近蜂群,然后伸手将趴在蜂巢上的蜜蜂都往篮子里装。
戎峰却见边鸿在装蜜蜂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
“蜂王上篮,蜂王上篮。”
戎峰走过去,伸手拂开一只在边鸿鼻尖将落未落的蜜蜂,“这是念什么咒呢。”
边鸿则怕惊了熊蜂似的,小声说话:“我看别人装蜂箱的时候,都是这么念的。”
只有请来蜂王,那么其余的蜜蜂,就会跟随而来,在蜂王的新住处安家了。
于是戎峰就站在一旁,看着边鸿拿着竹篮子,全神贯注地念了好一会儿。
虽然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但他依然觉得很可爱。
直到最后时机差不多了,这男人就一伸手,在蜜蜂的巢穴中,精准的按住了一只体型更大的蜜蜂,装到边鸿的竹篮子里,盖上了盖子。
边鸿反应过来后,气得牙根痒痒,会抓他不早抓?这样显得一直念叨的自己很傻。
但边鸿却没时间再找茬了,蜂王一被抓进篮子里,还在外头的熊蜂们就“嗡”地一声全飞了起来。
边鸿拎着篮子转身就跑。
只是他跑得慢,于是侧脸时,看着悠闲和自己一个速度的戎峰,随即他眼睛一眯,伸手就把竹篮子怼进戎峰的怀里。
他身后的蜜蜂“嗡”地一下全都转换了方向,朝着戎峰飞去。
戎峰一愣,但随即利落地抬步往前,把要逃跑的边鸿一把扛在肩上,而后全速朝着家的方向跑。
边鸿一路都提心吊胆,深怕被剩余的蜂群追上。但戎峰对自己的速度有足够的自信。
他俩都到家把蜂王放进蜂箱里了,山后那些熊蜂们才姗姗来迟,它们拖家带口的,终于抵达了这一处从没来过的新地方。
蜂箱遮风挡雨,比它们原来那处在下雨天随时都会被雷劈的树洞好多了,于是,蜂王觉得不错,安心留了下来。
但经过几天周密的观察,边鸿有些犯愁,这种蜜蜂,胖、大、又能吃,估计产出来的蜂蜜还不够它们自己过冬呢。
边鸿从蜂箱往屋里走,路过花池子的时候,就见几个熊蜂正撅着毛嘟嘟的大屁股,睡在花上,把花都压弯了。
花枝越来越弯,眼见着那朵花心里的熊蜂就要掉下来,边鸿一个上步,就伸手接住。
硕大的熊蜂掉在边鸿的手心里,还撅着屁股睡呢。
戎峰刚给银霜割了新鲜的马草回来,就见边鸿站在花池子边,看着手心叹气。
“怎么了?”
边鸿一听,就把手里的蜜蜂给戎峰看,“蜜蜂睡着了。”
戎峰走到面前,弯腰低头,朝着边鸿的手心里吹了一口气。
那蜜蜂被吹醒,而后迅速扇动那一对小翅膀,“嗡嗡嗡”东撞西撞地飞走了,路过花池子,就迷迷糊糊地下去采蜜。
所以,边鸿又见,一朵野菊花忽的被压弯了枝,花头垂得老低,弯卷的花心外还露着一截熊蜂毛茸茸的大肚子。而后,一朵接一朵的压弯,蜜蜂飞走后,顷刻间又弹直。
“咱们估计吃不上蜂蜜了,只怕冬天还得买糖喂给它们。”
对于边鸿的担心,戎峰则安慰他,“不能,山后是一大片花岗,这种蜜蜂很勤奋。”
正因为自己吃得多,所以它们具有更加旺盛的采集力,能抵抗恶劣的环境,在寻常蜜蜂不出巢的阴冷天气,熊蜂也可以继续在田间采集。
而山后坡的小花岗确实是百花盛开的时节,边鸿时常去看看埋在那里的三个虎贲军兄弟,要扫一扫墓,除一除草。
直到现在,边鸿顺着熊蜂飞过的路线来到这里的时候,就见三个坟包上都被黄黄紫紫的野花占据,盛开的花瓣随着清风摇曳,和周围的山岗几乎融为一体。
边鸿没再扫除这些覆坟而开的野花,只是拿出酒壶,在坟前一人给倒了一杯酒。
他倚在墓碑上,喝着酒,抬头望着这片山花茂盛的山岗,微微闭着眼,一言不发。
风渐渐吹得狠了一些,天也暗了,放学的元定和官宝站在山上,喊他回家吃饭,说大哥猎了一只狍子。
边鸿终于起身,朝着坡上正挥手的弟弟们走去,不过,一侧脸,他的肩头还趴了几只在大风里来不及飞回去的熊蜂。
它们准备在这个气味熟悉的肩膀上,搭一程归巢的便车。
晚饭是一锅炖得软烂的狍子肉,就着肉汤,边鸿又贴了一锅饼子,待到开锅收汁的时候,整个饼子都沁上了粘稠的汤汁,四个人围坐在炕桌上,满足地吃肉喝汤。
对于元定和官宝来说,现在的生活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安稳了,衣食无忧,亲人在侧,而且在镇上还小有“事业”,鱼丸摊子也是卖得红红火火。
于是现在一个个在热炕上,小脸吃得红扑扑的,饭后被边鸿洗干净了塞进被窝里,安心的睡着了。
窗外的风声很大,尤其是在山上就更明显,呼啸地刮着,地里的秧苗弯了腰,山林中的草木低了头,石头碎屑“噼里啪啦”的打着门窗。
边鸿浑身热汗的趴在戎峰的胸膛上,还在潮涌之后的余韵中回不过神。
有点疲惫,又脸色红润的很满足,他伸手摸男人的胸膛,一只手丈量他的腰腹,侧耳听着戎峰同样剧烈起伏的心跳。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而且雨势很大,打得木窗直响。
几个惊雷过后,闪电的亮色投进屋中,让那一瞬间几乎如白昼一样,而后又顷刻间回归黑暗,这样剧烈的明暗交接中,晃得人眼睛疼。
边鸿缓过劲儿后,还是起身穿衣服,戎峰却挽留。
“怎么了?”
边鸿系上衣服,下地的姿势有些不利索,那人既腰腹强健有力,又学了好几本乱七八糟的东西,边鸿根本抵不过他,一发起疯来,颠得他浑身就要散架了一样。
“起来看看院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怕淋雨的,再看看元定和官宝。”
戎峰则起身把他又拉了回来,反而自己穿衣裳出去了,“我去,你躺一会儿吧,不是腰疼么。”
说罢,他那高大魁伟的身躯上还残留着一些潮红,但粗布衣裳一遮,也看不到了。
戎峰披着斗笠就在大雨中出了门,那些晾晒的小菜和肉干,他早就收回厨房了,中午一刮风,就知道今天得下雨。
看了看安安稳稳在马圈中睡觉的银霜后,他顶着雨直接进了元定和官宝的屋子。
一开门进屋,黑夜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炕上泛着光的三双眼睛,在闪电来回的明灭中,瞪得溜圆,此刻都看向忽然进屋的自己。
元定和官宝还好,毕竟还是小孩子,这样依旧是可爱的。但小熊就不一样了,不知是不是个体差异,还是它每天吃太多的缘故,在黑暗的雷雨天中护在孩子们身前的它,已经初具野兽的模样,眼神警惕地看向忽然闯进“巢穴”的入侵者。
直到它一看来人是戎峰,这才放松了警惕,把被他紧紧抵在墙角保护的两个兄弟放了出来,然后肥胖的身躯丝滑地滚到戎峰脚下,熟练地撒娇。
“打雷怕不怕。”
一听戎峰这样问,两个小孩儿都扑到他怀里,“不怕,就是小熊挤得太狠了,把我们硬是挤醒了。”
然后还用胖肚子拱他们进墙角,两个孩子别说看到闪电了,只能看到眼前小熊山一样的肥躯。
最后,两人一熊,被戎峰裹着大雨布,一把都抱起来,搂进果树之后那间自己和边鸿新修过的小屋中。
两大两小并着一只熊,在雷雨交加的夜里,就这么温暖地挤在一处度过了一夜。
外头是倾盆的大雨,但屋内暖融融的,所有的雷霆雨怒,都成了催人入眠的白噪音,两个孩子挤在戎峰和边鸿中间,睡得分外香甜。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场大雨竟接连下了好几天,元定和官宝都没法去上学了,一直待在家中。
边鸿也忧心种在地里的庄稼,于是和戎峰一起冒着大雨,在地里挖排水沟,好在后坡的梯田本就地势高,只要积水顺着水沟排下去,也就还成。
天气无常,在连着旱了三年之后,今年竟以这样瓢泼的雨水作为开端,也不是好年头。
而夜里院门外的敲门声,也证实了这一点。
因为雷雨一直不停,元定和官宝这几天都是住在后院,和两个哥哥一起睡,今天睡得正好,迷迷糊糊就觉得大哥和熙哥离了被窝没一会儿,就急匆匆的收拾好东西,并叫醒了他们,叮嘱了好些事情。
“元定,厨房里有蒸好的包子和腌好的小咸菜,柴都在马圈里摞好了,饿了烧火煮米粥就着包子吃。”
元定听完迷迷糊糊的点头。
“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小熊和银霜都在家,不用怕,门关严就行。”
元定依旧要点头,却忽然醒了盹,骨碌一下从被窝里睁开眼睛爬起来。
“熙哥,大雨天的,你要和大哥去哪啊?”
边鸿紧皱着眉,有些着急,但依旧好好的安慰元定,却没有说谎糊弄过去,而是一五一十的,把实际情况说给元定听。
“下边村里的里正派人来给信儿,说是小河堤坝被冲垮了,九道河子和田家堡都淹了,我和大哥要下去救人。”
元定一下就从被窝里站了起来,“那怎么救啊。”
“得堵上堤坝,不然水不仅要淹村子,还要淹田。”
荒年还没过去,春种秋收,多少人就指着庄稼地里的东西翻身活命呢。
戎峰从偏房里拿了好几大捆麻绳,背在肩上,开门探头叫边鸿。
“走吧,堵坝要趁早,越拖缺口越大。”
于是边鸿给两个孩子交代好后,就袖口裤管都系好,跟着戎峰顶着大雨,一路朝山下去了。
元定趴在窗前,看着熙哥和大哥没进雨幕中的背影,而后转头摸了摸不甚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官宝的脑袋。
“别怕,元定哥哥在呢。”
雨总是要停的,元定望着雨帘,默默地想着。
人自然也总是要回来的。
第87章
这一去,就忙了整整一夜。
大雨依旧没停,连火把也不好点,村民们摸黑,把九道河子和田家堡的人先救了出来。
倒也没什么伤亡,毕竟寻堤的人发现得早,水刚一漫坡的时候,就敲着锣,叫醒还在大雨中熟睡的乡亲们。
难救的就是一些住的偏,又睡迷了的,戎峰跟着会水的村民,涉过低洼处几乎没过房顶的浑水,把被困在浮木上的老人和坐在洗脸盆里的小娃娃都带回临时搭建的窝棚里。
幸而天气虽然雨势滂沱,但并不很冷,水里即便略湿冷些,到了岸上,在窝棚里烤烤火也能缓过来。
等到里正把人都点齐,再找不到遗失落水的人之后,这几个村的壮年汉子,都往堤坝上去。
先救了人,再就要保田地了。堤坝下就是千顷良田,那一片一片绿油油的麦子,正是灌浆的重要时候,雨水大些也没事,但要被堤坝决口的河水狠狠这么一淹,只怕什么都没有了。
村里的人们比谁都着急,这可是今年冬天救命的口粮,若是都被淹了,他们也不用活了。
所以不管男女老少,都扛着装满沙土石头的竹筐,逆着小河坝口的水往上走,努力填埋,只是水流太急了,才刚垒上,就瞬间被冲走。
这里也只是怒江一条小而不能再小的支流,在过往即便旱着的时候,小河里甚至都是干枯的,连浇地的水都没有,所以这坝也并不太结实。
哪成想,今年不但雨水丰厚,甚至都成灾了。
戎峰眼见着去堵坝的村民有不少都被冲下来卷进水里,即便被同村救上来,也无力再上了。
于是他转身上山,就近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边鸿放下手里刚从水里拉上岸的人,交给旁边的大婶之后,就和里正喊了几个小伙子,一同上山,其中就有闵家大丫要嫁的那个汉子。
他对边鸿与戎峰倒比别人亲近一些,想着以后也是一家人了,但凡有什么事,他都跟上,给出出力,帮帮忙。
树木粗大,但峰拿起斧子,学着木帮那些人伐木的诀窍,和众多村民一起,快速的砍倒了它。
而后他们一同拖着粗重的大木,一路上枝枝叶叶的散了满地,终于到了小河滩。还在徒劳垒坝的人们停了手,一同去帮着拉大木。于是,在一双双泥手的推举中,大木终于到了位置,横栏在溃败的堤坝上,挡住了湍急地从缺口处奔下来的水流。
里正一见奏效,当即挥手把铜锣敲得山响,“扛泥沙,扛石头,快,趁现在,堵上堤坝!”
只忙活了一夜,清早的时候,之前被冲开的矮坝,已经被加高的许多,彻底堵住了流下来的洪水。
天空虽然依旧阴沉沉的,但雨势渐缓,终于让疲惫了一夜的人们松了一口气,几个里正年纪都不小了,他们一时间瘫坐到一起,望着没淹多少的田地,这才惊魂稍定。
可依旧不能停,地里的积水也要快速排出去,于是他们又重新支棱起身躯,敲锣吆喝,“挖渠通沟了!”
还有余力的村民回家扛着锄头出来,顺着积水的地里随着地势,往下竖着挖水沟,就连八九岁的孩子,也都到自家地里,紧赶慢赶着抢救涝田,重新扶起被急水拍倒了的秧苗。
原本跟着戎峰抬树的那个小伙子,回家一看,家里的兄弟也多,一齐干起来,想必也快,于是就和爹娘说了一声,往南崎洼子去了。
一去果然,闵家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都在漫了水的地里通沟。南崎洼子旁边就是一条小河,平时最容易抓鱼捕虾,但河流涨水之后,也最容易受灾。
闵家那几个下雨休学的小子姑娘,都滚在田里,忙得像个泥猴子,大丫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穿着一身旧衣裳在弯腰通沟。
闵百贵先看到了往这边来的汉子,他不由得眯着花眼仔细打量,而后才一拍掌。
“诶呦,大丫,你看谁来了。”
大丫抬头擦了擦汗,往远一看,一时也没认出来,说实话,他们俩虽然定了亲,可总共也没见上几面,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中,人影模糊,真不好分辨。
那汉子来了也不怎么会说话,就红着脸看了看大丫,然后撸起袖子弯腰干活。
闵百贵赶紧招呼他,闵家表婶也趁机上上下下又相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几个姑娘小子自从上学,又在镇上卖鱼丸和人打交道后,也渐渐灵光起来,此刻都异口同声地喊姐夫。
给那小伙子喊得热血沸腾的,又瞅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大丫,憨厚的张嘴应了孩子们一声,而后弯腰干得更起劲儿了。
没多久,闵表叔带着孩子们越挖越远,渐渐这片地里就只剩下大丫和那汉子,两人独处起来,说了什么闵表叔也听不清了,只远远看着。
虽然地里被淹了些,但只要勤快通沟放水,也不打紧。而且,他想了想也脸红了的大丫,放下了心。
新姑爷人不错,这节骨眼还记得来给他家干活,大姑娘的人生大事看来有了安稳着落,闵百贵舒了一口气,放下了一半的心。
另一半的心,则系在眼前这三个泥猴子身上了,别看这三个现在被泥水糊了一身,但平时相处着,闵百贵也觉出大大的不一样来。
原来个个都楞种,在上了些日子书塾之后,说话办事儿都还有了些章法,是个人了。
闵百贵心里感激边鸿和戎峰,看着眼前的水灾,想了想,侄子与侄婿家,那是附近最高的地方了,别说涨水淹不着,就连河口决堤,他们这几个村子都淹没了,那小山也能剩下。
是绝对无碍的,闵百贵放了心,又低头开始奋力通沟。
农民一年到头,活是干不完的,但只要生活有奔头,那就越干越踏实,越干越有劲儿。
而堤坝上的边鸿与戎峰,在忙了一夜之后,也并没有闲下来,刚在村民临时搭的窝棚里喝完一碗热粥,就又出门了。
因为天亮的时候,从上游主江上,沿路来了一群视察巡堤的兵卒,边鸿侧眼一瞧,里头最大的官,竟然是个正二品的侍郎。
这么大的官,在这穷乡僻壤可不常见,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果然,那中年侍郎面色严峻地拿着勘探图纸,精准找到了昨夜溃堤,今早刚刚堵上的支流堤坝。
他急匆匆的往田地里望,眼看受灾并不严重,就稍微松了一口气,而后低头看了看图纸里红笔批注的内容,就派人叫来了几个村的里正。
先说要嘉奖他们守坝有功,只是没等几个里正高兴,那侍郎就一脸严肃的说,叫他们疏散村民,拿上家里的东西,往距离堤坝四丈高的地方去,现暂安顿,三天后朝廷会派人来接应。
几个老头一听说要离家,当即就蒙了,这不扯淡么,辛辛苦苦一辈子,为的就是这个家不是,故土难离,所有的家当除了房子,就是地了。
离了家,又往哪去?
那侍郎只怕他们不立即执行,随即摆出来了刚才没有的官威。
“愤江上游二龙口即将泄洪,到时候洪水一下来,你们这里当即就冲垮了,那是人畜不留。想活命的,就要按朝廷吩咐做,三天后,朝廷自然会重新安置你们。”
说完,叫护卫对着他们亮出了令牌与宝剑,“还不速速去办!”
随即,侍郎怕这几个里正不办事,那到时候可是要出人命的,于是又留下了七八个身穿甲胄的卫军,对百姓恩威并施,目的就是快速把人撤离出泄洪区。
可往高了去,就只能上山,夏季的山里蛇虫在水汽中泛滥,更别说还有猛兽环伺。
边鸿想了想,和戎峰决定先把人都聚到自己家所在的小山头去,那里既没什么大型的野兽,也好歹有片瓦遮身。
里正们也有这个意思,但却事先说好了,不进他俩的家门,只在外头的平地上搭窝棚搭石头灶,先安顿几天。
毕竟几个村子的人也太多了,戎峰家里放不下不说,也不好糟蹋人家新修的房子。且不患寡就患不均,不如只借人家个地方,大伙都在外头窝棚里住,谁也甭享受。
几个卫兵听言,也点头,跟着里正就去喊村里地头上的乡亲们。
边鸿还是格外叫了一下上虞村的里正,“叔,家庙的老太们腿脚不便,年纪也大,就住在我们家里吧,元定和官宝在家,会安排的。”
里正点头,“合该如此,不过只怕她们不肯住。”
那群女人在这一片里都是有名声的,又倔,脾气又硬,一般人处不来,里正深知她们的脾性,那都是宁肯住露天草地里,也不要麻烦到旁人一点的主儿。
边鸿想了想,就要和他们一起去,说服了自梳女们,还要调度房间,给表叔家留出些位置。
只是没等他去,就被身后赶来的戎峰握住了手。
那侍郎交代完了迁民事宜,又和戎峰恭恭敬敬地说完几句话后,急着往下一个地方去巡视,就迅速驾马离开了。
被拉住的边鸿不知何事,抬头疑问,戎峰却紧皱着眉头,面容罕见的有些沉重。
“和我先去二龙口吧,我师父和国师都在那。”
百年难见的汛情,随着战争胜利后的休养生息一同前来,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性命,与千千万万长得正好的田地,生死存亡都在那一处闸口了,其中责任重大,几乎能压垮一个朝廷的脊梁。
而此刻却都系于一人之身。
边鸿想起在虎贲军战后满铺一地的尸骸营地中,曾见到的那个清瘦的身影。
那位传说中的大国师,几乎不怎么说话,身躯薄的像一片纸。他就在戎峰师父的严备守卫中,席地坐在冰雪里,一点一点地拼起将士们为国战死的残躯。
于是,边鸿不再考虑谁住哪里的这些小事儿,而是跟着戎峰,一步不停的,朝愤江的上游,二龙坝口而去。
第88章
边鸿的赶路速度太慢,戎峰直接背起了他,在山岭之间跨越。
沿路山峦沟峡起伏不断,两人站在高处,向下眺望,那一条似乎从天而来落的愤江之水,汹涌澎湃,比春季几乎拓宽了一倍有余,这么望过去,看不到边。
就在这样的大小落差之中,边鸿只觉得,人力是如此渺小,自然的伟力只稍显其能,就能冲垮百年来沿岸百姓的所有积淀。
文明沿着江河而生,江水哺育出五谷丰登,培养出世代人杰。
文明也或因江河而灭,咆哮而下的洪峰搅风弄雨,摧残沿岸的一切生灵。
阴雨连连,空气中似乎夹杂着江水泛滥成灾的水腥气,扑了人一脸。
山林中也寂静下来,所有的动物都遵循着基因中的本能,在这种时刻,躲在安全的洞穴中,等待着一切平息,或生或死,要看天命。
戎峰有些焦心,连奔跑的脚步都有些凌乱,边鸿俯身,轻轻搂着他的脖子,无需言语上的安慰,在这样时候,说什么也是徒劳。
只有相依,才能让人得到生死与共的勇气。
戎峰一路行来,沿岸或是下雨的地界,或是阴云笼罩,仿佛在哪都看不到太阳。
地上的泥浆雨水渐了两人一身,在途中也只是稍稍歇息,吃些上虞村里正给张罗的干粮,随即就继续上路。
沿路还遇到了好几拨下来巡视的官员与疏散泄洪处村镇人群的兵卒,说是大国师的令一道道发,各部官员连着军中将士一波一波的动身。
边鸿也适时仰头,山林虽然是安静的,但天空上却分外喧嚣,各种鸟类顶着雨雾,忙碌地来回飞过,不知它们的起点在哪,终点又在哪。
幸而路上碰到了熟人,騩山的戍山卫也在途中,边鸿往前一看,就知道那是骑着马鹿的和卓爷爷。
老人拿着一对泛着蓝光的鸳鸯钺,那刀刃的辉光,在雨幕中也格外明显。
两方一汇合,戎峰才知道,騩山的戍山卫接了令,要拿着鸳鸯钺前去探坝,老人与戎峰边赶路边说话,大抵是小山君在騩山还习不习惯,騩山的情况有没有好转之类的。
Y.U.X.IQ
而边鸿却在想,国师既然让人拿着鸳鸯钺去探坝,只怕已经决定要泄洪了。
在这个没有炸药的年代,想要摧毁一个堤坝,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探出堤坝最薄弱的地方,而后由点及面,才能一举成功。
可见这位騩山戍山卫的能力确实特殊,即便一把年纪了,有了需要他的地方,也义不容辞,精神抖擞的上路了。
戎峰是知道这副鸳鸯钺的厉害之处的,他也曾在暗无天日的水下,按着老人教过的皮毛知识,砍开了坚如铁石的岩礁。
但老人却说,那多半是依靠戎峰的一身钢筋铁骨与堪能拔山的力气,鸳鸯钺的法子很是难学,就连和卓,也只搭了个边,你叫他来用,他也摸不清。
这需要的不仅是学习,而是岁月累积的经验,与时间练就的眼力。
而这些,百余岁的老人,几乎炉火纯青了。
所以,戎峰是没有接到国师诏令的,毕竟,就连灭蒙山代代相传的云节枪,也没到他手里,他去干什么,怪远的,叫小孩儿去大力出奇迹么。
当然,只是边鸿这样想的,他俩在戎峰师父与大国师的眼里,只怕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戎峰或许是还有把子力气的傻小子,而自己,恐怕还多加几个标签,比如,虎贲军的可怜遗孤,以及准备要生孩子的徒弟媳妇……
想必,大国师看着他俩去,不但不会高兴,反而会像自己在打土匪的时候赶走元定官宝一样,嫌弃的挥手驱赶,怕走太近了要送人头。
戎峰只一根筋,他也不在乎其余的人怎么想,只要自己心里过得去就成,大不了他不往师父眼前凑,混在人群里,能帮什么就帮什么罢了。
因为急着赶路,戎峰在问完老人几句话之后,就闭上了嘴,他气运丹田,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奔行,这么一看,老人那匹强壮的马鹿竟然也远远落在了后边,戎峰则带着边鸿在这一处细雨霏霏中穿林掠地的疾驰。
不久后,两人终于到了那个侍郎所说的即将泄洪的堤坝——愤江二龙口。
这座堤坝很有些历史,江水洪涝是每个王朝都要经历的阵痛,历代中,出了不少治水的能臣干吏,最有名的,就是六百年前的开国大国师,他精于民生,兴修水利,在愤江上游建了这么一座堤坝,用于节制江水。
王朝建立的六百年来,二龙口确实平息了数次水患,让沿江的百姓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地理条件的改变,在这次劫难中,它就略显局促了。
可从下朝上望去,仍旧是巍峨而雄伟的,坝口随着山势而高低起伏,如同二龙衔珠,也因此得名。
边鸿仰头望着大坝震撼莫名,这样一个巨大又精美的工程,在这个时代,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熬干了多少修建者的心血。
两人到了二龙坝,也更加知道了事态之紧迫,在坝上不止有衣着统一的水部侍郎及修建工人,就连刚打了胜仗没多久的边军也驻扎在两侧。
到处都是人,到处的人也都在忙,有的忙勘探,有的忙填塞,还有的忙着支锅架灶,要给这一大群人提供伙食。
人们消耗的体力极其的大,饭量是平常时候的三倍,往往刚吃进去的饭,没一会儿,就随着体力消耗掉了。
还有一些来帮忙的老百姓,边鸿与戎峰就在其中,他们也没去军帐中央找师父与师叔,别给本来就焦头烂额的两个人增添烦心事,看着这样雄伟有复杂的堤坝工程,边鸿和戎峰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就混在人群中,能帮点什么就伸伸手。
其实戎峰也是怕挨骂,他没有接到调令,就擅自离山,来到了这里帮忙,和騩山的老爷子还不一样,人家是师出有名。
而现在,此时此刻,是边鸿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边军之外,所见到的第二“战场”。
也能用战场这两个字来形容眼下的场景,只不过敌对的不是外族人类,而是养育了他们的母亲河。
愤江挟着百年不遇的威势,翻涌而来,让人们措手不及。
戎峰与边鸿被排在百姓的队伍中,帮忙往河堤上送石头,而戎峰也因为身强力壮,一次能搬一车的石块,而被升为领头的了。
可见人只要有本事,到哪都能出头。戎峰也没时间推辞,有时候坝上的边军太累了跌进河水里,他还要去救,上岸后索性把掉进水里的人拎回他们营地去休息,自己则补上那个空缺。
边鸿要比百姓和寻常士兵更懂堤坝的原理,也眼疾手快,就被巡坝的侍郎拉过去,先问了一句话,“学没学过数术。”
边鸿点了点头,又摇头,他学的是现代的计算方式,而这些人用的古代的方式,一时间转换不到一起去,索性那侍郎直接出了一道题,边鸿就在心里用微积分给解了。
孤儿院的院长总爱过来给他们讲数学题,又见边鸿爱学,还额外关照他,每次上课都点名他回答问题,边鸿又爱面子,深怕回答不出来,因此有一段时间真的是夜以继日的研究。
院长一看这样,就教得更来劲儿了,直教到高数,那时候班上的郑碟他们又不敢在院长的课上睡觉,可实在听不懂,很是煎熬了一段时间。
只有边鸿,仿佛和院长较上了劲儿,只要一提问,他一定要会,不会,就回去接着研究。
后来院长就不再讲了,因为他讲得越多,边鸿学得越快,他心里就越难受。
如此聪慧的一个孩子,就因为出身孤儿院,以后的日子想也知道结局,最好也就是做个小买卖,或者找个工厂了。
二者,实在用不上这些。
教了又有什么用呢,这些美丽的,但却飘在天上的知识,对他们来说,没有用,对院里的所有孩子来说,教给他们生存的手段,才是最迫不及待的。
可边鸿此刻正被那位出题的侍郎高兴地带进了大帐中,非常兴奋的宣布,他又弄来了一位民间奇人,数术很不错,眼下正用得上,诸位还有没算完的河段,就交些过来。
话音刚落,边鸿就见这一群伏案苦算的人们都抬起了头,一双双眼睛就仿佛冒着绿光的狼似的盯着自己。
那侍郎一出门,边鸿就瞬间被各种纸张与数据淹没了,并且还被某个怕他算不过来的人扔来一把算盘,只算这群牛马最后的良心。
算完之后,还有核对其他人的结果,再算一遍,边鸿一时间算得头昏眼花,直到最后和主桌上的那位官员搭上话,才知道,他们正算着的,是愤江所有可能的水位高度。
而这里只是九牛一毛,真正难以解答的数术难题,都在大国师的那里,他一个人,顶得上这附近几个帐篷的计算量。
他们都称国师的这种能力,为心眼通,以眼衡量,用心计算。
边鸿握笔伏案,在一张一张的数据中算得昏天暗地,只是他一边算着,心里还时不时冒出些想法来。
时而是想起在课堂上讲起数学课来,吐沫横飞的孤儿院院长,他想说,院长你看,学了什么都是有用的,如今我这不是用上了么,正是在这个解民生于倒悬的关口上呢。
时而又想起戎峰的师叔,也就是当今的国师,这么大的计算量,边鸿觉得,那位怕不是个人形计算机。
就在这样废寝忘食的忙忙碌碌中,边鸿觉得手边堆积的演算纸越来越高,要算的数据也越来越少。戎峰那边则在费力填补堤坝中,看到渐渐有其他戍山卫赶了过来。
是怎么认出来的呢,三个人赶着六头巨象,从下游缓缓走到二龙坝两边,人们见到巨象吓坏了,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边军,在那样的巨物之下,也只有胆寒。
可大象令行禁止,极其的守规矩,坐在背上的人挥手号令之下,它们就乖乖停在原地,不论周围环境如何,依旧不急不躁,显得沉稳可靠。
什么人能指挥得来这样的神兽?也只有神出鬼没的戍山卫了。
两边的巨象一到位,国师也在众目之中,骑着翼展几乎遮天的鹏雕,从河流上游飞了回来。
鹏雕一落地,雕背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握着云节抢不修边幅的戎狄,另一个则是被他护在怀里的国师。
国师站稳后,挥臂而问,“騩山戍山卫何在!”
和卓的爷爷连忙出列,双手结印后抵在胸口,向国师行礼,“騩山第三十四代戍山卫,李延年奉诏前来。”
国师回礼,只是看着老人熟悉的面孔也没空寒暄,当即带着人向堤坝走去,老人抽出鸳鸯钺,和国师一起走到大坝上,打算潜到水下去测量堤坝。
幸而有不少专业的人保驾护航,老人回身,就见身旁是号称“水中仙”的渭山戍山卫,水中仙也不年轻了,但依旧是从前那副小白脸的样子,还对着老头笑着拱了拱手。
“世叔,别来无恙啊。”
虽然这人油嘴滑舌,且因为一张俊脸从年轻到年老,没少惹桃花债,但水下功夫实在精湛,老人也终于放心,有了水中仙护着,他这愤江一行不至于有去无回。
说罢,两人各自抱着一块沉沉的石头,一跃之下,投身进坝体下的江水里。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就连军营中,都派人取出六根粗大的铁锁,拉至巨象旁边,等着国师一声令下,套索拉坝。
另一边,边鸿这里的数据终于算完,主管侍郎只瞄了一眼边鸿那一大叠鬼画符一般的演算纸,心里虽然想看个究竟,但实在没空了,于是只吩咐边鸿先别走,然后拿了这几个帐篷中数术者的心血,汇总过去交给国师。
国师拿到这几张密密麻麻却轻飘飘的纸,抬头望着晦暗沉重的天空,他站在二龙口之下,仰首闭目。
愤江中,水中仙拖着直咳嗽的老人上岸,老人握着鸳鸯钺的手都在抖,但幸不辱命,艰难喘息中,禀告了二龙坝历经六百年冲刷后,最易攻破的地方。
国师没睁眼,但却一挥手,戎狄当即理解师弟的意思,带着水营的兵将们,顶着浑浊而汹涌的大水,将铁锁的另一边拴在老人做下标记的几处紧要地方。
巨象也套上了铁锁,全部的边军放下手上的活计,阵列整齐,等待一声号令后,拼命拉动铁锁,毁大坝,开闸泄洪。
但国师却一直没出声,也没睁眼。
他立身于激流与波涛之上,肃穆中带着沉重,烈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
将近百年的国运,此刻就担负在他清瘦的肩膀上。
溃坝泄洪,两天之内,即将淹没愤江西侧的两州十三郡,而因此减轻的洪水,可以保其他十州安然无恙。
不溃堤泄洪,一旦二龙坝拦不住,愤江周边十州,便都化为泽国了。
他几乎站在了一个路口,不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是无数的生命与良田。
历史的车轮重重压过,碾在寻常百姓的脊背上,就如同江水咆哮撕裂的河床,形成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
他依旧闭着眼,想着骑着鹏雕顺流而下时,低头从雕背往下望,那两岸的千万黎民与正在这个季节窜节挂浆的麦田。
而后,脑中就只剩那几张密密麻麻都是数据的纸张,并穷尽脑力,不断用数术计算水量与堤坝承载极限。
上游所有汇入愤江的溪流大河,像在土地上肢解开一般,纷纷化作了一条条带着数据的图形,在他脑海中解体,又重构进愤江中。
最后,戎峰从坝旁的人群中仰头看去,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待着,在江水咆哮中,国师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煞白,身形几乎有些站不稳,刚一个错步,就被自己那个许久不见的师父给接住了。
国师站稳后,只是拿出令旗交给守坝的将军,细弱的一句话却惊天动地。
“暂缓溃坝,死守二龙口。”
第89章
死守二龙口,并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切切实实的以命相抵。
守得住,洪水过后,一切太平,不用选择向左,也不用选择向右。
守不住,巨变之后浮尸万里,国力衰微,刚刚和亲了的敌国转脸就会撕毁和平的约定,卷土重来。
国师并不是在赌,而是他决定相信自己与所有朝廷中水部精算的能力,也相信人定胜天。
他预估的最高水位,仍旧在大坝的承载力界限内,只是要算上时间侵蚀,可能略有出入,而这一部分出入,国师决定用人力来弥补。
泄洪并不艰辛,只要拉毁大坝,就算完成了,但艰辛在于守坝。
坝上的人昼夜不停的巡查,搬运石块堆垒,不过二龙口宽阔狭长,总怕有所疏漏。
边鸿没听那个侍郎的话,早就出了帐篷,和戎峰到了一起。
人潮涌涌,但戎峰却很好找,他知道戎峰在堤坝的哪一段,越过忙碌的人群与复杂的地形,远远就能望见他。
戎峰实在是很好找,他站起身来,比旁边的人群要高出一个头来,一头硬马尾一样的头发也终于梳了起来,在脑后挽成一个“龇牙咧嘴”的发髻。
即便一身泥浆,即便不修边幅到那个程度,人依旧是英俊的。
很奇怪,这人要是落落拓拓的,反而被他精心打扮之后看着顺眼,边鸿这么看过去,总觉得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男子汉气概。
令他心折。
有时候边鸿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想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怎么看都是一朵花,旁人或者只会觉得他俩是破锅配烂盖也说不定。
边鸿想着这些事,被算数僵住了的大脑终于慢慢开始恢复了运转,他只在军帐中算了一会儿,脑袋已经受不了了,无法想象大国师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里正想着自己的那口破锅盖,就没空注意旁的人,径直朝戎峰走了过去。
谁料这时候一个穿盔带甲卸下石头的小将忽然激动地拉了他一把,边鸿头也疼,脚下正虚浮,却被这人拉了个正着,当即撞进这人怀里。
“你,你,伍长?伍长!你不是回乡了么,怎么在这!”
边鸿听着这熟悉的称呼,心中忽然一紧,而后抬头,就见激动抱着自己的小将,除去那张脸上的泥浆,正是记忆中的面孔。
这人姓薛,是自己带着第一百零三个兵,他把手下的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来来去去,死的死,走的走,他一共带过三百多个人。
曾经梦中最常见的,也是这三百多个面孔,不过眼前这个倒是不怎么梦见,因为他并没有死,因为上过书塾,被选到将军身边做文书官了。
不像他们总要出生入死,帮着将军写个折子,端茶倒水的,好歹能活着。
当时的边鸿是这样想的,于是在小薛死活不跟着随行官走的时候,自己还打了他一顿,硬生生把他打进了将军的军帐里。
之后身份不同,也不在一处杀敌拼命,就很少有联系了,直到他离开虎贲军,也没再和往日熟悉的任何面孔,有过任何交集。
所以现在猛的遇见,边鸿还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小薛激动地抱了又抱,后来小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伍长不仅是个虎贲军,他还是个郎君来着,所以也赶紧放开了手。
不过也晚了,戎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身后的堤坝上杀了过来,肩上扛着的巨石没落地,就身形巍峨的站在了边鸿身后。
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甲带盔的年轻小将,“你谁?”
很有压迫感,这人对边鸿动手动脚的,他甚至想把肩上的石头直接砸过去。
小薛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异瞳又极其危险的男人,但并没有退步,依旧站在边鸿身边。
边鸿则回身拍了戎峰一下,让他先把石头卸到坝上,看着男人弯腰去下石头,才开口。
“这是我在虎贲军的时候带过的一个小兵,多年未见,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多么难以言喻的四个字。
戎峰一听边鸿这样轻飘飘地提起从前,就不再说话,他不想引出边鸿的病根子。
小薛还在警惕戎峰,“伍长,这位是。”
边鸿想了想,虽然有些难以开口,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是我相公。”
戎峰一听这话,当即就顺了气,心也不焦了,气也不躁了,和颜悦色又低眉顺眼的在一旁点了点头。
小薛却震惊的很,他没想到伍长会和男人成亲,“伍,伍长,你,你不是回乡了么,我已经申请了,等一个月之后,就能分到你们乡里的城中,去做县令……”
他想问,怎么就不能等等呢,这么就成亲了呢,他曾在军营里日思夜想地琢磨,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结果却在最后一步上输了个彻底。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边鸿并没有多激动,小薛能活着也在他意料之内,只是他在营中本来就是不怎么理人的性格,又在最后打了这个小子一顿,就也没多么热络,但也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要是做了县令,就当个好官。”
说罢,后边搬着石头的人力竭要砸到自己,边鸿与戎峰赶紧上前去帮忙了,这实在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不如就此别过,各自拼命。
小薛则看着边鸿与戎峰越走越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咬了咬牙,也继续投身进固坝的人群中。
滚滚洪流碾过,小人物的悲欢只是河坝中转头的一瞥。
忙碌了一天,吃了简单的伙食后,坝上开始轮班,一半人在前半夜,另一半人在后半夜,戎峰和边鸿也歇不下来,就在夜里到处溜达着巡坝。
自从天黑就开始下雨,所以堤上也没有多少亮光,守卫的人都紧紧盯着自己那处坝,深怕一个走神,就出了事。
但有时候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一个小兵终于受不住,迷迷糊糊地直晃脑袋,他太累了,又淋着雨,风寒入体,能到现在都是硬撑,但又不得不撑着,二龙坝后,也是他的家人,他的良田。
戎峰想叫边鸿去窝棚中歇一歇,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怕边鸿被淋病了。正带着他往最近的窝棚里走,低头,就忽然凝眸。
他的视力是很好的,那只蓝色的眼睛,甚至在黑夜里能闪着细微的荧光,仿佛野兽一样。
于是戎峰迅速抬手推了推旁边那个直打晃的小兵,“醒醒,往前看,堤上冒水了,快通知你的上司!”
而戎峰看着小兵不堪重负的样子,索性带着惊到的边鸿,抬腿就往堤坝外的主帅军帐去,好在,大将军夜里还是守在坝边的,突发情况,得需要军令迅速调度。
可等到将军快速响应,二龙口所有人严阵以待的时候,再找回去,却怎么也不见那处管涌边的小兵了。
直到他们挖开了湿土,才见到,那小兵已经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一处管涌,永远的留在了这处堤坝上。
而这,也只是艰难一夜的开始。
午夜,大坝在骤雨中决口,庞大的水浪直冲溃口处,让人根本来不及堵堤筑坝,所有方法都用尽,最后是人抬着沙袋子抵在坝上,用原本拉坝的铁锁,把人连着人,硬生生撑着。
地上悬河,危机四伏。
边鸿没顾戎峰的阻拦,和他一起,绑在铁锁上,用身躯抵挡溃口处奔涌的洪水。
这里,没有灯红酒绿,没有闪烁的霓虹,朴实,坚韧,顽强,人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好好活着。
冰冷而暴烈的洪水冲刷着边鸿肉体凡胎的脊背,但他却执意如此。
离开多年,边鸿才体会到,自己终于成为了虎贲军的一员。
背后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国,他忽然觉得,他边鸿,也是这一邦之民了。
足足生抗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在天光放明之前,终于用运来的珍贵铁棍,插着坝下的碎石,堵住了决口处。
戎狄是在早晨的时候,才知道他小徒弟那两口子来二龙口了,这还是騩山戍山卫李延年到他的帐篷里找戎峰的时候露馅的,老头说是想让他俩先回去,路过騩山的时候看看和卓,他不太放心。
这倒是把忙碌的戎狄问的一愣,当即脱口而出,“戎峰?哪来的戎峰,他不是在山里娶媳妇生孩子呢么。”
老头就“啧”了一声,越发觉得眼前这家伙不靠谱,国师是怎么放心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他的?
戎狄一听自己的爱徒比这老头来得还早,当即就炸了,但又放心不下隔壁挑灯夜算的师弟的安危,索性一起带着,到坝上去找人了。
国师只得把眼前稿子上的数术再次记在心里,和戎狄边走边算。
直到天亮,借着光,才找到人,不过看到人之后,戎狄想要开骂的嘴也张不开了。
就见两个浑身干泥的人,正胡乱躺在泥坑边上,互相抱着,在极度的疲惫中,睡得昏天暗地……
边鸿与戎峰是在国师的帐子中醒来的,他俩刚睁开眼睛还有点发蒙,缓了好一会儿,看着帐子中的陈设才明白,这是被师父他老人家抓到了。
睡了一觉,边鸿养好了精神,准备出去看看,戎峰也预先选择好了要用哪一边的脑袋挨巴掌。
而两人出了帐门后,就见大家都在欢呼。
堤坝终于加固好了,最高洪峰只比国师预计的水量有微米之差,洪水渐渐褪去,二龙口终于保住了。
国师站在江口,屏息凝神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浑身一晃,当即直挺挺的晕倒。实在太累了,在那种难以想像的压力下,他穷尽算法,脑力用尽,最后是力竭而倒的。
但他并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被他师兄轻轻地接住了,就像接住一只落在掌心的蝴蝶。
将军们都紧张地围了上去,深怕国师有个闪失,但戎狄却只摆了摆手,“他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之后,后期的各种工作,都由各处的官员接手,边军从堤坝上撤退,只留下些精锐守着便罢。
国师被接回到营帐中,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在清晨,他终于醒来,并在边鸿的陪同下,再次站在了二龙口之上。
江水滔滔,拍岸而过。
边鸿扶着国师那一身瘦骨,感受着久违的晴天暖阳。
他站在江岸边,默默看了许久。
最后,国师只说了一句话。
多难兴邦。
第90章
洪水褪去,天也放晴,但长久的暴雨令水位依旧不低,后续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
二龙口依旧忙碌,坝上都是清一色的高品官服,有算账预估损失的、测量事后修补工程的,甚至还有冒着生命危险一直跟在坝上的史官。
那老头抽抽巴巴的,一身官服都直晃荡,颤颤巍巍地站在二龙口,呜呼哀哉,悲天跄地,手上的笔都拿不稳了。
其他的官兵忙忙碌碌,都嫌他晃悠悠的碍事,还是和卓的爷爷上前扶了一把。
老史官很感激,看了一眼扶住自己的人,张口就来了句,“老朽多谢贤弟。”
而和卓的爷爷,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李延年老爷子,顺着话茬就问了一句,“老哥今年贵庚。”
结果一问,这颤巍巍的老史官还不到七十……
李延年老爷子一时语塞,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当自己儿子都嫌年纪小的老头,默默摇头,心道这些拿书握笔为官做宰的,都这么显老吗?
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在帐篷外边一蹦老高去打徒弟的戎狄,戎狄那张脸倒是中年人的样子,可问题是这小子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长这样了,多年过去,这张脸终于熬到了适配的年龄。不过身形依旧和小伙似的,从背后看,除了矮点,和他徒弟也没差什么。
再看刚出帐篷的国师,正温和地对身旁的边鸿说话,国师依旧是脸嫩,若不是他两鬓上的一缕白发,乍看上去,就是个学富五车进京赶考的书生。
不过和卓爷爷却嗤之以鼻,面上不显,这位从小就目光藏神,精于心计,戎狄干的那些混账事,多半都是他这位师弟躲在背后出的主意,哼,数他最坏了,长得好有什么用。
以后绝对要告诉小和卓,这男人长得越漂亮,心眼子就越多。
但两相对比下来,又看了看眼前这头重脚轻,几乎像一根晒了七十年的老黄瓜似的史官,他心里默默衡量,想必这史官年轻的时候没少花眠柳宿吧,瞧瞧,小小年纪,比自己还显老,更别说那两个了。
想罢,李延年也没歇着,而是跟着官兵一起,去加固大坝,他这一身本事,正适合干这项活,一时间也回不去家里了,就有些担心和卓。
若是就小孩儿自己,也没什么,和卓虽然年纪小,但什么都会,做饭洗衣的,且为人又胆大心细,一个人问题不大。
可从灭蒙山千辛万苦请来的小山君也在家里,山里本来就不太平,那位新来的山灵还见天的往山里头跑,也就晚上才回来睡上一觉,老头深怕出个什么意外,和卓摆不平。
于是他揣着鸳鸯钺就大步迈进了国师的帐篷,戎狄老远就听见来人是谁,所以也没拦着,否则,等闲人近不了国师的身。
国师倚在小榻上,因为心神消耗太大,一直闭目养神,这几日都是边鸿在旁边端茶倒水的伺候。
边鸿细心,也不多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畏于权力与声望,也不谄媚小心,就平平常常的,甚至有时候国师不听话的非要熬夜去看奏折,边鸿还会说他几句。
国师也算是享到了小辈侍奉的福气,于是这连他师兄都要俯首帖耳的倔性子,挨说之后也顺从地放下折子,在地上晃悠两圈后,笑眯眯地回去躺着了。
有一日负责河堤数术核算的侍郎来向国师复命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一旁的边鸿,赶紧激动地从怀里拿出那几张他已经研究了好几天的演算纸,拉着国师就说。
“国师,属下说的人就是他啊,这人算法新颖,很是别具一格,若是能普及下去,利国利民!”
所以,这些日子,边鸿还得和国师讲微积分,可这边鸿学了好几年,且本来要从头讲起的复杂事,到了国师这里,只几张纸,他甚至就掌握了精髓,还能结合自己的所学,提出新的问题。
可边鸿就回答不出来了,甚至不太明白他问出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在此刻,边鸿由心底里佩服这位身为大国师的师叔,他太聪慧了,在寻常人看来,都已经有些可怕。可见,能担负起家国兴衰的人,无论在哪方面,都是人中之“极”。
这一边,他能在帐篷里和国师安安稳稳地研究学问,那一边的戎峰就不太好过了。
他师父一有空便以教徒弟为由,拽着人抽出云节就开打,那天晚上边鸿伸手一摸,好家伙,真是一脑袋的包。
只不过他师父也不轻松,国师看着站在床前,罕见地往腰上抹药酒的师兄,也无语,活该,让他下手没轻重,闪腰了吧。
不过相聚几日,终有一别,洪水偃旗息鼓,那么下游迁走的泄洪区村民,也得下令搬回原址,灭蒙山下那几个村子正在其中,想必现在也是人心惶惶的,他和边鸿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回去才是正理。
今日正巧赶上揣着一对鸳鸯钺,进帐篷来找人的李延年,老爷子先是朝着国师拱了拱手,虽然从小就看这俩玩意儿不顺眼,但今非昔比,好歹人家现在是大国师呢,自己也得一诏就来不是。
不过还没等国师过去扶他起身,老头自己嘣一下就直起了腰,大大咧咧地直接问在旁边倒茶的边鸿。
“小边鸿啊,你和你相公什么时候回灭蒙山去啊。”
老爷子都不用问外头那个还在和师父打七打八的戎峰,他活了这把岁数了,眼睛毒的很,这四个人里,能做主的两个都在帐篷里了。
边鸿给老人递过去一杯茶,“就今天,等中午师父做好了药丸子,我们俩带着就回去了。”
边鸿说完,又看了看眼前挠头的老人,补充道:“我俩正好路过騩山的时候要去看看和卓,您老有什么要捎的东西么,带上也方便。”
老人看着坐在一旁眯着眼喝茶水也不出声的国师,心想,还是小边鸿好,实实在在的,又贴心,没有坏心眼子。
“没什么要捎的,你俩替我看看他就成。”
国师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他叫侍从进来,并带了几个软包袱。
“我这倒是有东西要捎。当今戍山卫里,数他年纪最小了,这有几本适龄启蒙的书,都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还有些衣裳布料,另附了几包糖果,权当是勉励和卓好好和他师父学本事。騩山历代相传的鸳鸯钺最为精妙,他师父又最得真传,在三百多位名山大川的戍山卫里,最拔头筹了,你叫小和卓好好学。”
李老爷子被当今的国师这么一说,那是浑身舒坦,可见不论人多大年纪,也是爱听好话的。
于是当天中午,国师与戎狄就在二龙口下,送别这两个经年未见的家中小辈。
戎峰看着师父,他和当年离开灭蒙山的时候相比,到底是憔悴了不少,于是临别之际,也有些难受,就忽然问了一句。
“师父,还回山里来吗?”
戎狄沉默半晌,最后只叹了一口气,就撵走了两人,“快走吧,回去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也好好守山。”
于是,边鸿与戎峰,在日光正暖的时候,告别了这座巍峨雄伟且千万生灵性命所系的堤坝,上边依旧有人在忙忙碌碌,昼夜不停。
戎峰不再留恋山上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知道,人在什么位置上,就要做什么事。
他和边鸿回家,守着一门一户,一山一岭。
师父和师叔则在要这里,守着一河一堤,一族一国。
回程路上,戎峰的速度还是慢了一些,实在是他和边鸿都穿着一身新衣裳,沿河而下的路,虽然在这几日的阳光晾晒中干了不少,可依旧是泥泞的,不小心就会溅一身。
说起这衣服,戎峰还因此脑袋上又多了个包。当日国师两人在堤坝上的泥坑边,捡到了睡成死狗的徒弟和徒弟媳妇,可就连平日爱干净的边鸿浑身也都包浆了。
脏兮兮地睡醒后,戎狄就着手给他们找衣裳,边鸿穿国师的常服肥瘦还行,就是下摆有点长。且他穿惯了短打,国师的衣服再朴素,都是描龙画凤的暗纹,褂子一直垂到脚面,要不怎么人家看着就有一股仙气呢,风一吹,袍角连带着宽袖,飘飘摇摇的,边鸿因此走路时还别扭了几天。
戎峰更别提了,和师父不能相见的这些年里,他已经不是那个戎狄记忆中,穿自己衣裳还要挽裤脚的少年人了。
于是,师父的衣裳一上身,戎峰就觉得哪都短,哪都勒得慌,尤其是胸口和裤裆。
最后戎狄瞪着眼睛上下看了看,就骂,说戎峰傻吃酣睡,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拎着人出去,把新换的衣裳又打得破破烂烂,最后依旧是换了身稍好些的,还得叫戎狄这个师父借来针线粗暴的改了改。
对于这身新衣裳,两人都很珍惜,民间与庙堂遥遥不可及,多年不能见面,下一次也说不准是几年之后,戎峰想师父的时候,也只能看看这身衣裳了。
但即便如此,戎峰的速度依旧不慢,他们竟把先出发了一天的传令官远远落在了后边。
而在路过騩山的时候,两人拎着国师送给和卓的东西,一路深入山林。
与第一次来的时候相比,騩山的“气”看起来要更明朗一些,就连不会望山的边鸿,也能感觉出来,因为他行在山中,觉得自在了很多,不会同之前一样,感觉阴森森的,背后也直冒凉气。
就算进了深山的危险区,也没有大型的野兽来围杀,边鸿纳闷,难道就这么有效么?山灵对于一座山来说,到底是怎么起效的呢?
就在这时,戎峰猛然停下脚步,边鸿顺着男人的目光朝前看去,只见深丛中微微一动,而后“咚”的一下,一只巨大且指甲内沾满血垢的熊掌拍落在地面上。
边鸿有些紧张,这样的掌,证明至少是一只成年的巨型雄性熊类,且很嗜杀,别说捕杀其他动物,任意一只公熊都会追杀母熊的幼崽,当时边鸿与戎峰执意把小熊带回家的原因,也是怕被公熊遇见,那小熊绝对会被杀死。
而且和卓也曾经对他们提过,说是这附近有一只极其暴躁厉害的公熊,不少杀人,不过很狡猾,他和师父都没找到,就也没有法子,只能让人躲着些了。
现在,只怕碰上的就是它了,边鸿撩开长长的袍角,抽出弯刀,全神戒备。
但戎峰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只熊掌撂在那之后就不动了,也不像睡着了的样子。
正在两人纳闷的时候,树丛又是一动,不过这回冒出来的不是巨大的公熊身躯,而是一只金灿灿的大脑袋。
那金色的小兽确认了来者何人之后,就从容地在树林中迈步现身,并仰着脖子,非常骄傲地站在全滚出来的巨熊尸身上,朝着惊讶的边鸿一仰脖,仿佛点了个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边鸿看着眼前久违的小山君,久久无言,最后下意识的,也朝它点了个头。
戎峰左看右看,眨了眨眼后,也决定融入。
于是,也点了个头。
两人一兽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的点头示意,山林的那边则传来小和卓暴躁的声音。
“我说小祖宗!你跑哪去了?附近危险着呢,山君,山君大人,祖宗!”
边鸿笑着收起弯刀,这附近应该不会再危险了。
因为最危险的家伙,正于巨熊的尸身上蹲着,并在和卓暴躁的呼喊中,若无其事地舔爪子洗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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