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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贪得与无厌


    一切都是你的,凭什么


    八方来财会的卖场, 一个真实存在却在世人眼中宛如传说故事一样的地方,八方来财会从来脚踩黑白两道,心存朝野之间, 所以这座黄金卖场服务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最有财富的人, 自然能装饰的有多富丽堂皇就有多富丽堂皇,不计成本,唯一要考虑的就是设计者究竟有多么奢华至极的想象力。


    每一根立柱和梁木都是难得一遇的巨大金丝楠木, 被灯光一照,一片金碧辉煌, 和贴饰的金箔交相辉映,整个大厅无一处不精巧奢靡,就连鹿幺这种普通的座位所提供的杯子都是名贵的白色瓷器上掐了金丝, 鹿幺拿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想了一秒钟自己如果摔碎了可能在这里刷一辈子盘子都赔不起。


    于是她又放下了。


    发的点心她也没看懂,只知道是两个,闻起来甜丝丝的,多半是某种糖果或者糕点,她随手塞到了口袋里,想着一会回去和齐预一人一个。


    等等,如果顺利的话, 裴东海醒了怎么办?


    那就他俩一人一个好了,鹿幺想, 反正她从来山猪吃不了细糠,也吃不明白这些东西。


    鹿幺发现自己的脑子分外活络, 对周围的一切的感觉也更加细致, 似乎一草一木的风吹草动, 一根针落在地上, 她都能感觉到, 都能听清楚。


    她知道自己很紧张,有点紧张的过分了,心脏咚咚地撞着她的耳膜,让她不禁用手按着胸口,好像能起到什么作用一样。


    希望莫问天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她深深地呼吸着,竭力平复这种眩晕感。


    幸好莫问天只是看着被照亮的舞台,没有什么要回头的意思。


    鹿幺想起齐预和她说过,话本里说,莫问天第一次见到舒曼殊就被她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所吸引了。


    “这样,那气质很不错了。”鹿幺说道。


    “所以,”齐预笑了一声,“你不觉得他眼中,其他的忙着干自己的事的女孩子只是淤泥而已么?”


    “有道理。”鹿幺反应了一会,恍然大悟道,“我觉得他好像也是这样的,好像很体贴,但是只体贴那么几个人。”


    最强的男人,或者最美的女人,莫问天似乎一下子就能发现他们想要什么,然后得到他们的支持与喜欢。


    还会盛赞他们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


    那其他人算什么,淤泥吗?


    不过现在大可以把我当成一坨淤泥,鹿幺想,她往后靠了靠,对他来说,目前自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用尽全部身家才走到这里的小人物,所以心跳如擂鼓自然也很正常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台上,现在还是前几个拍品,但是已经是从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了,当然出价也是她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拍品明显更加名贵了。


    鹿幺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她看过大致的流程,每年都会有的珍惜材料这部分应该马上就结束了,然后就会进展到最后五样珍奇拍品,重头中的重头,压轴中的压轴,也是八方来财会实力的象征,除却他们,谁能弄到这些好东西来贩售?


    所以八方来财会的会场洒扫工人说就算大多数来客就算已经买到了想要的东西,也会多坐一会,为了看看八方来财会的底气,就当见见世面。


    这对鹿幺来说当然是好消息,因为会场里人越多,莫问天的注意力就越分散,她得手的概率就越大。


    很多来客已经到手了一些东西了,他们依旧留在位置上,看来今年的情况和往年也没什么不同。


    “而且今年的噱头给的足。”那工人说,“说是最后有个可能千年难遇的大宝贝,就算板凳坐穿,也得看看这大宝贝长什么样子啊。”


    “我都想趁机溜进去看看。”他说。


    齐预当然不动声色地鼓励了他一番,看上去他对此颇为踌躇满志,打算到时候装作不经意路过凑凑热闹,那么到时候,这件至宝拿出来的时候,这会场里估计要多水泄不通有多水泄不通,这让鹿幺略微放松了一些。


    “这是一坛白露。”一样拍品被带了上来,立在台上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人一丝不苟地介绍着,“是赫赫有名的天山白叶草上的白露,洗净一切的无根之水,天赐圣水。”


    他吸了一滴出来,手中亮起了一簇火,而这露水如什么无价的宝石一样,一下子将这点光源分成了灼目的七彩的光,光照四方,宛如神佛显灵一样。


    所有来客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天山白露的名声所有人都听说过,不少人平素修行的时候也用到过,但是这样吸尽了日月精华,二十八宿光华无一遗漏的极品材料,见到过的还真不多。


    甚至有人在心中暗暗地将自家世家中的藏品与之作比,发现好像竟然不如。


    八方来财会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入秋以来足足搜集了七七四十九天,错过只能等明年了,而且也没人知道明年风物气候如何,能产多少。”中年人说道,“想要的可以开价了。”


    鹿幺有些走神的目光突然被吸引了。


    因为在他们斜前方的位置,摇摇地举起了一只手。


    这只手苍白而修长,露出的一截腕骨也冰雪一般的带着青白的冷意。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齐预的手。


    莫问天的身体动了一下,他的头明显也转了过去,他在之前并未多看任何竞拍的来客一眼,看来他也觉得这只手有几分眼熟。


    那客人如所有来客一样打扮着装,一身将头尾盖的严严实实的黑衣,看不出什么特征来,除却了这只暂时露出的手。


    “五千两。”那人报价道,鹿幺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全身一震。


    这的确是齐预的声音,那种缓慢的,沉静的,带着某种自然而然的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声调。


    没有人比他开价更高,这坛白露马上封装了起来,它会被运到后台,待一切结束之后,凭银票与令牌领取。


    而那些工人说,上面吩咐负责干这个的人,在这个时候雁过拔毛一番,要至少卡掉多少,是有征收的条目的,加上有些工人自己也要留些,损失多少就很难说清了。


    但是除却八方来财会,别处弄不到这样的好东西,这里又是黑市,黑市哪来的王法,所以多少要吃些亏的。


    鹿幺忍不住想人真是贪得无厌,光是收代售的费用,来客的入会费与小费,邵通能赚到的钱应该都是金山银山了吧,而且据说邵通的产业不止这八方来财会一处,还有数不清的青楼和酒楼,居然这样还要贪一些。


    而且那工人说,他们也是逼不得已,最底层做这些苦力的人,能拿到的辛苦费简直可怜,若是自己偷拿被抓住了,更是要重重的罚一笔。


    “我们也是没奈何啊。”那工人说道,“也没别处去,在这里又没处说理去。”


    “那怎么办啊?”鹿幺不禁问道。


    “怎么办?”工人苦笑着数着齐预给他的谢礼的铜钱,“苦熬着呗。”


    “这世道上,谁不是苦熬着呢?”他说,鹿幺突然觉得他身上的那股劣质的烟油味和酒味没有那么讨厌了,脸上的糟红色也没有那么丑陋了。


    可能邵通不是,鹿幺想,莫问天也不是,所以他认为自己的好兄弟这样没有任何问题。


    她想起自己曾经和莫问天聊过青楼的事,她那时好像是觉得昆仑派这样正气凛然的地方,脚下的城镇为什么会有青楼这种东西。


    “我也觉得那些老鸨太坏了,简直就不是人。”莫问天好像是这么说的,当时的鹿幺觉得莫问天也算很有同情心了,现在她突然觉得这句话大有毛病。


    难道他是觉得把坏老鸨赶走,换上一些他认为是好老鸨的人,妓·女们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吗?


    如果还不幸福,就可以统统打为没法体谅别人的不易,要求特权,欲壑难填的刁民了。


    难怪他已经拿到了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强大的力量,却创造不出一个迄今为止最幸福的世界了。


    所以他一定还记得齐预。


    不止记得齐预,应该记得刻骨铭心,每一个细节都清楚无比,因为他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实现他当时居高临下说出的那些豪言壮语,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话几乎成了笑话,成了一下下扇在他脸上的耳光。


    于是,这只手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鹿幺的指腹不安地摸弄着手中的瓶子,她知道,最好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这坛白露是五件秘宝之前的最后一样拍品,而和之前的拍品不同,五样秘宝不是由穿着八方来财会衣装的恭顺仆人捧上,而是被五个容貌极其妖娆美丽,身段曼妙的女子带了上来,在这快入冬的天气里,还在盈金楼最为阴冷的底层,她们却穿着走动时若隐若现时不时能完整看到大腿的裙子,胸口也开了个大洞,当然是为了露出了白皙如玉的双乳。


    好冷,鹿幺想,她们明显也很冷,鼻尖和指尖都是发红的,人终究不是摆件,可以随意装饰成任何样子,人需要呼吸,需要吃饭睡觉,需要避暑保暖。


    “我活着就是为了看这个。”鹿幺听到周围一片赞叹之声,他们又是谁的宗主,又是谁的族长,鹿幺想,她怎么觉得,这个由邵通掌管的黑市,还不如她平素里偶尔会为齐预买药去的那些呢。


    那些黑市的人明码标价,做事麻利利落,整日忙忙碌碌,来客的目的也只有货物,卖家最快地得到钱,买家最快地得到东西,仅此而已。


    “这就是八方来财会,果然大气。”有人说道,“据说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则,买了那件秘宝,就能带走哪个美女。”


    “真是好景致,好宝贝啊。”


    莫问天似乎也是这么觉得。


    至少他没有为此感到恶心。


    这些女子至少吸引了他几十秒的目光,他才看清,最后一位女子手中捧着的木盒上,似乎隐隐绰绰地雕镂着一朵半开之莲。


    他的注意力一瞬间被全部吸引了。


    鹿幺的手指轻轻地按上了阀门,旋开了一线。


    莫问天没有动静,她小心翼翼的略微多开了一点,以这个速度肯定是不行的,如果这样的话她预估需要三刻钟,但是别说这莲花会吸引他多久注意力了,拍卖会未必还会再持续三刻钟了。


    “我要最后一件。”莫问天发话了。


    鹿幺趁着他开口之际,将旋钮又转开了几分,这样大概只需要一刻钟就可以成功了。


    “把匣子打开。”他开口要求道。


    当然他的要求得到了满足,一颗乍一看平平无奇的丹药,出现在了盒子里。


    而以莫问天的目力,他一定可以看清上面也雕刻着那他无比熟悉的符号。


    独属于末那会的,半开之莲。


    鹿幺决定暂时把旋钮开到最大,偷得几秒钟。


    然而莫问天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似乎想回过头来。


    鹿幺的心脏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22章 赌注与收获


    我自然全力以赴


    鹿幺的手指迅速地把阀门调到了最小, 在心里默默祈求着莫问天不要太过在意这个小小的波动。


    然而她似乎的确已经惊动了莫问天,他的手指按在了扶手上,一副随时会转身查看有没有异常的样子, 鹿幺狠命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尝到了自己血液的腥甜味,她的呼吸应该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她绝望的想。


    她该怎么办, 起身吗,那岂不是更欲盖弥彰了, 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她突然感到莫问天动了。


    然而不是回头,他竟然站了起来。


    因为位于他们斜前方的那个青年站了起来, 他似乎侧过身拿起了什么东西,导致从他们这里可以看清一缕被他藏在兜帽下的头发。


    是雪片一样的白色。


    莫问天一瞬间就被勾走了所有注意力,他竟然也不管不顾地站了起来,准备跟上那个准备离开的人。


    鹿幺咬了咬牙,她静静地蹑手蹑脚的跟了上去,并且将手中瓶子上的阀门拨弄到了最大。


    莫问天果然对此无知无觉。


    他被一个念头攫住了。


    那就是他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齐预。


    虽然齐预死在他的面前,但是他毫不怀疑此人说不定有什么后手可以死灰复燃。


    过了十年, 他依旧这么认为。


    鹿幺竭力放缓自己的脚步,她看了看瓶子, 已经到了一半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 她只需要有几分钟的时间就好了。


    大概是莫问天太过相信自己的金身了, 所以他已经退化掉了观察四周的本能, 在走出会场之后, 他撤掉了为了融入人群而将其控制在自己周身一寸的结界, 并没有多观察是不是有人侵入到了他身侧三尺之内,因为本来就不该有生物能近到他周身三尺的圆圈的。


    而鹿幺正好站在其中,不会碰到他的后背,不会让他的身后感到呼吸的气息,而也没有在圈外。


    这是她用假人苦练了将近一个月的成果。


    然而这个距离和莫问天不再刻意收敛的气息,让鹿幺不由自主地腿软,她完全能感到莫问天现在有多强,强的好像已经不再和大家是同一种生物了一样。


    他现在想杀自己,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她从前听说过这种气场,被叫做天威的气场。


    据说足够强大的修士,只要放出自己周身的气,就可以碾碎敌人,就可以让万人两股战战,朝拜臣服。


    而莫问天无疑已经有了这种能力,鹿幺感觉自己浑身瘫软,似乎每一根骨头都在自顾自的颤抖和想要逃离。


    但是鹿幺不许自己害怕。


    想想你的诺言,鹿幺对自己说,你不是觉得裴东海应该活着么,你不是觉得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不该这样草率的结束自己的人生吗?


    想想楼上的那些店铺,只要成功之后,就可以快乐地去逛逛了,鹿幺想,让自己从这种天威之下竭力地想些别的东西。


    然而这些都不好用。


    鹿幺的手中满是冷汗,瓶子几乎要无法抓住了。


    快点想点什么,她对自己说,勉力地保持着恰好的距离,而行走似乎都变成了无比困难的东西,因为她的本能告诉她,不该靠近这个生物。


    屈服吧,臣服吧,他不可能被战胜的,他太强了,他已经超乎一切和常理的强了,他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没有人能反抗他的意思。


    她感觉自己的膝盖发软,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发自内心地给莫问天,给天帝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跪下!


    对天帝,下跪!


    她几乎就要听从命令了。


    突然间鹿幺感觉自己拿回了神台的清明。


    他什么都能做到?


    是在讲笑话吗?


    他哪里什么都能做到了?


    他在做什么啊。


    鹿幺一直很讨厌自己有些软弱卑微的性子,所以从来习惯于即使在灭顶的恐惧面前也表现的格外刚强。


    而现在,她突然感觉自己不需要勉强了。


    她由衷地鄙薄这些人,无论他们有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财富和权势。


    都全然没有任何了不起的。


    她不该是看着他们所谓的幸福与尊荣暗暗地感慨自己真的懂了为什么反派看到主角会破防的人。


    她凭良心吃饭,凭力气赚钱,脚踏实地甚至日行一善。


    她凭什么要下跪。


    记得当年昆仑派的师父说她武学天赋不行。


    “你膝盖太硬了。”师父说道。


    师父果然没有冤枉自己,鹿幺想,可能他老人家说的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看向了瓶子,感觉已经装满了大概四分之三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但是坏消息是莫问天马上就要追上齐预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流速开始变慢了,鹿幺焦急地想,果然裴东海的灵根和他之间的绑定还是很牢固的,说不定最后一段的剥离难度和时间都是之前的几倍也不好说。


    少女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齐预始终保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在前面走着,仿佛只是一个被他的气息压迫的有几分不舒服的路人罢了。


    他甚至记得去拿走自己买下的白露。


    “请留步。”莫问天开口道。


    齐预站住了脚步。


    “请问,”他慢慢地开口道,“是找我有事吗?”


    莫问天显然也记得这副波澜不惊的态度。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瞬间将齐预钉在了另一边的墙上,而他的兜帽瞬间被风势掀掉,露出了他那晶莹如冰雪的头发和绯红色的眼睛。


    以及他的脸。


    “是你?!”莫问天惊道,“果然是你。”


    齐预喘了口气,他完美地露出了一副惊惧的神情来,“你是谁?”他问道。


    莫问天抬起手来,兀自掀掉了自己的帽子。


    其实单凭他拇指上独属于天帝的七宝扳指就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但是他还是选择露出了真容。


    这还是齐预复活来第一次见到莫问天,他甚至有几分悠然地想着,也该亲眼见见他的现在的样子了,当然最好不是以这种姿势。


    他现在全部力量都被迫压在他脆弱的颈椎之上,他毫不怀疑自己肯定已经好几块肌肉拉伤了。


    莫问天的容貌较之十年前有了些变化,从当年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俊美的中年人,他还保持着那副桃花运极旺的好相貌的设定。


    而他的力量。


    齐预没有随身携带任何法器,所以自然无从判断。


    “你是天帝?”齐预嘶声说道。


    “想不到有一天你会管我叫天帝。”莫问天似乎是笑了一声,“齐预。”


    “齐预?”齐预到抽了一口凉气,“我不是齐预!”他说道,“我只是碰巧也有漂白病,那颗丹药是我找资料的时候发现的,想拿它换出钱来凑研究材料。”他一股脑地飞快地说着。


    他甚至露出了一个近乎于讨好的神情来。


    “而且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不是比您年纪还大了吗?”齐预说道。


    莫问天迟疑了一下,这副知无不言的态度看来应该和他往日里审问犯人的时候得到的效果差不多,齐预想。


    然而莫问天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他似乎宁可错杀,也不想漏下。


    “完了。”那些黑字滚了起来。


    “虽然齐教主的演技简直出神入化,但是我记得作者是把莫问天的直觉非常敏锐准确写进设定集了。”


    “所以就算从逻辑上说不通,但是莫问天也很容易笃定这个人就是齐教主是吗?”


    “想来,如果没有这个设定,莫问天估计已经杀错了很多人了,而且说不定也死了好几次了。”


    “感觉是作者给他冒冒失失的主角打得强力补丁。”


    “然而现在好像还有效啊。”


    “齐教主打算怎么办?”


    “我果然还是不能放了你。”莫问天开口道,在他打算继续说什么的时候,兔起鹘落之间,身后传来了一声激烈的爆炸声。


    “有人为了抢丹药打起来了!!!”有人的尖叫声传到了这边,“会场烧起来了!!!”


    “快救火!!!!”


    “里面还有很多人呢吧!!!”


    开始了,齐预想,他知道会场绝对会有骚动,他只需要支付那些底层工人一点报酬,在合适的时候推波助澜,煽风点火一下。


    就会变成一场大乱子。


    然后他们再在各处走廊大声散步恐慌就可以了。


    本来示警也是他们该做的,他没有为难任何人,也没有勉强任何人。


    所以骚乱如他预想一样爆发了。


    一瞬间,各式各样的人声和动静涌了进来,有哭声也有火光,仿佛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


    “快来人啊!”有人喊道,“能救人的,帮把手吧!”


    “我老婆还在里面!”


    “我全部身家都在里面了!”


    莫问天看了一眼。


    然而他并没有松开齐预的脖子的意思。


    他刚想拖着齐预往会场走的时候。


    一个人突然喊住了他。


    “莫问天?”那人迟疑地说。


    莫问天回过了头,来者,正是邵通。


    这里是他的地盘,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的确够惊动他了。


    “你来得正好,你看着他,我去灭火。”莫问天说道,信手将齐预抛给了邵通。


    邵通没有接住齐预,而是一下子抓住了莫问天的袖子。


    “你别去,看在兄弟的面子上,让我去,我也能灭掉。”邵通说,他甚至试图手忙脚乱地帮莫问天把兜帽带回去。


    莫问天露出了一个不解的神情。


    “你也知道这里的客人有很多人见不得光,若是知道你会来参加我的卖场,他们以后肯定就不来了。”邵通马上解释道,“你看兄弟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知道今天拿出来这几样宝贝不同凡响,早就做好会出乱子的准备了。”


    “你就让我自己处理吧。”他说。


    莫问天弹了弹手指,将偷偷爬起来准备逃跑的齐预击倒,似乎默许了邵通的要求。


    邵通马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来,“讲实话,我原本计划让你顺利拍走那颗丹药的,像我们说好的那样,结果还是出了乱子,正好,就和主人说丢掉了,你我捡个便宜。”


    看着安抚好了莫问天,邵通又多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将自己的兜帽也盖上了,迅速地向混乱的中心跑了过去。


    他和工作人员说了两句什么,大概是尽量不要把来客往莫问天这边疏散,以免有人认出来就不好了,所以这边的走廊马上又变得空旷了。


    莫问天居高临下地看着齐预,他将趴在地上的青年一瞬间就翻了过来,一只脚一下子踏在了对方的胸口上,本来就在咯血的青年一下子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莫问天下手很重,齐预感觉自己的内脏似乎都被震坏了,让他忍不住想一口口地吐血,直到能把那些内脏的碎片也吐出来才好。


    好痛,他想,虽然他知道莫问天不会因为害怕误伤就收手,但这还是太痛了吧。


    果然不是每个人都像裴东海那样,整天想一些有的没的的顾虑的。


    他几乎要没法维持住越发沉重的眼皮了,意识也逐渐向一片黑暗的混沌滑去,而在他放任自己滑入深渊的前一秒钟,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破风声。


    来了么?


    第23章 旧友与新知


    阵前再拔旧时剑


    莫问天的下一击并没有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地是一截刀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胸前。


    疼痛甚至还没来及传达,他的心念顿时被无以伦比的错愕所动摇了,随着刀锋涌出来的血液的触感让他既陌生又恐慌, 更不快。


    是谁, 能是谁?


    莫问天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受过伤了,而在他震惊万分的时候,那青年挣扎着站了起来, 拔掉塞子的天山白露瞬间浇在他的眼睛上。


    他实在分神的厉害,又心念不稳, 所以自然挨了一下,他下一秒钟想要爆气直接毁掉身边的一切,然而在他那立刻恢复的无比精密和准确的感知里, 敌人已经不存在了。


    而白露的作用马上也浮现了。


    白露正如那八方来财会先生介绍道那样,顾名思义是洗掉一切,让一切回归空白的水。


    对于他的修为来说,即使精准地从七窍入脑,也不会让他变成白痴,但是也让他一瞬间怔在了原地,他刚刚在追什么, 他在对什么感兴趣。


    对,应该是伤了他的人, 莫问天看到了自己的伤口。


    “你怎么受伤了。”他听到了邵通的声音,邵通果然从自己的身后跑了出来。


    “没事, 不严重。”莫问天说道, “对了, 你刚刚从我这里过去, 看到我和什么人在一起了吗?”


    邵通眨了眨眼睛, “你的确和一个人在一起。”他反应了一下,但是正如齐预所料想的那样,这家伙刚刚匆匆忙忙火烧火燎的样子,就不像会记住他的形貌的样子。


    邵通憋了好一会,硬是想不起那人的一点外貌特征出来。


    “那我就是被他伤到了。”莫问天说,他收回了目光,将手放在了伤口,想要治疗伤口,然而下一秒钟,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丸丹药在吗?”他问道。


    “给你。”邵通笑道,似乎为自己总算找到了一个补救的机会而感到庆幸,“对啊,这也是个机会,看看吃了后你修为到底有没有进益。”


    莫问天一口吞下了药丸,然后催动灵力在经脉里流动,伤口果然比往日里更快地开始弥合了。


    他运行了一个小周天,感觉周身气脉舒畅,有一种非凡的轻盈之感,连往日里那一点极为微小的,来自那处灵根的小小滞涩都全然不见了。


    “这药的确不凡啊。”莫问天叹道,“我甚至一直没法融合的助长灵根的秘药,似乎也成功融合了。”


    “果然,末那会的东西,就是不凡。”邵通说道,他眼珠转了转,“可惜啊,末那会那些核心成员,基本上都死干净了,否则抓一个来拷问一番,说不定还能吐出几个稀世珍宝来。”


    “都不在了?”莫问天随口问道。


    “是啊,有几个被俘的,也不知道齐预给他们下了什么药,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几年内就陆续死光了。”邵通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啊。”


    “那真是可惜了。”莫问天说道,似乎并没有想起自己对齐预的疑心,当然齐预是齐预,和末那会也不能完全划等号,无法唤起记忆也很正常。


    “等那天,我再去总坛翻一翻。”邵通说,“真想再发笔财啊。”


    莫问天笑了,用手肘怼了一下他,“你当年发的财还不够吗?”


    “这话说的,谁嫌好东西多啊。”邵通说道,他笑了起来,“要我说,你当年就不该杀齐预,下金蛋的鸡都给你宰了。”


    “如果你被齐预杀了。”莫问天决定开个玩笑,“我就让史官写,邵通被鸡所杀。”


    “别啊。”邵通笑着说,“你弄得我好像牡丹花下死了似的。”


    两个人继续嬉笑打闹了起来,气氛轻松愉快得很。


    齐预看着谈论着莫问天和邵通情况的新鲜黑字,略微松了口气。


    他果然把灵药带来的修为提升归结到了自己成功融合了裴东海的灵根而不是丢失了。


    他们的反应和自己料想的大差不离,他想,看来自己对他们的了解还没有过时效,这俩人这十年来好像没什么成长和成熟。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除了他自己之外。


    他感觉自己已经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指了,视野的边缘也变成了茫然的黑色。


    他咳了咳,倒出了气管里的一口血。


    他还剩下的力气大概只够他说一句“欢迎回来,裴东海。”了。


    白发青年的头歪向了一边,瞬间失去了意识。


    “齐预。”鹿幺慌忙去试他的脉搏。


    “别出声。”另一个青年说道,他蹲了下来,伸出手来摸了摸白发青年的手腕,“内伤太重昏过去了而已,好在一时半会死不了。”


    “好的。”鹿幺小声的说,她甚至有点莫名的紧张了起来。


    “我叫鹿幺。”她低声说,伸出了一只手来。


    青年礼貌地握了握她的指尖,“您好,我叫裴东海。”


    他直起了身子,手指静静地放在了刀柄上,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观察着不远处的卖场。


    鹿幺感到了一阵脱力,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是麻的,甚至连嘴里都是的,刚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紧张刺激,让她一阵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


    果不其然,自己在剥离到最后阶段的时候,裴东海的灵根和莫问天灵根链接的部分根本无法靠这点引力扯开,但是齐预诱的莫问天猛地出手,他自己的灵根接到了动手的命令,开始大量提取合成灵力,于是和裴东海的灵根相拉扯,最后那点连接处也顺利挣开了。


    而莫问天被齐预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加上他在出手伤人,体内的灵力有所波动被他认为是自然情况,她顺利地剥下了莫问天体内全部的裴东海的灵根。


    裴东海果然顺利的醒来了。


    “莫问天既然用了那么长时间我的灵根,”听完鹿幺简短的描述的裴东海说道,他一边简单地活动着身体,一边不带一丝一毫感情地迅速立即分析着情况,“所以他的金身恐怕也不会把我的灵力排除在外吧。”


    “我只要能伤到他就够了。”他说,手指在老板提供的厨具中捡起了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换了另一把,“顺便还能探探他的虚实。”


    而他的确成功了,鹿幺想,也许裴东海已经完全猜到了齐预的计划。


    “你累了。”裴东海关切地看向了她,“不过再坚持一会好么?”


    “我们也不确定白露能洗掉莫问天多少的记忆。”裴东海压低着声音,“他肯定会在附近搜索一番,看看能不能拿到什么线索。”


    “你能站起来了,我们就从后门离开。”他说,打开了后门,探查着周边的情况,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这男人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地有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气质,宛如脚下生根的松树一样。


    鹿幺一瞬间就站了起来。


    “我没事了。”她说,“齐预探了一条路。”她抽了一张地图出来,递给了裴东海。


    “谢谢。”青年礼貌地低了低头,接过了地图,上面被用朱笔勾出了一条线路,直通盈金楼的码头。


    果然如齐预所说的那样,裴东海说话带着一股所谓的好听的官腔,鹿幺想,他虽然穿着朴素,太久没有修剪的头发潦草地脑后简单地结了一个单马尾,但是若有人和她讲,此人就是昆仑派的宗主,她是绝对会信的。


    鹿幺自告奋勇地背起了齐预,这青年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让鹿幺的心里颤了一下,他们已经清理了所有来过的痕迹,而后门按照齐预探查出的路线,不到一刻钟就到了盈金楼地下暗河的码头。


    赛鸿飞正亲自等在那里。


    女人拿着一管水烟正坐在船头,火苗在一片昏黑之中一明一灭,好像在替她焦虑不安一样,看见鹿幺她猛地愣了一下,然后蓦地站了起来。


    “裴东海。”她吐了几个字出来,“你们真的成功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飞快地解着缆绳,她的目光落到了鹿幺背上的白发青年身上一瞬,又挪开了。


    “被伤到了。”她问道。


    鹿幺点了点头。


    “你们果然成了。”赛鸿飞说,她吩咐船工马上撑杆,船迅速地隐匿进了错综复杂而黑暗的水道之中,涟漪在身后漾开,水面立马愈合,修复如初,将所有的痕迹吞没于无形之中。


    赛鸿飞在船尾望了望,她所散发出去探查的气没有感知到追兵或者跟踪,这让她略微放松了几分,她走到了床舱内,裴东海与鹿幺已经将齐预安放在了唯一的床上,青年躺平了身体,一张脸苍白的可怕,但是却没有什么痛苦的神情,好像从来习惯并擅长忍受疼痛一样。


    她又将水烟咬在了嘴里,抬起眼睛看向了裴东海,“你居然真的活了,”她说,轻笑了一声,“看来这齐预还真是手眼通天,有三头六臂,连这种事都能做成。”她自顾自地喟叹着,蹲下去查看着齐预的伤势。


    “有还神丹吗?”裴东海微微蹙起了眉尖,“他伤了后背,应该伤在肺腑。”


    “有。”赛鸿飞说道,她在小柜子里翻找了一会,拿了颗丹药出来,“这种东西,我们自然是常备的。”鹿幺看着她将还神丹用水化开,慢慢喂给齐预喝,青年的脸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血色,而如今连嘴唇都褪成了苍白色,上面还染着些咳血的血渍。


    “伤的挺重的。”赛鸿飞言简意赅地说。


    “是莫问天下的手,肯定很重。”鹿幺小声说道,“那可是莫问天。”她的神经放松下来,恐惧反而一阵一阵地涌了上来,后怕了起来。


    赛鸿飞坐在了一边,抬起手来剔着灯,她手腕上的三眼黑鸦露了出来,似乎在无言而冷峻地看着这个世界,“说起来,之前我还在想,人死又怎会复生。”


    “现在倒觉得,他若不是真的齐预,那我就是假的。”赛鸿飞说道。


    “为什么?”鹿幺小声接话道。


    “因为除了齐预之外,我想不到第二个没有灵根但是什么事都敢干,什么祸都敢闯的人。”赛鸿飞说,看着灯光出神。


    “偏偏还闯出了些名堂来。”她说。


    裴东海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给自己调息着,所以床舱内一时无话,只能听到船底缓慢而悠长的水流声。


    鹿幺微微出了口气,“说起来,”她看了看赛鸿飞,“你们二位之前认识。”


    赛鸿飞点了点头。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谁不认识裴东海呢。”她说,“他可是昆仑派的宗主。”


    “昆仑派现在还是第一大派,当年裴东海在的时候,那份荣光更是今天比不得的。”赛鸿飞说道,“我记得那时候,仙门比武,前十位昆仑派若不占了五席大家都会奇怪的。”


    “我还是昆仑派的弟子呢,我之前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因为昆仑派内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毁掉了。”鹿幺小声说道,“好吧,我感觉我还在的时候那个宗主就是个傻叉,说不定他是心虚。”


    “你那个教主叫什么名字?”赛鸿飞问道。


    “慕容承恩。”鹿幺答道,忍不住滔滔不绝了起来,“这名听着,前半段像个贵族,后半段像个太监,他长得也挺,柔弱的,还挺喜欢打扮,而且还喜欢掐着嗓子训人,标榜自己是贵人的那种缓慢尖细的声调,动作也非常之优雅,还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天天管些有的没的的小事,跟老本行是记帝王起居注似的,所以我们都管他叫皇太监。”


    赛鸿飞没忍住笑了出来。


    “果然外号才是最真诚的。”她说,“这外号失传了还真的怪可惜的。”


    “那真是不巧了。”赛鸿飞说道,“他现在还是昆仑派的宗主。”


    “啊?”鹿幺忍不住说道,“那傻叉居然还活着?”


    “祸害活万年嘛。”赛鸿飞轻快地说。


    “好吧,老话果然说的都没错。”鹿幺说,她扶着头想了一会,“不行,我还是感觉很生气,那个傻叉为什么还在当宗主,他除了管床上不能睡人,书桌不能有书,杯子不能喝水之外还会什么,对,还会因为我们比武的成绩不好罚我们不许吃晚饭集体罚站。”


    她忍不住偷眼看向了裴东海,在心里想着昆仑派的宗主是怎么从这样变成那样的。


    “那看来他某些地方应该尚存一些过人之处。”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裴东海答道。


    齐预说过,裴东海平日里不是很喜欢说话。


    “但是如果熟悉了,又很絮叨。”齐预说,“所以裴东海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好惹的人之一。”


    只是经历了那么多事,还有舒曼殊的事,鹿幺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如果你想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裴东海睁开了眼睛,“我只能说不太认识,因为他是在我之后,从别处调来的。”


    他看向了鹿幺。


    “怎么了?”他问道,“你害怕我吗?”


    “没有。”鹿幺连忙解释道,“就是舒曼殊,”她试图美化一下自己的表达,然后发现失败了,于是她自暴自弃地决定诚实,“就是舒曼殊的事情之后,我以为你会比较防备别人。”


    裴东海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


    “那倒也不必因噎废食。”他轻声说道,“况且齐预应该很欣赏你吧。”


    “也没有。”鹿幺小声说道。


    “他把自己的性命都交付给你了。”裴东海说道,“还不算欣赏么?”


    鹿幺的脸一瞬间红了个透,一下子埋进了两腿之间。


    “也没有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蝇,“也就我勉强能用了。”


    裴东海没有多说什么,他垂下了眼睛,看向了齐预的脸,服下还神丹之后,青年的脸上回流了几分血色。


    “他没有灵根,所以这些好起来比我们慢些。”赛鸿飞说道。


    鹿幺点了点头,“这样么,”她说,“那岂不是很多事都很不方便。”


    “应该是这样的。”赛鸿飞说道,她微微叹了口气。


    鹿幺发现自己忍不住叹起了气,说实话平日里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有几分仰视齐预的,当然不只是因为身高,是因为他似乎什么都懂得,什么都做得成。


    所以经常遗忘了他不止是个无灵根者,还是个病人,远不如世界上大多数人的这个事实。


    “别叹气,一切已经很顺利了。”裴东海说道,他看向了鹿幺,“说来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


    他郑重地,一板一眼地跪了下来。


    行了一个感谢救命之恩的大礼。


    第24章 恶行与清算


    我说,我要杀邵通


    好暖和, 齐预模模糊糊地想,而且,好吵。


    “你那样肯定用不上力气了啊!”


    “但是按你说的我连气都喘不上啊!”


    齐预睁开了眼睛,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 将身上的被子晒得温暖而蓬松,他试着动了一下,然而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一下子世界安静了。


    “你醒了。”鹿幺几乎一瞬间就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虽然都说没事了, 但是你已经睡了三天了。”她激烈地滔滔不绝道,“还是很吓人的。”


    “三天,么。”齐预平复了一下呼吸, 接过了她递来的水碗,微微地抿了一口。


    “三天已经很快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齐预抬起眼睛,看向了门口,那个青年站在那里,倚在门框上,还是那副能坐着绝不站着, 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死样子。


    “裴东海。”齐预眨了眨眼睛,裴东海走了过来, 在他的床上坐了下来。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好像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在教鹿幺?”齐预问道。


    “她从调息练气开始全都是错的, 整个基础都打歪了, 我让她从头开始练她说喘不上气。”裴东海自然而然地说了下去, 好像他们昨天还见过面一样, “我起初觉得她对她的宗主是不是有点没礼貌。”


    “我就说过, 他就是个傻叉。”鹿幺小声地说,“你还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裴东海反驳道,“只是若是出去你说自己宗主是傻叉,大家都会笑话你的。”


    “但是慕容承恩比我好笑多了。”鹿幺不满地咕哝道。


    “能教出你这种学生的确挺好笑的。”裴东海说道,“这放在整个仙门正道都是个笑话。”


    “就是嘛。”鹿幺附和道。


    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捂了捂胸口,好像没有那么淤堵的疼痛了。


    “怎么了?”鹿幺问道,“我也知道我很好笑,但是还是慕容承恩更好笑吧。”


    我只是,齐预想,没有想过还会有这么一天而已。


    说实话,他虽然好好地保存着裴东海的身体,但是他对他们还能重逢这件事并不抱太大希望。


    他很喜欢为所有事做最坏打算。


    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


    “没什么。”齐预说,“什么时候了?”


    “还是卯时呢。”鹿幺说,“按照昆仑派的规矩的话,早课还没结束。”


    “所以我还在练。”她说,拽了一下自己的腿,然后发出了一声惨叫,“好痛。”


    “以后会好的。”裴东海说,“你六七岁的时候学偏的习惯,十五六岁想改过来自然要吃点苦。”


    鹿幺露出了一个极度愁眉苦脸的表情,“好的,好的。”她应声道。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裴东海说道,打了个哈欠,“十五六岁的时候发现,总比二十五六岁了要好不是么?”


    “是这个道理。”鹿幺点了点头,“但是好痛啊,有没有稍微不那么痛一点的修行方式?”


    “有。”裴东海说道,“你是想吃点灵药呢,还是泡点秘药呢?”


    “都不要。”鹿幺摇了摇头,“知道那些东西的来历之后,我真的接受不了。”


    “那我还是练吧。”她说,然后她出去之前,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齐预。


    “她什么意思?”裴东海将一根手指插进耳朵里,转了转,又打了个哈欠,“希望你和我说说情么?”


    “应该不是。”齐预靠在了软枕上,“这几天谁做的饭?”


    “没人做。”裴东海说,“我做的她就吃了一顿,然后她选择每天去集市上买点。”


    “那我懂了。”齐预出了口气,他闭上了眼睛,恢复着精神,这时一阵提示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他发现他还没领取所谓的礼物。


    “是什么?”他用意念问道,而那个声音马上给出了答案。


    “此次奖励可以进行三选一,复活卡,灵药以及原著小说中的一册。”那机械的声音认真地回答着。


    “原著小说有多少册。”齐预问道。


    “一共二十册。”系统说道。


    “所以是给我第一册么?”齐预问。


    “随机一册。”系统答道。


    “我选择原著小说。”齐预回答道。


    很快他感到自己在被子下方的手摸到了一册话本。


    “宿主已获得原著小说第二十册。”


    “居然是大结局吗?”那些黑字讨论了起来。


    “齐教主的运气一如既往的惨淡啊。”


    “大结局是最无聊最疯狂注水的一本,而且发生什么,齐教主应该都知道了吧。”


    “而且讲真,我就觉得大结局没有一个合理的情节。”


    说实话,齐预最想看到的内容当然不是这部分,但是他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现在最想了解的情报,其中就有一条是邵通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他作为活到最后的重要角色,那么在最后一卷里的出场应该是不少的。


    “不过说起来,”那些黑字还有想要讨论的话题,齐预看了下去,“慕容承恩居然这么坑的吗?”


    “我还记得他魔教来犯的时候,一个人挡在山门保护学生撤离,当时论坛一片黑子道歉。”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还有一点基本的师德和他很坑不冲突。”


    “而且他后来变成谐星了,大家好像也看得惯他了。”


    “不过我还是不喜欢他唉。”


    “我也觉得,这个角色登味很足啊,就那种虽然爸爸平时抽烟喝酒骂人没能力,但是有了大事爸爸一定会保护你的,你们可以开哭了那种强行的登味煽情唉。”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这种感觉了。”


    “而且归根结底,堂堂昆仑派居然打不过魔教,不还是因为他带的很差吗?”


    “想到当年我看到莫问天赶到山门看到受伤的慕容承恩哭着下跪,然后打败了外敌,我还哭了一下呢,感觉又感动又燃,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我的眼泪白流了。”


    “而且男主从此就真情实感的喊师父了,整个宗门上下都是慕容宗主的恩情还不完的气氛,突然想到得有多少弟子被耽误了,而且他当年乱罚人,得造成多少人的心理问题。”


    “好标准的大爹。”


    齐预微微地出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感觉怎么样?”裴东海问道。


    “老样子罢了。”齐预轻声说,他轻轻地撑了撑身子,“我躺一会,一会再试试能不能起来。”


    裴东海点了点头,出去了。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齐预自屋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说起来,”齐预开口说道,“这天水楼楼上就是昆仑派的分部,没有你的熟人吧。”


    “没有。”裴东海答道,忙着手头的事,按着药方抓着药,“我在昆仑派都是哪辈子的事了。”


    “世事白衣苍狗,变得快得很啊。”他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手上忙个不停,用草绳穿了药方又在纸包上打了个漂亮的结,放在了一边,那里已经堆积了不少份,形成了一个规整的小山,看来近几天的生意还挺兴隆的。


    自己差点都忘了,果然是太久不见了,齐预想,裴东海这个人命里带财,当年他若是去哪家馆子吃东西,马上就会大量地上客,若是想买什么东西,那家店立刻就排长队。


    不算这十年,他也有四年没见裴东海了,连这些细节,他都不太记得了。


    “不过是我熟人。”鹿幺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这两天我替裴东海爬上去看了看张贴的分部名单。”


    “然后发现是我熟人啊!”她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声调,“驻守这里的大师姐,当年没少针对我!”


    “这样。”齐预说,试着又走了两步,果然沾点地气多少有了些精神。


    “就是那个叫杨月珠的,”鹿幺一边维持着修行的姿势,一边竹筒倒豆子一样地说着,“她当年天天排挤我嘲笑我,后来说是因为喜欢莫问天,所以不是故意欺负我的。”


    “所以你怨她么?”齐预递话道。


    “我倒是能理解少女怀春未免表现出些奇奇怪怪的事。”鹿幺说道,“我反正无所谓了,就是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了。”


    “不过她那种大小姐,肯定不会用自己的脚往下走的,”鹿幺说,“所以我出门买菜坐诊应该都没有问题,我是说,以后再让我打听上面的事,我不好去了。”


    “这样。”齐预微微点了点头,“你倒是真的很容易原谅别人。”


    “说实话我只是记性不太好,”鹿幺说,“如果不是看到名字,我都想不起来这些事了。”


    “她当年在昆仑派里人缘好么?”齐预在厅中的椅子坐了下来,慢慢地问道。


    “有一堆朋友,就那种到哪里都成群结队的,你懂的。”鹿幺含混地说,“就那种大小姐嘛。”


    “我知道了。”齐预轻声说道。


    他抬起手来支着额头,静静地喘息着。


    “所以接下来我们做什么?”鹿幺问道。


    “邵通。”齐预轻声说道。


    “什么?”鹿幺收了势,站稳了,“邵通怎么了。”


    “我说,我要杀了邵通。”齐预平淡地说,好像在说今早吃什么一样平和而肯定,他将手放了下来,目光落在了鹿幺的脸上,血色的眼睛平静而淡漠。


    鹿幺怔了一下,她本能地低下了头去,邵通的确很讨厌,她想,而且好像也没有在干什么好事,给世界带来什么好处。


    她想起了那黄金卖场,发现自己印象最深的并非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奢华装潢,而是那一排女人,她们的短衣短袖,以及被小心掩饰的红肿淤青,她们到底经历了什么,鹿幺不敢想。


    而且她这几日听来的风声说八方来财会的人在到处找可能认识末那会残部的人。


    “可千万别被怀疑了。”有人这么说,“落到他们手里那就是生不如死啊。”


    “你最好希望你有什么可以吐出来的。”


    “那样还能有个痛快的是吗?”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语焉不详,但是鹿幺也能猜出邵通平素是怎么行事的。


    “因为这颗丹药,他肯定会动心末那会是不是还有他没搜刮到手的遗产。”齐预波澜不惊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应该近日要有些动作了。”


    “而且莫问天受了伤,虽然绝对不会声张出去,他也一定会查查这世上是不是出了什么变局。”齐预说,“所以我觉得,可以杀邵通了。”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看不到的地方收拢成拳,他对自己说,时机很合适,仅此而已。


    第25章 故剑与初阳


    自君殁后,长安一空


    “所以你不要紧了吗?”鹿幺关切地问道。


    “还好吧。”齐预答道, 他接过了地图,鹿幺开始打扫前厅做每天开门前的最后准备。


    “杀邵通啊。”她喃喃自语道,“突然就要杀人了。”她说, “我感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还是太年轻了。”她说, “不过你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杀过人了吧。”她看向了齐预。


    齐预笑了笑,“十五岁的话,还真的没有。”他展开了地图, 看着上面的地名若有所思,“那时候我还在忙着要饭呢。”


    “那我也还行了。”鹿幺说, 她的目光落在了裴东海的身上,“那你?”


    “我七岁就杀人了。”裴东海答道。


    “这不对吧。”鹿幺忍不住咕哝道,“是坏人吧, 一定是坏人吧。”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垂下了眼睛。


    “是工作。”他回答道。


    鹿幺沉默了。


    “我七岁的那年二月十日,杀了三个人。”裴东海说,他又打了个哈欠,将最后一包药落在了药堆上,抽出账本来核着单子。


    “同年的四月十七日,杀了两个, ”他说,“七月十三日, 杀了四个,十月二十一日, 杀了一个。”


    “腊月初一, 杀了一个, 腊月二十八, 杀了五个。”他补充道, “我离开昆仑派之前,除了杀人什么都不太会。”


    鹿幺愣住了。


    “也可以说是忙于除魔卫道。”裴东海说道,“这样听起来光彩些。”


    “我还是觉得他们想让你死,结果不论给你派什么任务,你居然都能活着回来。”齐预笑了一声,说道。


    鹿幺用力点了点头,“哪有这么用童工的。”她附和道。


    “你们不也是被早早的派了解决不了的任务么?”齐预看向了她。


    “是唉。”鹿幺摸了摸下巴,“我就是这么死的来着。”


    “如果我没死的话,我们几个估计都死在那个黑市里了。”鹿幺说,不禁打了个寒颤,“当然我感觉更可能是慕容承恩那个傻叉根本搞不到情报和搞不明白任务危险程度。”


    “也有可能。”齐预说,他拿起勺子来,尝了一口鹿幺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粥,商家大概是为了生意,一点都不吝惜放糖,甜得有点像是用一根棍子直接怼上了他的天灵盖一样,全靠着不能浪费粮食的觉悟才没有马上吐出来。


    他胃口这么不好,看来这次伤得很重,齐预想,若自己真是个路人,没扛过来死了,莫问天会怎么想呢?


    “说起来,”他含了一会,咽了下去,“你去盈金楼了吗?”


    鹿幺反应了一下,“我去盈金楼干什么?”


    “你不是要成功之后,去看看吗?”齐预问道。


    “我都忘了。”鹿幺拍了拍脑袋,“这几天太忙了。”


    “不过我自己去也很无聊。”她说,“你又没醒,我也没有心情去啦。”她低声说道。


    齐预看向了挂在墙上的黄历。


    “后天是和迦罗会交割的日子。”齐预说,“正好互相通一下气,看看有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来,我和他们约在盈金楼好了。”


    鹿幺的眼睛亮了起来。


    “后天,”她趴在了黄历上看了看,“好像还是冬至节呢。”


    “盈金楼肯定很热闹。”齐预说,“人越多越安全。”


    “是这样的。”鹿幺附和道,她掀着日历,显而易见的期待。


    齐预垂下眼睛,慢慢地喝着粥,吃了些东西,他多少也有了点精神。


    鹿幺哼着一首不知道跑调多远的小曲,去张罗着开门的事了。


    “你又教上学生了。”齐预开口说道。


    “她想学。”裴东海答道。


    齐预笑了笑,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挺好。”他说。


    “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吧。”裴东海说道。


    齐预眯起了眼睛,“肯定啊,”他说,“你睡的很舒服,我可是累死了。”


    “不过你没了也挺好的。”齐预说,“耳根子清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裴东海出了口气。


    “那行。”他说。


    “怎么的,”齐预笑了一声,“计划睡回笼觉了吗?”


    “一想到你那么舒服,我就难受得根本睡不着啊。”裴东海说道。


    “你还是睡不好吗?”齐预问道。


    裴东海揉了揉眼睛,“嗯,也可能是睡多了吧。”


    “没什么大问题。”他补充道,“只是躺了那么久,要恢复自然需要一段时间。”


    齐预看向了日光下他黑得发青的头发,突然心里忍不住想自己现在已经比裴东海年长了。


    “莫问天,”裴东海说,“的确变强了很多,气海之内的充沛程度是我从未见过的,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强者也不为过。”


    “这我也知道。”齐预轻声说,“所以我暂时也不想和他正面起什么冲突。”


    “伐倒一棵大树总是要从枝叶开始的。”齐预慢慢地说。


    裴东海点了点头,他半闭着眼睛,“所以你杀邵通的计划,看来是不会把自己暴露给莫问天了。”


    “嗯。”齐预点了点头,“不过还需要调查一番。”


    “看看顺手能不能再卖某人一个人情。”他说,“你帮我写封信。”


    裴东海坐正了身体,提起了笔,“给谁?”


    “给伽罗会,”齐预说道,“就说非常感谢这次的帮忙,若是有什么我们可以回报的,请尽管提,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裴东海点了点头,他展开了一张信纸,开始写了起来。


    齐预闭上了眼睛,开始修养精神,莫问天当然很强,他所要对抗的一切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压倒性的强大,但是他不打算绝望,也从来没想过放弃,并非是什么螳臂当车的英雄主义,只是他觉得是完全有可能的。


    人不是完美的,所以由人构造的系统也注定不是完美的。


    那么他只要找到这些空隙,稍微翘动一下,说不定某个庞然大物就会轰然倒塌了。


    而现在,他知道邵通很想再搜刮一遍末那会的遗产,包括有没有剩下的人员和财物,他一定会去总坛的,但是以邵通的行事,大概会以八方来财会的名义前去,也就是并非官方公开光明正大的搜查。


    而展龙图,目前过得不上不下,进退维谷,他一定很想立个功吧。


    把这两伙人凑到一起,一定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齐预想,他不禁想起了方才在那册话本里看到某些内容,关于邵通,关于末那会的幸存者。


    说实话,齐预没有那么在意那些背叛他投降给莫问天的人,就算是几个出卖了重要情报的,也不过觉得自己眼瞎罢了,树倒猢狲散,飞鸟各投林,都是人之常情。


    然而在书中,这些人都被编进了邵羽生的学会,也就是落到了邵通的手里,听前几日邵通和莫问天的对话,他们的下场恐怕都不怎么好。


    邵通大概用了各种手段,希望他们吐出他满意的东西来,比方说秘术或者法宝,不知道他们吐了多少,但是依旧没有换回自己的性命,最后死得反而还不如那些拒不合作的干脆。


    邵通是个谐星,是个所谓的搞笑角色,因此他在书中拷问间谍的手段会被娱乐化,配上他那句轻佻的让你试试小爷的手段和被俘者前倨后恭的慌乱态度,变成了一段调节气氛的轻松情节。


    但是若是认真想想那些看起来滑稽惹人发笑的手法,无论是□□刷满蜂蜜让蚊虫叮咬,给人灌自己的排泄物,还是扔进什么发情的动物圈里,都是无比疼痛的酷刑了,可见此人心硬如铁,手辣无比。


    我都没干过这种事,齐预想,甚至都没想到过这些手段,也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不知道邵小少爷自己喜欢哪一个,也许可以给他准备一下,否则他自己没用上自己这些发明创造就死了,岂不是有点委屈。


    “齐预。”他听到了裴东海的声音。


    “嗯。”他张开了眼睛,黑发青年将一张纸递给了他,“你看看这样行么?”


    “我觉得这种东西你写的一惯比我好。”齐预说道,他出了口气,看了起来。


    “而且你要睡的话,去床上睡,把被子盖好。”裴东海说道。


    齐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虽然你不在是真的清净。”齐预说,“但是你还是回来的好。”


    裴东海的身型顿了顿。


    “这么多年了。”他说,“你也没交几个新朋友吗?”


    “你知道,”齐预出了口气,“我这个人并不乐意交什么朋友。”


    “这可不好。”裴东海说道,并没有转身,“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也改不了了吧。”


    “是啊。”齐预说道,“所以只能你多保重一点了。”


    第26章 盛世与花灯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冬至节自然是要大办的, 这是年前最后的节日,也是采买年货的日子。


    更何况如今是莫问天成为天帝的第十年,四海升平, 没有不普天同庆的道理。


    天都的盈金楼, 平时就是十二楼中最繁华,最灯红酒绿的一座,今日里就更不同凡响了, 装饰的一派富丽堂皇,一副粉饰太平的盛世景象。


    时间还早, 但是不少店铺里已经上了客人。


    尤其是几家饭馆里,坐满了冬至来吃饺子的人。


    “我会不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饿死在饭馆的人。”少女忍不住咕哝道,她摇了摇头, 努力地聚精会神,伸出筷子夹向盘中剩下的最后几个饺子,而坐在她对面的黑发青年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精准地“铛”的一声截住了她的筷子,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目标的饺子夹到了自己的醋碟里,全程青年的手指几乎没有什么动作,举重若轻又游刃有余, 干净利落地没有一点冗余。


    少女的筷子发出了一声不祥的“嘎巴”声,果然是这一次过于势在必得用了太大的力气, 竟将一双竹筷在手中捏断了。


    她错愕地看了看筷子,又看向了已经到了对方碗中的饺子。


    “啊。”她近乎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真的会变成第一个在饭馆饿死的人了。”


    少女有气无力地趴在了桌子上, 眼巴巴地看着盘子中的饺子, 似乎在看着什么咫尺天涯的情人一样, “第七个了。”她喃喃地说, “加在一起好像都没有在我的手里停留超过几秒钟。”


    “我感觉我这辈子都吃不到这盘饺子了。”她悲痛欲绝地说。


    “实在饿的话,你就先吃一盘吧。”黑发青年提议道,将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也可能是饿了。”


    “不。”她重新抽出了一副筷子来,重新坐直了身子,振作了一番精神,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我高低要抢到一个再说!”


    “放松点。”黑发青年说道,用指尖指点道,“一个人的力气是有限的,如果时时刻刻都用力,就会比对方先脱力,你要把自己的力气用在刀刃上。”


    “一个人的气息也是有限的,你太紧张了,就一直憋着一口气,一口气能用多长时间呢。”他认真地说,“你得松弛下来,做这些事,就像平日里睡觉穿衣一样寻常,你不会为了这些小事憋气吧。”


    “而且,”他动了动手腕,“太紧张的话,手臂绷的太紧,很容易挡住自己看手指的视线。”


    “你得看清你自己的动作。”他说,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另一条手臂,“你看,从核心开始发力,然后带动这一路下来,你现在需要先看清,才能用明白力。”


    少女冥思苦想了一会。


    “松不下来啊。”她发出了一声哀嚎,“我紧张的要死,简直就像是坐在考场上,而且还是那种本以为是几天后考所以一点都没有复习的状态。”


    “你就想,你就是在自己吃饭,只要用最短最快的距离把饺子捞到自己碗里就好了。”青年耐心地说。


    “可是你就坐在那里啊,你那么大个人就坐在那里和我抢。”少女的手指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我又不瞎。”


    “如果你真的用最省力,最快的办法把饺子捞到自己碗里的话,那也没人能有机可乘了不是么?”黑发青年说道,“专心做你自己,专心去想你要得到的结果。”


    “课本上怎么说的,”他循循善诱地说,“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


    “课本上说的东西多了去了。”少女咕哝道,“我要是全能做到的话,我就去竞选千古一帝了。”


    “你让我酝酿一下。”她举起了一只手,表示暂时挂一下免战牌,拿起了一边的杯子来呷了一口豆浆,暂且做个中场休息。


    “您的饺子好了。”小二将一盘饺子放在了同桌的另一位白发青年的面前,“羊肉馅的,您慢用。”


    “二位还真是刻苦。”他看了一眼那黑发青年和少女,忍不住说道。


    “我也想毫不费力就天下第一啊。”少女呻吟了一声,“勤奋尚且是一坨垃圾,不勤奋那岂不是可以直接倒掉了。”


    小二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觉得你将来肯定会很厉害的。”他由衷地说,“看来我当不上仙门弟子还是太懒了。”


    “现在很难考吗?”那白发青年出声问道。


    小二见店里暂时没什么要忙的事,便也多说了几句,“比从前应该是难了吧,现在说是魔教即灭,所以招考的人也少了。”


    “但是我听说推荐的席位好像没有变动。”白发青年说,“甚至有些门派还多了些。”


    “是这样的啊。”小二叹了口气,“不过我自己没用到功夫,也不能去酸这些有家学渊源的吧。”


    似乎来了活,他有几分落寞地端着盘子走了。


    鹿幺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于是她把目光转回了盘中的饺子上。


    她深呼吸了几下,然后伸出了筷子,只要让饺子到自己的碗里就好了。


    她今天终于夹到了第一个饺子。


    鹿幺抬起眼睛去看裴东海,对方似乎有几分走神,愣了一下,“这次还不错。”他说道。


    “你分心了。”鹿幺说,目光看向了另一边。


    “是。”裴东海点了点头。


    齐预自顾自地吃着自己那盘饺子,“这家还挺好吃的。”他说,“你们那个韭菜鸡蛋的怎么样。”


    “好吃。”鹿幺回答道。


    裴东海微微地出了口气,他垂下眼睛去看自己剩了半个的饺子,“就算天下太平,多让人修行修行,做各行各业都有些裨益吧。”他轻声说。


    “道理是这样的。”齐预说,“像鹿幺说的那样,若是课本里那些道理都能实现的话,那还得了了。”


    “也是。”裴东海说,“不过看来某些人不是很想分享这个太平盛世的好处。”


    鹿幺眨了眨眼睛。


    “唉。”她也叹了口气,“这不是很明显么。”


    “所以,还会有魔教。”裴东海叹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啊。”


    要么裴东海活得很累,鹿幺忍不住想,这些事本来和他应该没什么干系。


    我也和他没什么干系,鹿幺想,她做梦都不敢做裴东海会亲自陪她练习这种事。


    实际上,鹿幺回忆了一下,好像莫问天也没有陪她练习过,当然她自己也没有要求过,因为她的修为早就被莫问天甩下了,所以她不好意思耽搁他。


    他也很喜欢说,将来他会保护自己的,所以不用紧张也不用焦虑。


    她那时觉得他很温柔,很贴心。


    不过他也是好心,鹿幺想,只是她真的希望自己也能变厉害。


    “这家的饺子真不错。”她选择换个话题。


    “按照经验来说,”齐预说道,“一家店如果菜单很短但是人很多的话,多半是有点本事的。”


    “有一次,我在一个码头吃到的馄饨,”齐预说,“根本没有菜单,只有一个口味,但是码头工人来来往往,座位没有空着的时候。”


    “那家是真的好吃。”他说,“我现在还想得很。”


    “这样。”鹿幺含着筷子,“说的我也动心了。”


    “不过只有猪肉芥菜馅的。”齐预说道,“你应该吃不惯吧。”


    “我也能吃点荤的。”鹿幺说,“只是不太需要,吃多了容易消化不良,有时候很长时间不吃,还有点想。”


    齐预笑了笑,将自己的盘子推了过去,“那你尝尝这个。”他说,“我觉得还不错。”


    鹿幺夹了一个,吃了起来,“的确挺好吃的。”她说,“再给我加两盘韭菜的。”她发言道,“我真的饿了。”


    裴东海给自己叫了一盘羊肉的,也专心吃了起来。


    “我原以为世道多少好了几分呢。”他轻声说。


    “那帮人没被打疼,没受到伤,又坐稳了江山,就算收敛几天也只会变本加厉地找补回来,现在的一点好处也是吃了几家魔教倒台的资产暂且得到的宽裕罢了。”齐预平淡地用很轻的语调说着,“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是啊。”裴东海说。


    他吃着自己的饺子,过了一会,他忽而出声道,“我一会想去下庚金楼。”


    “唉,”鹿幺应声道,“做什么去?”


    “看来要干的活很多啊。”裴东海说道,“所以得有个趁手点的兵刃了,所以一会吃完了,我就往庚金楼去了。”


    “那我也去。”鹿幺马上说道,她又眨了眨眼睛,“说是给我挑比较安全吧。”


    “正好我觉得我也需要。”她说。


    裴东海点了点头。


    第27章 白虹与黑日


    一切都会没事的


    “话说那魔教教主齐预贼心不死, 又来进犯。”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说,手中的惊堂木一拍,堂下人头熙动, 不断有新来的入座, 期待着他的后文。


    梅可焕走到了后排为数不多的空位旁,彬彬有礼地问着那个白发青年,“请问这里有人吗?”


    “没有。”白发青年扬起了一个笑容, 将板凳上的纸包拎了起来,放在了地上。


    梅可焕坐了下来。


    “你也喜欢这个?”他问道。


    白发青年的脸上带着一个饶有兴致的笑意, “这话说的,这可是现在最受欢迎的本子。”


    梅可焕摇着头无奈地笑了起来,下一秒钟他就感到了手中被塞进了一张银票。


    梅可焕选择塞回去。


    “大当家的说不必了, 日后还有麻烦你的事。”他低声说道。


    齐预笑了笑,“一码算一码。”


    “看来你是不想交我们大当家的这个朋友了。”梅可焕没有接的意思,反问道。


    “看来她是想交我这个朋友了。”齐预说道。


    梅可焕点了点头,“当然。”


    “这齐预惯是喜欢在歪门邪道上下功夫,”说书先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仙门正派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药宗百草谷被血洗的前车之鉴, 自然不会再让他混进来了,他便起了收买人心的心思。”


    “得在名门正派有自己的钩子。”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说道。


    “这是哪段?”梅可焕忍不住问道。


    “应该是收买裴东海那一段。”旁边的小男孩好心地回答道, “然后裴东海回昆仑想里应外合被识破,当众大开杀戒, 连恩师同门都不放过。”


    “这一段真的特别气人。”小男孩义愤填膺地说, 声音都不由高了几分, 他的母亲连忙捂了捂他的嘴, 示意他低声些。


    “好在裴东海最后死得其所。”小男孩说。


    “裴东海有回去昆仑派嘛?”梅可焕不禁问道。


    “当然了, ”小男孩说道,“你从前没听过这些吗?!”他圆溜溜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写满了不可思议。


    “没有。”梅可焕说道,“不过我在昆仑派呆过。”他小声说,“我记得裴东海自打去找齐预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昆仑派。”


    “这特么纯属乱编啊。”他说。


    小男孩露出了一个困惑不解的神情。


    他看了看梅可焕,又看了看台上的说书先生。


    梅可焕的余光看着齐预,白发青年一言不发地欣赏着剧情,他微微眯着眼睛,一副听得很认真沉浸其中的样子。


    “叔叔你在昆仑派是做什么的?”小男孩好奇地问。


    “扫厕所。”梅可焕回答道。


    小男孩露出了一个幻灭的神情。


    “扫厕所的人绝对是全门派知道的事情最多的。”梅可焕逗他道,“很有前途的。”


    “那你为什么不在那里扫厕所了。”小男孩问道,撇了撇嘴。


    “因为故事都太无聊了。”梅可焕答道,“我觉得我得给更有意思的人扫厕所。”


    “这裴东海虽然是昆仑内山弟子出身,自幼修行之人,但是从来心术不正,”说书先生说道,“所有的昆仑派弟子第一次出山之前才会选自己的佩剑。”


    “裴东海此人沉醉于力量本身,从不以除魔卫道天下苍生为己任,因此一眼就挑中了那把,”说书先生卖关子的停顿了一下,“灾剑白虹!””一把只攻不防之剑。“他描述道,”只能取人性命,不能救人性命的剑。“


    “当时昆仑的长老们心里一沉,这下坏了,这个最有天赋的弟子,将来恐怕要不走正路啊。”


    “说起来,你从前有常用的佩剑吗?”鹿幺随口问道,两个人走在通往庚金楼的复道上,今日果然不同往日,人比平时多多了,甚至有了几分挨挨挤挤的感觉,太阳已经升了上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的鹿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我记得昆仑派的大弟子一般有个挺厉害的佩剑的。”


    “我还没来得及有我就没了。”鹿幺说,“真是挺遗憾的。”


    裴东海看着翻涌的云海和悬在空中的日头。


    “有啊。”他说,“它的名字叫白虹。”


    “挺好听的。”鹿幺说道。


    “是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的那个白虹。”裴东海说道。


    鹿幺眨了眨眼睛,努力回忆着,好像这是最顶级的不祥之兆来着,“为什么要取这么不吉利的名字啊。”她小声地说。


    “他们说它是灾剑。”裴东海说道。


    “那你为什么选它?”鹿幺问道。


    “因为比较好的名剑都被人预定了。”裴东海坦然地说,“它还挺快的。”


    “为什么没人预定它?”鹿幺说,“除了名字之外。”


    “因为它没有剑格。”裴东海答道,“而且非常锋利,所以一不小心会顺便给自己的手也放点血。”


    鹿幺想了想自己捏断的筷子,如果换成这把剑的话,自己的手指说不定都要飞出去。


    “那我肯定也不选。”鹿幺说。


    “它是半透明的,轻纱一样的白色,”裴东海轻声说,“很细,剑身长三尺一寸。”


    “听上去应该很漂亮。”鹿幺说道。


    “嗯,”裴东海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我还挺想念它的。”裴东海说。


    鹿幺沉默了一会。


    “那肯定的。”她说,“毕竟用了很久吧。”


    两人很快就到了庚金楼,这庚金楼上下不是武馆就是武器铺,最顶端是龙城派的分部,最底端是天都的监狱,不过今日里是冬至节,所以多少还是有了不少笑闹之声,冲淡了这楼自身的一派肃杀之气。


    “我觉得我想要把剑。”鹿幺喃喃自语道,看着五花八门的各式兵器,“这些感觉都不是我能驾驭的。”


    “剑有很多啊小姑娘。”老板热情地走了出来,“你是要报考仙门的?”


    “嗯。”鹿幺顺势点了点头,“有什么推荐一下吗?”


    “练习用剑的话,”老板指了指墙边摆放的一大排大缸,一共五口,分别贴了金木水火土的标签,大概是适配于不同的灵根,另一边也是五口大缸,一样贴了标签,“这边的都是十两,可以说是够用,这边的是五十两,算是比较好的。”


    “那我看看十两的吧。”鹿幺说道。


    她在贴着水的缸前蹲了下来,扒着形形色色的剑,既然是练习用的,其实都长得差不多,不过有些颜色和外观上的差距,裴东海的目光落在了老板的背后,那面墙上挂着的,大概是有点来头的剑。


    “您是想买把好点的?”老板热情地招呼道。


    “只是看看。”裴东海说,他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些剑的成色,他在外面的时候就觉得这家店有点说法,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这都是您回收的?”裴东海问道。


    “是啊,”老板屈起指节来敲了敲门口的招牌,上面大大的回收两个字还是用朱砂刷的,“虽然是回收的,可是我可不要破烂,这些我都看过了,最重要的是剑心要正,剩下的磨一磨就好了。”


    他从墙上取下了一把来,展示一样地放在了一根手指的指尖上,剑竟然稳稳地立住了,“你看这剑心,就算刃有点问题,也是可堪一用的。”


    “有眼光。”裴东海微微一笑。


    “那有没有入了您的法眼的。”老板问道。


    “什么法眼不法眼的。”裴东海说道,“我很多年不拿剑了。”


    老板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拉起了鹿幺往外推着,“今天关门了!”他匆忙地说,“你们改天再来。”


    鹿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听到了马蹄声。


    能在楼中纵马的,唯有龙城派。


    “回避!回避!”他们果然听到了开道的吆喝声,然而坐骑还没到,一个少年就已经踩着马头飞来,落在了店门口,一把拿住了老板准备锁门的手腕,“怎么的,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龙城派给你这么大一单生意,你竟不做吗?”少年问道,抬起了一根眉毛,“和龙城派搭上了关系,日后好处定然少不了你的。”


    “没有没有。”老板连忙陪起了一个笑脸来,“实在是突然有事了。”他说,咯咯作响的腕骨让他的笑容扭曲的不成样子,但是他不敢哭,连呻吟都不敢一声。


    “这么大的单子,我这么小家店负担不起啊。”老板说,“我女儿有漂白症每个月都要用钱,实在是等不到日后的好处了。”


    “能不能稍微少点。”他恳求道。


    鹿幺听懂了,看来龙城派是看上了这老板收回来的剑的质量,想要低价收走,如此一来这老板就资金断流了,他又每月都要花不少钱来给女儿续命。


    “漂白症?”少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表情,“吃的是哪家的药啊,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家在药宗那里报备过,否则我们多少也得关心一下街坊邻居啊。”


    老板的脸顺便变得苍白了。


    “你也不想我向龙城派接发你这里和黑市做生意吧。”少年笑道,他松开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老板的脸。


    老板面如金纸,战战兢兢。


    “行行好吧。”他说。


    “那这单子,”少年笑着说,“你也行行好吧。”


    “我明日里带单子过来,”少年说道,“今日里既然不开门,明天一定会开门的吧。”他笑着说。


    老板木讷地点了点头。


    马蹄声远去了。


    鹿幺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划破了掌心。


    “这也太。”她说道。


    “会没事的,一切都没事了。”裴东海蹲了下来,熟练地安抚着老板已经开始痉挛的后背,“相信我。”


    老板终于喘上了气来,“谢谢。”他艰难地说,然后他用刚刚恢复知觉的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我都说了什么啊。”


    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挥手去扇自己红肿的脸,崩溃地哭着,


    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黑发青年看向了他被眼泪浸泡成绝望的红色的眼睛,“一定会没事的。”他重复道,“他贴近了老板的耳朵,”比方说明日里他们来,你就说,一个月之后凑齐送过去。“”我看他们的意思,一个月还是能等的。“他轻声说,“说不定你就能周转过来呢。”


    一个月后,就没事了,裴东海想,因为一个月后的龙城派,大概没有任何心思去管这些有的没的的小事了。


    中年男人像是看到了亡父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一样一把抱住了裴东海,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纵情地放声大哭了起来。”不好意思。“他一边道歉,一边痛哭着。


    第28章 金黄与银白


    这当然不是施舍


    “怎么了, 你们买好了?”白发青年感觉肩膀被人戳了一下,回过了头,看到了蹲在后面的少女。


    “没有啦, ”鹿幺说道, “出了点,小问题。”


    “你这边还有事吗?”她看了看坐在一边的梅可焕,问道。


    “没什么了。”齐预说, 他对着梅可焕点了点头,拎起了地上的纸包站了起来, 跟着鹿幺退出了场外。


    “所以你是希望我管一下这件事吗?”听完了鹿幺的话之后齐预说道。


    “嗯,”鹿幺说,“实在是太可怜了啊。”


    齐预微微地出了口气。


    “你管不了吗?”鹿幺小心翼翼地偷眼看着他的脸色。


    “也不是。”齐预说, 他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荷包。


    “毕竟前些日子在黄金卖场才花了五千两。”鹿幺小声说道,“而且我们现在也不应该让太多人注意。”


    “那倒没有。”齐预说道,“我不是安排人制造骚乱了么,那次拍卖的账本他们打算顺手就烧了,所以我自然也不用给他们钱。”


    “我怎么可能让邵通赚到我的钱。”他说。


    “的确。”鹿幺使劲地点了点头,“我一想到他赚了你五千两就睡不着觉。”


    “我只是很好奇,”齐预慢慢地说,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管。”


    他血色的眼睛看向了鹿幺,“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鹿幺怔了一下。


    在她想出来什么措辞之前, 齐预已经走上了通往庚金楼的空道。


    “我就是觉得你会管啦。”鹿幺跟了上来,笑着说道。


    齐预看了她一眼。


    “只是哄你们开心罢了。”他说。


    鹿幺连忙识趣地点了点头, 伸手去接他提在手里的纸包, “这是什么?”


    “一点材料。”齐预说道。


    他突然间抬起了头, 鹿幺也听到了声音, “巳时了, ”鹿幺说,“今天是冬至节,据说天帝会发表讲话。”


    莫问天的声音从安装在各处的传音珠中响了起来,“感觉是别人给他写的稿子。”鹿幺小声说道,“他还读错了一个字。”


    “都没有提前彩排一下吗?”她忍不住说。


    “他好像一贯这么自信。”齐预说道。


    “毕竟读错字也只是可爱而已。”他看了看那些黑字的评价,莫问天这个毛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作者无比坚定地认为这是一个代表赤子之心的萌点,所以坚决地保存了下来。


    “不过都当了天帝了,还不加强一下文化修养这对吗?”


    “政治修养也没加上啊。”


    “我怀疑经济修养也没有。”


    “我怀疑文化修养应该也没有。”


    我也这么怀疑,齐预想,这应该就是一篇出自幕僚之手的官方文案,用词冠冕堂皇,言之无物,像是把往年的文稿拿来改了改就用了。


    而且也没有什么人在认真听,他环顾四周,这可不像是对救世主应该表现出的热情。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家武器铺,那老板还在抱着裴东海,齐预微微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老板,还做生意吗?”他问道。


    老板挣扎着看了他一眼,明显是觉得日子还是要过的,他试着站起来,然而腿麻了,差点摔倒在地上,裴东海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在他身后撑了一下,才让他成功地站起来。


    “你这边,”齐预站在招牌前,读着上面的字,“是收旧剑的是么?”


    “回收,重铸,保养。”齐预的指甲沿着招牌慢慢地划着。


    “嗯,”老板说,“但是我现在暂时没有现钱收,如果不能接受的话。”


    “不是,”齐预打断了他,“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一把剑。”


    “我先给你五百两银子,若是找到了,我自然有白银千两,就算是块废铁我也出一千两,若是打听到确切的消息是没了,这五百两就当你的辛苦费,如果状态还好,我自有谢礼。”齐预说,“就看你有没有门路了。”


    老板如遭雷击一般怔住了,一千两白银,足够他离开京城,到另外一个大城重镇重新开店了。


    “哪把剑?”他问道。


    “白虹。”齐预说道,“你听说过吗?”


    老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那把灾剑。”他说道,“我听人说,那把剑再面世的时候,世间定有血光之灾。”


    “这样啊。”齐预转过了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你觉得这世界它不需要血光之灾吗?”


    “那你这个人还真是挺好的。”齐预笑着说。


    老板沉默了一会。


    “这把剑我们这行的人应该没有去找的,”老板说,“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回不了本,我们自然不愿意去费力气。”


    “既然您要了,”他说,“那我就去找。”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剑的下落是我葛老三打听不到的。”他认真了起来,眉目之中显出了一种笃定的自信来。


    “这样,”齐预笑了笑,“那我听说了一个闲话。”


    “说是天帝的那把真元神剑不见了。”齐预说道,“你们这行有听说吗?”


    老板眨了眨眼睛,“不可能啊。”他说,“他那把剑不比别的,是人的生魂所化,是只认他一个人的,怎么可能会丢。”


    “说的也是。”齐预说,“我听人说将它偷走了,想卖给我,多半是骗我了?”


    “是的。”老板剧烈地点着头,“不可能的,我们这些老师傅都懂这种剑的分量。”


    “这样。”齐预波澜不惊地说。


    似乎是显示自己的能力,老板开口说了下去,“这庚金楼里论懂剑,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葛老三的名声。”


    “那把白虹,我可以给你交个底,”老板说,“找到了就是找到了,没找到就是没找到,那把剑是不可能变成废铁的,甚至有损坏都是来骗你的。”


    齐预笑了笑,“为什么?”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白虹吗?”老板反问道。


    “愿闻其详。”齐预彬彬有礼地说,老板明显振作了精神,他重新打开了店门,请齐预坐到了内室里,给他倒了杯茶。


    “因为它通体霜白,像是一块冰,又像是一层雾。”老板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打造它用的不是普通的铁,而是海底阴火锻炼的阴金,又饮血无数,枉死鬼的灵魂反复缠绕其上,将这块阴金锻成了鬼魂一样的白色。”他说,“我在剑谱上看到,说这南海之城献上了这把精心锻造的宝剑,以求仙门的庇护,没想到那宗主竟然就是手持这把剑,灭了这南海之城,从那之后,这剑就成了这个颜色,而那位宗主莫名地葬身大海,这把剑也被封了起来。”


    “所以这种东西,区区凡水怎么可能锈蚀得了呢。”老板说道。


    鹿幺听得打了个哆嗦。


    她看向了裴东海。


    “果然是不折不扣的灾剑啊。”齐预叹道,“后来呢。”


    “后来就到了裴东海的手里啊。”老板说,“裴东海葬身白水涧之后,说不定是掉进白水涧了。”


    “我也会去那里开始找的。”他说。


    “嗯。”齐预说,“我听我朋友说,你这个月有个大单子,先忙完也不急。”他端起茶杯来,用嘴唇碰了碰。


    老板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感激涕零的神情。


    “他说的是真的吗?”从店里出来的鹿幺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老板的确是有些东西的。”裴东海说道,“它的来头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活人知道呢。”


    “看来他所说的业内地位,并非虚张声势。”裴东海轻声说。


    “但是这么有本事的人还过不上好日子吗?”鹿幺小声说。”有时候越是有专长的人,越是会被针对。“裴东海说道。


    鹿幺点了点头,”也是。“


    “不过,”鹿幺看向了裴东海,“你不害怕,那把剑吗?”她咽了口口水,“好吧,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真的不敢用了。”


    “我一开始不知道这些故事。”裴东海说,“自从我用它杀了第一个人,它见了血之后,就开始做同一个混乱而尸横遍野的梦,就是那个城市覆灭的时候的景象。”


    “所以齐预说你总是睡不好。”鹿幺说,“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也不是全是了。”裴东海说,“我这个人就是觉浅。”


    “连你都是从梦中知道这个故事的。”齐预说道,“这个老板反而能找到所谓的剑谱。”


    裴东海叹了口气,“昆仑派出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说你在的时候还是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鹿幺说。


    那是因为他这个不世出的天才把问题暂时全压下去了,鹿幺突然自己想到了答案。


    第29章 无情与有恨


    我不知道该怪谁


    “所以你方才在忙什么?”裴东海问齐预道, “不要紧吗?”


    “应该不要紧吧,他刚刚在听你的话本。”鹿幺一秒都没有犹豫,就选择出卖了齐预的行踪, 白发青年轻轻地咳了一下, “我是说,你自己不好奇吗?”


    裴东海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一如既往的无聊。”齐预先发制人地说,要想在舆论上立于不败之地, 就要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别人。


    鹿幺眨了眨眼睛, 她看了看裴东海的脸色,“所以都是胡编的吧。”


    “我觉得真实的成分有,”齐预说道, 他想到内容,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是不多就是了。”


    “所以真的还挺有意思的。”他说,看向了裴东海,“我觉得你也应该品鉴一下。”


    “所以父母都是被魔教所杀这种事,大概是为了强调他认贼作父编出来的吧。”鹿幺松了口气说道,“我就觉得这也太离谱了。”


    “这个倒是真的。”裴东海说。


    “啊?”鹿幺愣了一下, “对不起,我说错了。”她语无伦次地说, “我在昆仑派的时候从没听说过这事,我还以为是编的呢。”


    裴东海抬起了眼睛, 看向了晴碧的天空。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说, “你听说过极乐教吗?”


    “这个真的听说过。”鹿幺说, “应该是有史以来最恐怖的魔教了吧, ”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我记得它买卖人口,劫掠和搜集灵石和各种法宝,就连仙门大派都敢直接冲击,和仙门来往交战了几十年。”


    “他们那段时间的确挺风光的,那时候末那会还在忙着搞钱呢。”齐预笑着说道,“东方教主一提起他们简直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还主动逢年过节交保护费给他们。”


    “我父母就是被他们杀掉的。”裴东海平静地说,他平静得超乎寻常,像是在讲述什么毫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一样,“我也不知道,应该去怪谁。”


    “那肯定是怪极乐教啊。”鹿幺忍不住说道。


    “我想,”他说,“主要是怪我自己吧。”


    鹿幺怔了一下。


    “现在想想,可能我自己的责任占大部分。”他说。


    “你在说什么啊?”鹿幺不禁差点拔高了声音,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幸好现在日头升起来了,空道变得很晒也比较空旷,才又压低了声音,“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她求助性的看着齐预,但是白发青年似乎对正在发出动静的传音珠更感兴趣,对她的请求熟视无睹。


    “我五岁上山,六岁拿剑,七岁杀人,”裴东海说,“杀的人里一大半都是极乐教的教众。”


    “他们当然恨我入骨了,”裴东海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我也太蠢不可及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昆仑派给我父母奖金总是毫不避人,甚至恨不得路人皆知他们是我父母才好,直到后来大了,才琢磨出其中有什么问题。”


    鹿幺感觉毛骨悚然。


    “那我也挺蠢的,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也意识不到有什么不对的,还以为给父母增光呢。”她说,“所以他们就被极乐教。”


    “嗯,”裴东海说道,“那年我七岁,回家过生日。”


    他垂下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我离得很远就闻到了血腥味,所有的邻居都关着门,没有一家发出任何声音,只在门窗后偷偷地窥视我。”


    “然后,”他轻声说,“我就看到了我父母的尸体了。”


    “挂在门上,用他们自己的肠子,其他内脏炖在煮寿面的锅里,极乐教报复敢于和他们做对的人的手段一贯狠辣。”齐预的声音响了起来,补齐了裴东海大概是为了照顾鹿幺神经吞掉的细节,“昆仑派可能认为这样,裴东海会成为全世界最痛恨魔教的人。”


    “到了我们小时候的那段时间,仙门又一次招安极乐教未遂,此时他们也不复初代之勇,仙门倒是人才济济,自然也有人惦记上了他们的生意,极乐教猖狂惯了,不肯把嘴里的肥肉让出去,那仙门就需要培养一把好刀来一口气诛灭他们了。”齐预慢条斯理地说,“比方说,裴东海。”


    “那也不能。”鹿幺开口道,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这也不对。”


    “而且最后极乐教不是被你灭掉的么,然后你成功取代他们成为止小儿夜啼的排行榜首位。”鹿幺小声说。


    “是的,”齐预答道,“裴东海也去了。”


    “那挺好的。”鹿幺由衷地说,“就是只让他们偿命,好像少了点什么。”


    “所以说,想来想去,主要还是怪我吧。”裴东海说,“只是说那些也没意义了,希望他们转生到好人家,这辈子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孩子了。”


    鹿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觉得他们不会怪你的。”鹿幺干瘪无力地说,她开始唾弃她过于旺盛的好奇心,“他们肯定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就好。”


    裴东海短促地笑了一下,他决定自己转移话题,“我这些故事没什么意思,讲来除了让人不开心之外没别的用处,你不如让齐预给你讲讲他是怎么做掉极乐教的。”


    鹿幺马上看向了齐预。


    白发青年笑了起来,“好啊,到盈金楼找个方便的地方坐下来再说。”


    他们已经走进了盈金楼的地界,和他们早上离开时不同,盈金楼已经上了人,大街小巷都变得挨挨挤挤了起来,到处张灯结彩,冬至如亚岁,所以商铺提前换上了新年的装饰,一片火红金黄,显得热闹极了,大量的各色年货堆得如小山一般,空气中也弥漫着米酒的香甜味。


    最靠近空道的地方当然是为了远道而来买东西的人准备的,盈金楼售卖的商品主要是金银首饰,“虽说年终可能想要奖励自己一下,但是这有钱人也太多了。”鹿幺忍不住感叹道,她看向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应该都是些仙门弟子,打扮的轻盈而精致,走过的时候甚至会带起一阵香风,和她昨天去的厚德楼的农贸市场完全不是一个氛围。


    这让鹿幺没来由地有点紧张,甚至浑身不自在的想要逃走一般,虽然她的口袋里揣着足够买下任何一样的银钱,是她这段时间齐预给她结的工钱。


    她丢再大的人应该也完全无人在意,鹿幺对自己说,她的头发和眼睛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不同寻常,甚至齐预的都不显眼了。


    给自己弄成一头白毛的甚至还不少。


    “听说这是今年的时髦。”鹿幺小声说,“我怎么感觉这个世界,和刚刚老板的世界,就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她想。


    齐预笑了一声,“也是一个世界。”他说,目光落到了附近一个染着白发的青年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就挪到了一边,“有什么喜欢的吗?”


    “都很好看啊。”鹿幺说,她看向两边的店铺,稍微走得近了几分,弯下腰,认真地端详着,“我还真的挺向往这些东西的。”她由衷地说。


    “你是水灵根,喜欢金也很正常。”齐预说道,“我记得你们仙门子弟挺喜欢用配饰来补足自己的。”


    “我师父也这么建议过,”鹿幺说道,“他说我不止属水,还缺金。”


    “你没有戴啊。”齐预说。


    “嗯,”鹿幺说,“我嫌麻烦。”


    “他当年倒是送过我一只玉麒麟的。”鹿幺说,“说是我们两个一人一只,但是我戴着感觉脖子很不舒服,不喜欢被套脖子的感觉,又怕磕了碰了,就收起来了。”


    “这样。”齐预说,“不过玉五行属土啊,这不对吧。”


    “玉五行不属金吗?”鹿幺疑惑地说道,“白色的也不属么?”


    “不属唉,小妹妹,就算是白色的,玉也是五行属土的。”


    鹿幺闻言抬起了头,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容貌美丽,仪态优雅,让鹿幺差点后退了一步,她像是看出了什么,笑了起来,“别担心,看一看又不要钱的。”


    “你也可以试试,哪一个都可以。”她说,“就当是宴请年轻时的我自己了。”


    “听上去妹妹不喜欢挂在脖子上的,那就看看手镯?”她自然而然地牵起了鹿幺的手,摸了摸她的手腕,“小妹妹是水灵根,可惜水不够旺,需要金来生一生,虽然说是黄金最好,但是有个银饰也能调理调理,若是要漂亮的,铂金最近还挺适合入手的。”


    “这样吗?”鹿幺附和道,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套上的铂金镯子,揉成了漂亮的花枝形状,被店中的灯烛一照,简直熠熠生辉。


    “小妹妹从前是有玉饰的么?”她问道,“道侣送的?”她调侃道。


    “已经分手了。”鹿幺脸上红了一下。


    “也是,小妹妹你土本来就很重了,摸着经脉之中有滞涩之感,再戴玉,就不合适了。”她说,“怕不是那个小男生五行缺土,买东西正好又买了一对,顺便做个人情吧。”


    鹿幺笑了一声。


    因为她记得莫问天的确是五行极缺土,而他又被认为是土灵根,所以才被断言为劣等灵根,没有天赋和前途的。


    “您真是料事如神。”她笑道。


    “分手了是福气啊。”老板娘笑道,“这种采补的配件都敷衍,这男孩子不行。”


    “果然还是得自己心疼自己,自己帮扶自己啊。”她笑着说。


    “是。”鹿幺弯起眼睛来笑了笑,“请把里面那个给我看看吧。”


    第30章 急功与近利


    我最喜欢走投无路狗急跳墙的人了


    除却门口用来吸引注意的金银首饰, 属火的玛瑙琉璃,属土的蜜蜡玉石,属水的水晶珍珠, 属木的紫檀菩提, 在这家店里分门别类,一应俱全,因此来的客人也很多, 老板娘明显是很会做生意,一眼就能看出谁需要招呼, 谁最好不要打扰,齐预伸出手来,拿起了一串沉香珠来, 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是真货,和那种只是熏了些沉香味的木头珠子不同,看来鹿幺在这家店至少不会被骗了。


    当然,她愿意被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齐预想,他的目光落到了柜台上,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 看了看。


    “这个我还没来得及贴出去。”老板娘说道,“都给我忙忘了, 多谢提醒,否则他们来查我还没贴就要罚款了。”


    “这是能提供末那会残党消息的悬赏单?”齐预露出了一个微笑, 问道, 老板娘从白发青年的手中接过了传单, 她不经意地看向了他那双血色的眼睛, 微微怔了一下。


    这人, 恐怕不是追逐时髦和所谓的死亡美学的年轻人,而是不折不扣的,真正的漂白症患者。


    说不定买药的时候还真的知道了些什么,老板娘想,她决定与人方便,让他赚了这个外快,“是啊,龙城派在悬赏。”


    也是,如果是八方来财会的悬赏,应该不敢让这些店铺来贴,看来梅可焕做的不错,让龙城派知道了拍卖会上出现了末那会符号的丹药。


    展龙图很想立功,现在到了年底,他今年看上去还没有可以大书特书的政绩,他很着急,齐预想,如果能抓到末那会的残部,那一切都好办了。


    “这样。”齐预微微笑了笑,“怎么就突然悬赏起末那会的残部了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十年前所有的残部都被邵老爷子收管了。”


    “是啊。”老板娘说道,她的手指动了动,橱窗周边的金属边框微微敞开了条缝,她将悬赏塞了进去,又复原了金属的形状,“听说是末那会的宝贝又出现了。”


    “但是我想啊。”她说,“末那会肯定还有很多宝贝我们没找到,说不定只是谁运气好捡到了,这么搞得人人自危的,真是扰民。”


    “他们还搜查你们的店铺吗?”齐预问道,他说话的语调和声音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不拘是谁,似乎都想顺着他多聊几句,老板娘当然也是如此。


    “是啊。”她说,她压低了声音,“你别说,我对面那家店的那个老板,还往我家店里偷偷放了刻着半开之莲的珠宝,然后又向龙城派举报说我私自倒卖末那会的东西没有上报。”


    “若不是我平日里给街上的几个小叫花子东西吃,他们看到了那老板干这事给我作证,我今天还在龙城派喝茶呢。”她忍不住说,瞟了一眼对街一家没有开门的店。


    齐预点了点头,“也是善有善报。”他笑了笑,“看来这都成了龙城派目前的首要大事了呢。”


    “是啊,你若是有什么确切的情报,我觉得不会短了你的酬金的。”老板娘说道。


    齐预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这样。”


    “但是我也不是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眼镜倒映着街上的几个行人,“人物。”


    “总是怕他们报复的。”他说,微微出了口气,“到时候龙城派又不会保护我。”


    “也是。”老板娘说,“咱们老百姓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很难了,有飞来横财,也接不住啊。”


    “你说,你有末那会的消息。”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齐预隐没了嘴角的一抹微笑,他果然没有看错,这几个结伴而来的少年人,正是龙城派的弟子。


    “有些。”齐预说道,“但是也不知道真假。”


    “你运气不错。”老板娘认出了几位来客,似乎是她的熟客,她马上挂上了满脸的笑容介绍了起来,“这几位都是龙城派的弟子,入门已经有将近十年了。”


    “你若是怕被报复,就和我们说一句,我们自行给你银钱。”其中一个男生说道,齐预微微地低下了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转过了身,就打算离开。


    几个少年对视了一眼,他们觉得这青年十拿九稳是有点情报的,而且是真东西的那种,他们自然不可能放他走,一拥围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齐预说道,“就算我什么都没说,被人看到了,也觉得我和你们讲了什么的。”


    “所以你最好讲一下你知道什么。”那男生说道,“报酬上,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他们真的很急,齐预想,他最喜欢走投无路狗急跳墙的人了,这时候给他们一根骨头,不管是真的假的,都死命地咬住不松口。


    他装作惊慌失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他压低了声音,“我只听到了一句话,说是总坛里还有东西没流到市面上,他们打算去找找。”


    “我也不知道这几个人是不是末那会的残部,只知道他们现在是混□□上的。”齐预含混不清地说,“但是听起来他们完全知道东西在哪里,所以又觉得可能是。”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就这些?”


    “你在哪里遇到这伙人的。”他们盘问道。


    “在盈金楼黑市。”齐预说道,“漂白症药贩子的那里。”


    “你买药贩子的药?”其中一个男生马上察觉到了什么,龙城派的这群人,齐预在心里想,听到这几个能捞外快的关键词,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似的。


    “我是开药铺的,不信你们可以去查,”齐预说,“为了我这病方便,然后有家药铺卖得价格很低,我怀疑是来路不正的药,就跟过去了。”


    几个人打量了一番齐预的衣着打扮,青年穿着一件蓝色棉衣,虽然朴素,但是干净得带着日光的香味。


    “老老实实的做生意,你这种人也能混得还行嘛,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你们这种人一副不作奸犯科就活不下去的样子到处卖惨。”男生伸手随意地在齐预胸前推搡了一把,摆出一副亲切的派头来,“不过看你这个样子,也不可能愿意跟我们去见宗主了。”


    “我们几个不过是弟子,能给你的也有限。”另一个男生说,“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只要不被任何人盯上就谢天谢地了。”齐预满身满脸都写满了急于脱身,那弟子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摸了荷包出来,“我只带了这些,二十两银子,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齐预说,“不给也行,只要不要这么聚在一起就好。”


    那弟子笑了一声,将荷包扔在了他的脚边,然后转身进了店里,“老板娘,今天我没钱了,东西我先拿着,改日给你送钱来。”


    “好好好。”老板娘的笑声从店中传了出来,“东方少爷的信誉,那还用说吗。”


    他是东方家的人。


    齐预收回了目光,这几个少年虽然年纪小,但是看上去很是聪明,他不打算轻视任何人,所以此地不宜久留。


    他蹲下身子,捡起了荷包,飞快地走开了。


    几层楼之上,他等到了过来的鹿幺和裴东海。


    “他们会告诉他们宗主吗?”鹿幺小声说道,“听上去他们完全信了。”


    “嗯。”齐预说道,“不过,还得让他再从别的地方得到些消息,来佐证这条消息是可靠的最好。”


    “先不说那个了。”他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你买到你喜欢的东西了吗?”


    鹿幺闻言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来,给齐预看她挂在手腕上的镯子,是一枝莲花及莲叶拗成铂金手镯,“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挺好看的。”齐预附和道,“你喜欢莲花吗?”


    鹿幺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选了莲花。


    “我这不是,”她笑了一声,“觉得和我们的整体氛围,匹配一下。”


    齐预笑了起来。


    “那挺匹配的。”他说。


    鹿幺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开始拆着手中的纸包,“虽然你们一个根本没灵根,一个是五行俱全,都用不上这种东西,但是我还是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个。”


    “这是给你的。”她将一个盒子递给了齐预,“感觉你也许能用得上。”


    齐预掀起盒子来看了看,是一个纯银的碗,配上纯银的杯子,勺子和筷子。还有一个巨大的精美的盘子,一整套描金的银餐具。


    “可以拿来试试毒,我看话本里的大人物都得有这个,虽然想给你买个金饰,但是又觉得你不缺,金的也不能用来试毒了。”鹿幺解释道,“所以我就买了这个,而且你又很喜欢做饭,我觉得这个盘子你肯定喜欢。”


    齐预忍不住笑了一声出来,“这样,谢谢你了。”


    “不过顺便提一句,大多数毒银都试不出来,”裴东海尽心尽力地试图多给鹿幺灌输一点知识,“银只能检测砒霜里的硫罢了,银遇到硫会变黑,也就是话本里所谓的银能验毒,然而并不是真的可以检测出饭菜会不会把人毒死的。”


    “他算是痛失黄金了。”裴东海看了一眼齐预。


    齐预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


    “啊,”鹿幺张了张嘴,她看上去震惊而茫然,“所以话本里这招不好用吗?”


    “好用,”齐预笑了笑,“因为最方便,最常见的毒药就是砒霜,一个人想给别人下毒,十有八九会选择砒霜。”


    “我是很喜欢的。”齐预笑着说,“且不说我哪天飞黄腾达了,这个真的挺好看的,我回去就想拿出来用了。”


    裴东海打开了属于自己的盒子,他得到的盒子很小,应该是一件小配饰,青年的黑色眼睛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神情变了变,然后微微地吸了口气,似乎想平复什么情绪。


    “谢谢。”他说。


    齐预看向了那只小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纯金缀着五彩线的,长命锁。


    正面写着,平安喜乐。


    背面写着,人寿年丰。


    “我觉得,”鹿幺小声说,“还挺适合你的。”


    她还记得齐预说,第一次见到裴东海的时候,他的手腕上挂着一根发白的红绳,是他父母在他出生前在庙里求的,希望保佑他此生一切顺利,然而在齐预将他的尸体收回来的时候,这根红绳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所以她想,做点什么。


    “是的。”裴东海轻声说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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