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相信与误判
人实在是太愿意相信他们所想要相信的东西了
云川镇是南山山系入口处的城市。
南山山系与拥有灵石富矿, 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的昆仑派所在的西山山系不同,它没有什么值钱的矿藏, 地形复杂, 草木茂盛,山势高峻,风水格局上并不好, 自然也没有什么名门大派建在这里。
因此云川镇的规模远比不了西山山口的访仙镇,它只是一座小城, 为一些采药或者探险的人提供最后的落脚处。
而如今这里多了另一种人。
来寻找所谓的末那会藏宝的人。
因为南山之中,那几座如舒开的花瓣一样的莲花峰之下,就是传闻中臭名昭著的末那会总坛的位置。
末那会的总坛位置本来就偏僻难寻, 再加上十年没有人出入,外人想要不走冤枉路的过去,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不能找向导吗?”一个青年修士忍不住说道,他是五天前来到云川城的,进城的时候所有的当地人都不免多看了几眼,因为他带了一支十余人的队伍,均是修为不错年富力强的修士, 这山里的草药恐怕用不上如此精锐的队伍,而不出当地人所料, 他们果然是来找末那会总坛的。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带队的这位年轻修士, 正是邵家的大少爷, 邵通。
邵通带着修士们在附近山中搜索了好几圈, 也没有找到当年进山的石洞, 他开始后悔当年把末那会的残党和财宝都监押出去的时候, 没有做个记号了。
因为他自认为已经将那里搜刮一空了,看来还是有些隐秘的藏宝阁没有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他就气闷,当年他对那些残党的拷问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最初的三天就死了十个人,他们虽然吐了不少东西出来,没想到还给他留了一手。
真是讨厌,他想,虽然邵羽生对此很是不满,毕竟被齐预留在总坛保护的,大多是些文人策士,据说末那会很多了不得的法宝都是他们开发研究出来的,各种生意也是他们在管着,邵羽生觉得这些人大有用处,却被邵通如此轻易地就折损了大半。
邵通自然也有他的说法,拒不投降的那一部分养着他们浪费粮食,轻而易举就跪下投诚的软骨头两面三刀惯了,谁知道会不会做事的时候留后门,照他看来这些人都没什么卵用,于是没两年的功夫就被他全部折磨致死了。
现在看来的确应该留下一些,至少现在还能帮忙指个路。
但是已经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
“当地人怎么说?”他问道。
“当地上了些年纪的都受过末那会恩惠,早就蛇鼠一窝了,年轻些的都说莲花峰是老一辈嘴里的神山,从来没去过,也不知道路。”一名修士说道,“怎么办,要绑一个过来吗?”
“算了。”邵通挥了挥手,“莫问天肯定嫌我给他添麻烦。”
当年他在处置残党的时候,莫问天对他的做法就有些不满,于是邵通表示如果你行你可以自己上,莫问天果不其然决定去和其中几位死硬分子好好聊聊。
但是他那号称能够团结所有力量的魅力有时候也没那么有用,他明显消沉地走出了房间,从此再也没有过问那些人的事。
邵通知道,自己这位老朋友又选择逃避了。
莫问天自命对世间疾苦是有些责任在身上的,但是邵通早就敏锐的发现了一个问题,莫问天会刻意遗忘掉一些问题,尤其是当事人不在了的时候,他就更能说服还是活着的人更重要而理所当然地忽略只是提出问题的人不在了,而不是这个问题彻底消失了这个事实。
就像他对末那会残党这样。
他只要让末那会没有幸存者了,莫问天对于没能让他们也一起进入美好的新时代的那一点愧疚就会很快烟消云散了,他们又可以在粉饰的太平下面称兄道弟了。
所以邵通不打算唤起他这段记忆。
青年转着拇指上价格不菲的翡翠扳指,思索了一会。
“咱们里最小的冯于冰今年多大了?”他问道。
“他今年十五岁。”那修士回答道。
“正好。”邵通说道,“你们把他给我叫过来。”
过了不多时,一个少年就被带到了邵通的身前。
邵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少年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请问。”他终于迟疑的开口了。
“我叫你说话了吗?”邵通笑吟吟地说道。
少年一下子站得更直了,宛如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鸭子。
“我看这老大干脆你来当好了。”邵通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股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站起了身,围着少年转了一圈,而少年再也受不了着非凡的压力,一下子跪了下去。
“属下冒犯,请饶恕属下吧。”他将头伏下去,然而却被邵通截住了,青年用一把折扇挑着他的下巴,逼他面对着自己。
“我没有开玩笑啊。”邵通笑道,“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我看着你有几分像那个末那会干部江雨的。”邵通笑着说,他从自己的领口挑出了一枚小小的钥匙,“这是末那会总坛的钥匙。”
“你去找村长,说你其实是江雨流落在外的孩子,这么多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父亲的遗物。”邵通说,“这把钥匙,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唯一遗物。”
“我们,都是你雇来保护你进山的,听到了没有。”他说。
冯于冰马上小鸡啄米一般地点起了头,“好的。”
“不对。”邵通用折扇拍了拍他的脸,“不像那么回事。”
冯于冰的脸憋红了。
他轻微地握着拳头。
“把钥匙给我。”冯于冰嗫嚅道,“你们找了这些天也没找到入口,我要去雇向导。”他说。
“这样才有几分意思。”邵通直起了身子,将钥匙扔到了冯于冰的手中,“好了,排练完了,你去吧。”
“是。”冯于冰低下了头,紧紧地握着钥匙,退了出去。
邵通又复拉上了兜帽,他知道云川镇不喜欢自己,虽然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的事,他还是不要过分抛头露面为好,万一有什么老不死的还记得他的容貌身形,那他的计划可就又泡汤了。
他拿起了放在一边小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得不说这云川镇虽小,但是茶还是好喝的。
希望事情也能顺利。
冯于冰从云川镇最资深的药老家离开的时候满身满脸都写着任务完成如释重负的轻松,对居民投在他身上意义不明的目光并无所谓,快步离开了。
“爷爷,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避人耳目。”年少的采药人关上了门说道,“若是被人知道了,你帮他带路。”
“虽然镇子里大多数人还感念当年末那会的恩情,但是总有人。”他刹住了话头,因为老者举起了一只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了。
“若是江雨的儿子我都不帮忙,我敖老大也没有什么活着的必要了。”他说,“你当年小时候发了烧,足足一个月都没有退,方子都吃遍了,所有的大夫都叫准备棺材了,就是江先生把你抱到总坛里,齐教主亲自动手才捡了你一条命回来。”
“就算还回去,也没什么不该的。”他沉声说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医者救人,是为了让人活,又不是为了让人死的。”一个声音淡淡地响了起来。
老者一下子怔住了,他几乎是一寸寸地转过了头,浑浊的眼睛艰难地转动着,“这声音!”他惊道,“你是谁。”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他静静地撩掉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了一个霜白如雪的头发来,青年微微地偏过头,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很久不见了,梁老。”
“齐,教主。”老人的声音艰涩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齐教主,”他走进了几步,“你怎么还这么年轻啊,果然你们这种人和我们常人不同。”
“这就说来话长了。”齐预笑了笑。
“不过请不要怪孩子,”他看了一眼在一边倒茶的少年,“他看得很对,今日这个来找你的人,并不是江雨的儿子。”
几分怒气瞬间涌上了老者的脸,他还没来得及从错愕中反应过来,就被愤怒攫住了,“他怎么敢的,我看他手上还有末那会的钥匙,对江先生的事也很清楚。”
“因为他是邵通的人,”齐预平静地说,“他既有末那会的钥匙,也对江雨的事了如指掌。”
“江雨当年就是死在邵通的手上。”他说,“据我所知,他把他关在了邵家地下的水牢里,江雨不过一介书生罢了,不出一个月就病死了。”
齐预一边讲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静静地放在了老者的手臂上,没有用力,只是蜻蜓点水一样的搭着,然而老者却觉得自己被一块冰镇住了,翻涌在脑里心里的怒火和憎恶瞬间平息了下来。
“幸好您来了,”老者说,“我还真的收拾准备他们进山了,”他忙不迭地说,“老婆子早上说来了客人,我也没多问,哪里知道哦是您啊。”
齐预静静地笑着。
“您陪他们进山就好了。”齐预轻声说道,“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邵通应该就在队伍里,你就算认出了他,也要当作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他说。
“之后,”他说道,“今天晚上会有一队龙城派的人马来到云川镇。”他轻声说,看向了身边的少年,“你可以和他们说,你的祖父陪着龙城派的余孽进山了,你觉得不对,所以你来和他们说这件事。”
而展龙图从云川镇任何一个地方打探到的情报,都会是,梁老六白日里陪末那会的余孽入山了,因为这本来就是今天发生在所有人面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实。
谎言错漏百出,而事实坚不可摧,不是吗?
“然后,你可以主动请缨带他们进山追赶。”齐预慢条斯理地说道。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只要让他们追上就可以了嘛?”
“是的。”齐预笑了笑,“所以没什么比你们两个来分别当他们的向导更好了,毕竟你们之间最熟悉最默契。”
老者脸上的阴霾也放晴了几分。
他咬着嘴里的烟草,重重的嘬了一口。
“果然还得是齐教主。”他说。
他的目光落在了白发青年的身上。
这青年这些年的时间像是没有渡过一样,他想,他居然还是那么年轻,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然而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又不像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他想,齐教主给我托梦了一个弄死仇人的办法。
敖老大很快就打点好了行装。
不多时听到外面的声音,那少年说是他雇的人已经全都带来了,老者从容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看到了邵通。
没错,那就是邵通,他记不错的,他就算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自己的老婆长什么样子,也不会忘记那个人的形貌。
不止因为江雨。
还因为十年前,这个混账借着搜查残党的名义,在整个云川镇中挨家挨户地破门而入,说是搜查有没有藏人,实际上他带来的那些人一进屋先奔着柜子床头用力,顺手牵羊将屋里值钱的东西全都塞到口袋里,顺便将屋里搅得底朝天才出去,这还是好些的。
若是那些泼皮无赖些的,一口咬定有人从后院跑了,就把这户人家绑走了,非得敲出些什么才可能大发慈悲地留他们条性命。
而这个青年,当时就不远不近地坐在高头大马上,脸上带着一抹欣赏景色一样的笑意看着这一切,顺手从下属的怀里牵走一件首饰,自以为潇洒地耍弄着。
甚至他的下属当着他的面,欺辱自己的儿媳,这青年都未曾阻拦一句,甚至脸上笑意更深了。
儿媳拼命挣扎,被打得头破血流,自己的儿子也冲了上去,那下属竟抽出剑来。
下一秒钟,这个青年终于出手了。
他心中想,终究是要管了,毕竟掠走点钱财上面不管,闹出人命来肯定是不好看的,于是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血光一闪之后,倒下的不是那个畜生,而是自己的独子。
他当时感觉自己头上的血管几乎瞬间炸开,他已经看不清眼前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世界和那位新天帝热情洋溢的许诺有哪里有一丝半毫的相似。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的老伴正在给他喂汤药,他的脑子恢复了思考,“狗子呢?”他试探性地说出了儿子的小名,而她的表情马上让他明白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那小翠呢?”他问。
“小翠也没了!”老伴费尽全力压抑着的泪水瞬间决堤,他伸出手,试图将她揽到怀里。
“咱们还有石头,”他说,“石头还在吧。”
“石头还在。”老伴闷声说,“对,咱们还有石头呢。”
他们都太老了,本来没有多少眼泪可流了。
然而邵通遣了这少年来自己,只知道自己是这城里年纪最大的药老,定然最认识进山的路。
他居然一点都不记得自己,名字也好,住址也好,职业也好,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怎么能如此?
他怎么敢如此!
敖老大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竭力不表现出任何的不自然,看来齐预的到来不是幻觉,他想,因为邵通也不是幻觉,他还没有老到白日做梦的程度。
“我向您保证,邵通活不过三天了。”齐预的话又响在了他的耳边,让他在冬日的寒冷里心中似升起了一团烈火,“您只需要,把他们带到他们想要的地方去,就可以了。”
第32章 忘却与铭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展龙图是个谨慎的人, 做事滴水不漏。
所有认识他的人无不这么评价他。
今日看来,这个评价很准确。
鹿幺关上门,松了口气, 和齐预预计的一样, 展龙图果然遣人来确认齐预的身份了,她按照他交代的台词说他担心有什么问题,暂时去南山采药避祸了。
她当年说的一大半都是实话, 齐预就是去了南山,如何讲一个成功的谎言, 就是它其中九成九的部分都是真的。
展龙图明显相信了,因为按照街坊邻居们的说法,这家药铺的确是有个漂白症患者的, 而齐预选择去南山避祸也很合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南山山系是除了被名门大派圈地的地方之外草药最丰富的地方。
而且世界上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末那会的总坛就在南山山系之中。
因此展龙图理所当然地得出了结论,齐预是个普通的药铺老板,没有欺骗他的动机。
而他也从其他地方打听到了些消息,有一支修士队伍正在前往云川城。
这些消息来源,有真正偶然看到邵通他们的目击者,也有齐预托付赛鸿飞安排的人。
“最重要的是, ”齐预说,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 宛如嘲弄的笑意,“展龙图内心太希望这条情报是真的了。”
“他太想得到这条情报是真的的证据了。”他说, “他就算再精明强干, 但是已经被自己的欲望迷了眼睛, 也自然不复往日的明察秋毫, 耳聪目明了。”
“所以你不用太紧张, 他一定很好骗的。”
鹿幺给自己倒了杯水,平复了一下心情,齐预说的没错,展龙图这些年来可以说是寸功未立,他太需要一个机会了。
他今晚就会到达云川镇,正像齐预估计的那样。
因为是冬季的原因,云川镇的天气很晴朗,虽然天气变冷了,但是一年中最适合进山的时候来了,时不时就有药商从此起彼伏的从传送法阵中走出来,等着揽生意的向导们会马上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介绍着自己的经验和收费。
然而当一个法阵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后,沉默不语地退到了一边,驯服地低下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做出一点行动,毕恭毕敬谨小慎微的就像是迎接宗主检查早课的弟子一样。
因为这枚法阵是白色中,金属和剑气一样刺目的白光赫然是一个龙形徽章,这正是龙城派的标志。
没有人不害怕龙城派,自从前任宗主邵羽生开始,他们拥有逮捕,关押和处决恶人的权力五十年了,龙城派等于法律,等于铡刀,这个常识和他们的门规“除恶务尽”已经深深地种进了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光是看到这白光就已经开始发抖了,更不要说从中走出的这队修士了。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黑白色龙城派弟子服饰,后心处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龙形徽章,每个人都佩戴着武器,甚至手紧紧地按在武器上,仿佛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这样的排场只有一个可能,在这里的事件让宗主亲自出马了。
现任宗主展龙图,每个人的心中都跳出了这个名字,虽然不比邵老爷子天下无敌的名头,但是此人这十年来查处剿灭的魔教数不胜数。
是个人人闻之而色变的狠角色。
一个中年人,从法阵之中走了出来,法阵在他的身后一瞬间光芒大盛,然后熄灭了。
此人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留着三绺长须,身着龙城派的黑白衣袍,腰上挂着一把长刀,上面镶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名贵宝石,正是传闻中的那把七宝屠龙刀。
传闻此刀出鞘必见恶人之血,是龙城派宗主代代相传的法宝。
邵老爷子居然真的将这把刀传给了他,人们心中忍不住想,看来坊间的某些传闻邵老爷子不满意这个继承人多半只是些无聊的闲话了。
展龙图将手放在了刀上,听着龙城派弟子将他们的目的广而告之,“能提供末那会余孽消息的,赏银二十两,能指认其人的,赏银五百两。”
人群马上议论起来,展龙图的耳力很好,如果说赛鸿飞的天眼是百年一遇的宝贝,那么他的耳朵也算是万里挑一的好用了,他轻而易举地听清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看来情报没有问题,今天白日里就有一队人马进山,看上去不像采药人,更像是寻宝的。
而且他们请的向导,是镇上最顽固地拥护末那会的老头。
不会有错了,展龙图想,他感到了一阵控制不住的躁动,就连吹在他脸上的冬风都没法使他冷却下来。
他需要一场大张旗鼓,酣畅淋漓的大胜,来证明他能胜任龙城派宗主的位置,他在上个月,又因为八方来财会卖场火灾的骚动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甚至有宗主指责他,八方来财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办卖场,你居然都没有发现的吗?
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他又不是瞎,展龙图想,他坐在会场上,手几乎攥碎了茶杯,他咬着牙,希望自己的两腮没有因此抖动,长老席上的邵羽生慢悠悠地开口说着什么魔教现在胆子小了,更懂隐匿了,这种灯下黑的事情也不能太苛责展宗主的话。
好像是在为他说话似的。
如果他不知道八方来财会的背后老大就是他的好嫡孙邵通的话,他可真的要为前辈的回护掉几滴感动的泪水了。
可惜他知道。
更可惜的是,他就算知道,也完全无能为力。
“总是得有黑市的吧,如果黑市有个我们扶持的绝对话事人岂不是很好吗?”邵羽生是这样说的,“然后慢慢来么。”
“邵通很擅长管理这些刺头的,”莫问天很快就被说服了,“他们完全脱离他们的生活方式也得一段时间。”
“所以辛苦你了。”年轻的天帝看向了自己,露出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邵通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你们一起努力,如果有什么出格的事,邵通一定会配合你的。”
邵通自己做的出格的事就不少,展龙图想,然而他有什么办法,除却全都自己扛着之外。
无法剜掉的八方来财会像一块毒疮,很快感染了这个世界其他的血肉,展龙图无数次企图铲掉一条黑暗的利益链的时候,发现他们最后都通往了八方来财会。
于是他开始显得无能了起来。
仙门弟子纷纷指责他辜负了邵老爷子的期待,其他宗主更是早就想要从龙城派手中抢走这份权力,众所周知,权力等于利益,他无法为他们创造利益,那么他们就要换能够的人来。
展龙图甚至觉得,自己被推上这宗主之位,是邵家这一老一少联合起来做掉自己。
或者说,他就是个可悲的工具。
邵老爷子在退位前已经牢牢把控龙城派三四十年了,所以颇有些不满的声音,说他将龙城派已经全然据为己有了,然而他这一退位,就变成了大公无私体谅后辈还要为不肖后辈收拾残局高风亮节的老前辈,甚至他回来执掌龙城派也成了一种众望所归。
他被全然架在了火上,五内俱焦。
他必须挽回自己的声誉和名望,既然在黑产上束手束脚,那么,一个死去十年依旧臭名昭著家喻户晓的前最大魔教的余孽残党想要复辟而被他阻止在襁褓之中,这个功劳足够漂亮,足够大书特书吧。
“宗主,”一名弟子走到了他的面前,对他行了个礼,“这个少年药农说,今天带那伙人入山的是他的祖父,他最知道祖父习惯于走哪条路,愿意为我们带路。”
展龙图眯起了眼睛,打量起了眼前的少年,此人年纪不大,十三四岁的样子,因为紧张的很,在不停的发抖,这么什么可疑的。
“这样,你祖父不会不高兴吗?”他问出了一个问题。
“我祖母说,”少年开口了,声音很低,他自觉没有礼貌,于是抬高了几分声音,“我祖母说,这是救他,救我们全家。”
“她说如果你们不来,真不知道怎么才好。”少年说道,眼睛不安地四处乱飘着。
这反映并没有问题,展龙图想,于是他放缓了几分语气,“我也知道,末那会肯定没少贿赂你们,但是那时候他们用得着你们,现在恐怕今非昔比啊。”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你最好快点带我们找到你祖父,否则他说不定都会有什么不测。”
“所以宗主是不怪我祖父了的么?”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展龙图说,“这些我都能理解。”
他看向了少年,伸出了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到了少年的身上,“天这么冷,穿的这么少,这些年来你们家过得很辛苦吧。”
少年震了一下,他紧张不安地拉着衣服,动红的指尖似乎被上面残存的温暖烫了一下。
他像是心中涌起了一股酸楚,红了眼眶。
“有坏人欺负我们。”他轻声说,“听说龙城派是不会放过坏人的。”
“是这样的吗?”他抬起头,看着中年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展龙图看着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这双眼睛常年注视着明净的山林溪水,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清澈见底得令人几乎不敢对视,似乎会被这种认真和诚恳灼伤一样。
“是的。”他点了点头,“龙城派不会放过任何恶人的。”
“那我就带你们去找坏人。”少年重重地说,“你说话算数吗?”
“我是龙城派的宗主,说话当然算数。”展龙图说道,握了握少年的手,没法忽视上面触目惊心的冻疮。
“我们现在就进山。”少年说道,他转过头,径直大步向前走去,展龙图连忙吩咐队伍分成两队,一半看守各处出山口和传送法阵,一半跟上少年的脚步进山。
很快展龙图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因为在那个少年的指引之下,他们很快看到了脚印,他俯下身查看,发现是新鲜的,就是今日里有人经过的地方,这个少年没有打算引开他们,而是切切实实在带着他们追赶白日里进山的那一队人。
“宗主,我怎么感觉这条路这么远啊。”有弟子小声说道,“末那会的总坛不至于每次都走这么长的路出入吧。”
他狐疑地看向了少年。
少年也听到了声音,站住了脚步。
“是有近路的。”少年说道,“末那会的人进出大多数都会从他们自己维修的山洞穿出来,从另一边进入云川镇中转,但是末那会已经十年没有人经常往来了,山洞有没有坍塌浸水都不好说。”
“所以我和爷爷肯定都会选择走河谷的。”少年说,“而且爷爷说,旧日里末那会运送大量物资都是靠这条河,所以只要沿着河,就肯定能找到总坛。”
“我们也不是急着去总坛。”展龙图发话了,“而是追上那伙人,自然要走他们的路。”
那弟子本以为可以表现一番,看来是不成了,只能悻悻地退下了。
少年伸出手,指向了被洁白的月亮照亮的雪山,“那五座如莲花一样的雪山之下,就是末那会的总坛所在之处了。”
今夜的月色好的出奇,不用夜明珠也能将路看得清清楚楚,裴东海当然也不打算用,在镇里自然要大张旗鼓,进山了还不顾忌行踪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看到了什么,在远处,那荒废已久的建筑之中,竟在时不时透出几点夜明珠的光。
果然有人潜入此处了。
第33章 偶然与必然
那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了么
末那会位于莲花峰下的总坛并不小, 毕竟经过了百余年的扩建,甚至于很多在总坛呆了不少时日的人,也不知道它具体还有多少房间。
所以难怪世人会觉得它还有密藏的宝物。
然而却吝于收殓它在覆灭之日散落各处的尸骨。
展龙图就踩到了一块, 他脚下的脆响提醒他他刚刚踩碎的是什么东西。
他垂下眼睛看去。
的确是一块白骨, 薄薄的颅片,被他踩碎了。
他当然听说过一些那一天的事。
也许历史书上会这么写,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斩首行动。
然而莫问天是怎么找到末那会这隐于深山之中的总坛的, 却是一个众人都讳莫如深的秘密,有人说是因为天帝的善良与大度感动了末那会的教徒, 所以指出了总坛的位置,然而至少展龙图从未见过这个投诚的教徒;有人说是天帝的修为突破了一定的境界,达到了天人感应的程度, 于是卜出了末那会的位置,这当然也是话本喜欢采取的说法。
但是展龙图知道莫问天还没神通广大到这种程度。
而他听到过第三种说法。
据说莫问天和邵通在云川镇后街帮一个女人打抱不平的时候,误触了通往总坛山洞的开门法阵。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好人有好报。
但是展龙图真的很想称之为狗屎运。
而且他认为这就是最真实的情况。
因为在展龙图听到的一些逸事之中,莫问天总是会得到好运的眷顾,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比方说他在昆仑派时,因为早课打瞌睡等一系列不守规矩的事被罚去思过崖思过,他又呆不住, 决定顺着藤条往下爬。
正常人早就摔死了,然而他却撞破了昆仑派镇守的神兽的封印。
正常人遇到一个被自己门派封印千年怨气深重的神兽估计第一个成为它报复的对象, 然而莫问天却得到了它的感激和肝脑涂地的效忠。
真是不可思议,展龙图想, 他方才活动的那一下身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周围没有人的气息和动静。
向导少年说他们埋伏的地方是末那会的正厅, 那些人每搜完一个部分, 肯定要回到正厅, 才能前往下一个部分。
“所以只要待在这里,他们早晚会转回来的。”少年轻声说道。
展龙图点了点头,他看向了少年,虽然穿着他相赠的外袍,但是少年依旧在轻轻颤抖。
他这件袍子是用天山神羊的毛皮制成的,这种羊常年生活在墙壁一样的陡坡上,在被雪的山脊线上跑得如履平地,产出的皮毛是最暖和的。
所以这少年应该不会冷,他多半是怕了。
展龙图心里动了一下。
“没事。”他忍不住说道,“会没事的。”他本想熟练的安抚一番。
然而他突然不会了。
确切来说他本来轻车熟路地哄孩子的能力在十年前就离开了他。
梁小六,他突然间想起了那孩子的脸,他那年和这个少年差不多大,也是黑黑的,冬日里耳朵鼻尖都冻得发红。
他再也没见过他,也没再见过赛鸿飞与梅可焕。
他有什么脸去呢,他甚至没有立场去说把他们从龙城派的通缉榜单的第一行撤下来。
他对梁小六的事,全然的问心有愧,越是后来,越是如此,当日里还能想自己是为兄弟们谋个最好的前程,现在发现这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虽然当日里赛鸿飞就在说,你不过是自欺欺人,但是他还是自己骗了自己许多年,自己哄了自己许多年。
如果说他现在怎么想,他后悔了。
可惜世上从没有什么后悔药可以吃。
展龙图把目光从少年的身上收了回来,他突然感觉寂静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丝波动。
只有一丝。
比蜻蜓点水划起的涟漪还轻,还缓。
这是独属于修行多年把隐匿自己的气息当作下意识的习惯的修士才会有的现象,他们会节约自己的每一点灵力,自然不会像未经修行的人那样自然外泄,只是时不时地释放出去一点,来投石问路,来探查前方是否出现了危险,才会产生这样的波动。
可以说此世能捕捉到这种动静的人不多,展龙图算一个。
对方的确不是一般的毛贼,展龙图想,还没看到夜明珠的光,就感受到这份探知的波动,可见这些人不乏修为深厚之人。
幸好他对这件事极为重视。
他所带来的龙城派的弟子,也是他能调动的精锐中的精锐了,他们每个人都能完全收敛自己的气息,不会被这种探查感知到一分一毫而打草惊蛇,而向导少年又穿着自己的外衣,他们此次外出自然也是选择了最适合埋伏作战的衣装,遮蔽这个少年那脆弱微薄的灵根能产生的灵力绰绰有余。
说起来这衣服好像也是从末那会那里得到的遗产,展龙图想,看来不怪某些人总是还想再来这里翻翻看还有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夜明珠的灯光,细微地从走廊之中透出了,展龙图的耳朵转过了一个敏感的角度,他感受到了一股灵力,大概是属于那药老的,未经修炼,粗糙地外泄着,能量也并不精粹。
由此可见,现在正往这里走的,就是那伙人。
展龙图和龙城派的弟子们都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静静地等着猎物的到来,他们只要完全进入这正厅,就成了瓮中之鳖。
一个都别想逃走。
冯于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这药老一只抓着他的手不放,絮絮地问着他这些年的事,他哪有那么多可编的,只好真假参半地讲了些,他只说自己不曾见过江雨,母亲说的也不多,勉强把这药老的问题给搪塞过去。
看来邵大人的情报没错,这药老非常感念江雨的旧日施恩,似乎为了江雨的后人做什么都可以。
“你爹他人真的特别好。”药老喃喃地说,“每次从我这里拿药,都要多给点银钱。”
“那他为什么要加入魔教呢?”冯于冰连忙问道,这样这老头大概会自己讲一会,他那编故事编的疲于奔命的大脑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什么叫魔教?!”药老不快地说,“江先生的发小被人匹配上了灵根,生了个小病竟被药宗活活治死,他去找说法又被打成重伤,被裴先生遇上的时候蛆虫爬了满身。”
“那些仙门正派谁哪怕给他口水喝过吗?末那会救了他的命,他为什么不留下?”药老问道,抓住冯于冰的手扣紧了几分,衰老的手指如同鹰爪一样,在少年白皙细嫩的皮肤上甚至刮出了红痕,冯于冰本能地想要甩开。
他一瞬间想起了自己伪装的身份,他应该跟着义愤填膺才对。
好在这个老头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反应不对,自顾自地说着些当年的事,无外乎都是江雨如何待他有情有义,这样的人为什么没好报之类的没用的闲话。
冯于冰终于轻松多了,然而他当然也不可能真正放松下来,他们已经搜了三个区域了,但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虽然这最外面最好搜寻的区域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掘地三尺过,他们一无所获也很正常,但是邵通绝对已经开始不高兴了,邵通不高兴起来从不讲这些道理,但是冯于冰又没法回头去看他的脸色,这让他心里免不得一阵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第四个区域也搜完了,他们应该回正厅去了,似乎队伍里的其他人也有这种隐忧,冯于冰想,这个队伍显得都很压抑和惶恐,很是心神不宁,连脚步都开始散乱了起来。
如果他们这次什么都找不到,冯于冰打了个寒颤,他可不想去提前想象这种可能性。
希望第五个区域能有收获,冯于冰踏入了正厅,正准备转向通往第五个区域的那扇黑洞洞的门的时候,一瞬间空气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他周围的灵力一下子就被抽成了真空。
而下一秒,他的头顶骤然出现了无数闪着光的丝线,一张细密的大网瞬间将他们整支队伍尽数笼罩其中,瞬间扣下来的大网落下,紧紧地裹在每个人的身上,他们顿时像是被捕获的困兽一般,别说动用法术了,就算动弹一下都很是困难。
周围亮了起来,埋伏者现出了身形。
看到那身黑白配色的衣服,被吓得几乎惊叫出声的冯于冰反而松了口气。
龙城派啊,那没事了。
“我们是邵家的人,”已经有人叫了起来,“邵大人也在这里!”
“展龙图,你看清楚点!”有人厉声呵斥道。
展龙图的脸上果然显出了几分畏缩来,冯于冰急切地看着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老者几乎喷火的目光。
“是个误会。”冯于冰开口说道,“展宗主连我们都不认识了吗?”
然而下一秒,似乎确认了什么的展龙图脸色变了。
从游移不定,几乎变成了勃然大怒。
“你们这些贼骨头!”他骂道,“知道我必须给那人几分脸面是吧!”
“居然都会拿这个来吓唬我了!”他说,“我只是给他们脸!”
“我还不是他家的狗,嗅到点味就跪下了!”他骂道。
冯于冰感觉到了不对,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对。
到现在为止,邵通还没有说过话。
展龙图的意思,好像是觉得他们打着邵通的旗号来骗他。
那邵通呢?
邵通不该就藏在大家中间吗?
他去哪里了?
冯于冰艰难地转过头,他发现所有人都在这么做。
然而所有人都一无所获。
邵通,不见了。
第34章 报应与天理
我是你杀生得来的报
“请问大侠找邵通有何贵干?”邵通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着, 他向来识时务的很,所以对这个能从他的队伍中将他悄无声息的绑走的神秘人很是毕恭毕敬。
自然对于这个自己被带来见的人更是了。
那人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邵通。”他笑着说,“不知道你竟是这么有礼貌的人。”
他伸出了一只苍白而瘦削的手, 掀掉了自己的兜帽, 如水的月华照着他一头霜白的头发,他那双血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似乎在研究自己的头颅值几文钱。
邵通的血一寸寸的凉了下去, 连同他的心脏都冷了下去,似乎每一下跳动都变得疼痛而费力, 就像被冻伤了一般。
他当然记得这张脸。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张脸。
“齐预。”邵通一瞬间面如死灰,几近失禁,而他忍不住看向了身侧的人, 那人很是识趣地也拉下了自己的兜帽。
黑发黑眼的青年打了个哈欠,似乎对天色不早感到了由衷的疲倦,这副当年稍微收拾一下就被不少人称为光彩动京华的好相貌,邵通就算烧成灰也认得。
裴东海。
果然是裴东海!
或者说,只能是裴东海,否则邵通想不到这世界上除了莫问天和邵老爷子谁会让自己这样毫无还手之力绝对的无助的束手无策的。
“你们,”邵通很想垂死挣扎一番,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都可以做。”
“我的确对不住你, 对不住末那会。”他感受着脖子上的金属寒意,膝盖一软, 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而裴东海的剑依旧放在他的脖子上, 那森森的凉意吓得他要发疯。
“你有什么需要我们邵大少爷做的事吗?”齐预笑吟吟地问道, 眉眼弯弯, 目光却没有转向裴东海,依旧锁在邵通的身上。
“没有。”裴东海答道,他又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来在耳朵里转了转,“还是你讲吧。”
“那真是巧了。”齐预快活地说,“我也没有。”
“真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呢。”齐预说,“那邵大少爷,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吗?”
他的目光顺带盯着那些滚动的黑字,无论是读者的讨论,还是他放在正厅的机关都显示展龙图还没有和冯于冰对上。
他还有不少时间。
邵通的大脑飞速的运转,想从齐预这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里找到自己的一线生机。
他既然没有马上杀死自己,那说明自己还是有用的。
“那我替裴东海问问你。”齐预笑着说,“既然他自己没发现,我就问了。”
“你刚刚是什么意思。”齐预伸出了一根手指,“什么叫做,对不起末那会,也对不起他?”
邵通愣了一下。
他们居然还不知道那件事吗?
“没什么,顺口而已。”他连忙说道,慌乱之下几乎咬了自己的舌头。
“唉,”齐预饶有兴致地叠起了一条腿,“如果顺口的话,为什么看着裴东海说对不起他,而不是看着我说,对不起我们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你们心里,我还是教主吧。”他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光,好似打量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邵通在心里几乎要骂娘了,他当然听说过齐预此人多智而近妖的名声,虽然莫问天杀他的确废了不少周折,但是他从未感到今天这样的恐惧感和绝望感。
奇怪,在莫问天身边的时候,无论他们陷入了怎样的危难之中,他们似乎都觉得自己永远有办法,永远不会真的有什么事似的,所以他们从来敢放心大胆的冒险,不做准备,不必顾及什么有的没的,横冲直撞勇往直前就可以了,因为结果肯定是好的。
而今天这种安心的笃定不见了。
他可能会死,他完全可能会死。
不会有巧合,不会有偶然,不会有天降的救兵的死去。
就像普通人的人生那样。
邵通从未如此害怕过。
他甚至感觉裴东海的剑再稍微动一下,他就会失禁。
裴东海垂下了眼睛看向了他,邵通从中感到了什么情绪,似乎是某种近乎于悲哀的情绪。
邵通想抓住它,把它转化为怜悯。
于是他看向了裴东海,“对不起,你也知道我当年的处境。”他开始说了起来,深深地呼吸着,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的平静下来,然后从中透出些摇尾乞怜来,“老爷子本来就最疼爱小叔,表哥也很优秀,我若是没法证明我的确有才干,最能帮得上老爷子,怎么在家族里立足啊。”
裴东海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然而他错开了目光,不再看向邵通了。
邵通心里一喜。
齐预笑了一声,“虽然是你们两个的恩怨,但是你放着我在这里听不懂,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他笑着说,“看来很有故事了。”
裴东海微微地出了口气,“你知道我当年在乙末舞弊案之后遭人嫁祸,说我师姐被魔教所害是我出卖了她,然后被关押在了天牢一段时间吧。”
齐预的目光沉了下去,“你心脉上的那个缺口,后来舒曼殊命中的那处死穴。”
“就是那个时候伤到的,否则舒曼殊也,奈何不了我。”裴东海轻声说,他的目光落了回来,看向了邵通,“所以那个阴毒无比的法子,是你给邵老爷子立功提出来的了。”
邵通点了点头,他不打算多说什么,这样好像会更有抱歉的诚意。
“我听说有个人建言,说缚虎容易纵虎难,不如趁这个机会了解了我,也是你提的了?”裴东海轻声问道。
邵通的眼神闪避了一下,他很想说他那个时候才七八岁还是个孩子,但是这的确是他为了在邵老爷子面前表现说的。
而此举也成功为他赢得了邵老爷子的第一次青眼。
不得不说,他自幼就格外喜欢研究如何折磨人的身体和摧残人的精神,钻研出了不少极为有效前所未有的法子,而他运气很好,掌管龙城派以及庚金楼下天牢的邵羽生正好缺这么个专精于此的得力助手。
于是他就成了老爷子最亲近的孙子,最得力的助手,老爷子自然也对他倾注了最多的培养和资源,后来把他安排进了昆仑派深造,他本来有些惶恐不安,以为老爷子要边缘化自己,还因此自暴自弃飞鹰走狗了一段时间,然而没过几年,天下安定之后,老爷子果然被那些刁民逼退,失去了龙城派掌门之位,邵通才明白爷爷的高瞻远瞩,早早把自己安排进了第一仙门昆仑派,即是避嫌,更是向上攀爬,多结人脉,可谓进可攻退可守,一石二鸟之计。
而如今展龙图这个无根无基的龙城派新宗主明显已经被他们两面夹击弄得心力交瘁,应该撑不了多久了,自己只要顺应民意,接过这位置,将八方来财会洗白上岸,借机整肃黑市,打击黑产,立些功劳,把黑白两道都牢牢攥在手里,他就是有名有实的龙城派的主人了。
他这无比光明的远大前程,难道就要断在今天了吗?
不可以!
不可能!
“是。”他最终选择了诚实,“但是我当时才七八岁,如果不是老爷子一直把我往这方面鼓励,我也不会变成这样。”他竭力地为自己辩解道,他听舒曼殊说过一些关于裴东海的事,那女人觉得裴东海是世界上最没用最心软的人。
希望如此,邵通想,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所以诚实是他现在能出的最好的牌,说不定裴东海真的会觉得他从前的事都是有苦衷的,他会改恶从善,从而生出什么恻隐之心来。
就像他一次次地对舒曼殊做的那样。
“那你恨邵老爷子吗?”齐预发问道。
邵通似乎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当然恨了,”他说,“我也不想干那些事啊,正常人谁愿意做啊。”
“但是你也知道,邵老爷子,那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啊。”他说,“现在也不知道深浅,谁敢忤逆他啊。”
“但是你可以交给我。”他甚至往前膝行了一点,“我是他最倚重的人,最知道他习惯,最能靠近他的人。”
“嗯。”齐预微微地笑了笑,“这样。”
“我们马上就要做掉展龙图了。”邵通连忙说道,“到时候我就会当上龙城派的宗主,他彻底控制不住我了。”他偷眼看了一眼裴东海,揣测着他的喜欢的说辞,“我就把这些年搜集的邵老爷子的罪证公之天下,让他得到应有的审判!”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做过的脏事,他该遭报应了!”邵通的声音因为亢奋和恐惧高了起来。
“做掉展龙图啊。”齐预轻声说道,脸上那股不阴不阳的玩味让邵通更加紧张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证明他会这么做,绝对能完成他的保证,只要你们今日里饶过我这条命。
“说的很轻松,谁知道你们这一做,是不是要做个十年八年。”齐预血色的目光静静地笼罩在他的身上。
“马上就可以了!”邵通急急地说,“你也知道,他这几年寸功未立,我到时候给他设个套,让他到时候被迫伤到些平民,毁掉几幢房子之类的,别说继续做宗主了,如果弹劾的好,他的脑袋都可以马上搬家。”
“而且只要下了天牢,”他说,“我甚至可以让他承认他就是末那会的教主!连你们从前做的那些案子都是他做的!”
齐预看向了一边的黑字,嘴角依旧挂着饶有兴致的笑容,这并非什么装腔作势的演出,而是货真价实地对好戏开场的期待。
因为按照计算和那些人的讨论,展龙图已经发现了自己放在前厅里的机关,知道了此地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场。
他一定会安顿好自己的弟子和犯人之后,自己搜查一番的。
而现在,齐预知道,展龙图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着邵通的发言。
真可惜,齐预想,没法顺便一起欣赏展龙图的表情了。
“展宗主。”他提高了几分声音,“我向来是个热情好客的人,没道理让客人在门外站这么久的。”
“请进好了。”他从容而礼貌地说,“把这当您自己家就行。”
“不好意思,恐怕没有喝茶的条件了,”齐预笑着说,“但是杀人的条件还是有的。”
“展宗主您现在最想做什么,自便就可以了。”他说道。
而这间房间的门口,的确映出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正是展龙图的身型。
第35章 孩子与成人
请告诉我,我应该成为怎样的大人吧
展龙图走了进来。
他一时很难说清, 他真的逮了邵通的人,邵通准备马上做掉他,还是齐预还活着这几件事里哪一件更让他震惊。
这几件事一并袭来, 成功地让他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看向了邵通, 邵通的确和邵通长得一模一样,又看向了齐预,齐预也和齐预长得一模一样。
“感觉展宗主有一点死了。”
齐预饶有兴致地一边欣赏展龙图的表情, 一边欣赏着黑字们对他的锐评,他承认, 他的确天性恶劣,对这种场面天然着迷。
“展宗主:你们觉得我很淡定,我只是没招了。”
“所以展宗主到底要怎么办?”
“凉拌啊, 还能怎么办,这杀不杀邵通都没有好果子吃了。”
“不如说有没有今天的事都没有好果子吃了吧。”
所以,你要怎么办呢,齐预抬起了一只手,扶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血色的眼睛中连瞳孔都因为兴奋而微微放大了。
就凭这副神情和态度来看, 这家伙一定就是齐预本人,就算我是假的他也是真的, 展龙图不由自主地想,也就只有他能在这么一地断壁残垣中坐的这么泰然自若了。
齐预血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破碎的窗子里照进来, 将他的头发和脸照得一派霜色, 宛如半透明的琉璃一样, 似乎能将他的所有心思都一览无余。
他显得十分从容不迫, 对自己抱有了极大的耐心。
展龙图垂下眼睛,看向了邵通,邵通的嘴一开一合,让他想起了菜市场案板上的鱼,邵通应该很想说什么,但是他也知道很难说服自己和他一起对付齐预了。
更何况,展龙图看向了站在邵通身边的那个人。
齐预认识的人,能这么把剑放在邵通的脖子上的人,多半只有裴东海了。
既然齐预都在这里了,那么裴东海在这里也很正常了。
展龙图的手去摸自己的刀,他知道他此时其实别无选择,最好的选择就是杀了邵通。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在顾虑什么,然而事实是他的手抖如筛糠,根本无法成功地握住刀柄。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属于向导少年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展龙图身后的门洞里,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展龙图很熟悉这样的神情,独属于少年的炽烈如火,不留余地到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身一并燃尽的愤怒。
“您说过,龙城派,不会宽恕任何一个坏人吧。”少年说道。
展龙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少年抬起了一只手,发抖的指尖指向了跪着的邵通,而邵通也转过了头,他看向了少年,脸上竟一时升起了几分迷茫来。
这种迷茫让少年的愤怒更加煌煌燎燃,他的眼睛似乎要滴下血来,嘴唇也被不由自主地咬破了,他往前走了几步,“你居然不记得我了!”
“你果然不记得我!”
邵通马上识时务地低下了头,“小兄弟,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少年质问道,“我就算变成灰,也不会忘掉十年前我四岁的那个冬夜,你的手下把我妈妈从我身边拉走,说要例行检查,”少年浑身都在发抖,他不必说下去,展龙图也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了。
“他不懂事,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邵通发出了一声尖叫,“我一定会处分他的。”
“你十年前就应该处分他,”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然而泪水还是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然而十年前,你处分的人,是我的爸爸!”
“你就那么笑着,随手把上来想要保护我妈妈的爸爸随手一剑砍倒了。”少年说道,“你怎么不笑了,你不是很爱笑吗?”
“看到有人死去,看到那么多悲惨的景象,都能笑得出来,为什么现在不笑了?”他问道。
邵通的脸白了。
他不记得这件事了,但是它完全可能发生了。
他当时应该是在想,自己和这群部下已经把云川镇的人得罪的不轻了,还不如彻底吓唬住他们,让他们光是想起自己就怕得发抖,自然不敢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所以这孩子的父母,应该就在他用来立威的人里面吧。
少年无法抑制地一步一步向前,他的手在褡裢地摸索着,他很快摸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是一块药农进山常用的火石,他的手指摩擦,几乎打出火星来。
他要亲手杀了这个男人。
“站住!”展龙图失声叫道,少年的确定住了脚步,他转过了头,看向了展龙图,“展宗主,你什么意思?”他问道,“你当年不拦着他杀人,如今却拦着我杀人吗?”
“这就是你的正道吗?”少年问道。
展龙图按了按太阳穴。
他当然没在做梦,他在不折不扣的,比做梦还要莫名其妙的现实里。
“别杀人。”他说道,感觉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人一旦杀了人,这辈子就回不了头了。”
他像是表达某种决心,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这种事,是大人的事,还不需要你来做。”他说。
他不能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杀人,展龙图想,他的一生应该还有很长才对,他突然想起了梁小六,那小子现在成为什么样的大人了呢?
跟着赛鸿飞应该会比跟着自己成器吧,他忍不住想,又想起了赛鸿飞带走的那个孩子。
他们的孩子。
现在又怎么样了呢,将来又会怎么样呢?
孩子会模仿大人,会跟着大人有模学样,会重复大人的人生。
所以你希望他们未来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就要先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至少在这里,应该告诉这个少年,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绝望,你不应该为了这个人就在这里折断自己的人生。
你会得到幸福的。
你应该得到幸福的。
他抬起手来咳嗦了一声,看向了邵通。
“邵通,”他说,竭力压稳了声音,让自己好像坐在龙城派的大堂上,面对着被押来的十恶不赦之徒一样,“对于此人指控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邵通愣了一下。
他低下了头。
他不打算说什么了,他知道他应该是完了,他能期待的唯有奇迹,那些他和莫问天在一起冒险的时候总是降临的奇迹,这个时候应该来了啊。
“看来他没有冤枉你了。”展龙图说道。
“你还要带我对薄公堂怎么的?”邵通发出了一声嗤笑,他放弃了从这些人手中争取活命的机会,因为这种机会根本就不存在,“那就好笑了。”
“我若是死了,”他说,“邵老爷子不会放过你,莫问天也不会放过你们。”他环视了一周,“你们真的敢杀我吗?”
展龙图的手放在了刀柄上。
他必须杀了邵通。
否则今天这个向导少年一定会选择亲手去杀邵通。
所以不论他能不能从被卸磨杀驴的厄运之中解脱出来,他都必须杀了邵通。
仅此而已。
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他成功地握住了他的刀柄。
那把代表着天下正法的规范的七星宝刀被他抽了出来,齐预微微出了口气,居然要用这个么,这可是完全会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啊。
这个人,还算是条敢作敢当的好汉,齐预想。
或者说,他想给自己某个交代。
展龙图提着刀,一步步地走向跪在地上的邵通,邵通想要站起来,但是冰凉的地面和发软的腿使他失败了,他飞快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希望能从中找到一条逃出生天的路。
但是他又失败了。
展龙图的刀抬起了起来,不祥的白月在上面擦出一丝冰冷的光,然后刀锋落了下来,血溅了出来。
邵通保持着站起一半的狼狈不堪的姿势,倾到了一边,他的脖子被划开了,血液飞快地往外涌着,很快就包围了他,温热而腥红,他对血液不陌生,他经常见到血,不过从来都是别人的血。
原来血是这么苦的味道啊,他想,他居然真的要死了,这不对劲,这不该发生,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他的瞳孔散开了,胸口也不再动弹了,一切有关生命的特征,都烟消云散了。
少年扑了上来,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脖颈,体温开始变凉了,邵通的确是死了,这次龙城派的宗主没有哄他,他抬起了头,看向了展龙图的脸,而看向了躺在地上的尸体,卑微的,丑陋的,就像一条被人打死横尸街头的恶犬。
他的眼泪流了出来,在冬日里他的脸感到了泪水的滚烫,他终于忍耐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他哭得连睡好的鸟都从巢里重新抬起了头,看看是不是有谁家丢了孩子。
“咣啷”的一声,展龙图的刀居然坠到了地上,他俯下身去,用衣袖给少年擦着眼泪,少年的眼泪源源不断,他的衣袖很快也变得又湿又重,沉甸甸地垂坠着。
“他已经死了。”展龙图说道,“再也不能去杀人了,去做什么坏事了。”
“别害怕了。”他说道,似乎又觉得自己说不对,“别再生气了,也不用再憎恨了,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他喃喃地重复着,“明天你睁开眼睛,就是新的一天了,明天的世界,就没有邵通存在了。”
“你就可以想想,今天我要干什么,甚至想想,我这辈子要干什么。”他喃喃地说,似乎是说给这个少年听的,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些过去的,不好的东西,都被留在过去了,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一个新的你了,你已经从过往的恩怨里自由了,你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展龙图说道,他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酸,“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去努力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年少的时候,好像也这么想过,世界是广大的,他是自由的,他什么都不害怕,他要做他喜欢的事,他要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于是他决定自己要成为一个惩罚坏人,保护好人的人。
他怀抱着这份幼稚而真诚的向往,考入了龙城派,成为了一名龙城派弟子,穿上了那身黑白相间的制服,跨上了那代表着正义和正法的雁翎刀,背上了那“除恶务尽”的四个大字。
那之后,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啊,陷害,牢狱,逃离,黑市,转机,沉默,麻木,太多太多了,让他几乎都忘了从前的事,也记不起从前的自己了。
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地方出发的了,只知道自己现在每走一步,都好累,好难
世事无常,白云苍狗,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他遇到了年少的自己,会怎么说。
“我当上龙城派的宗主了。”他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个少年一定会露出某种钦佩而向往的神情。
“那相当不错啊。”他会这么说吧,“然后你一定抓了很多坏人吧。”
他能怎么回答。
他能和年少的自己说,不是每个坏人都可以被抓的,这世界上很多事都很复杂,你的一腔热血和勇气只不过是个笑话,拗不过那些人情世故,拗不过那些暗流汹涌。
所以我几乎没抓到什么大坏蛋,我甚至要帮着他们毁尸灭迹,哄骗封口,我可以对着流着泪在龙城派门口白玉台阶上磕长头求助的人熟视无睹,也可以和明知道作恶多端罪行累累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同一壶酒。
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年少的自己会满意这个答案吗?
第36章 保留与后手
我辈此生非忠良
展龙图回到云川镇的时候, 天还没有亮,雪山投下深沉的阴影,流出的一线天光如同某种圣洁的冠冕包裹着白头的山峦, 他失神了一会。
他想起云川镇上的传说, 说这雪山之中是众神的居所。
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只是无疑并没有什么神佛在庇佑这里的生灵罢了,展龙图想,否则那些人早就遭报应了, 怎么能多潇洒快活这么多年呢。
“日出的时候,整个东壁都会被染的一片金碧辉煌, 虽然不比昆仑派的日照金山那么气派,也算是值得一看了。”老婆婆说道,“您若是不急的话, 也可以看看。”
她殷勤地端了锅杂菌要去煮汤,说是可以祛祛这夜的寒气,展龙图连忙摆了摆手,他知道这些东西还是能卖上些钱的。
“不用不用,”他说,“以我的修为,哪有什么需要祛的寒气, 您老人家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只是来送孩子回家的,”他说, 挂着一个友善而礼貌的笑容,“感谢他对龙城派的帮助, 要不是他的话, 我们今夜的行动也不会大获成功。”
“等到回了龙城派, ”展龙图说, “会核定给你们的报酬的。”
“你们帮了这么大的忙, ”他笑着说,“肯定奖金少不了的。”
“还有你丈夫,”他看向了老妇人,“大概回去问几句话,我们就会把他送回来的。”
“毕竟他和那些人一起进山了,流程总是还是要走一下的。”他说,“我会说他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这些外面的事,做完记录之后,应该可以直接放出来。”
老妇人点了点头,说着些感谢宗主大人开恩之类的话。
展龙图忍不住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这户药农显而易见的很穷,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但是无论是房子的面积与格局,建材还是家具,都很不错,依稀能看出十几年前或者更久的时候,建造这座房子的时候,他们一家对未来的期待。
他们那时候,一定觉得自己会过上好日子的,至少会一天比一天好。
而不是现在,好几间屋子都是空荡荡的,挂着许久没有打开的锁,有久无人气的冷气与霉味从门下的空隙中一阵一阵地吹出,而有人气的房间里,陈设的用具朴素到粗糙。
“孩子和媳妇走了之后,”老妇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开口说道,“我们岁数也大了,没法照顾那么多房间了,也用不上,就都封起来了。”
“当年孩子还活着的时候,”老妇人微微出了口气,“是镇上数一数二的能干。”
“媳妇也是,巧得很啊。”她说,“大家都说我们两个有福气,日后好日子长着呢。”
“没想到说没就都没了。”她说。
展龙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感到了几分手足无措,好像他也犯了罪一样。
没错,他的确是犯了罪的,他既然是龙城派的宗主,但是却没有让这种恶人及时得到惩罚。
那少年洗了澡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也来给展龙图倒茶,他接过了茶杯,喝了一口,和他平日里喝到的不同,这里的茶大概是用某些种子泡的,没有那种苦涩的味道,而是一种粮食的香醇味。
“既然你没事了。”展龙图说道,“我就先走了。”
“毕竟早点料理你爷爷的事,也好早点回来。”展龙图说道,站了起来,“毕竟也快要小年了,最好别耽误回家过年。”
他转过身,准备往门外走去。
然而下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个少年竟跪在了地上。
他牵着自己的衣角,仰着头,一双清澈的黑眼睛噤着泪,但是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坚定和决心。
“宗主的大恩无以为报,”少年说道,“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一定会全力报答的。”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很认真。
这让展龙图感觉自己的脸几乎要烧起来。
他忙不迭地赶紧去扶,“不用了,不用了。”他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只要从此之后,能做自己想做想做的事就够了。”展龙图说道,他没来由得感觉胸口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甚至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突然恍惚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年幼的时候,某一年的上元节,当他从几乎将他没顶窒息的人潮中挣扎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和家人走散了。
他那一年多大,三岁还是四岁,总之是只能看着行人动来动去,如森林一样的腿的年纪,他当时恐惧地几乎认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总而言之是被巡街的龙城派弟子送回了家。
他的家人送了一面红彤彤的锦旗给那个弟子,他当时仰着脸看着,那个青年人的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情,“这也,”他忍不住说道,“你们应该当着我的师兄弟都在的时候送。”他小声咕哝着,但是认真地将锦旗卷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
当时展龙图想,他长大了是不是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也收到锦旗呢。
可惜他进入了龙城派之后,他周围的师兄弟没有人收到锦旗,他的师父师叔们也没有,他们甚至从来不会提及这些,也对这些毫无兴趣。
所以他也跟着忘记了。
忘记了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也想,”少年小小的出声,“我还是想,成为能制裁坏人的人。”
展龙图沉默了一会,他看着少年的眼睛,“你想来龙城派?”
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石头。”少年回答道。
“姓什么?”他问。
“敖。”老妇人帮忙回答道,“当年有人登记我们镇的人口的时候,听着土话的发音给我们家取了这个字。”
展龙图点了点头。
“那,”他轻声说,“我带你上京,明年春天和秋天,各有一次招考,你看看参加哪场合适。”
“纸面上的名字,就叫敖磊怎么样?”他建议道,“三个石的那个磊,意思还不错,和你的小名还能呼应上。”
少年点了点头,“好的。”
“我想上京。”他轻声说,“然后回云川镇来,这里不好的事还是有一些的,”他说,“而在这里的龙城派弟子不怎么管这些事,总是很想回京城去,所以如果我能替他们就好了。”
展龙图微微地叹了口气,“好啊。”他说,伸出手来摸了摸少年的头,“那我们走吧。”他说,看向了窗外,日头正好升了起来,将雪山照得一片光明灿烂,“事情还有很多,你和我都要努力才行。”
龙城派的传送法阵的光芒熄灭了,所有的犯人都被押走,特别行动的弟子也撤了回去,这一夜的行动宣告圆满成功,这个消息一夜传遍了云川镇,当然也会很快传遍举国上下,估计用不了多久,到处就都在传说着龙城派神兵天降,抓住了一个准备东山再起的魔教成员的大新闻了,齐预端起了茶水,喝了一口,从窗子欣赏着雪山上的日出。
这景色真不错,齐预想,他甚至莫名回忆起了自己从前的某些平凡的日子里,早早醒来,在灰白色的晨曦里工作到金色的日光洒在身上,那种□□爽和温暖的光线包裹着的感觉。
他还真的有些怀念那些日子了。
裴东海,江雨,叶知春,冷楠枫,宫静,还有很多人,齐预想,这世界应该把他们都给忘了,因为在话本里好像都没有多少他们的故事了,反倒是一些胡编乱造的人物和故事取代了他们的位置,组成了世人眼里的末那会。
但是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完全忘记他们,他想,至少这对祖孙还记得江雨。
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江雨蹲在檐下试图清理一头受了伤的鹿腿上伤口里的蛆虫,江雨这个人做算术是把好手,但是奈何手是真的笨,齐预在后面看了半刻钟,终于是看不过去了。
“你放着,我来。”他说,拿了些工具来,让江雨把鹿再往里面拖几分,自行处理了起来。
“说起来,”江雨开口说话了,齐预发现自己还记得他的声音,这个人说话总是轻声慢语,朦朦胧胧的,像长得看不到头的雨季,和他白白净净,瘦瘦小小的外形很是相称,“其实教主你不喜欢帮我救治这些东西,”他出了口气,“和人的吧。”
“嗯。”齐预倒也没有否认,“但是能哄你开心也不错。”他简单而直率地说,“总比给你金银财宝,荣华富贵才能你高兴专心给我干活得便宜吧。”
江雨微微地出了口气。
“这样也是了。”江雨慢慢地说,“但是我其实觉得齐教主你这个人没你嘴上说的那么坏。”
他的声音和嘈杂的雨声混在一起,显得微弱而模糊。
齐预笑了一声。
“好了。”他利落地帮鹿包扎好了,他看向了江雨,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你除了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什么呀?”他笑着说,“还评价上我这个人了。”
齐预轻轻地叹了口气,世事还真是无常,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末那会的废墟外面的小镇上,回想旧日那些琐事。
昨晚在展龙图与向导少年抱头痛哭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退场的时候到了,他当然不用再次确认展龙图的决心了,比起那个,睡上三五个时辰的觉更划算。
所以他现在近乎于神清气爽地坐在云川镇他最喜欢的饭馆里最喜欢的座位上,欣赏着日出。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但是每一次看到这样晴好的初阳还是回忍不住为之赞叹,可惜他从来文采有限,不能做出几句诗来。
他看着街上结束戒严撤走的当地龙城派弟子,“不得不说,龙城派这个黑白制服真的挺好看的。”齐预悠然地说,“而且后背这个除恶务尽,也颇有艺术感。”
“我觉得昆仑派的也不错啊。”裴东海打了个哈欠,他明显没醒过神来,麻木地拿着自己的点单木牌,有的没的地敲着桌面,“金白水清,多好的配色。”
“原来白金配色是这个意思,”齐预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金黄银白呢?象征着你们特别财源广进。”
“你这么说也没问题啦。”裴东海附和道,“但是从设计理念上的确是金白水清。”
“但是问我最喜欢那个,”他说,“肯定是龙泉派的纯黑色。”
“很耐脏是么?”齐预问道。
“嗯。”裴东海点了点头。
齐预笑了一声,他看向了窗外,云川镇已经和朝阳一起醒来了,街上颇有几分熙熙攘攘。
“一会给鹿幺买哪个云川特产当礼物呢?”齐预问道。
“我觉得,”裴东海努力地让自己的脑子恢复一点工作,“什么鲜花茶,或者银饰她都能喜欢吧。”
“昨晚没睡好?”齐预问道。
“还行吧。”裴东海回答道,“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
“梦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点往事。”
“邵通的?”齐预问道。
“嗯。”裴东海应了一声,“毕竟多少提起来一点了么,也算我的心理阴影了。”
“我感觉你这辈子别的不多,就是心理阴影多。”齐预收回了目光,交出了木牌,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被放在了他的面前,他拿起筷子来,搅了一下泡在红油里的漂亮的纯白的米粉,这股油辣子的香味还是这么诱人,齐预想,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他偏过了几分血红色的眼睛,打量着裴东海的脸。
“说起来,”齐预说道,“邵通是怎么弄的?”
“我反正是想不出来怎么收拾你。”他说,“你蹲了多久,我记得应该不到一个月吧。”
“给我这么短的时间,我肯定没法在你的心脉上弄个豁口的。”齐预说,目光挪到了裴东海的胸口,颇为认真地端详了起来。
裴东海笑了一声,“你的胜负欲永远没用在正常人的地方。”
他的早餐也来了,是一碗清汤面,是杂菌煎出来油加水煮的汤底,他挑起根面来,让它自行晾凉几分,“都不知道你一天天的到底在和别人比什么。”
“而且你身体本来就不行,一吃就吃这种口味的东西。”裴东海评点道,“虽然我不如你懂医术,但是我记得药宗那边三餐一般都准备的挺清淡的。”
“从医术的角度来说,这是很正常的。”齐预说,夹了一粒花生起来,,“如果是慢性病,或者脾胃不调的,肯定是清淡的吃着舒服。”
“但是像我们这种人,本质是身体缺东西,又长期吃药,没有点味道怎么咽得下去。”齐预推了推眼镜,摆出了一副准备就绪的姿势。
“所以,”他眯起了眼睛,“邵通是怎么做到的?”
“你现在去天牢看看就是了。”裴东海说,“这个法子应该是继承下来了的。”
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上方,“大概就是先用铁链穿了琵琶骨,封住全身的灵力与经脉,然后送到天牢最底下的水牢里去。”
“那里伸手不见五指,也只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他说,“你知道,对我们这种修行人来说,一旦修为尽失,感到的恐惧也甚常人百倍。”
“偏偏比常人还敏锐的五感还在。”他慢慢地说,“这样呆上几天,若是再遇上几次危险,比方说水里的怪物什么的划过你的身边。”
“自然心脉就被惊惧抻得相当脆弱了,此时自然就更方便破坏了。”他解释道。
齐预闻言笑了一声,“邵通在这方面可真是个天才。”
他回想着他昨晚兑换来的小说内容,是关于莫问天结识邵通始末的第二卷,是喜闻乐见的不打不相识,大概是刚入学的时候遇到眼高于顶的小少爷,被对方奚落之后反击,又共同经历了一些危险之后发现彼此人都不错,于是成为了好朋友这种故事。
他注意到了他们交心之夜的谈话内容,和昨晚邵通为自己求饶的时候说的话。
他有邵老爷子的把柄,一个拿出来,足以让邵老爷子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的旧事。
得把这段旧事挖出来,齐预想,而且需要尽快。
展龙图会帮忙的,这对他来说,也是生死时速的大事,只要给他指条路,他一定会拼命猛干的,齐预笑了笑,继续吃着的米粉。
“你又想杀人了。”裴东海笑道。
“是啊。”齐预笑了笑,“我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辈此生非忠良,齐预想,他依旧是这么觉得的。
第37章 根基与枝叶
这世上哪有容易的事
云川镇的药市从天不亮开始就熙熙攘攘了起来, 若是想抢到最好的药材,唯有赶在刚开市的时候前来了。
白发青年拿起了一根药材,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动作熟练得行云流水, 一看就是懂行人。
“品质怎么样?”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还不错。”齐预从容地答道,“今年的气候很不错,很温暖, 雨水也够。”
“你还真是来买药材的吗?”展龙图从一边走了出来,他穿着一套粗布的衣服, 完美地融入了这嘈杂纷乱的大市场之中,“这可真是令人意外啊。”
“这话说的。”齐预说,他拿起了下一根, 继续嗅着,“我现在是个药铺老板,这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而你,”白发青年微偏过头,扬起了一个戏谑而过分促狭的笑意,“我们敬爱的展龙图展宗主现在应该有很多比找一个药铺老板聊天重要的事吧。”
展龙图没有反驳他,他只是近乎放空一样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是啊。”他喃喃地说,“你大概是没有这种时候了, 有一大堆事要做,结果发现反而动弹不得了。”
齐预笑了一声, “我听说你们在所谓的人生大考前经常这样。”
“但是我这辈子没考过。”他笑着说, “所以理解不了你的烦恼了。”
“不考也很好。”展龙图附和道。
齐预笑了起来, “都是第一次活, 也没法说怎么活才对不是么?”
“所以我应该没什么好建议给你。”他弯起了眼睛, 看向了展龙图。
展龙图也跟着笑了一下,“但是你明显是在等我。”
“以你那个凡事不确认几遍不罢休的性子,让你在这里找我,总比满天京的找来的好些吧。”齐预平静地说,“你好,这一袋我要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对方,“送到这里。”
“好嘞。”店家接过了字条,顺势绑在了袋子上,当着齐预的面封了口,一道淡淡的浅绿色封印出现在了袋口处,“果然干这行的木灵根多些啊。”展龙图说道。
“嗯,”齐预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查看着下一袋药材的品质,‘如今是你做的事,也留下了你的痕迹,你也是没打算走回头路了。“他自顾自地说道,”如果说我有什么能帮的上你的话。“”我不信你不知道宗门里有坏人。“齐预说,”他们在庚金楼为非作歹的事就已经不少了,你不至于连庚金楼之下的事都不清楚吧。”
展龙图出了口气。
“比方说你某个采买兵刃的弟子,就有大问题。”齐预说道,“当然,能弄到这种肥差的人,是有点来头的吧。”
展龙图点了点头。
“那个人啊,”展龙图轻声说,“你说的没错,他是个邵家人,就是邵通的堂弟。”
齐预挑起了一根眉毛,他举起了一片什么动物的骨骼,对着光照着,天开始亮了,熹微的半透明的光透过了层层的纹理,显出一种朦胧的半透明的色泽。
“这个也不错。”齐预说道,“我也要了。”
“你需要支持。”齐预轻声说,“展宗主,宗门里的支持我想你也努力过了。”
“那么宗门外的呢?”他低语道,“当然我知道展宗主上岸的不易,一身皂袍好容易漂白了可不能再沾黑了。”
然后白发青年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他还想看看别的药材,似乎如他所说的那样,今年的药材品质真的不错。
展龙图没有跟上去,他知道齐预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那个青年让他马上去做些什么,挽回一点民间的支持,或者说,给他们一个他要整顿龙城派的信号。
他十年前就想这么做了,因为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天下苦龙城派久已,他们早就不是平民百姓心目中保护平民与捍卫法律的象征了,这权力太强大也太方便了,在邵老爷子的庇护之下,再也没有人能制衡甚至质疑他们了,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下坠着。
飞扬跋扈,草菅人命。
展龙图当然什么都知道,因为他们也不曾避着他过。
龙城派中的大部分弟子,效忠的依旧是邵家,他们似乎和邵通一样确信,邵家很快就会重新拿回龙城派,所以自然从来没有什么人把他这个宗主放在眼里,他能绝对调动的人十不足一,可以说大权依旧牢牢把持在邵家的手里。
比方说他的副手,龙城派的副宗主,燕洪,就是邵老爷子当年的门里弟子,亲如养子的自己人。
此人甚至每年年终开会的时候,都要耀武扬威地把那张第一列写满了迦罗会旧部的通缉令在他的面前再念一遍,然后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息一番,“过去一年里,这些屡教不改的魔教我们居然一个都没抓到,我都要没脸面对我背上除恶务尽这四个大字了。”
他眯起了那双细长的眼睛,看向了展龙图,“展宗主肯定也是这么以为的吧。”
展龙图握紧的拳头又被他松开了,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些人似乎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又可以把他戳回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
他这十年,到底在忙什么啊,他忍不住想,忙着让那些仙门百家原谅他在迦罗会的过往,妄图重新回到他们中间去,重新成为自己人。
不,什么叫做重新呢,他从来都不是自己人,否则当年那起案子,用来顶罪的也不是他了。
他突然有点没来由地羡慕起了齐预,就在刚刚那一瞬间,那个白发青年轻描淡写地说他这辈子没考过什么试的时候,他的心竟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一样。
当然了,齐预连灵根都没有,他也没有资格参加任何考试。
只是这个青年似乎从来不以此为耻,反倒有几分以此为荣,展龙图看向了那头代表着漂白症的纯白头发,那样从容坦荡地在人海中自由自在地浮游着。
展龙图突然想,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正想齐预说的那样,都是第一次活,谁能说谁活得不对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人群,大概是准备回到那冰冷的,唯有黑白色的龙城派去了。
齐预收回了目光。
不得不说,他很喜欢药香味,当年宫静将此归结为他过度自恋,“因为你就天天一身药味啊。”
“说起来,齐教主,你就没有自卑过吗?”那个女人笑着说,齐预记得那天自己随便坐上了她的桌子侧边,拿起她的账本来翻着,女人抛过一串钥匙来,“你想看账本,那边还有一房子呢,别和我抢着看。”
“这本是我觉得有点问题,拿出来的查的。”宫静说道,将朱笔放在了一边。
齐预接住了钥匙,“那就不必了。”他将钥匙放回了桌子上,“既然你发现了问题,那就帮人帮到西吧。”
“所以多出来的还没入账的一处产业,是你买的。”宫静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是啊。”齐预说,“你帮我去搞个药铺的牌,还有一个药铺老板的资质身份。”他说,“而且这件事,不要入我们自己的账。”
“行倒是行。”宫静说,她偷眼看向了齐预的脸,“裴东海的事,”她试探着开口道,“我们知道了。”
齐预笑了一下,“人生无常啊,还能怎么样呢?”
宫静也将眼睛垂了下去,“是啊,人生无常啊。”
“我还真的没有自卑过,”齐预突然开口说道,“我觉得我相当好。”
“那倒也不错。”宫静说,她将齐预手中的账本收了回来,严丝合缝地封了起来,拎起钥匙串来走了,细细碎碎地钥匙声好像一串铃铛似的,和那个女人高挑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齐预转出了药市来,而这处人声鼎沸的城外大集之后,正是云川镇的坟地,他听那药农家说,宫静就埋在这处坟场之中,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外面,遥遥地看着。
宫静应该死么,齐预不知道,归根结底,她只是个先生,不管她管的是末那会的账罢了。
因为除了末那会,没有谁能救得了她母亲的性命。
她母亲是个漂白症患者,而且并非一个普通的漂白症患者。
她是被取走灵根之后患上漂白症的。
但是药宗不会救她,普天之下所有有头有脸的仙门都不可能救她,因为她的灵根被换给了东方家的少爷,她本来应该已经静静地躺在了某处坟墓之中了。
然而她的女儿却发现母亲还没有死,虽然母亲生前同意若是遇到意外,灵根可以送给有需要的人,但是她还没有断气,就已经被取走了灵根。
宫静将母亲从药宗的乱葬谷中背了出来,为了躲开耳目,强行翻过了药宗那高耸入云的后山远离他们的地盘,在她再也爬不动一分一毫了的时候。
温暖潮湿的药王谷下起了暴雨。
她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不远处,只要他愿意救她们,提出什么条件都可以。
这就是齐预第一次见到宫静时的光景。
“什么都可以?”白发青年将手中的伞倾过了几分,“包括给末那会洗钱吗?”
所以她其实算被我胁迫,齐预想,她应该马上投诚才对,痛陈我的所有罪行,并且把所有产业的流水和明细全都如数奉上,这样莫问天多少会庇护她几分。
而不是在总坛被莫问天他们找到后,一把火把所有的东西烧的干干净净,然后毫不犹豫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第38章 付出与责任
真让人勉为其难啊
裴东海拿着一包东西回来的时候, 看到齐预站在城外的坟岗外慢慢地沿着植了松柏的小径散步,虽然是冬天,但是这些树木反而绿得更浓郁而滞重了。
“不进去看看吗?”裴东海随口问道, “他们中有不少都埋在这里吧。”
齐预摇了摇头, “以什么身份进去都很奇怪吧。”他说,看着茂密的常绿植物在冬日中的浓郁深绿色,“只是想起来了而已。”
“这么看看就行了。”他轻声说, 目光落进墓园,又很快地移了出来。
裴东海无意戳破他这些无聊的补充和解释, 他抬眼望向插满了苍白墓碑的坟岗,“说起来,齐预, 你是想让他们回来吗?”
“也没有。”齐预说,“只是觉得有些人罪不至死罢了。”
“而且,”他微微地回过头,血色的眼睛倒映着蓝天白云,然而却被这虹膜的颜色扭曲成了深渊血海阿鼻地狱一般,“也许他们根本不适合生活在现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应该生在一个他们的能力和才干被充分尊重的世界里,齐预想, 否则他们无论如何都过不好一生的,就算从新来过, 躲开了一个悲剧,也会被另一个悲剧困住。
因为他们就是对此世不合时宜的人。
“让他们回来做什么, 接着受苦吗?”齐预笑了一声, 他松开了手, 一朵细小而苍白的曼陀罗花静静地从他的指缝中掉下, 在某些传说中这是开在地狱焦土上的花,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逼那种贫瘠的,掺杂着硫磺和无尽苦痛的土地上也得有花开呢。
他现在还没有能力给他们合适的土壤,齐预想,他们中的不少也没什么自保能力。
“而且,”齐预笑着说,“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再见到他们。”
裴东海不禁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齐预问道。
“没怎么的,”裴东海说,“很多时候我觉得你说谎的时候简直是天衣无缝,脸不红心不跳的,天生就是做骗子的料。”
“有时候又觉得你编假话编的很拙劣。”裴东海说道,“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我可没说谎。”齐预正色说道,“其实我不是很希望他们这么忠诚于我。”
“这句是真话。”齐预说,和裴东海并排在出城的路上走着,“好像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好像就是为我而生,生命就是为我所用一样。”
“这样不好吗?”裴东海问道。
“那我死了怎么办?”齐预抬起了他血色的眼睛,他的眼底是一片冷色,他的确没有在说笑,“就四大皆空了,就群龙无首了,就灰心丧志了,就一切灰飞烟灭完全放弃了,就不为了我们的目的努力了吗?”
“难道不该想方设法地活下去,”齐预说,“然后把事情做成么?”
裴东海愣了一下。
“你说的当然没错了。”裴东海出了口气,说,“虽然大家都知道目标是什么,如果每个人都能孤立无援地对此尽最大的努力的话。”
“这个世界也不会这样了不是么?”他说,“很多人总是要跟随什么才能发挥他们的力量的,这就是所谓的三军不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心。”
齐预笑了笑,“你说的对。”
“我突然理解莫问天在做什么了。”他说。
“唉?”裴东海出了一声。
“他在找他要效忠的东西啊。”齐预轻声说,“他在找爸爸,他希望有人帮他确认他所坚持的东西是对的,他要成为一个评价体系中的优胜者。”
天帝的空王座虚悬百年,齐预想,那说明原本属于他的权柄已经全都被分食干净了,大概全世界也只有莫问天会相信,他重新当上天帝,就能马上维护世间秩序,让世界倒退回几百年前这套体系还行之有效的治世里去。
因为莫问天一直以来的人生都是他无论怎么肆意妄为如何横冲直撞都会成功的,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后果,什么叫责任,所以他认为他成为了天帝,一切就都会自发自动地欣欣向荣起来。
也许他真正的父亲,那位作者大人就是这么想的吧,他也编不出一个能说服他自己的一切全都圆满的好结局,于是只有这么一个粉饰太平的成功惹怒了大多数读者的包饺子式的仓促结局了。
而事实情况就是他所精心分饰的太平在逐渐瓦解崩坏,他的安排不足以让这个世界自然而然地好起来,经过这近一年的对十年后的世界的观察,齐预没觉得莫问天拿到了什么权力,也没有拖慢这个世界腐朽下坠的速度,更不要说提振了。
然而莫问天又拥有几乎可以一个人摧毁整个世界的,远超乎其他人的实力,所以那些高层选择捧着他,供着他,给他镀上了天帝的金身,同时他的实力也震慑着所有人,他对这个世界大体满意,那所有人都得对这个世界大体满意,有不满的人只要想到无论如何努力,最后都要打败莫问天才能改变世界,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自行放弃了。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莫问天不止有高不可攀的实力,他那梦幻般的气运也足以让所有反抗者不寒而栗了,那些人把他的故事编成话本在大街小巷传唱多半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这些故事成为这个世界的人从小耳熟能详的常识之后,谁还会萌生半点反抗这位神明一样的天帝的心气。
齐预想起了鹿幺,就算你能对莫问天造成一点小小的伤害,马上命运就会补偿给他一份大礼,比方说温暖的青梅竹马变成了冰冷的天下无双的神器。
可惜这次邵通大概不会变成了什么好东西了,齐预想。
不过,白发青年垂下了眼睛,就算邵通之死又成了莫问天的助力,他就会放弃么。
不可能的,齐预想,他天生就是个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货色,无风都要起个三层浪,他莫问天就算真有不坏金身,他也得亲手敲两下试试,这笼罩在这种恐惧的秩序之下的世界已经是一潭装在铁桶里的死水,他也得丢颗石头下去听听有没有回响。
希望邵通这块石头够大,能掀起些浪花来。
齐预走到了传送法阵的旁边,排进了长长的药商队伍之中,此时正是采买药材的旺季,云川镇客来客往繁忙的很,然而齐预的目光一直落在另一侧的到达法阵之上。
它的光芒也在毫不间歇的一次次亮起,川流不息地把一队队人送到云川镇来。
突然间,齐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近乎于笑了起来,然而这表情转瞬即逝,马上淹没在了人头攒动之中。
来了,他想,比我想的要急要快,而且也要紧。
是来找邵通的人。
他听到裴东海在旁边出了口气,于是看了过去。
“我在想,”裴东海低声说,“庚金楼的那个老板应该可以暂时松口气了。”
齐预立刻明白了过来,看来带队的这个少年就是展龙图所说的那个拿着采买兵刃肥差的邵通表弟了。
只是他现在脸上的表情相当难看,惹得齐预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没有办法,他实在很喜欢欣赏人脸上出现的无能狂怒的神情,尤其是这种人的脸上。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少年八成在族里被狠训了一顿,居然没有将龙城派年末要来云川镇围剿末那会残党这样的大事通知族人。
齐预知道,展龙图一定努力会从头到尾把这个消息遮的密不透风,不会让邵老爷子的势力知道一星半点的,当然他是怕他们抢功,他需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重大胜利。
既然真的完全捂住了,看来展龙图在龙城派里还是多少有些心腹的,齐预想,多年的伽罗会头子总不能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总也有两把刷子,希望他能多对付对付邵老爷子。
“不过这个人的修为挺一般的,可以说顶多在天京里抓抓毛贼的水平。”裴东海说道,“派他来,若是真遇上了什么危险需要救人也帮不上忙啊。”
“他只不过是来收尸的罢了。”齐预轻声说道,看来邵通说的没错,反应这样快,说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邵老爷子的监视之下,邵老爷子对他既没有信任,更谈不上什么感情了。
所以只派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族内子弟带队过来,确认一下他到底是死了,还是逃了。
邵通手里有东西,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足以让邵老爷子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好东西。
他会藏在哪里呢,齐预想,是八方来财会的总坛,还是他的私宅,抑或是什么其他的地方。
总之,接下来是有好戏看了。
齐预有些快活地勾起了嘴角,步入了传送法阵,当光芒熄灭的时候,他回到了天京的近郊,他眯起眼睛看向了高悬在十二楼之中,最高处的天宫。
它可真高啊,齐预想,几乎给人一种和日月同高的错觉了。
这宫殿设计的很精美,巍峨宏伟,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软了膝盖,马上对它顶礼膜拜,让人忍不住遐想高居在里面的帝王,只要挥挥衣袖就能夷平三界,天子一怒马上伏尸百万。
然而设计的也很不好,齐预想,天帝怎么可以住的这样高,这样远呢,这样的距离,既感受不到世界的疼痛,也感受不到世界的喜悦。
他要把它拉到地面上来。
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他想把它拉下来,重重的四分五裂的摔碎在地面上。
第39章 天上与人间
不知天上宫阙
“好香啊。”鹿幺打开了盖子之后猛地吸了口气,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香的花么?”
“这是莲花峰的一种特产,”齐预慢慢地说,“叫照月莲, 一般的莲花都是白天开放, 甚至到下午就合拢了,只开一个早晨,它不一样, 它得到夜里,月亮出来了才开, 所以叫这个名字,当然也有传说故事说她爱上了月亮之类的,你感兴趣可以找来看看, 反正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那就算了。”鹿幺咕哝道,“一听到凄美的爱情故事,我就知道结局不会很好。”
“如果说药用功效的话,书上说对睡眠很有好处,可以安神助眠,还能减少多梦的问题。”齐预笑了笑,说道, “但是裴东海说没用。”
“他们说,这种东西的花蜜滴两滴在温水里, 睡前喝,就可以促进睡眠。”裴东海说道, “但是我喝了之后, 总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再去一次厕所, 就更睡不着了, 还不如不喝。”
“那直接吃花蜜呢?”鹿幺认真地问道。
“唉, ”裴东海瘫在椅子上,看着房梁,“我还真的没试过。”
“他这辈子就习惯了书上怎么教就怎么干。”齐预笑道,“从前他没有加入末那会的时候,我们魔教有个关于他的笑话来着。”
裴东海忍不住看了一眼他。
“什么什么?”鹿幺积极地问道,显示出了十分的好奇,“快说快说。”
“如果想要阻挡裴东海的话,”齐预捂着嘴,笑了一下说道,“只要在大门上挂个此门不开就行了。”
“他从骨子里就是个特别守规矩的人。”齐预说道,“所以不管是谁,只要写出来了,他至少能信一时。”
鹿幺很想笑,但是她忍住了。
她决定捍卫她岌岌可危的功德。
“你们当年这么挤兑我的吗?”裴东海不禁问道。
“别说你们没挤兑过我。”齐预弯起了眼睛笑着说。
“那真没有。”裴东海说,他拍了拍鹿幺的肩膀,“对吧,你没有听过什么这种尖酸刻薄的说齐预的笑话是吧。”
“没有。”鹿幺马上跟着点头道,“我们都说你特别可怕,杀了特别多的人,干了特别多的坏事,顶多是说小孩再不听话,就要被你抓走了,可没有人给你编排过这种东西。”
齐预笑了笑,“那你们真无聊。”
“除了血洗药宗,血洗极乐教,血洗平金台,血洗天音阁,还有什么话本回目来着我忘了,我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吧。”齐预说,“至于这么妖魔化吗?”
“正常人不会轻而易举地就说出至少血洗过四个地方的。”鹿幺一针见血地说。
齐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所以你真的都干过?”鹿幺问道,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嗯那。”齐预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不过我也有我的理由就是了。”
“我毕竟也不是什么嗜杀如命的疯子。”他说。
鹿幺微微地叹了口气。
“那倒也是。”她期期艾艾地开口了,“不过除了血洗之外,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我那时候觉得没有。”齐预说,他抬起了一只手,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将他的手照的有几分半透明,他出神地看着它,似乎想看看上面是否还沾着那些陈年的血渍,“可能是有吧,不过我没找到。”
“那些名门正派,总是打断末那会的研究,”他慢慢地说,“还有些材料和资料一直以来被他们把持的,我总得弄到手吧。”
“反正我是没有能力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地修成正果的。”他轻声说,“所以我其实已经说服了自己可能会输在某些莫名其妙的运气上。”
“但是如果赢家就这种货色,创造的就是一个这样的新世界,我是真的不甘心,我其实更期待来一个和我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把我彻底折服的敌人,然后他做出些不朽的事业,开创出一个光明无比的未来来。”他说,语调平缓而安静,像是冷酷无情地旁观自己的人生一样,鹿幺不禁为此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齐预是个很狠的人,鹿幺想,和他那副柔弱而精致的外表截然相反。
可是她发现自己很乐于为他做事。
因为她也对现在这个世界不甚满意。
“说起来,”鹿幺开口说道,“最近天京大街小巷都在传说展宗主立功了,抓住了一大伙要去末那会总坛死灰复燃的余党,其中为首的还是江雨的遗孤。”
“这样。”齐预应声道,“那邵通呢?”
“没什么消息。”鹿幺回答道,“人们看起来甚至没有把这两件事关联在一起的样子。”
齐预笑了笑,他眯起了眼睛,不止在晒太阳,同时也在观赏视野旁边的那些黑字,读者们貌似正在围观乱成一团的邵家。
“说起来,我记得小说的结尾说邵老爷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一直知道邵通的能力,想要好好磨练一番他的性格,想让他摔摔跟头,撞撞南墙,改掉那些自命不凡的缺点,才给他那么多委屈的,然后大家就一起包饺子了。”
“看来这锅饺子貌似是夹生的,邵老爷子这哪有担心邵通的意思,我看他在邵通家里找什么东西呢?”
“我就说,刀子嘴的人,怎么可能有豆腐心吗。”
“说起来,当年我还真的挺喜欢邵通的,傲娇的贵族小少爷,想和主角做朋友,但是又忍不住摆架子,才让人去欺负主角的,后来被打了两顿,才暴露出自己孤独脆弱的一面,真的挺可爱的。”
“可是他和莫问天做朋友之后,按理说有朋友了,就不该去霸凌别人了,但是他对别人还是挺刻薄的。”
“当时觉得是贵族脾气,还挺有意思的,而且作者经常让他吃瘪,谁会真的生谐星的气啊,而且到关键时候还有鬼点子,还很靠谱,可以说这个人设真的挺萌的。”
“所以说,他这个人,就是很刻薄寡恩啊,而且欺软怕硬,精于算计,自私冷酷。”
“真的,离开了作者的叙述视角,感觉如果同学里有这么个玩意,我能抑郁休学。”
“如果一个人的叙述让你爱上了他的话,说明这个作者爱他。”
“我懂了,其实作者很想和这种霸凌咖做朋友吧,加入他们那个很酷的小团体。”
“恨霸凌者只是因为自己不是霸凌者是吧。”
“然后作者觉得这种大哥一定是很讲义气很照顾兄弟的,所以邵通只要认定了莫问天是自己人,就会奋不顾身的维护是么?”
“感觉这就是作者的认知。”
“我晕了,我当年还嗑过邵通和莫问天呢,谁能告诉我你们分析完之后,他俩到底是不是真的?”
“按照作者的设定应该是真的。”
“但是作者设定邵老爷子是真的看好培养邵通也是真的呢。”
“说起来当年我真的觉得莫问天是小太阳,共情能力特别高,和谁都能共情,很容易理解别人的难处,然后救赎他们。”
“难道没有救赎么,他到最后人缘也挺好的,而且他想救的人大部分都救了吧。”
“然而主要是一盘点,好像会让他心疼的只有天龙人啊救命。”
“对啊,他超心疼邵通,但是后续也没讲被邵通霸凌的同学怎么样了,他超心疼邵老爷子为家族做了很多默默付出没人理解,但是邵老爷子牺牲掉的人他好像一点都没心疼啊。”
“还有东方大小姐的事,杨大小姐的事,慕容承恩也是,还有药宗那些个老登,他都能心疼,都能维护,但是被他们欺负过的人呢,就强行和解了?”
齐预的手指静静地摩挲着话本的侧面,他认真地读完了关于莫问天和邵通的相识和相交,莫问天是知道邵通对于邵老爷子的担忧和不信任的。
“说起来鹿幺,”齐预开口道,“当年邵通经常和你说他家里的事么?”
“应该是的吧。”鹿幺回忆了一下,“我和他不太熟啦,莫问天和他成为朋友之后,我们第一次出任务我就死了来着。”
“但是他和莫问天一间房,”鹿幺说,“应该说了不少吧。”
“我某次抱怨邵通什么来着,莫问天就说他也不容易,从小如履薄冰地活着怎么的。”鹿幺尽力回忆道,“但是他不容易,我就得受着他那些刻薄吗?”
“我也不容易啊。”她出了口气,一头砸在了桌子上。
齐预笑了笑。
“是这样的。”他轻声说,“谁都不容易,谁的不容易有比谁的高贵呢。”
“是啊。”鹿幺嚎了一声,“我就不信大家族的倾轧真的比我在家里挨揍难受啊,他们至少不会真的拿藤条把人抽到躺半个月下不了床吧。”
“还有这种事呢?”裴东海忍不住问道。
“其实也是我的问题,我说照顾弟弟吃饭,但是他差点没呛死我都没发现,我还在那吃呢。”鹿幺说,“我就是举个例子。”
“那时候你才多大。”裴东海说,“照顾弟弟这种事吃饭,怎么也不该全靠你吧。”
鹿幺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啊,”她反应了一会,“还能这么想呢。”
“那我更冤枉了。”鹿幺说,“那评起来,就得邵通为我的委屈让路了吧。”
“莫问天真是乱判案。”鹿幺说道,“幸好我以后再也不用他来断案了。”
她爱不释手地摆弄着那一罐照月莲的蜂蜜,“我本来睡得就很香了,唉,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根本不管用了。”裴东海说道。
齐预闭上了眼睛,他现在暂时将邵通的尸体封在一处地下冰井之中,那些人应该是没办法很快发现他的,展龙图将邵通的尸体留给了他无异于某种投名状和抵押,毕竟上面留存着他七星宝刀留下的伤痕。
说起来,那处地下冰井虽然隐蔽,但是他觉得以莫问天的运气,如果他亲自前去,肯定是能找到的。
邵通对莫问天的感情是不是假的很难说,齐预想,但是莫问天应该是绝对百分之百地把邵通当作兄弟来看待的。
他不可能不为邵通报仇。
就算为了他那一直珍视的脸面也会去做的。
展龙图是五行属金的龙城派弟子。
邵老爷子也是五行属金的龙城派弟子。
展龙图有七星宝刀。
而这把宝刀是邵老爷子传给他的。
只要略微的恰到好处的推一把,这些足以撩拨起莫问天对邵老爷子的疑心了,齐预想,邵老爷子那么多人恨,也不差莫问天一个了。
第40章 门第与家世
所谓邵家,权倾天下
“只能说先生你真是神机妙算。”武器铺老板殷勤地端上了茶水, 齐预微微地呷了半口,露出了一个微笑来,“何以见得?”
“我听人说, 那位小邵公子, 一时半会是回不了京了,”葛老三说道,“他的事情交给了别人做, 那人还蛮好说话的,我说这么多我做不来, 他就说,我负责其中的四分之一就好了。”
“还预结了一笔钱。”他说,“我当时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怕是在做梦。”
“你当日里说,撑过一个月去,会有转机,这还真的来了。”他说,又忙不迭地给齐预端了一盘水果上来。
齐预笑了笑,“这样啊。”
“我的事倒也不急,您过了年安排就行。”他说, “这也快过年了。”
“令爱的身体怎么样了?”齐预问道,“若是拿药不方便, 从我那里拿虽然是远了些,但是总是有货的。”
老板点了点头, “那多谢先生了。”
“那个小邵公子, 是什么来头?”齐预笑了一声问道。
“什么来头?”老板笑了一声, “您听这个姓, 还猜不出来吗?就是邵家人啊, 邵老爷子的孙子。”
“那的确是很显赫了。”齐预笑道,他端着茶,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堂弟,孙辈,“那他和邵通是同辈了,应该很是亲厚,邵通不见了,他定然是很着急的。”
“他的名叫邵达,邵通是长房长子,自然在族内的地位最为尊贵,而邵达是三房幼子。”老板说,“无论如何族长都排不上的位次,所以自然和邵通走得近。”
“那还有不服这个长房长子的了?”齐预笑着问道。
“当然了,”老板说,“这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这样的。”
别说邵家真的有很多东西要继承。
“这长房只有一个儿子,就是邵通,他有三个姐姐,长房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这么一根独苗,而在他出生之前,二房已经有了一个男孩,也就是实际上的长孙,邵遨了。”
“这个邵遨,”齐预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听说过。”
“是啊,人人都说他贤孝。”老板说,“所以邵通的压力很大。”
这齐预倒是也从话本里读到了,邵遨是邵通的噩梦,是悬在他头上不知何时砸下的巨石,对于邵老爷子来说,自然成器的子弟越多越好,这样邵家才能兴旺。
邵通能击败邵遨,成为内定的家主,大概有三个原因,一个是他真的能帮上邵老爷子的忙,脏的净的,各方面的忙,一个是他是长房长子,别说如此能干,只要还不错,哪有轻易废黜的道理。
第三个,也是齐预认为最重要的原因。
邵通搭上了莫问天的这条线,而且是他最重要的兄弟之一,邵老爷子需要莫问天这个世界上最强力的打手的相助,自然要将未来的家主之位交给邵通了。
邵遨这些年的努力,挣来的好名声,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最想做掉邵老爷子的人,邵遨绝对榜上有名。
“那我就不叨扰了。”齐预笑了笑,“知道您这边没事了,我的朋友也能放心了。”
老板的脸上露出些羞涩的红色来,在他被晒黑的脸上尤为醒目,“多些几位费心了。”他直了直胸膛,“白虹的事情,包在我的身上。”
“既然您想要,我无论如何都会给您找到的。”他说。
齐预离开了兵器店,他没有走上回天水楼的步道,而是顺着外围的步道向下走着,他此番来庚金楼,看看这位老板只是顺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庚金楼下的天牢。
展龙图给他行了个方便,说是进去探亲,实则可以顺便看看冯于冰的现状。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漂白病患者在天牢里有个亲戚的,齐预想,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好久不见啊。”齐预突然看到了前方的背影,赶了几步走了上去,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心事重重的年轻女人怔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正是齐预和鹿幺第一次去盈金楼在步道上遇到的那个热心路人,齐预记得,她当时说要去一趟庚金楼,替她患了漂白症卧病在床的姐姐看看她在押的姐夫。
“我们居然又见面了。”她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来,“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齐预笑着说,“令姐呢?”
“还好吧。”女人惨笑了一声,“多谢关心。”
“你这是要去天牢看你姐夫么?”齐预说道。
“是啊。”女人说,“也得送点东西了,快过年了。”
“犯了什么事啊?”齐预温和地问道,“有没有什么活动余地?”
“犯了什么事!”女人的语气激烈了一瞬,“我也很好奇他犯了什么事。”
她又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疲倦的和缓,“这说来话长了。”
“我也要去天牢。”齐预说,“我有个朋友进去了,我们正好同路。”
“为什么进去了?”女人问道。
“倒卖假药。”齐预说,“犯了药宗的忌讳。”
女人笑了一声,“那是很犯忌讳了。”
“我姐夫,”她轻微地叹了口气,“也是得罪了药宗的人。”
“这样。”齐预低声说道,“严重么?”
“很严重。”女人说,“要不然也不能关这么久啊。”
她用力地搓了一把脸,长时间的忍耐似乎把她的精神和□□都折磨到了极限,能有个人说出口的机会难得,她自然也不打算错过。
“我自幼没了爹娘,全是我姐姐把我拉扯大的,”她慢慢地说,“我还算天赋秉异,有一副好灵根,于是进了药宗的门。”
“后来我姐姐生育,我自然安排她在药宗了,”她说,齐预注意到她轻微地咬了一下后牙,“结果姐姐生产不顺,药宗说费尽全力才保住她一条命,我的外甥没保住。”
“我当时信了,因为姐姐的确胎位不正,孩子又太大,我也知道。”她说,“我还对药宗感恩戴德,从此卖命也尽力了几分。”
“谁知道,”她咬了一下下唇,“七年后,我突然发现大师兄邵遨的这几个小徒弟,有一个模样怎么这么像我姐夫。”
“大师兄喜欢带童子功,”她说,“这是全门上下都知道的事,他手下的小弟子无不天赋秉异,他也经常让他们出一些历练人的任务。”
“自然有些时候也有回不来的,这都很合理对不对。”她说,“所以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大多数人竟然忽略了一件事,他带大的弟子十不足一。”
齐预点了点头。
他已经猜出其中关窍了。
这些幼童,名为弟子,实则是某些贵人的备用灵根罢了。
“我外甥在娘胎里个头就格外大,很大概率灵根不同凡响,”女人说道,“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一时心急,竟将此事和我姐姐姐夫说了。”女人的下唇被她咬出了血,“我姐夫想去夺回来,结果被当场抓住,和一场黑市倒卖人口案连在了一起,做成了铁案,足足判了三十年。”
“我姐姐的灵根本来就薄弱,加上丧子之痛,一直身体都不太好,如此一来,就直接病倒了。”女人说,“我真是糊涂啊,为什么就这么直接说了,为什么不自己查查。”
“而我那个外甥,认贼作父的彻头彻尾,当堂指认了我姐夫就是要强拉他走的人。”女人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这份痛楚连壮汉都未必能受得住,更何遑她那体弱多病的姐姐呢。
齐预低下了眼睛。
“这样啊。”他也叹了口气。
“邵遨不倒,你姐夫,是真的没办法了。”他轻声说。
“那可是邵遨啊,”女人喃喃说道,“天塌下来,他都未必会倒啊。”
“所以就是没办法的啊。”她说。
所谓邵家,权倾天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前代最强宗主邵羽生,掌控龙城派的长房,在药宗担任要职的二房,以及在各门派都有做事的三房。
天柱倒了,邵家都不会倒。
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
女人不解地抬起了头,“你觉得不是么?”
“嗯,”白发青年笑了笑,“是啊。”
“所以不论他们做什么事,笑笑就完了。”他说,血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笑意地看着女人。
女人知道,他在嗤笑自己,她的心底某种东西瞬间升腾而上。
“你在笑话我!”她忍不住说道,若不是对方是个病人,她几乎要拎住对方的衣领了。
“是啊,”齐预笑着说,“你这副柔若无骨地跪在邵家脚下的样子难道不好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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