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愤怒与力量
我当然很生气了
女人浑身发抖, 脸色惨白,嘴唇也哆嗦了起来。
这个青年说的一点都没错。
是她自己没用。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又徒然地松开, 她的嘴唇开启, 而又无力地闭合。
“你笑得对,”她咬着牙说道,“你的朋友不也被抓进去了吗?”
齐预点了点头。
“嗯那。”青年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态度, “我们又不像你,想去药宗这种了不得的地方做弟子, 对我们来说,进去一两次不过是一桩谈资罢了。”
他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女人,女人不由得想到了一句话糙理不糙的话。
舍得一身剐, 皇帝老儿拉下马。
眼前的人在引诱她过脱离正轨的人生。
偏偏她发现这还很难以拒绝。
虽然邵遨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革除她在药宗的位阶,而她为了姐姐的一份药钱,自然除了他眼皮底下,哪里都去不了。
她的人生已经早就和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与幸福毫不相干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道。
白发青年笑了一声,“你为什么认为我要让你做什么呢?”
“就不能是我只是比较喜欢幸灾乐祸呢。”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
女人避开了目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也算见过些世面的人, ”女人轻声说,“你这种人, 绝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也不是什么唐虞上人。”齐预平静地说。
“我当然也没有乞求什么人的怜悯了。”女人叹道,“我真的好累啊, 事发到现在只过了七个月, 但是我感觉我似乎都要被熬干了一般。”
“因为你对发生的一切, 只能被动的接受, 自己全然无能为力。”白发青年平静地说, “我们都是学医的,自然也都知道一个常识。”
“被打的人比打人的要累得多,不是么?”他问道。
女人点了点头,因为被打的人要紧张,要戒备,要调整身体,要平复疼痛,所以反而比打人的要付出更多体力,她当然知道这个常识。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道。
“我不要你做什么。”白发青年笑了笑,“我只是有几个建议。”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个人呢。”他轻声说,“你也听说了,最近邵家有点动静。”
“这个我真的没有听说。”女人说道。
看来邵遨表现的很是稳若泰山啊,齐预想,或者对这个女人防范很严。
“那邵遨还挺重视你的,”齐预笑着说,“他专门堤防于你,说明他是真的觉得你能弄死他。”
女人闻言,眼睛几乎是亮了起来,彷佛灰烬中又迸出了新的火星。
“我想弄死他。”女人轻声喃喃道,“每秒钟都想弄死他。”
“看来您在药宗也算身居要职了?”齐预笑了笑,问道。
女人微微地叹了口气,“让您见笑了,什么身居要职啊,每次晋升都没有我的份,我连看诊的资格都没有,在药王谷的时候主要做的是打理收管药材的工作,而今年里,靳宗主说体谅我想在天京照顾姐姐,便让我在天京药宗的分部里每日整理誊抄脉案。”
齐预笑了起来。
“可是无论是靳宗主,还是邵遨,似乎都很认识你。”他蜻蜓点水一般地说道,“贵宗高层一贯这么关怀普通弟子么。”
女人愣了一下,无须齐预说的更明白,她也知道他的意思了。
她被弹压了。
而这是一件蓄谋已久的事。
她垂下了眼睛。
“我可真是个傻子啊。”她轻声低语道。
“您只是个好孩子,一贯把世界和别人都想的很好的好孩子。”白发青年笑着说,“自然想事情和我们这种惯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货色不同。”
“您当然不傻,”他轻快地说,“只是这个世界现在不太欢迎好孩子罢了。”
“我姓张,张明月。”女人看向了齐预,自我介绍道,“不敢动问尊姓大名。”
白发青年闻言轻轻地笑了一下,他伸出了一只手,摊开在了女人的面前,“见面三分情,劳烦张大夫顺便帮我看看了。”
张明月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青年的手腕上,她屏气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到指腹的脉搏之上,过了一会,她收了手。
“您应该是年少之时得上的漂白症,大概十三四岁的光景,”女人说道,“而后两三年的时间里调养的不是很好,病程发展的很快,好在之后长期吃药稳定了下来。”
“吃的应该不是你那个年纪的时候药宗的方子,更像是现在的这版十年前改进过的更有效更稳定的方子。”女人皱了皱眉,“所以算来,你当时吃的应该是。”
“末那会的药。”她看向了青年,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惊异。
青年笑了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您身子薄,但是心思重,”张明月说道,“虽然有好药,但是底子还是虚的,更不要说旧日里还受过几次大伤,更是雪上加霜,前些日子,大概一个月,或者是两个月前,又大伤过一次。”
“还是多小心保证的好,早睡早起,增加饮食,适度锻炼,说不定能维持的更好。”她总结陈词道,“药还是少吃,比如其中的炎草太伤脾胃,虽然我养了十来年,也种出些性情不那么烈的,但是市面上好像还用不起。”
“你说的对。”齐预笑道,“多谢张大夫指点了。”
他血色的眼睛看着女人,带上了几分欣赏。
“我姓齐,”他平静地说,“单名一个预字。”
张明月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齐预。
普天之下,谁会对这个名字陌生呢,末那会的教主,蓄谋颠覆整个世界的狂徒,恶贯满盈,臭名昭著。
“您真的,”张明月咽了一口唾沫,“很有名。”
白发青年闻言笑了一下,他血色的眼睛在金丝眼镜的后面流过了一线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啊。”他笑着说,“至少的确很有名。”
他整理了一下兜帽,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他们已经下的足够深了,湿寒的地气从下方一股一股地涌上来,让张明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也提醒着她现在并没有在梦游。
她看向了眼前继续向下的步道,她走了很多次的,通往天牢的步道,她知道,越往下走,光线会越暗淡,空气会越阴冷,给那些天牢的罪人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恐惧感与孤独感。
天牢就在下面的黑暗之中,她甚至已经可以看到门口那两盏如同带血的獠牙一般的红灯笼了,这里按理说应该关押的都是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徒,只有他们才配得上如此滞重如铁的空气,层层的让□□无时不刻都感到刺痛的沉重禁制,和各式各样酷烈如地狱的日常刑罚,以他们辗转呻吟,生不如死的惨状来警示世人不要行差踏错,伤害别人。
张明月的确是个好孩子,从小认真学习,听姐姐的话,听师尊的话,听所有长辈和高位者的话,听书上讲的话。
而之后的人生也极度的按部就班,她顺利地考进了药宗,勤勉自律地过了十几年,连门规都没有违反过一次,包括水杯里不能有水,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这种被全药宗弟子骂得昏天黑地的琐屑门规。
她简直是这个世界上那批最乖的乖孩子,最顺的顺民。
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此生会和天牢扯上半点关系。
也绝不会想到她会把这条路走得如此轻车熟路。
可是这一切真的应该发生吗,她忍不住想。
不该,无论是她的价值观,还是她读过的圣贤书,都应该得出这个结论。
然而它们发生了,如假包换的发生了,以雷霆万钧之势把她循规蹈矩的一生击的粉碎。
她应该对此感到不平,以及,愤怒,她想,她又一次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它的打算了。
她最近真的太忙着自己乱成一团的家事了,她想,当然上级也故意给了她几乎做不完的重复的消磨人精神的工作,让她毫无余力去关注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些大事本来就是和她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张明月想着,尤其是听起来好像邵家出了不小的事。
邵遨怕自己,她想起了齐预的论断,虽然听上去很自命不凡,堂堂邵家少爷,药宗排得上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怕她一个籍籍无名,碌碌无为的药宗弟子呢?
做多了亏心事,当然怕自己这样的讨债鬼上门了。
那不让他的噩梦成真,怎么对得起他这么多年精心算计,如履薄冰呢?
第42章 罪人与良民
谁知道你明天是罪人呢,还是良民呢
张明月叹了口气, 举起了双手开始接受出门检查。
“马上就要过年了。”负责检查的是个年长的龙城派女弟子,大抵是看她的年纪和自己的孩子相仿,每次都要安慰她几句, “你姐夫他也得想开点了, 先健健康康的活着,说不定日后会有转机。”
张明月低下了眼睛。
“怎么想开啊。”她叹道,“这世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中年女人也跟着叹气, “这世道从来就不怎么样啊。”
她摇了摇头,“本以为, ”她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她选择不说,“算了, 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们自己努力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张明月点了点头。
只是她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日子可言了就是了。
既然我过不了什么正常日子了,张明月昏昏沉沉地想着,那某些人还能好好过日子,凭什么?
“您最近挺忙的吧。”张明月强颜欢笑道,试图转移话题。
中年女人笑了一声,“是啊, 今年过年估计消停不了了,你没听说么, 前几天龙城派的那个大案。”
是齐预和她说的那件,和邵通失踪有关的案子么, 张明月想。
“所以是怎么回事啊?”张明月说道。
“不知道。”中年女人压低了声音, “根本不许我们打听啊, 不止是展宗主不让, 邵家也不让, 我们有几个脑袋,敢去打听这个。”
那真是件大事了,张明月想。
“好了。”她完成了搜身,直起了身体,“我听说盈金楼明天有活动,还挺便宜,你可以去囤点货,过年多少也宽裕些。”
“谢谢周姐。”张明月点了点头,拿起了外衣,慢慢地往外走着。
她的脑子被搅成了一团乱麻,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有点太多,各种各样的想法和计划在她心中不断地搏斗着,被否决又马上涌现,好似一片波涛汹涌的海面。
她肯定要做点什么,否则她自己就会逼疯自己的,她想,她可不想在仇人死掉之前,自己先坏掉了。
然而具体要怎么做,她又全无头绪,她想也许可以从邵通失踪的事情开始,如果她能从天牢里打听到什么消息的话,或者也许自己应该找个借口回药宗观察观察邵遨?
好像都没什么用,她想。
然而这个时候,她的鼻子嗅到了什么。
这是一股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气味,她几乎可以说是闻着这股味道长大的。
是药宗用来保鲜的药剂的味道。
这股味道,张明月下意识地想着,莫非有什么大人物死了,因为这股味道总是和尸体有关的,药宗把尸体泡在这样的药剂里,就可以延缓尸体的腐败,甚至可以保持十年的面目如生,而且可以保持很多生物的活性,她也经常用它保存一些切片。
所以是天牢中有什么要犯死了么?需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那种大人物,她抬起了头,然而她发现她想错了,因为这是一具正在往这边运的尸体。
从天牢往外运尸体,她能理解,从外往天牢里运尸体,是为什么?
她走了过去。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她开口问道。
然而没有人打算理会她,他们把尸体从车上卸下来,尸体被密封在透明的箱子里,然而下一瞬间,张明月的脑子一下子变成澄明无比。
因为她看到了尸体上的东西。
绿色的长毛生长在黑色的尸斑之上,在水中甚至一动一动的,好像某种水草一样,看着诡异而让人恶心。
而尸体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全身皮肉坚硬如铁,甚至近乎泛着金属一样的冷光。
她当然知道这种东西是怎么来的了,病人大量内出血,在皮下形成一块一块的淤血,死后就会变成这样的尸斑,而寄生其中,将这个人置之死地的东西就会这么生长出来,在药宗没有研究明白这种现象之前,他们在鬼故事里被称之为僵尸。
而在民间传说之中,白毛僵,绿毛僵,黑毛僵的划分,自然也是有道理的,白毛僵是死者刚刚死去时候生发出来的毛,细而软,如果不注意甚至会忽略,这代表着宿主已经死亡,里面的东西开始向外生长了。
黑毛僵则是完成了全部寄生,甚至可以操纵着尸体活动,去吸食活人的血肉的状态,这代表着它已经完全成熟了,可以自主地觅食了。
而绿毛僵,则是传染性最强的时期,也就是所谓的携带尸气害人的时期。
这不是一句尸体,张明月想,它是一件凶器,是用来杀人的。
她猛然想起了齐预和那个狱吏所说的,在天牢里关着的和邵通案有关的人。
制造一具尸体,人们会追问凶手是谁,如果制造无数具尸体,似乎就没有这个麻烦了,这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让我们为死者哀悼就好了。
这就是所谓的隐匿一滴水最好的地方是海洋么?
张明月咬紧了后槽牙。
他们想在监狱里弄出一场瘟疫来,以遮掩他们想让某些人永远闭嘴的意图,一定是这样的。
至于会有多少人陪葬,他们不关心,毕竟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正如他们一直以来宣布的那样,不是么?
她瞬间走到了几个押运者的身边,将一只手放在了箱子上。
“你们要干什么?”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因为愤怒发抖,“这人,是病死的吧,而且这个绿毛,只要箱子破了,大家都得得上这个病。”
“天牢里人这么密,这种东西不该存放在这里吧。”她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和逻辑的流畅,然而她感觉怒火在疯狂舔舐着她的大脑,很快就要将一切都烧的寸草不生了。
这些人,到底还能做出多少滥杀无辜,无法无天的事啊!
她很生气,几乎要气疯了,这些日子的辛苦与压抑,她被全然摧毁的信仰,让她几乎每分钟都游走在崩溃的边缘了。
几个人的动作终于停住了,不止因为嗅到了她近乎暴走的神经,而且这项研究是药宗垄断的不传之秘之一,能知道内情的绝非常人,其中一人行了个礼,“阁下也是药宗弟子?”
张明月深深地吸了口气,“是,我是十五年的药宗入室弟子。”
“见过前辈。”几个人表现出了表面上的恭敬,“上面自有安排,自然不会出问题的。”
张明月没有移开手,她迅速环顾着几个人,他们大都是些普通的做力气活的弟子,灵根既不强大也不精粹,而其中只有一位比较强,看呼吸吐纳的方式应该是已经有了内丹,大概是领头押运的。
那么他应该也可以看出来,他打不过自己的,他们就算一起上,如果自己想的话,也能从他们手里把这具尸体完全破坏掉。
张明月的灵根是罕见的上等格局,所谓的“水木清华”,水灵根和木灵根都极为强劲,互为支持,以水养木,以木养水,循环相生,是钟灵毓秀,欣欣向荣之相,因此被认为是修习药宗最合适的格局之一,她也从来修行上进展极快,虽然她这些年来一直被委任照料药田,她也把精力大半投入到培育灵药之上,并没有修炼太多的武功。
然而之所为一力降百会,此人不过堪堪结丹,无论如何都别想从已有成型的金丹的自己手里讨到什么便宜的。
“我觉得这不妥。”她开口说道,手微微用了点力气,透明的箱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响,“这具尸体正是尸气最重的时候,有什么内情,都不该放在人员稠密的地方的。”
“你我都是药宗弟子,这不是常识么?”她问道。
那人沉默了一下,而这时来接应他们的狱吏走了过来。
“张小姐。”他开口道,声音虽然客气,但是带着一种浓浓的威胁之意,“张小姐,我知道您家里突遭不幸,一定心里很乱,但是如果您再有什么意外的话,您家里就没有人照顾了。”
他在敲打自己,张明月想,自己如果得罪了人,也被抓进去的话,连个给姐夫送饭的人都没有了,是这个意思吗?
她突然感觉自己受够了,她很想现在就和这群人同归于尽,至于明天,至于家人,至于世道,她全都受够了!
她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这泡尸体的药我清楚的很,一点就着,我现在就把它烧成灰。”她说道,“这具尸体必须销毁,我不会看着它运到天牢里的。”
“如果您毁了它,肯定会被处分的。”那药宗弟子说道,“您也要多想想您的家人啊!”
张明月猛地举高了手,她感觉自己几乎在发烧了,她已经不想去想什么后果,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了,她明显蓄了力气,然而下一瞬间,她的手被一个人拉住了。
这只手温暖而柔软,似乎是属于一个少女的,力气并不大,然而她在悬崖边缘的神经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牵扯了一下,瞬间恢复了稳定,而下一瞬间,另一只手取代了她的意图,它紧紧地握着一把剑,在箱子上以毅然决然锐不可当的气概戳出了一个洞来,里面的液体激烈地震荡了一下。
兔起鹘落之间,一根火柴就被扔了进去,那尸体一瞬被引燃了,几个药宗弟子惊慌失措,然而无计可施,只能看着熊熊烈焰将他们所护送的东西全然化作灰烬。
这等高温,上面的绿毛根本扛不住,一下子就会死完的,他们就算能及时把火扑灭,也已经为时已晚。
张明月回过了头,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因为太过急切的速度而发出了脆响。
熊熊火光照亮了一张脸,明明是一张清纯而圆润的属于少女的脸,而火苗跳动在她金棕色的眼睛里,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于视死如归的冷毅和果决,每一根线条都显得鲜明无比。
张明月恍惚了一下,她突然想起这张脸她似乎见过。
是那日里,在空道上所见到的,齐预的同伴。
“我没有家人需要送饭。”她说道,“你们想抓可以抓我。”
“我也不支持这东西被送进天牢里去。”她宣布道,“你们可以抓我了。”
她伸开了双臂,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张明月近乎于错愕地看着她,这个少女当然不强,只能说资质平平,修为普通,然而她的眼睛。
张明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这是一种全然悍不畏死的目光。
似乎对于这个少女来说,舍生取义,急公近义不过是一件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的寻常事罢了,不需要思忖,也不需要权衡。
她对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全然无所畏惧。
几个狱吏马上围了上来。
她甚至露出了一个嗤笑一样的神情,她看向了张明月,“本来是想来问问我老板回不回家吃饭的,现在轮到我不回家吃饭了,您要是遇到他,麻烦告诉他一声。”
“顺便让他记得给我送饭。”她平静地说。
于是她就在几个狱吏的包围中,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张明月怔在了原地,她忍不住地发抖,好像有人从她的头顶浇下了一桶冰水,又好像被谁当头棒喝。
这生命强悍热烈地几乎要将她灼伤了。
天牢的门被关上了,黑沉沉的沉寂肃杀再次笼罩万物,张明月依旧愣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少女背影消失的地方无法动弹。
她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气。
她转过了身,那个白发青年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似乎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我果然耽搁的太久了。”他轻声说。
“她是你的手下?”张明月问道,“所以她是来找你的。”
“她是我的店员。”齐预答道,他若有所思地捏着手指,似乎在计划着什么,他似乎是情不自禁地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对这个少女的莽撞感到无奈,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你要救她?”张明月问。
齐预点了点头。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张明月急切地说。
“嗯。”齐预简单地应了一声,他深深地看了天牢的大门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什么来头吧?”张明月跟了上去,问道,“不是旧日末那会的人吧。”
“她在之前都是百分之百的好人,法律意义上的纯粹良民。”齐预答道,他看了张明月一眼,“你觉得不像么?”
“很像。”张明月不由自主地说道。
太像了,或者说,如果一个世道能宣布她有罪的话,张明月想,那我简直都罪该万死了。
第43章 年轻与气盛
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
“肯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吧。”青年局促不安地说道, “我们都知道鹿幺人挺好的。”
齐预打量着这个青年,他姓汤,单名一个锐字, 是负责附近街区的龙城派弟子, 因此平日里鹿幺常和他说些话,他记得鹿幺说此人自打十三岁被分到了这片巡逻的地方之后,已经在这里干了十年了。
“他说他也搞不清楚怎么才能晋升, 索性就不想了。”鹿幺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你觉得他人还行?”齐预问道。
“嗯。”鹿幺点了点头。
而如今听说鹿幺被龙城派拘下了,汤锐的确第一时间跑来了这里, 听起来想打听打听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些忙。
“我也觉得鹿幺这孩子挺好的。”齐预出了口气,“但是听龙城派那边的意思, 是要判她个妨碍公务的罪名了。”
“说是干扰了一件很重要的公务。”齐预说,“还毁掉了一件很重要的法宝。”
“龙城派的意思甚至是,觉得她背后有人主使。”他慢慢地说。
汤锐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不至于吧。”他喃喃地说,“她,她只是个小女孩啊,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鹿幺不是今年才十五岁吗?”汤锐问道。
齐预点了点头, “可是龙城派就是这么说的啊。”他叹了口气。
“我去向他们活动活动。”汤锐站了起来,一下子连手边的茶碗都带翻了。
“慢着。”他听到了那个白发青年的声音, 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脚步,他没来由的觉得这个药铺老板有时候有一种莫名说一不二的气质, 他除了好好听话之外没有什么其他选择。
他的身体在他的意识之前, 就已经服从了。
“我打听了一下。”齐预慢慢地说, “这件事真的不好办。”
汤锐看向了他, 露出了几分茫然的神色, “难道不是误会么?”他说,“鹿幺能牵扯进什么大事里去啊。”
齐预静静地放在了手中的盖碗,在茶几上敲出了一声轻轻的脆响,“大事之所以是大事,是因为和更多的人相关,那鹿幺牵扯进什么大事的几率,不是比遇上了一件小事大得多么?”
汤锐深吸了一口气,这白发青年从头到尾的态度,都太过冷静和不疾不徐了,他终于跟着平静了下来。
一般这样的人,要么就是事不关己,要么就是已经胸有成竹了。
他希望齐预是后者。
“我听说,”齐预的声音和低,保持着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大小,“是药宗要运一具僵尸进天牢里去存放,鹿幺看到一个药宗师姐和他们争辩会不会在天牢里闹起大疫来,于是一时情急,直接把那具僵尸给烧了。”
汤锐的眼睛睁到大的不能再大。
“你说什么?”他讷讷地说。
他当然每个字都听清了,但是这么一串连在一起,他实在是听不懂了。
然而这好像的确是鹿幺能干得出来的事,他觉得那个少女哪里都好,就是太容易下决心了,如果往好听了说,那就是急公近义,如果往难听了说,就是冲动。
“这。”他噎住了,这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龙城派弟子能协调的问题,“我还以为只是和天牢的人吵起来,或者推搡了几下之类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齐预轻声说,“我多拿些银钱也买出来了。”
他抬起了手,扶了扶太阳穴,“唉,”他叹了口气,“说那些也没用,鹿幺她不就是这种人么?”
鹿幺就是这种人,汤锐同意这一点。
“也不能只利用她的好处,不兜着她的坏处吧。”齐预说,他垂下了眼睛,看着手中的茶盏,“不过,我还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您讲。”汤锐马上说道。
“我得见到这些龙城派弟子。”齐预说道,“保释金我自然会好好准备。”
“他们想要带进去的东西,我也可以替他们带进去。”他轻声说,“而且你要和他们说,总比这样送一具有来头的僵尸要好得多,事后查起来很难说清。”
“你说什么?”汤锐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他也不是很懂齐预在说什么了。
“我是个漂白症患者,”齐预淡淡地说,“在公众眼里,漂白症患者带什么其他的病都是很正常的。”
“我们就是一个行走的,大型传染源不是么?”他说道。
汤锐的嘴张开,又合上,然后又张开。
“你是说,你要替药宗把想制造的大疫制造出来?”汤锐问道,“这不对吧!”
“鹿幺明明在拼命阻止啊。”他喃喃说道,“她不想让牢里的犯人遭此无妄之灾,才做出了这件事啊!”
“是,”齐预轻声说,“但是救那些犯人,是她想做的事,救她,是我想做的事,这两者直接没有什么冲突吧。”
“很冲突!”汤锐忍不住说道,“她不会开心的!她肯定不希望你做这些!肯定不希望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才十五岁。”齐预平静地说,“你也知道些龙城派的手段吧,你忍心让他们讯问她所谓的幕后主使是谁吗?”
汤锐语塞。
他当然知道那些手段,什么吊拷绷扒,什么跪锁铁锭,光是他听说过的就已经足够让人毛骨悚然,夜不能寐了,别说还有很多秘而不宣的法外毒刑。
走过一遭的话,不死,也残废了。
他不想让鹿幺遭受那样的命运。
齐预安静而尖锐地看着他。
“我可受不了我的人经历那些。”他平静地说,“所以还劳烦汤先生,为我传话了。”
汤锐愣住了,他很想说还有别的办法吗,但是他发现他想不出来。
他从未如此憎恨自己人微言轻。
“这世道,”他喃喃道,“怎么了?”
这不对劲,他想,这太不对劲了,他看向了门外朗朗的日光,突然有了几分恍惚,他真的活在人间,活在日光下吗?
齐预拿了银子给他,青年浑浑噩噩的拒绝了,“不用,是我该做的。”他说,露出了一个有几分无奈的惨笑,“你说的对,你这个法子,估计上面会愿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是能救得了鹿幺的好办法。
那么鹿幺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啊,汤锐想,他发现他感到了由衷的不甘心,替鹿幺不甘心,似乎也在替什么别的不甘心。
这世道好像和他从圣贤书上读到过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就多谢了。”齐预嘱咐道,“您最好表现出是您发现可以用这个条件来拿捏我的,可以这么利用我的病的,这样对您的仕途也有好处。”
是这样的,汤锐想,这个青年为什么能想的这么滴水不漏,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发现这个白发青年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
他只是默默地倒着清澈的茶汤,细长的手指从容不迫地摆弄着脆弱的瓷器,似乎他目前在处理的事情不过是件平凡的小事,和他人生中其余的大风大浪比起来完全黯然失色。
“别担心。”齐预轻声说,他的声音平缓而柔和,就像夜色下的静水,慢慢的流动着,“鹿幺会没事的,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也犯不上为了这些细节为难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他继续宽慰道,“他们现在的做法只是怕没法交差,如果能让他们顺利交差。”
“自然也就好说话了。”他说。
汤锐知道他说的在理。
他感觉自己完全平静了下来,脑子也恢复了清晰。
“是啊。”汤锐轻声说,“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自然也不会节外生枝了,归根结底大家都只是办事的小喽啰罢了。”
“小喽啰没必要为难小喽啰。”他说。
齐预笑了笑,“是啊。”
“喝完这杯茶再走吧。”齐预笑着说,“往好的方面想,她这一闹,你有了表现的机会,还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他静静地说。
汤锐不由得跟着点了点头,没想到这青年竟生生从眼前的窘境里劈出了些希望来。
“也是,”他说,“人总不能一直倒霉。”
鹿幺是很赞成这句话,她从来坚信人总不能一直倒霉,就算当年师父喜欢和她说以你这样的性子,早晚把自己给赔进去,她还是觉得自己肯定会命好的。
“不是说好了好人有好报的吗?”她记得自己那时候这样说,“我多做点好事,肯定会有很多很多好运的。”
师父似乎语塞了一下。
“你就是年轻气盛,你没听说过还有一句好人不长命吗?”
“那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鹿幺反驳道。
她现在倒是依旧坚持这一点,年轻就得气盛,就算她参观了一圈刑房之后,她依旧是这样想的。
上面似乎打算明天再正式审问她,于是她又回到了拥挤的候审监房之中。
“现在干坏事的人有这么多吗?”鹿幺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里面实在是挤的要命,连躺下睡觉都难,很多人都选择抱着膝盖坐着睡,她也有样学样地坐在中间。
“年前正是高峰期啊。”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说道。
她转过了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鹿幺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不是,她冲动了很正常,但是有一说一,她觉得自己在这里能遇到裴东海的概率和遇到一只玻璃抹香鲸差不多,至于为什么是玻璃抹香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蹦出这么一个神奇的比喻来。
“你年纪轻轻的,又是怎么进来的?”裴东海问道。
“啊,”鹿幺出了口气,“就是,妨碍公务。”
一瞬间周围的犯人窃窃私语了起来,鹿幺听说在监狱里有某种心照不宣的等级制度,比方说□□犯是最被看不起的。
那看他们的表情妨碍公务好像是颇受人尊重的那一款了。
“杀了几个?”一边的犯人问道,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没杀成,”鹿幺诚实地说,然而她决定诚实到底,“我觉得他们各个可杀,可惜没那个本事。”
周围的犯人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低叫好声,“说得好!”
“这帮玩意,不说各个可杀,也是全杀了有冤枉的,隔一个杀一个有漏下的。”
看来大家对龙城派的感觉都不那么正面啊,鹿幺想。
“那你呢?”一个犯人转向了裴东海。
“也妨碍了公务。”裴东海面不改色地说,“为了帮朋友嘛。”
他看了一眼鹿幺。
好吧,鹿幺出了口气,看来是为了自己进来的了。
她突然感到了一阵五味杂陈。
她自言在这个世界上无亲无故,所以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牵连任何人。
然而现在貌似把裴东海给牵连进来了。
所以她现在在这个世界上不算无亲无故了,鹿幺乱七八糟的想着,等等,这是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连忙收回了思绪。
只是她如果真的死了,鹿幺想,可能好像真的会有人伤心吧。
“小姑娘。”一个坐在外围的犯人说,“我看你犯的事不小啊,那些狱吏可讨论着要弄你呢。”
“弄就弄呗,”鹿幺摊开了双手,她不想表现出什么恐惧来,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脑袋掉了也就碗大个疤,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有什么怕的。”
“我是说。”那犯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你闯的祸不小啊。”
鹿幺出了口气,她看向了槛外,一个狱吏已经看了过来,她如果说出药宗和龙城派干了什么的话,她毫不怀疑下一秒钟自己的舌头就会飞出去。
“那是了。”她用满不在乎地语气说,“不过现在这些人大惊小怪的,一点事就说的比天大,我觉得我也没怎么的。”
那犯人收回了目光,不做声了。
鹿幺想,这家伙该不会是里面的狱吏卧底之类的吧,她刚想笑一声自己的想象力真的放在了没用的地方,下一秒钟她突然越琢磨越有理了起来。
女人的第六感一贯很准,她对自己说,这家伙有点问题吧。
她又看向了裴东海。
裴东海是准备带自己越狱么,鹿幺想,应该不是,青年没有再看自己,他的目光看着上方的天花板,又挪到了墙面上。
于是鹿幺决定自己琢磨这个犯人。
他看上去还挺有精神的,眼睛很有光泽,鹿幺知道,看一个人修为最好的办法就是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越明亮,也就是所谓的目有精光,证明他的修为越深厚。
这个人刚刚抬头的时候,可以说得上是眼光射人了。
他的灵根,鹿幺试图分析一下,然而发现自己的修为完全不够。
早知道多练两天了,她想,但是这种意外事件也不会等人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吧。
而且说实话,鹿幺想,她的天赋有限的很,她也许永远都没有办法变成莫问天或者裴东海那种修为的人。
然而这和她会不会保护别人,要不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并无冲突,她想,可能她的确年轻气盛,但是她觉得如果她能活到晚年,她应该不会对这些事感到后悔。
就像那一年,在黑市的时候,为了保护莫问天献祭自己,她想,说实话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后悔的,因为前来黑市的那个魔教干部想要把一切都夷为平地。
所以为了年少的莫问天能打败他,保住那个城镇几万人的人口,她付出自己的生命,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
裴东海说过,遵从本心过一生是绝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
可鹿幺从很早之前就决定,自己要度过这样的一生了。
想到这里,她平静了下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至于明天会发生,鹿幺想,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而她是被一阵推搡叫醒的。
“小姑娘,”狱吏粗声粗气地说,“起来。”
鹿幺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是似乎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轻快来。
这很不对头啊,她朦朦胧胧地想,难道不是应该给她一耳光,然后表示你不说出背后主使,接下来肯定有你好果子吃嘛。
她被两个狱吏夹着,穿过了长长的,寂静黑暗到针落可闻到甬道,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脉搏撞击着耳朵。
前方出现了一盏灯,是从门缝中流出来的,她被推进了房间。
鹿幺的心脏砰砰乱跳着,她站直了身子,看向了眼前的椅子,而下一秒钟,她感觉她的心似乎一下子本能地落回到了肚子里。
因为在那盏灯光下坐着的,正式那个白发青年。
齐预的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礼貌的微笑。
“是的,长官,我想保释的就是她。”
第44章 危机与转机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那个, 不好意思。”少女深深地低着头,一副犯了错误的孩子的样子,“花了不少银钱吧。”
“肯定啊。”狱吏说道, 他表现的如释重负一般, “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了孩子。”
“我没有干傻事。”少女转过了头,看向了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明亮而坚定, “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狱吏愣了一下。
齐预轻轻地咳了一声,“鹿幺, 别说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份难以掩饰的疲惫,“还不谢过狱丞大人周全。”
鹿幺沉默了一会。
“多谢狱丞大人。”她鞠了一躬, 低着头走到了齐预的身边,白发青年站了起来,对着狱吏笑了一下,“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带着鹿幺往外走去。
就算在这里想要到达地面上也要走一阵子,滴水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走廊里,鹿幺虽然揣着一肚子问题,但是她也知道这不是该说话的地方。
于是她决定说点能说的。
“你生我气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齐预咳嗽了一声。
“嗯?”他问道, “为什么这么觉得。”
“就,”她说, “把我捞出来应该很不容易吧。”
“我要是生你的气了,”齐预说道, “我根本不会来捞你。”
“毕竟我们非亲非故的。”他说。
鹿幺愣了一下。
“好吧。”她小声说。
齐预应该是对天牢的事有所安排了, 毕竟裴东海会留在里面, 鹿幺想, 她垂头丧气地跟在齐预的身后, 两个人终于走出了阴暗的走廊,回到了地面上。
此时正是要到冬至的时候,因此天亮的很晚,这个时辰了,还是只有几线朦胧的天光。
鹿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而齐预忍不住咳得更厉害了。
“你感冒了吗?”鹿幺问道。
齐预平静地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吧。”
“只是太冷了,”他说,“或者别的原因。”
他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淡粉色,鹿幺不禁伸出手来,顾不得冒犯地摸了摸他的脖子。
“好烫!”她惊道,“你看医生,不是,你吃药了吗?”
“等回去看看吧。”齐预说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子酸软得厉害,但是说来他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我们这种人,得上什么病都很正常的。”
鹿幺显而易见地忧心忡忡了起来。
“没事。”齐预说道,“你觉得我处理不好么?”
“那倒没有。”鹿幺说道,她将头低得更深了,“我原以为我就是,”她出了口气,“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也没有人不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齐预哑哑地笑了一声。
“但是会连累你们之后,我好像就不太敢了。”鹿幺说道。
“连累我们?”齐预抬起手,捂住了嘴,似乎笑得想咳嗽,“你还能做出多大的事来?闯多大的祸?”
鹿幺没忍住也笑了一声出来。
“好吧。”她摇了摇头,“那肯定,不如你能闯祸了。”
“但是也不好说啊。”她说,“说不定后生可畏呢,将来做出更臭名昭著的事来。”
齐预笑了笑。
“那我就先畏着。”他说。
“其实我觉得,”鹿幺小声说,“你肯定会说我的,觉得我没有计划,也没有想太多,完全顾头不顾尾。”
“那的确是。”齐预轻声说,“你想改么?”
鹿幺迟疑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其实不是很想改。”
“嗯,”齐预轻声道,“所以我也不打算说。”
他从来没有什么改变别人的想法和生活方式的念头,他们只是在一起做事的人,仅此而已。
“而且如果你什么都能想到,都能谋划好,你也没必要跟着我了。”他淡淡地说。
那倒也是了,鹿幺想。
齐预是个很凉的人,她看着白发青年的背影,比雪山上经年不融的冰川还冷。
她默默地跟了上去,没有再说话,她感觉这个白发青年已经很累了,似乎下一秒钟就会碎掉一样的疲惫。
除却那些恶名和传闻,他不过是个弱不经风的青年,鹿幺想,但是他现在绝对已经筹划好了什么。
他就是传闻中那种从来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和从来不做计划的莫问天截然相反。
虽然莫问天好像从来不做计划,但是也总是能赢就是了。
不过我们都没有他那份运气,鹿幺想,正在她三心二意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马蹄声。
没错,这是龙城派负责清道的弟子的坐骑发出的声音。
“天帝车架,闲人回避!”
随着激烈的铃响两匹马从鹿幺身边疾驰而过,带起的沙砾甚至打在了她的脸上,黑白的旗帜连成了一片,齐预拉着她,静静地躲进了路边的人群之中。
“天帝,来干什么?”有个路人不禁低声咕哝道。
“来着庚金楼,还是往下走,想必是要去天牢的了。”另一个人回答道。
鹿幺吓得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
她差一点就和莫问天遇上了这不是,毕竟听狱吏的意思,要把她这事当成一桩大案来办,那估计莫问天说不定会一时兴起来看看。
然后他们就会见面,鹿幺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她虽然不确定莫问天会不会认出她来。
要是认出来了,鹿幺感觉世界都黑暗了,他肯定要复读那一套这一次不要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然后把自己弄到天宫里。
而且不论她说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都只会自说自话。
鹿幺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比方说他们好不容易打败了杨月珠大小姐,她本来想冲上去至少说两句什么快意恩仇一下,结果听到莫问天和她说,鹿幺一定不会介意的,你不要多想。
我很介意,我特么的很介意,她欺负了我整整一年啊兄弟,我人生一共才十五年,鹿幺在心里疯狂地尖叫着,杨大小姐那双美丽至极的桃花眼看向了自己,露出了一副那我就原谅你了的态度。
我还没有原谅你啊,鹿幺当时很想给她的脸几拳。
至于为什么没给,因为没打过莫问天。
之后还被他批评了一顿。
“杨月珠很不容易的,小小。”那个少年蹙起了眉头,露出了那副鹿幺无比熟悉的,善解人意的温暖表情,“她从小就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然而大小姐的身份把她压的喘不过气来,她不得不表现的很骄傲,其实她是个很好的人。”
我信你个鬼,鹿幺在心里想,在莫问天那里人人都有苦衷。
好吧,的确人人都有苦衷,皇帝有皇帝的不快活,乞丐有乞丐的不快活,她当年正是因为莫问天理解她的痛苦才和他成为朋友的。
然而好像,鹿幺想,就得和他一样,心疼别人了。
不知道舒曼殊能不能做到,她想,她不认识舒曼殊,因为莫问天在她死后两年才第一次遇到舒曼殊。
据齐预说,舒曼殊一开始喜欢莫问天是因为莫问天对自己很深情。
很好,鹿幺想,现在轮到你享受这份深情了,看来她还真的挺享受自己享受不来的这份深情的,毕竟差点没把自己给杀了。
她死死地低着头,生怕莫问天看到自己。
幸好车驾自然而然的向前走了,鹿幺轻轻地出了口气。
他大概是来查邵通的事情的吧,她盘算着,龙城派弟子跟了上去,行人又走动了起来,齐预静静地看了莫问天远去的车驾一眼。
“刚刚你好像挺生气的。”白发青年看向了鹿幺。
“没什么,”鹿幺说,“想起了一些很倒霉的事就是了。”
“而且想起来了很多自己很丢人的事,”她忍不住说,“比方说每天回去之后,发现他受伤了,血衣服摆了一地,我就全洗了,然后他说我洗的衣服特别香。”
“我就又给他洗了两年衣服。”鹿幺说。
“这有什么丢人的。”齐预笑了笑,“又不是你把衣服甩给他洗。”
“那倒也是。”鹿幺说道,“感觉人要是搞对象,真的会变笨,虽然我向下的余地也不大了就是说,再傻要成弱智了。”
“那你最近有计划搞对象吗?”齐预问道。
鹿幺眨了眨眼睛。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我得缓缓。”
“那你将来有打算了。”齐预漫不经心地说,他头痛地厉害,想找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那也不能,说的太绝对是吧。”鹿幺苦笑了一声,“把话说死了很容易被打脸的。”
齐预轻轻地笑了笑。
“说起来,裴东海,”鹿幺小声说,“不会和他遇上吧。”
“也许吧。”齐预说,他微微地出了口气,“不过我们也不应该一直躲着他,不是么?”
第45章 病痛与恐惧
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然也不是什么唐虞上人
头痛得厉害, 应该是高烧的缘故,连带着眼睛也痛,齐预的视力本来就不好, 这样一来就更觉得眼前看不清东西了, 他摸索着药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不是这个,他想, 他的手指努力地去触碰下一个抽屉的银把手,然后却一下子滑了下来。
然而抽屉被拉开了, 药材被递到了他的手里。
“谢谢。”他咕哝道。
突然间,他坐直了几分身体。
这不是鹿幺的手,因为这只手上带着浓郁的药味。
“您什么时候来的?”他问道, 然而视线实在有些模糊不清,来客见他已经认了出来,也不多客套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放在了药枕上。
“这是?”张明月到抽了一口凉气。
“我觉得,”齐预低声说,“应该用白鱼血配上防风子打底, 别的药材,看着来一些, 我想放点月脂花和珊瑚草。”
“你说的对。”张明月微微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这种病的来头。
而且药宗的人认为, 救治这种病最关键的药材就是石膏配防风子, 然而白鱼血, 张明月思考了一下, 好像换掉石膏更好, 虽然性情更温和,未必能很快把烧退下来,但是毕竟更滋补,而月脂花和珊瑚草又是极阴寒之物,少放一些点到为止,就能把烧退下来。
张明月抓了药,看着齐预服了下去。
效果比她想得要好,不出一个时辰,齐预的烧就退了下来,比从前的每一次病人的药效都要快。
不得不说齐预这一会琢磨出来的方子,比他们一组人研究几天的都要好用。
“你真是个天才。”张明月由衷地说,“若你要是有一副水木灵根的话,”她猛的刹住了话头,张明月忍不住想,他不能像自己一样,看清病人体内的气血经脉的流向,精准的找到穴位,也不能放出灵力来帮助病人温补与修复。
然而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青年实际上比药宗的宗主还强,根本不是她所能居高临下怜悯的弱者。
白发青年阂着眼睛,自顾自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我也觉得,水木,和药宗更配一些。”齐预平缓地说,“所以我也一直有研究了。”
张明月愣了一下,“研究什么?”
“一套外置的水灵根就已经很复杂,很庞大了,”齐预慢慢地说,用茶水润着嘴唇,“而同时运转两套,几乎能占满一个房间了。”
“我暂时还没能做出复合的来。”他半张开眼睛,看了张明月一眼,“你想试试么?”
“我在想,我一直都是用的制作机械的路子,”齐预说,“但是还没想过,如果像培育植物一样,是不是会有奇效。”
“这就是你想招揽我的原因?”张明月问道,她毕竟也在药宗呆了许久,知道末那会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完美的人造灵根。
能让每一个人都像拥有最极品的灵根的人一样学习,工作和生活的人造灵根。
当然,她和每一个药宗的弟子一样,从小就被灌输了这是不符合天道和伦理的,是注定招致上天的惩罚的僭越之举。
只有魔教才会追求和研究的邪恶产物。
“嗯。”齐预浅浅地应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常了不少,不再像方才那样每一口吸进去好像都要针在扎肺一样,不得不说药宗为天牢选的这种疫病,发病快,传染快,而马上就会导致浑身乏力,就算囚犯发现了什么端倪,也会很快无法反抗,可以说很适合于他们的目的了。
张明月迟疑了一会。
“你不喜欢人造灵根。”齐预平静地说,“是么?”
“嗯。”张明月说,“总觉得不符合天道的东西,会不会让人遭报应呢。”
“难道人们现在的所作所为,不会遭报应么?”齐预轻声说,“为什么移植灵根就是合乎天道伦理的,自己用其他材料制作一套就不行呢?”
张明月张了张嘴。
她没能说出话来。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齐预慢慢地说,“你现在毕竟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张明月脑子里依旧盘旋着关于人造灵根的事,脱口而出道。
齐预微微地叹了口气。
“你不去一趟天牢么?”他平静地提醒道,“您现在有了有用的方子,不担心你姐夫的事情么?”
张明月腾得站起身来,“你说的对。”
她下一秒呆在了原地。
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了。
“那个,”她低声说,“请问我该怎么进去,该怎么和他们说呢?”
齐预轻微地抽了口气。
他当然并没有对张明月这方面抱多少期待,这番了解下来,他大概也摸清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小在药宗里长大,世界单纯的很,凡事从来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她既然是个能安心研究十年草药的人,就很难是个擅长察言观色,长袖善舞的角色。
毕竟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
“你过来。”他轻声说道,张明月凑了过来,他在女人的耳边说了一番话,“记住了么?”他说道。
“我拿个东西记一下。”张明月有些失措,“这步骤有点多,如果我办错了就不好了。”
“不行。”白发青年微微地抬起了只手,“你怎么可以留这种证据出来呢。”
他的眼睛微微斜着,看着张明月的脸,他的烧还未褪干净,因此血色的虹膜旁蜿蜒着蛛网一样的血丝,张明月一瞬间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站直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一下。
她感到了由衷的恐惧,背后的寒毛都一根根地站了起来,她一瞬间明白了自己在做一件如果被人发现了,就会被作为末那会残党处以极刑的极为危险的事。
而做这种事,怎么可以把计划写在纸条上呢。
“你得习惯。”白发青年的语气依旧和缓而轻柔,“做见不得人的事的感觉。”
张明月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年末冰冷寒凉的空气,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活泛了起来,她仔细地回忆了一番过程和细节,发现自己已经全然记了下来。
“那我就告辞了。”她说道。
“真奇怪啊。”鹿幺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街上,忍不住叹道,“明明她是去救那些囚犯的,然而杀那些囚犯的没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她却成了见不得人的那个了。”
“他们也觉得见不得人啊,也是偷偷摸摸地在做啊。”齐预淡淡地说,“否则为什么被你撞破了那么生气。”
“我们应该庆幸,他们至少还要基础的脸。”齐预轻声说道,他疲惫地合上了眼睛,当然,如果连这份基础的脸也不要了,他们也不是那么敢挑战举世的愤怒,虽然他们有压倒性的力量,但是对方有压倒性的人数,以及走投无路之下爆发出的勇气和决心。
这张脸,是隔在汹涌的民意和他们之间的护城墙。
所以他们把它加固的有点太厚了。
鹿幺咕哝了一声好吧。
少女的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
“所以说,他们还是成功地安排了疫病进去啊。”鹿幺小声地说。
“你不怪我?”齐预说道。
鹿幺抬起了头,“我为什么要怪你?”
“你也很惨啊,他们利用你。”她说。
“如果我说,”齐预静静的看着她,“我是想让他们利用的呢?”
鹿幺愣了一下。
她错愕地张大了眼睛。
“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我只觉得他们坏透了,居然还想出了让你带进去的办法,”鹿幺说,“你可以不告诉我的,这样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齐预笑了一声。
“是啊。”他说,“但是你也可能知道不是么?”
“在我没有计划好的时间知道,还不如在我能控制的时间告诉你呢,这算是,在我过往的人生中得到的教训之一。”他说,“因为我知道,你应该很介意这件事。”
鹿幺没有否认。
“是的。”她说,“我的确很介意。”
“如果说不是这样就不能保释我的话,”鹿幺说,“那我也不是不可以死的。”她认真地说。
“如果我说,你死了,他们也会把疫病传进来,那还不如也同样在我的控制之下呢,”齐预说,“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鹿幺想了想。
“倒也是个理由了。”她说,“可是,”她放弃了思索措辞,“我不喜欢。”
齐预闭上了眼睛。
“你肯定希望我理解。”鹿幺说道,她忍不住感到了一阵烦躁,她很想劝自己不要对病人发火,但是她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忍住。
“我其实更希望你能拿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齐预慢慢地说,“可是目前看上去我们都做不到。”
鹿幺的火气瞬间熄灭了。
余烬在滋滋作响着。
她想起了小时候听到过的恐怖故事,说齐预这个人最擅长蛊惑人心,遇到他千万不要和他说话,否则就会被他迷了心智,从此变成他的奴仆。
虽然她所认识的齐预大部分地方和那些止小儿夜啼的传闻并不能对上,但是她现在却没来由地觉得这传闻也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然而她无从反驳。
“你说的对。”鹿幺说,“但是你不觉得,你总是太对了么?”她说,齐预的每一步计划似乎都无懈可击,他近乎聪明的可以未卜。
他似乎永远不会对这些决定为难。
即使会牺牲掉一些人。
“我希望我很对。”齐预轻声说,“毕竟我没有化险为夷的运气,所以只能不把自己置于险境了。”
鹿幺用拳头捶在了自己的腿上,她重重地低下了头。
她感觉自己有些无法抑制地想哭了。
天杀的世道,天杀的天牢,天杀的龙城派还有什么仙门百家。
天杀的莫问天,她的大脑中猛地跃出了这句话来,没错,天杀的莫问天,莫问天明明什么都有,非凡的运气,强大的实力,苍天和大地似乎都眷顾于他。
他是不是本来可以做到一些什么呢?鹿幺想。
虽然他不去做也是他的自由,他当然可以优先过好他自己的人生,选择他更喜欢的生活,保护他更重要的人,鹿幺想,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强人所难或者慨他人之慷,可是她觉得,他不该这么选。
她很失望。
可能很多帮过他的人都会这么想吧。
她知道,有很多人帮助过莫问天,甚至和自己一样付出了生命,他们都觉得他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和气运。
然而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莫问天还是决定稳定原有的那个摇摇欲坠的腐朽的世界,因为那些旧贵族是他的朋友,他说他们也有苦衷,他理解他们的痛苦和不幸。
那我们的不幸呢,我们的血和泪呢,我们的希望和期待呢,我们用尸体给你铺成了这条路,而你登上了天宫。
却再也没有下来。
毕竟他们还活着,还会出现在你日后的生活中,会陪你度过余生,而我们这些死者已经不会说话了,活该被遗忘了。
鹿幺感觉自己的眼泪落了下来。
齐预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他微微地咳嗽了一声,引起了少女的注意。
“我也不认为我所做的都是对的。”他平静地说,“也许我也会有我的报应吧。”
“只是不能是今天而已。”他淡淡地说,“我只希望它能在我做完大部分事之后再到来。”
这两句话冷漠而平静,带着金属一般的寒意,鹿幺猛地抬起了头,她看向了齐预,而齐预似乎觉得已经结束了和她的对话,静静地合上了眼睛,准备好好休息一会了。
齐预的确是一副铁石心肠,对他自己也是。
第46章 宝剑与冤狱
我个人认为,这个世界需要来点刺激的
“除夕为什么不许家人探视!”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默之后, 犯人中爆发出了一声怒吼,“往年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啊。”有胆大地跟着叫嚷了起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狱吏手中的棍棒剧烈地敲着铁栏, 将犯人的手指无情地逼退。
“闭嘴!”狱吏骂道, “闭嘴!”
他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说实话,他对这里关着的犯人是有几分害怕的, 虽然不是最底层顶顶臭名昭著的重刑犯,然而这些人也大多都是判了几十年的亡命徒, 身经百战的魔教中人。
若不是这铁槛,里面不拘哪个,他也打不过。
“你们要和家人见面干什么!通风报信吗!”另一个狱吏骂道, “谁再敢起刺,捡大棒子打上五十。”
“你他娘的和谁说话呢?!”有犯人骂道,“老子就算把你攮死都不会怎么样的!”
“是啊,你他娘的和谁说话呢!”一下子整个牢狱都闹成了一团。
狱吏的手指忍不住去摸一张贴在一边的符咒,只要他把这个拽下来,这些犯人都会陷入强制的昏睡之中,今天是天帝来这里的日子, 虽然多半不会来这一层,但是如果骚乱穿出去。
他肯定会被推出来背锅的。
“大家别吵了,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吵也没有用, 不如问问这两位狱吏兄弟,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活动的余地了吗?”
这声音不高, 但是在一片众生喧闹之中却清晰可闻, 足以见得此人的修为,于是所有人一瞬间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说话的青年。
此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黑发黑衣,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淤积着一层睡眠不好的青灰色,见众人都看向了他,于是颇有几分不情愿地撑着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你特么又是谁。”有犯人说道,但是声音中明显带上了几分虚张声势的底气不足。
因为他看不透这个青年的修为。
那就说明他的修为远甚于自己。
“前几天刚进来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也不知道往年的规矩,只是觉得若是有这个成例,今年没了,总得有点说法才是。”
“这位兄弟说的也有理。”一名囚犯附和道,“至少得给个说法是不是。”
“我听人议论。”青年说道,“说是牢里爆发了时疫,是有这么回事吗?”
“如果是的话,”他说,“我相信大家也不愿意传染给家人的。”
狱吏愣了一下。
他是从哪里听到的,莫非是从自己这里,他的脑子一下子就懵了,连动都动不了,虚汗层层地往外淌着。
他素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怎么经得起这样的刺激。
“时疫?”靠在门边的壮汉一寸寸地转过了头,“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听说,这时疫厉害的很,”青年出了口气,“先是发热,如果救治不及的话,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而且只要碰到了患者,就很容易得上。”他说,“若是碰到了患者的血,那就十拿九稳了。”
“你不要乱说。”另一个狱吏连忙走上前去,“若是有这种事的话,我们为什么不跑?”
“妖言惑众,该罚。”他手中的鞭子在半空中抽出了一声空响,劈手拽了那青年的项圈,一路将他拖了出来,就在这监仓外面,当着这些犯人的面,重重的处罚这家伙一顿。
他使劲地拽着紧紧地扣在青年男子脖颈上的项圈,这东西冰冷的触感让他感到了非凡的安全感。
这项圈是邵家大少爷邵通的得意之作,不拘什么修为,什么人物,只要戴上了这东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从此就是主人脚下的一条狗,让你叫就得叫,让你叫几声,就得叫几声。
而这天牢中的犯人,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扣着这个东西。
再加上这里的槛门都是用特制的材料制成的,可以压制犯人的灵力,他就更加有恃无恐了。
“我觉得。”他听到了那个青年的声音。
“你觉得什么?!”他随手重重的抽了青年一耳光,打得他的头都向一侧偏了过去,“别管你旧日里是做什么的,来了这里,就是犯人,就是连狗都不如的人。”
“犯了罪,就得受罪!”他厉声呵斥道。
青年微微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跑了。”他轻声说,举起了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牢内昏暗的灯光正好照在他手中的东西上,那是一枚填满了某种药材的香囊,在下风口的囚犯无一不嗅到了这散发出来的,浓重的药味。
“即使没有了这个,也不要紧吗?”青年说道,声音似乎有几分疲惫和无奈。
“你。”那狱吏一瞬转过了身,伸手就去抢夺,而青年轻轻地往边上一侧身,就轻而易举地将他闪了过去,他轻盈而灵活,甚至有几分像一只蝴蝶。
狱吏咬紧了牙关,他的手指动了动,开始结起了法印,准备动用仙术来教训这个胆大妄为的囚徒。
而下一秒,囚徒已然抓住了他那呆若木鸡的同伴的手,和自己的手一并,两只手同时被他按向了项圈的后面,两人同时感到指尖一下细微的刺痛,同时滴了一滴血进去。
“你知道的很多,但是不够多。”得了自由的狱吏气喘吁吁地说,“必须还有第三个人的血,才能打开项圈,除了我们两个直接管你的狱吏,必须有一个至少在层长之上的领导。”
“你完了。”他抬起了还在流血的手,指向了青年,而下一秒钟,他的手抖了起来,他甚至感觉自己开始失禁了,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从他的裤子上滴落。
因为那青年修长的手指赫然勾着被打开的项圈,然后随手抓住了他身边依旧吓得一动都不能动的同伴的衣领,确保他远离所有的强制符咒,然后他看向了自己,黑色的眼睛平静到温和。
“我说的,都没有问题吧。”他静静地说,“天牢之中,的确爆发了这等厉害的时疫吧。”
“而且你们打算死很多人。”他说,“你们若是想要防治的话,大可以告诉犯人这个事实,相信大家为了家人考虑,是会接受除夕不见家人的。”
“可是你们偏偏选择了隐瞒。”他甚至绕着狱吏踱起步子,让狱吏想起了某些身居高位的家伙,而此人说话也带着那股莫名的好听的官腔,更让他恐惧了起来。
“因为你们在等一个时机。”青年静静地说,“除夕夜你们要进行一次大规模查监,每个人都需要出一滴血来验明正身,到时候若是有一个病患。”
“那么运气不好的犯人,就全会得上,不是么?”他说道。
犯人一下子炸锅了。
“快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开始嚷了起来。
然而青年此时抬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嘴唇上。
犯人们一瞬间识趣地安静地像死了一样。
青年走到了狱吏的身边,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看到地上的排泄物的时候,他禁不住皱了一下眉,“你真的是从龙城派出来的门内弟子么?”他忍不住说道。
“怎么了?”狱吏下意识地反驳道。
“没怎么的。”青年说道,“只是没想到龙城派居然这样了。”
他的目光盯着楼梯认真地听了一瞬,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似乎一瞬间就消失了。
而下一秒钟,他拎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青年说道,“您就是这边的层主吧。”
“是不是,发现这里出问题了,所以过来看看。”他友善地问道。
“你?”那肥胖的中年男人明显还在状况之外,“你?!”
层主在这里,所有的犯人一瞬间都想到了什么,如今这三个人都被制服聚在一起了,他们可以马上打开自己的项圈了。
然后,他们就可以逃命了。
三名龙城派的弟子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在他们来得及做出什么举动的时候,已经被围了起来,按在了地上。
而那中年男人终于喊出了那个让他无比恐惧的名字。
“你是,裴东海!”他喊道。
而他的声音一瞬间就淹没在了犯人的疯狂之中,在逃生的恐惧和狂暴之下,他们甚至大多数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裴东海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他注意到另一侧,东区的重刑犯监,也炸了起来,各种人在叫骂,咒骂着把他们和病人关在一起的狱吏会不得好死。
这绝非偶然。
他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齐预那个人果然凡事都喜欢多做几手打算,看来若不是两边一起炸锅,也不会惊动层主,而这层主以为只是普通的暴乱,没想到自己已经成功脱困了。
莫问天会做什么,他想,是来镇压这些恶人的叛乱,防止他们为祸世人,也要让他们完成他们的刑期。
还是因为听说了时疫的事情,而加急去保护要被灭口的,为数不多知道邵通最后动向的证人呢?
当然,如果他带了帮手来,也许会好办很多。
裴东海的手放在了口袋里,他轻轻地攥住了一个小瓶子。
里面装的血液。
属于龙城派宗主,展龙图。
看来这领导的确够大,也是管用了。
还剩下一大半,裴东海想,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他躲进了暗处,看着犯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外逃窜着,有人甚至跑到东区去解救自己的兄弟,让局面更乱了。
而且有人边狂奔还在一边大喊大叫,喊着什么不想死在这里之类的话。
很快,连轻刑犯都要骚动起来了。
天牢当然也马上响应了起来,到处都是嘈杂的脚步声,到处都是尖叫和怒骂的声音,甚至开始掺杂进了搏斗的声音。
“天帝要来了!”他听到有狱吏在大喊着。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所有的囚犯的脚步似乎都滞重了起来,他们害怕莫问天。
他们当然害怕莫问天。
没有人能和莫问天抗衡,如果莫问天想,他们所有人冲上去也不能奈何那个人分毫。
而犯人们都知道,今天是天帝来这里视察的日子。
因为这个世界目前人人都畏惧莫问天,所以很是稳定。
如果出现了一场在莫问天眼皮底下,他无法完美收场的暴乱,那么不满的声音和力量就会如雨后春笋一样生长出来了。
齐预就是这么估计的。
“天帝,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杀我们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们不也是他的子民吗!他凭什么只站在你们那边!”
“他就应该看着我们被传染然后痛苦万分地死掉吗!”那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坚定地喊了出来,“如果他是来杀我们的,那就算是天帝,也得和他拼命了!”
“拼不赢的。”裴东海听到有声音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
然而一种怀疑却在更激烈的发酵。
莫问天来这里,是不会救他们的,他只会捂他们的嘴,逼他们忍耐,就像从前那样,永远没有指望地忍耐下去,永远沉默,永远出让自己的利益,可是他们的肉已经几乎被刮尽了,只剩下白花花的骨头了。
“快跑!”有人喊道,“如果他来之前,我们能跑出去。”
“至少也得让外面知道里面的事!”
“不止今天的事!”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有我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声音得到了一些人的响应,裴东海知道这里面相当一部分对自己的罪名都相当不忿。
于是大部分人潮还是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外汹涌而流着。
“天帝来了!”
“天帝真的来了!”
第47章 大人与小人
他看不到,他从来看不到
“天帝来了, 快滚回去,还能留你们一条生路!”方才手忙脚乱地像丧家之犬一样的狱吏瞬间声量又高了回来,“快滚回去!”
“天帝仁厚, 说只诛首恶, 你们皆是被人煽动,只要自愿回去就好。”有狱吏大声宣告着。
“不要造成无谓的伤亡!”
人群犹豫彷徨了起来。
因为独属于莫问天那庞大的灵力已经充斥了整个天牢,每个人都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只要莫问天的天威落下,他们都会被瞬间压扁。
狼真的来了。
“若是谁能抓到首恶, 就给谁减刑,马上就可以回家过年了!”一位层主眼睛一转,灵机一动地大声喊道。
犯人一下子爆炸了起来。
“到底是谁第一个闹事的?”东区的犯人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 ”西区的说,“是个高高瘦瘦的三十岁上下的青年。”
“是,”有人大声喊道,“我听层主好像认识他。”
“层主呢?”有人问道。
还羁留在东区的犯人听到了消息,看向了那位层主,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割开了喉咙。
人群很快为莫问天挤出了一条路,莫问天抢到了那肥胖的中年人面前, 看到他张着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那人好像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有人小声地说, “我好像看到他反而往下跑了。”
莫问天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大声命令狱吏看好犯人, 下一瞬间, 他就消失了, 以最快地速度飞身而下。
天牢的最底层, 是幽暗的, 寂静的水牢,在这里,每一丝呼吸和心跳都会被放得无穷大,在寒气森森的青石板平台上,莫问天看到了两个身形。
“谁?”他急声喝问道。
“裴东海。”一个声音朗声回答道,昏暗的水影映出了一个黑衣男子的身型,他的手中拎着一个少年,脖子上还扣着作为犯人的项圈。
他明显是被从最下层的水牢里提出来的,浑身衣物都散发着难闻的水腥味,整个人惶惶不安如惊弓之鸟。
“我叫裴东海。”青年彬彬有礼地说,“他叫冯于冰。”
“您可能还没有见到他,”裴东海微笑着说,他的遣词造句无不带着一股经典的官腔,让人无可置疑地相信此人正是自幼在第一仙门昆仑派修行又成了昆仑宗主的那个人。
“我猜您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他,”裴东海说道,“因为他是邵通案的见证人不是么?”
莫问天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身后传来了狱吏的脚步声,他半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些声音变小了许多。
“冯于冰。”裴东海说道,“这位是天帝莫问天,不知道你们从前见过没有,您大概有什么想和他说的吧。”
“可能您方才还在水牢,错过了某些新闻,”裴东海不疾不徐地说,“现在天牢里爆发了突然的大疫,按照我从前的见闻来说,水牢向来是死人最多的层。”
“而我想你应该也听过一句话,隐藏一片叶子最好的地方莫过于森林。”他说道,“所以隐藏一具尸体最好的地方莫过于一场瘟疫了。”
“有人很希望您再也说不了话呢,”他说道。
冯于冰剧烈地颤抖了,他苍白的嘴唇哆嗦着,“他们每天都想杀我。”少年惊恐地说,“他们现在又要来杀我了。”
“不过说实话,”裴东海看向了莫问天,“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这个资格了。”
“但是我毕竟也曾是在昆仑派当过老师的人,您正好也是昆仑派的弟子,”他说道,“我还是有些经验想和您分享一下。”
“您为什么没有想到这场骚乱,可能是有人不想让您见到他而造成的呢,您竟然没有派人先下去保护他。”裴东海慢慢地说,“我很理解您做出先来平息犯人叛乱是出于对公众福祉的关心。”
“公众福祉?”莫问天质问道,“你也配说什么公众福祉?”
“你不是已经死了么?”他问道,“曼殊她,”莫问天出了口气,“看来她还是太善良了。”
“你这么认为也无不可。”裴东海平静地说,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齐预所料想的莫问天的反应果然从头至尾纤毫不差。
“你要明示他天牢的人对他不忠。”齐预慢慢地说,“因为我觉得暗示他多半听不懂。”
“不过他虽然迟钝,都十年了,也能知道自己对下面的控制力是什么样的,”齐预说,“他肯定很有兴趣和你继续聊下去的。”
“你要把他尽可能地拖在下面就好了。”齐预说道,“按照莫问天的一贯作风,我觉得他既不会让人看好冯于冰自己去解决动乱,发现冯于冰可能有事之后也不会做好安排的。”
“他太习惯一切都会顺理成章的解决了,”齐预笑了笑,“主角好像都有这种毛病,总觉得自己不在的世界是被按下暂停键的。”
简言之,世界离了他就不转了。
在过去的故事里的确如此,所有的机缘,所有的事件,没有他的触发就形势一片大好,作者可不想因为主角的任性造成顾此失彼的场面。
而从读者们的分析中,齐预发现作者固执地保留莫问天的任性和随意,他认为这是赤子之心的表现,所以他不会让他在这方面吃到任何教训。
现在的莫问天一定也还是这样的。
“那么我们只能欢迎他来到普通人的世界了。”齐预笑了一声,“他会自动觉得有人给他善好后了,只要你一直抛出他感兴趣的信息,就可以一直把他留在那里,指望他主动想起来上面还有事没有解决应该很难为他。”
“到这里,我觉得你也许可以挑拨一下莫问天和舒曼殊的关系?”那个白发青年当时笑了一声,“不过你不喜欢也无所谓,我感觉他们现在的关系似乎都不用人挑拨了。”
他还是做不到,裴东海想,虽然他知道在这里完全可以在莫问天的心里种下什么种子,让他开始怀疑他的妻子的为人,关于她阴暗的内心,而为了他勉强出演的宽容与善怜,戳破她的假面,让本来已经倦怠的莫问天理所当然地开始讨厌她。
但是他做不到。
让莫问天这么认为也好,裴东海想,这样他就认为自己是因为舒曼殊重情重义而活下来,不会考虑齐预是否也活着的问题了。
他不想损害她的名声,到现在也不想。
“你为什么?”莫问天狐疑地看着裴东海,“要让他来见我。”
“因为这对我很有好处。”裴东海坦然地回答道,“因为他要指控的人碰巧是我的仇人。”
“而我现在无疑是没法伤到他的,而你可以。”裴东海看向了莫问天,“那我当然要促成你们见面了。”
“你利用我!”莫问天的手忍不住捻成了拳头又松开。
“是的,”裴东海脸上带着一种得体的微笑,“我已经您已经成功对被利用这件事脱敏了呢?”
“原来还是如此在意么?”他说,“那是我的失察了。”
莫问天很想打裴东海一耳光,然而他的理智告诉他,裴东海说的话是可信的,他的动机是合理的。
裴东海松开了冯于冰的项圈,少年一下子就跪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莫问天走了上来,“你都知道些什么?”他焦急地问,“邵通怎么了?”
“他甚至没有关心一下冯于冰穿的很少吗?”
“而且这一下,膝盖应该磕青了吧。”
“看着就好疼啊。”
齐预眯起了眼睛,开始读着更新出来的黑字,很好,看来莫问天和冯于冰顺利会面了,估计要聊上好一阵子了。
读者们似乎很意外莫问天竟然丝毫没有关心冯于冰在天牢里受的苦,现在单薄虚弱的样子,而是急着打探邵通的消息,齐预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莫问天是个纯善的,温暖所有人的小太阳,这是作者给他下的定义,齐预的手指摸着话本的纸页,他只得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然而就已经读出些好笑的端倪来了。
比方说他心疼体谅权倾天下的东方家老爷子孤单,深夜只能一个人看着月亮,子女们都在算计他,于是决定去宽慰东方老爷子,陪他下棋到天明,让他度过了一个快活的夜晚,东方老爷子从此也对他另眼相看,格外照顾了不少。
好像很是有同理心,也是好心有好报。
然而下一段,齐预就读到了有人在给东方老爷子奉茶,他果然没什么同理心,因为他第一反应是东方老爷子为什么不能打发所有下人去歇息了再躺在床上自己伤春悲秋,还要带着一大堆下人陪自己受罪。
而莫问天难道看不到这个大半夜主人不睡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的下人么?按照东方家的排场,估计不是一个人,说不定东方老爷子的身后站着这么一排倒霉蛋。
他看不见。
他全都看不见。
他只能看到那位权高位重的东方老爷子,对他的痛苦万分体谅,感同身受。
所以他现在也看不到冯于冰亟需热水,食物和医生。
齐预看不到画面,但是他能从读者的话中感受到水牢的环境。
阴冷,潮湿,腐臭,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和希望,悬垂着的锁链上面沾着陈年的血,已经锈迹斑斑了,而死水之下,也不知道有什么怪兽和病菌。
这世界上最恐怖的牢狱,名不虚传。
当年江雨他们就是在这里咽下的最后一口气么,齐预想,他发现他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把手心划出了血。
他如果还活着就好了,齐预微微地出了口气,他相信自己在当讼棍方面的天赋,大可以把全部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毕竟他们也不愿意放弃在历史书上写一笔自己这种空前绝后的大恶人最后众叛亲离的故事吧。
他忍不住咳了起来,他拿起一边的手帕捂在了嘴上,然后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上面染上的血丝,白发青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这副身子还是太孱弱了,照理说吃了对症的药就该好转了。
他伸出手,看着一根落在手心里的白发,被日光照的半透明,他倾了倾手掌,让它被风带走了,他没有时间顾影自怜。
按照他的计划,张明月应该已经在上层行动了。
一切都很顺利,他想,这一定是一场足够精彩的乱子,他想起街头巷尾的话本里编造的他做过的坏事。
那些太没格调和排场了,齐预想,所以我决定给你们看个正版的,方便你们以后照着这个编。
第48章 匹夫与天下
匹夫之怒,流血五步而天下缟素
那就是莫问天。
天帝莫问天。
前所未有的强者, 矗立在大道尽头的人。
张明月的喉咙动了一下,吞下了一口口水来缓解干涩。
和他为敌?
这种念头估计刚萌生出来就马上破灭了。
不可能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张明月由衷地这么认为, 据说他是旧日王族的血脉,神的转世,他如果想要的话, 自己就可以毁灭全世界。
你们现在还能呼吸和活着,都是仰赖他的仁厚和慈悲。
所以, 你们都要乖乖听话。
都要好好呆在他的社会秩序之中。
“可是,不听话又有什么办法呢?”张明月忍不住叹道,“总觉得没有一星半点赢的可能啊。”
齐预也叹了口气, “是啊。”白发青年平静地说,“人总是需要希望才能保持前进的。”
“所以你要让他们帮你。”齐预说道,“你就要给他们一点希望。”
对于长期没顶于绝望中的人们,其实一点希望就够了。
哪怕它自欺欺人。
而且齐预偏偏就善于开掘这一点希望。
在长期的压抑之中,莫问天的金身无疑捧得有点太高了,那么只要上面出现一丝裂隙,怀疑的种子就会种下了。
“如果狱吏没有想起来安抚犯人的情绪, ”齐预慢慢地交代道,“那么犯人回到牢房, 只是免于了被莫问天杀死,暂时忘记了他们还有被感染而死的恐惧还没有被解决。“
“你要让他们想起来。”齐预说道, “你要让他们想起来另一个事实, 莫问天不是来保护他们生命的, 他们的生命, 依旧没有任何人在保护。”
“除了他们自己。”齐预静静地说, “你恐惧地退缩了,只会悄无声息的死去。”
“既然都是死。”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把最甘美的剧毒金汁徐徐地倾进她的耳朵一样,“那为什么不多给别人添点麻烦再死呢?”
“毕竟大家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是么?至少在法律上来说是的。”他笑着说。
这几句的话的煽动性实在太强,张明月发现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人群果不其然地安静了下来。
“而且,”张明月突然间发现了一个华点,“天帝现在下去了,说明他站在这里是不能管到水牢的事的!”
“那岂不是说明,他在水牢也管不了这里的事!”她大声喊道。
犯人们脑中的某个开关似乎被按下了。
没错,这个女人说的没错。
如果他们回到牢房,被关了起来,如今闹出这样的丑闻,他们还可能有命在了么?更不要说牢中还在押着不知道多少用来感染他们的病人。
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活路可言。
天帝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上天更不会。
留在这里多半会死,跑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犯人一瞬间如开水溅进了油锅。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一切都乱做了一团,张明月想着也许自己需要撂倒几个狱吏,防止他们启用什么措施。
然而并没有。
狱吏的人手,似乎不是很够用的样子,有些人明显是新来的,甚至于地形和各种法宝都不太熟悉的样子,不是手忙脚乱手足无措,就是呆若木鸡六神无主。
她想起自己今天进来探监的时候,为她搜身的人甚至不是周姐,听起来像是展宗主有什么特殊的安排,所以调走了一些人,正好有些人又特别想接待天帝,所以双方也算是一拍即合。
现在的张明月很难不怀疑这也是齐预的安排。
一切都已经为这场暴乱准备停当了。
所以那个白发青年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用他研究出来的这张药方善后和收买人心了。
张明月蓦地感觉那些话本里枯燥而苍白的形象似乎生出了血肉,这就是齐预其人,那个光是和他交谈就会被迷惑心智,空前绝后臭名昭著的大恶人。
第一个犯人,跑出了天牢的大门。
七百年来无一人越狱的,有金城汤池铜墙铁壁之称的天牢,居然有人从里面逃出来了。
“天牢当然是完美的。”展龙图按了按太阳穴,“但是人都是不完美的不是么?”
他指了指手边,“急报就先放在这里吧。”
“我们多少得过个几刻钟,再做点反应不是么?”展龙图微微地笑了一下,“现在我们毕竟还有邵家安排的工作要忙,我们可不能怠慢他们,他们不是让我们给八方来财会擦屁股么,所以我们必须在年前把这件事做好啊,对这种工作的反应慢了一点,也很合理吧。”
敖磊用力地点了点头。
展龙图捂住了眼睛,突然间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敖磊,”他说,“你不觉得真的太好笑了吗?”
“我堂堂龙城派宗主,居然会觉得天牢声名扫地了是一件很好笑的事。”他不禁笑着说,笑得几乎要打嗝了。
“其实我觉得,”来自南山的采药少年小声说道,“天牢其实早就名声扫地了,也不能全怪在今天的暴乱的头上。”
“你说的对。”展龙图夸张地用手指点了点少年的头,他感觉自己亢奋得竟如同酩酊大醉一般,甚至想要脱掉全身的衣服在街上裸奔。
毕竟龙城派的面子和里子剩的都不多了,他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齐预啊齐预,”他举起了一边邵老爷子送他的功夫茶具,说是让他修身养性,他看着上面刻着的吾日三省吾身,笑出了声,“你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尤其在策划这种崩坏和暴乱这方面。
“展宗主!”他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坐正了身子。
“怎么了?”他正色问道。
一个中年男人撞了进来,此人正是邵老爷子的得意门生,刘沸。
“您还不知道吗?”他喊道,“天牢有人越狱了。”
“怎么搞的。”展龙图装作专注地看着手中账本的样子,“我在忙着处理八方来财会的事呢,是挖地道了,还是买通了什么人?”
“不是,”刘沸几乎要抢到展龙图的面前了,他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对,若是平日里,展龙图一定已经被惊得跳起来甚至准备亲自上阵了,而如今他好像有点过于放松了,而他也无暇思考这一点小小的违和感了。
“是暴乱!”刘沸大声说道,“犯人们从里面冲杀出来了!”
“那很严重了。”展龙图抬起了眼睛,“然而我的人手都在八方来财会那里呢,从盈金楼过来还需要一阵子。”
“底下的水路我们也不敢走,”他说,“那是伽罗会的地盘,他们和我是什么关系,你也清楚的很啊。”
“你一点都不着急吗!”刘沸忍不住说道,“我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的!虽然说今天是我主要负责,但是我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急也没用啊。”展龙图摊开了手,然后他抓起了另一边的一个茶杯,“这是邵老爷子送我的,我时常拿来吧玩,参悟他的教诲。”
“你看,”他转了一下被子,“这条就教育我们。”
“要临逢大事有静气。”他说。
今天这家伙很不对,刘沸想,但是他又完全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年前给八方来财会善好后的确是邵家的要求,而今早他也看着展龙图的人的确全都被调到了盈金楼。
但是还是很不对。
展龙图甚至倒了杯茶给他,“我说刘大当家的,不要太着急了,我已经派敖磊去叫他们回来了,现在不如想想别的问题。”
“我怎么听他们说,”展龙图甚至摆出了一副虚心求教洗耳恭听的态势,“说是天牢里闹了疫病,这要是传出去不太好吧,你听说了么,是什么类型的,我们也好派人去药宗要解药啊。”
“我今天中午还派了人,让他们请个药宗弟子过来瞧瞧呢。”展龙图微笑着说,“犯人出逃这事我们已经搞砸了,再出一系列负面影响,咱们两个只能一人一根绳上吊了。”
你看起来对此完全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担心,刘沸想,展龙图的反应完全不对劲,而且他这个居然都知道,那他,是不是要用冯于冰的案子做什么文章了?
刘沸猛地起了身。
“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展龙图问道。
“既然援军已经叫敖磊去找了,那我自己先过去看看。”刘沸说道,“多少也能有点用处。”
“也是啊。”展龙图露出了一个浮夸至极的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我多少也能有点作用。”他说,跟着刘沸站了起来。
说实话,没能在现场看这出好戏,展龙图觉得自己会遗憾半辈子的,他想起了齐预透露给他的计划。
冯于冰只知道自己同邵通一起去寻访末那会的遗迹,但是不知道有谁引来了龙城派的人,他们被龙城派的人包围,想要亮明身份的时候,邵通却已经不在队伍里了,所以他们就被龙城派当作魔教组织抓了回来。
这就是冯于冰所知的一切,不需要让他说谎,也不需要让他知道自己将会起什么作用。
“所以,”齐预静静地分析道,“你可以让冯于冰成为你的证人,证明邵通出事的时候,你绝对不可能在现场。”
展龙图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他应该这么引导莫问天和冯于冰的推测,他是被什么人叫来的背锅侠,邵通出事的时候,他对一切都毫不知情,还在沾沾自喜地清点自己抓到的魔教成员的人头数。
把他叫来的人,就是嫁祸他的人。
就是杀死邵通的人。
而邵通身上的伤口,是由七星宝刀留下的。
除了自己能用这把代表着龙城派宗主的七星宝刀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也可以呢。
而冯于冰一定也知道一些关于邵通和邵老爷子之间的龌龊,他为了博得莫问天的好感,一定会说很多关于邵通的事,那么一定包括这部分吧。
齐预是个天生的阴谋家,展龙图想,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本体是一只蜘蛛精之类的,静静地织就一张天罗地网,他们这些昏头了的小飞虫就纷纷不请自来地往上撞了。
“我会帮你除掉邵家的。”那个白发青年风平浪静地说,似乎只是在说中午这顿饭我请了一样稀松平常。
而如今展龙图知道这绝非夸夸其谈。
齐预,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果然名不虚传。
此世最危险的恶人,天生反骨的动乱爱好者,诚如斯人。
而这一潭死水的世界,好像还真的很缺这么一根孜孜不倦的搅屎棍啊,展龙图竭力控制着自己,才没在刘沸面前也笑出来。
第49章 塞雁与江龙
你们齐教主可真是有本事
好吵啊。
这大概就是年前的最后一天, 整个天京最大的感觉。
但是换句话说,好热闹啊。
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
自打莫问天成为天帝之后,连骚动都很少, 别说暴乱了。
所有人都习惯了沉默的生活, 无论遇到什么事,他们甚至都不敢将自己的不满说出来,更不要说咒骂和反抗了, 他们只能顺着这个粉饰太平的世界生活,别无他法。
莫问天不喜欢冲突, 因此便没有矛盾,莫问天不喜欢眼泪,因此便无人敢哭泣, 莫问天不喜欢暴力,因此便即使拼死一搏也不被容许。
承平十年的世界,终于又一次饮到了鲜血。
而这个世界上的人,似乎又一次抓住了真切的活着的感觉。
天牢里发生的事情随着犯人的突出而不胫而走,消息就像瘟疫一样从庚金楼飞速地扩散出去,用不了多久,天京十二楼就会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了。
然后,这些事会从天京散布出去。
“这乱子, 一定小不了啊,我安排梅可焕去把能找来的人都搜罗了起来, 这帮人一编排, 肯定七大姑八大姨的都知道了。”赛鸿飞笑道, 她的手紧紧地握着长长的竹篙, 在幽暗深沉的王京底部的河流慢慢地撑着船。
“那就多有劳伽罗会的人了。”裴东海笑了笑, 说道,他在船头坐了下来,天牢的灯光已经看不到了,然而这本应一片寂静的地下暗河区,却也被某种骚动充斥着,一切都躁动不安,就像是日出前的万物,无不翘首以待白日的到来。
“没想到伽罗会居然能打开水牢的进水暗门。”裴东海说道,“这里的符咒什么的应该很精密吧。”
“算你有眼光啦。”一个声音从一边传来,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坐在船边玩水的瘦小身影出了声,“是我解开的哦。”
“不过你能从那里出来也不容易。”她伸出了一只手,比划了一个点赞的手势。
她半转过了头,这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有一双机灵的过分的眼睛和细而长的手指,“裴东海,听说你很有名,他们都说你是昆仑派有史以来最强的宗主,不过我觉得你也可以交我这个朋友,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名气,但是将来我一定会成为名震天下的侠盗的。”
“您的确前途无量。”裴东海笑了笑,伸出了一只手,“请问贵姓。”
“赛,”女孩说道,“我叫赛云鹤。”
她的手腕轻轻地抖了一下,手指上瞬间挂上了一枚黄金平安锁,裴东海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果不其然,正是从自己身上薅下来的鹿幺冬至时买的那个。
“诺,”女孩轻快地说,“还你啦。”
“这个锁扣是简单钩上的,不太好,你换个那种需要按开的,会好些。”她说道,比划了一下。
“谢谢建议。”裴东海笑道,“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他挑起了一根眉毛,赛云鹤轻哼了一声,轻描淡写地握了握他的指尖。
“很高兴认识你。”赛云鹤说道。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裴东海笑道,他转头看向了赛鸿飞,“这是您的女儿。”
赛鸿飞点了点头,“是啊,”她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她都长这么大了。”
“真好,”裴东海笑了笑,他的手放进了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小的瓶子,“那这个给您好了。”
赛鸿飞一把抓过了瓶子,“这是什么?”
“展龙图的血。”裴东海说道,“想来应该也算是您的东西。”
“这次他还算好歹有点用。”赛鸿飞收下了瓶子,笑了一声。
“你们那位齐教主,”赛鸿飞笑了笑,“还真是有本事啊。”
“也是展宗主还有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的东西。”裴东海说道。
赛鸿飞眨了眨眼睛,她那双特殊的眼睛在夜色之中瞳孔扩张,就像猫或者蛇的眼睛,“还是你们齐教主太有本事了。”她笑道,“从前只听得齐教主的声名,如今感觉真是名不虚传啊。”
“突然就没有那么害怕得罪莫问天了呢。”她笑着说。
裴东海垂下了眼睛,看着深深的黑色水流。
“他接下来会到处找你吧。”赛鸿飞说道,“你胆子也是真的大,他一定会觉得这其后的幕后主使是你了。”
“这样也好啊。”裴东海说道,“还顺便可以保护他了。”
“最近是无疑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新状况的。”裴东海出了口气,“如果说全是偶然的话,莫问天是不会信的,如果他知道我还活着的话,自然就不会再多想了。”
“也是。”赛鸿飞说道,“不过你还是要回天水楼的吧。”
“嗯,”裴东海点了点头。
“莫问天一定认为你会马上有多远就逃多远的。”齐预是这样分析的,裴东海闻言笑了一声,“难道他不会想我出现在他的面前,是希望和他合作之类或者有求于他的么?”
“那你觉得他会想要帮你吗?”齐预笑了笑。
“不会。”裴东海说道。
“他会觉得你察觉了这一点,所以他的推断里你肯定跑远了。”齐预轻声说,“我就是很好奇一件事,他对你的恨意更深,还是对杀死邵通的人恨意更深呢?”
“毕竟这些年来,他对舒曼殊我觉得算不上好,”齐预慢慢地说,“从鹿幺打听来的消息说,舒曼殊为了他放弃了修行和爱好,几乎全心全意地想要成为他的贤内助。”
“然而他却把事业上的不顺心称意都归结为舒曼殊不好,”齐预说道,“看起来他没少幻想自己娶的如果是鹿幺或者杨月珠之类的会不会更幸福一些。”
“如果你的出现勾起了一丝他对舒曼殊的愧疚和爱,”齐预说,“他为了证明自己对舒曼殊的爱和负责,他肯定要努力追查你的。”
“如果他认为我还活着是因为舒曼殊的善良和心软,他不应该为了她放我一马吗?”裴东海问道,“这至少说明,我对她还挺重要的。”
齐预笑了一声。
“如果是我从鹿幺那里了解来的莫问天的作风的话,”齐预笑了起来,“他会觉得自己替舒曼殊杀了你简直太男人,太有担当了。”
“不让舒曼殊弄脏自己的手,替她杀了伤害她,毁掉她的人生的人,简直太情深意重了。”齐预说道。
“说起来,”赛云鹤突然出声道,“你和天后真的有什么故事吗?”
“我听讲话本的说,她是你养的瘦马。”赛云鹤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裴东海笑了一声,“你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瘦马这个词了。”
“你也不看我是在哪里长大的。”赛云鹤笑道,“说不定我知道的这些词,比你还多呢。”
“你真的是养了她为了那种事么?”赛云鹤问道。
裴东海笑了,“就算是,我也不会承认啊。”他抬起了眼睛,看着黑色的空气。
“你讲讲啊。”赛云鹤催促道。
“我不想讲呢?”裴东海笑着说。
“说好我们是朋友来着呢。”赛云鹤咕哝着。
“朋友不是不应该强迫对方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吗?”裴东海说道。
“好吧,你赢了。”赛云鹤出了口气,“你说的对,我给你道歉。”
她趴在围栏上,无聊地玩着水,在一片寂静之中拍出小小的水声。
“我第一次遇到舒曼殊的时候,”裴东海轻轻地开口说道,“她和你差不多大。”
赛云鹤支起了一只耳朵来,显出了十分大兴致勃勃。
“那一年,”裴东海说,“你应该听说过,齐预灭掉了极乐教。”
“听说过。”赛云鹤说,“所以舒曼殊是极乐教的人?”
“是也不是,”裴东海说道,“我是在地牢里遇到的她,”青年黑色的眼睛倒映着粼粼的水光,“又瘦,又小,她说她十岁了,我都不太相信。”
“极乐教要把她卖掉,抵她父母的债,”裴东海说,“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还有一副好灵根,多少能卖出些价钱来。”
“她父母原本是极乐教的教徒,”裴东海说道,“好像被俘之后出卖了极乐教,所以极乐教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留在教中的小女孩了。”
“唉,”赛云鹤说道,“我听话本里说,她父母是坚贞不屈被极乐教所害,都说她满门忠烈来着。”
“这样啊。”裴东海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那我了解的可能有问题,毕竟是极乐教教徒说的,抹黑二位英雄也不是不可能的。”
赛云鹤那副活泼跳荡的样子收敛了好几分,她往青年的身边坐了坐,“然后呢?”
“然后她就归我了。”裴东海轻声说,“大概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把她培养成了末那会的工具吧。”
“你说谎。”赛云鹤说道,“朋友之间应该坦诚相待吧。”
裴东海垂下了眼睛,看着流水,地下暗河也在缓缓的流动,人永远无法两次踏进一条相同的河流。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他轻声说,“既然她觉得那些日子不堪回首,我也全都忘了就好了。”
“也是。”赛云鹤重重的点了点头,“人得往前看,老话说得好,什么花红柳绿又一村来着。”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裴东海说道。
“对,就是这么讲的。”赛云鹤一击掌,“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灯红酒绿又一村。”她说道。
裴东海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有多喜欢红和绿啊。”
“红和绿当然很好了。”赛云鹤说道,轻松自在地晃着两只脚,“经典搭配嘛。”
“说起来你为什么说我说谎?”裴东海问道。
“直觉啦直觉,”赛云鹤抬起了一根手指,“人有时候就是很贱的,越是对你好的人,你越容易百般挑剔,越是没对你好的人,你越是把他想象的完美无比,这叫什么来着,远香近臭。”
“你年纪虽然小,但是感慨还不少呢。”裴东海笑了笑。
赛云鹤偷眼看了一眼正在和乌鸦交换着字条的母亲,压低了声音,“我其实懂很多事哦。”
“曾经就有人问我妈妈要我,说她带着我,我只会记得她的不好,幻想爸爸的好,让我妈妈放弃我给他带走。”赛云鹤小声说道,“但是我很清楚,妈妈就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而且她非常非常有本事。”
“不过听妈妈说,那些人也未必是爸爸派来的。”她说,“我妈说了,我爸暂时应该还没脸见我。”
第50章 不平与不忿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大街小巷都在谈天牢的暴乱, 真是热闹极了,”鹿幺说道,“感觉今晚过年的节目都不会有人看了。”
齐预笑了一声。
“我毕竟也得回馈一下社会。”他慢慢地说, “这叫什么来着。”
“年末巨献。”他咳了一声, 说道,静静地读着读者对莫问天状态的讨论,看起来他似乎已经不知道到底是先追究谁害死了邵通, 还是调查裴东海的下落。
或者是先过年。
“完了,我居然爽到了。”
“你不是一个人。”
“讲真我觉得莫问天该吃点瘪了。”
“不过说起来当年追连载的时候, 你们有没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是每次觉得莫问天遇到了一些问题,他是不是要成长了。”
“结果他并没有, 然后莫名其妙就通关了是吧,我也挺不爽的。”
“是这样的,我每次看到出问题了,总觉得莫问天得成熟起来了吧,结果,一言难尽了。”
“而且感觉如果不是莫问天横冲直撞,作者都不会开启下一段剧情了的样子。”
“越到后期越让人崩溃, 前期其实还是很合理的,到了后面废了一大堆笔墨渲染的很厉害的敌人, 以为他会怎么成长才能战胜,结果就是硬开挂啊, 那种前期胃口吊得很足, 莫问天失败好几次, 绝望的让人急得不行的等着下周更新。”
“结果他真的没有活了。”
“基本上就是回忆一下, 突然就满血满蓝原地升级了, 突然就打过了。”
“还有想法设法地削弱对面,我至今都忘不了崔煌突然得绝症这种神奇设定。”
“我记得我当年还专门写了一期论作者为什么没活了,给齐教主一个人加扣血掉线buff还算合理,直接把崔煌写死我是真的绷不住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是设定裴东海死后,齐教主顿时感觉没法节制崔煌了,所以发现崔煌身体出问题了也没有提醒他,还由着他逞强才出事的么?”
“怎么说呢,说实话裴东海出场没多少就死了,我对末那会的第一即战力的印象一直都是崔煌,不得不说崔煌最强水灵根的设定写的是真的相当淋漓尽致啊,多少场经典战斗都是崔煌的。”
“说实话,魔教战力这块,就是崔煌写的最好吧。”
“我都感觉,作者脑崔煌的战斗把自己给脑江郎才尽了,才给了他那么莫名其妙的一个结局。”
“崔煌塑造的是真好,妈的,多少人是因为崔煌觉得末那会没有那么坏的。”
“我。”
“算我一个。”
“所以我感觉,作者有点急了,他原本是想写个最让人讨厌的话少装逼小孩哥,结果没想到大家都喜欢,然后又琢磨不出怎么堂堂正正打赢。”
“干脆写死顺便黑一把齐教主是吧。”
“说实话我那时候真的很恶心齐教主,毕竟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他没活了,还为他这个空降设定洗呢。”
“但是后来发现,作者真的写崩了,急着削弱齐教主,急得都让人反而觉得齐教主正的发邪了笑死。”
“而且我觉得作者肯定很后悔把齐教主设定成阴谋家政治动物类型,我本来脑补的是多么精彩的各方势力乱战,结果最后是男主和齐教主的单挑,谁特么绷得住。”
“现在的情况不就证明了,要是让齐教主好好地搞他擅长的,男主哥只有当没头的苍蝇的份了,别说拳打棉花了,打空气都不知道打哪一堆。”
“感觉他都要把天帝宫的地板给走碎几块了。”
“我特么要被笑不行了,看起来莫问天真的要事已至此那先过年吧。”
“可是如果连年都不过了,那不是更人心浮动了吗笑死。”
“不得不说,齐教主搞事的这时间掐的也真好。”
“现在正是大家一年中最闲都有空吃瓜的时候是吧。”
“说起来,”鹿幺眨了眨眼睛,“你真是搞事的天才。”
“你这年终巨献也未免太巨了。”她小声咕哝着,坐了下来。
齐预笑了笑,他闭上了眼睛,“这才哪到哪啊。”他微微地出了口气。
“是啊,”鹿幺说,“你毕竟是个毫不费力就能说出血洗好几个地方的人。”
“好汉不提当年勇了。”齐预轻声说,“毕竟当年有裴东海,有崔煌,还有很多人。”
“崔煌,”鹿幺小声地问,“他后来怎么了?”
“病故了。”齐预淡淡地说,他看向了那些黑字,他们还在关注天宫中的莫问天,他并无意在任何人面前忏悔,因为他现在也绝非做戏。
“怎么会,”鹿幺捂住了自己的嘴,“你的医术那么厉害。”
“是啊,所以想来我对不起他。”齐预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并不想怪作者,虽然似乎崔煌得上心病是他的强行安排,但是命运本来就是无常之物,把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也许更胜一位恶劣的作者。
“你也知道,裴东海的事对整个末那会来说,很猝不及防。”齐预静静地说,“这段日子,你大概也看出来裴东海在末那会的地位应该是什么样的了。”
“嗯,”鹿幺点了点头,“感觉大家可能很钦佩你,很听你的,觉得你无所不能,但是如果有什么事尤其是麻烦事的话,肯定不太想找你,会去和裴东海说吧。”
“的确如此。”齐预说道,“你也知道,我没有灵根,我那个时候还没有戴这副眼镜的习惯。”
“所以崔煌一直在骗你?”鹿幺问道。
“也是我自己骗自己,我需要他没有大碍。”齐预说,“毕竟我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填补裴东海和他的位置,他只能暂时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
“我以为他年纪小,累一阵子也没有问题。”他说,“说实话我那时候也是太年轻了,年轻的不懂生老病死。”
“崔煌的事,我的确问心有愧。”他轻声说,他抬了一只手起来,按了按太阳穴,“不过我也没同样没照顾好其他人就是了。”
“他们既然上了我这条贼船,”齐预出了口气,“我总得,”
鹿幺以为他要说多少为他们的性命负责。
“把这条贼船,尽量开到目的地才是。”齐预说道。
鹿幺愣了一下。
齐预垂下了眼睛,他眯起了眼睛,看着自己被灿烂的日光照亮的手,“说起来,我第一次遇到崔煌的时候,也是一个晴朗的冬天。”
“这样。”鹿幺说道,转过了头,露出了几分难以掩盖的好奇来,“看来有些故事了。”
“那是极乐教覆灭前一个月的事。”齐预笑了一声,“我和裴东海去极乐教总坛踩点。”
那一天天气很好,甚至有几分春光融融的感觉,无论是河水还是树皮,都带着浅浅的青色,快要过年了,所以每个路上的人都显得匆匆忙忙,有很多事要做,又有一种别样的喜气洋洋。
那一年自己多大,齐预想,好像那一年他才满二十岁,裴东海也不过二十一岁,还真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竟让他有了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也的确是隔世了。
“这边可真热闹啊。”裴东海忍不住感慨道,回过头去看着走来的街道,“我们那边,总是感觉安静的很。”
“要不你在这边开个分坛。”齐预打了个哈欠说道。
“那算了。”裴东海说,“我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果然人不能在大山里闷太久。”
“你这样东张西望也挺好,这样看起来像个智障,没有人会怀疑你是来踩点的。”齐预不冷不热地说。
“别被人发现。”裴东海笑了一声,“说实话,我从前从来没想过魔教的人这么怕见人。”
“那你怎么想的?”齐预慢条斯理地研究自己手里的糖葫芦,“我们又不是什么仙门正派,偷偷摸摸的不是很合理吗?”
“多少霸气侧漏一点,”裴东海思索了一会,他放弃了,“毕竟是个反派组织。”
“要不然你顺手杀两个路人助助兴?”齐预友好地建议道,“炒炒气氛。”
“算了,”裴东海说,“还是你杀吧。”
“你知道我这个人很懒的。”齐预出了口气,“太累了。”
裴东海笑了起来,推了一把齐预的肩膀,“那还有什么建设性意见吗。”
他的手却时刻按在腰上被黑布裹着的长方形物体上,那把大名鼎鼎的灾剑白虹之上,齐预知道这是自幼习武的本能。
他当然也有属于他的本能,齐预看向了一边的店铺,“裴东海,”他说道,“这家店要开不下去了。”
“这样。”裴东海把目光放到了店面上,“门脸是旧了。”
“而且这个时候还没开门。”齐预说道,“那个人估计就是来贴出租或者出售的告示的了。”
而走来的中年人的确愁眉苦脸地从袋子里摸出了纸和浆糊,贴了起来。
然而除了店铺出售的告示之外,还有一张纸。
这勾起了齐预的兴趣,他走进了几步。
这是一张寻人启事。
找的是一个孩子。
崔煌,十岁,齐预看向了那张画像,是一个有一双又大又冷漠的眼睛的小男孩。
“这是我的侄子。”中年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走丢了,如果您看到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这样啊。”黑衣青年说道,“那我们会留意的。”他友善的说。
“说起来,”他身后的白发青年悠悠地开口了,“你这个侄子,是什么灵根啊,品相如何?”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紧张地问道,摆出了一副十足的戒备的姿态。
“没什么,”齐预说,“这很重要,你们应该知道吧,这附近有些人很喜欢有上品灵根的小孩子。”
“如果他碰巧是的话,建议您不要只贴寻人启事哦。”这个白发青年说道,“也许去找某些人问问比贴告示更好哦。”
“当然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将嘴唇贴近了中年男人的耳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去找过他们了吧。”
“这个孩子,是你这间店铺最后的指望吧,”他轻声说道,“而且你明明进了一批新货,却又要不干直接把店卖了。”
“我猜那个孩子没有按时交货,极乐教就不许你开了。”白发青年平静地说,“这么说来,他是不是你侄子,也很难说啊。”
那中年男人猛地一挣,退到了距离这来路不明的白发青年的安全距离之外。
“裴东海。”白发青年轻轻地动了动嘴唇。
下一秒钟,中年男人就感到了脖颈上传来了一阵刺骨的寒意,方才那个体贴友善的黑衣青年不知何时用一把小刀抵住了他的脖子,脸上的笑容褪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你若敢轻举妄动一下就会血溅当场的肃杀。
“不请我们进屋坐坐么?”白发青年平静地说,“我猜我们肯定很有共同语言。”
他抬起了一只抖若筛糠的手,竭力握住钥匙,打开了挂在门上的黄铜大锁。
“二位请进。”他说,连牙齿都在打颤。
白发青年径直走进了店铺,在中间坐了下来,他看上去坦然得很,登堂入室宛如回家一般。
他抬起眼睛,打量了一圈店铺内的环境。
他突然站起身来,走到了一个立柜前,伸出手,拉开了立柜的门。
“请问你就是崔煌吗?”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意,“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那位好叔叔很难想起来再查一遍已经被封起来的店铺,所以就躲在这里了吗?”
“很不错。”他说。
一个男孩,慢慢地从立柜的底部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上面带着些瘀伤,一双大大的深水一样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白发青年。
他没有尖叫,没有试图逃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的脸。
“那你也很不错。”他说。
白发青年笑了起来。
“我叫齐预。”他说,“修齐治平的齐,言之不预的预,是末那会的教主。也许你没有听说过末那会,总而言之我是那种不需要卖你也能活得很好的人。”
“我知道末那会,”孩子静静地说,“我也知道你。”
“你能给我很多东西。”他说。
“是的。”齐预笑了笑,“那你想要什么?”
“剑。”孩子说道。
“那你能给我什么?”齐预问道。
“人头。”孩子回答道,“我九岁拿剑,现在已经杀了三个人了。”
齐预收敛了笑容。
“好。”他说,“那我们成交了。”
孩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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