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极乐与阿鼻
杀人不过头点地
“裴东海, ”白发青年微微地转过了头,“把剑借他。”
黑衣青年的手放在了腰间,很快一把通体霜白的剑被拔了出来, 他微微用了点力, 信手抛给了那个男孩。
那中年男人已然全身抖若筛糠,两股战战之下,几乎就要原地失禁。
就算齐预是个招摇撞骗之徒。
然而这把剑。
这把剑。
除非与世隔绝, 不谙世事的人,谁能不知道这把剑的声名。
灾剑白虹。
这绝对就是传闻中的那把通体霜白, 佩在昆仑派有史以来最强宗主裴东海腰间的灾剑白虹。
男孩的手腕沉了一下,接住了剑。
齐预静静地让开了身位,饶有兴致地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 你的这位好叔叔听到了我的名字,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个门的。”齐预慢条斯理地说,“所以我现在需要他的人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继续慢慢地说,“你这位好叔叔虽然不济,也是极乐教挂个名为他们工作的人吧。”
“所以如果你杀了他之后,我拿你去请赏, 应该能进得了极乐教的门吧。”齐预说道。
孩子点了点头。
他提起了剑,略微往里度了几分灵力, 两指敲了一下剑刃,白虹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冰块的清越响声, 它蜂鸣着, 战栗着, 似乎知道自己马上就可以饱饮鲜血了。
孩子的双手齐握上了剑柄, 下一秒钟, 那中年男人的颈侧就被割开了一道细细的伤口,甚至马上皮肉又重新短暂粘合在了一起,然而属于大动脉的血压轻而易举地破开了这薄弱的假象,血一瞬间喷泉一样地涌了出来,而男孩手中的剑却没有停下来,一声闷哼从一个柜子后面传来,齐预转过了头,裴东海早已静静地注视的那个方向。
“那里还有人,你是怎么知道的。”白发青年问道。
男孩提着滴着血的宝剑转了出来,他甚至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滴血都没有溅上,他手腕抖了一下,血珠从白虹的剑尖飞了出去,这把剑又恢复了通体霜白。
他双手捧上了它还给裴东海。
“谢谢。”他说道。
“因为呼吸。”他看向了齐预,回答道,“人只要呼吸,空气就会变得更潮湿,水汽的中心,就有活物。”
“你是水灵根。”裴东海归剑回鞘。
“是的。”崔煌答道。
“这个用法倒是新奇,我从未见过。”裴东海说道,“你师从哪派,我看不出来。”
“没有师承。”崔煌回答道。
齐预蹲了下来,看着多出来的那个人,从他的腰间摸出了一块令牌。
“真是巧了。”他说,“这是个极乐教的人呢。”
“看来拿你请赏能见到的人物更了不起了呢。”齐预笑道,手指挑起了令牌来,接在了手里,“看来我们今天得先撤了。”
“吃糖葫芦吗?”他笑着说,“我还没开始吃呢。”
“你就不能再买一串么?”裴东海以手加额道。
“一看就不好吃啊,才不要给他继续送钱了。”齐预理所当然地说。
“你这像话吗?”裴东海忍不住说道,“你还是自己吃了吧。”
“好吧。”齐预屈服了,“那此事你全权负责吧。”
裴东海笑了笑,他刚想蹲下去和崔煌说话,发现男孩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
“我什么都可以。”崔煌平静地说。
这个孩子好像没有任何的情绪,一切都被他沉在深深的水底,他的眼睛是深邃的蓝黑,仿佛深不见底的水洞,保持着明镜止水一般的寂静。
裴东海静静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齐预开口说道,他血色的眼睛端详着市集,“你觉得,他们在总坛会有多少人?”
“得有五百上千吧。”裴东海说道,“毕竟你要是过年的时候来,大多数干部应该都会回总坛来。”
“那不是更好么?”齐预说道,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省的还得到处去找他们。”
他垂下了眼睛,看向了男孩的脸,“崔煌,你觉得有留活口的需要么?”
男孩摇了摇头。
“那就这么定了。”齐预淡淡地说,“到时候我押着崔煌先进去,我是个无灵根者,他们的戒备心肯定有限。”
“而且大过年的,大家一定都很松弛吧。”他说道,脸上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啊。”裴东海说,“大过年的。”
周围来来往往忙碌不已的行人都在昭示着年关将至,他们有这么多事需要做,齐预想,到了过年的那天,一定很累了吧。
极乐教很快做出了反应,他们要求崔煌的悬赏单贴遍每一个黑市的每一个角落。
“杀害一位极乐教丙级干部。”赛鸿飞拿着悬赏单看着,“丙级干部,那可是极乐教用来外派的最高等级的干部了。”
“听说这孩子是个顶级水灵根,是东方家也盯上了的人。”梅可焕说道,“我听人说,是一击毙命,这个丙级干部,甚至都没挣扎一下,就被杀了。”
“这孩子才十岁。”赛鸿飞惊道,“这可真是个天才啊。”
“杀人的天才罢了。”展龙图说道,“也不是什么好事。”
赛鸿飞出了口气,“他若不是个杀人的天才,他现在就是一具被掏空了的尸体了。”
“这玩意,我们就不要贴了。”她说。
展龙图眨了眨眼睛,“若是极乐教追究起来,我们怎么办?”
“就说忘了就是了。”赛鸿飞说,把手中的悬赏单一撕两半,“我们不做,也有数不清舔极乐教的去做,不是么?”
“那倒是。”展龙图出了口气,“你也不要太偏激,你说极乐教不做那些事,自然也有别人做。”
“那可是绝户的勾当啊。”赛鸿飞说道,“他们买卖的,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你拿主意。”展龙图说,“我只是提醒一下可能会被他们记恨上,你的人,你自己得罩着。”
赛鸿飞垂下了眼睛。
“还是算了。”她说,“我不信他们还能嚣张多久。”
“说不定还会有很久呢。”展龙图说,他叹了口气,“这老天,它真的有眼么?”
齐预不知道天到底有没有眼,他也不关心那些形而上的东西。
他握着悬赏单,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崔煌,”他笑道,“你要不要收藏一张。”
“收藏这个干什么?”裴东海忍不住说道,他正在慢慢地将冰水浇在一把宝剑之上,帮崔煌给它开刃。
“上面夸的多好啊。”齐预念道,“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极其危险。”他说,“虽然说词汇有点单调,但是胜在真情实感啊。”
“我要一张。”崔煌伸出了一只幼弱的手,拿起了一张悬赏单,他从头看了起来。
裴东海将手中的剑徐徐地从冰水之中抽出来,将属于水的灵力瞬间大量灌了进去,宝剑发出了嗜血的低吟,一瞬间碎裂又一瞬间在裴东海无比强大的力量下聚拢起来。
此所谓脱胎换骨。
从此这把剑被真正的唤醒了。
裴东海将剑递给了崔煌,“你说喜欢长的,这把足足有三尺七寸,你看看怎么样?”
崔煌接过了长剑。
剑刃倒影着男孩波澜不惊的眼睛和脸。
“谢谢。”他说,“我很喜欢。”
“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裴东海说,“可以顺便刻在上面了。”
男孩沉默了一会,“我一时也想不出来。”他接过了剑鞘,将长剑收了回去,手指轻轻地抚弄着拴在剑尾的长长的水色流苏。
“也不急。”裴东海说,笑了笑,“日后想到好的,再刻也不迟。”
崔煌点了点头。
他紧紧地抱着剑,像是得了什么爱不释手的好东西一样,一时一刻也不愿意放开,就连睡觉都搂在怀里。
齐预走来的时候,男孩惊慌了一下,将长剑藏进了被子里。
“怎么了?”白发青年问道,他没有去看难得有几分失措的少年,而是抬起头,看着天边还没有消散的疏星,今天是他们动手的日子,也是除夕三十。
“没什么。”崔煌说道。
“那就好。”白发青年平静地说。
“你不介意我搂着剑睡觉么?”崔煌终于是年少,自己先憋不住了。
“这有什么的?”白发青年问道。
“正常人是不会搂着剑睡觉的。”崔煌说道。
“正常人更不会主动请缨为末那会教主杀人的。”齐预说,“我这点都接受了,还会意外这点小事么?”
崔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将剑又复抱在了怀里。
“走吧,天快亮了。”齐预说道,“我们今天要做的事还挺多的。”
“我们需要送极乐教去往生极乐。”白发青年笑了笑,露出了一对尖锐的犬齿,他血色的眼睛映着将亮的天光,显得熠熠生辉,看的崔煌愣了一下。
他伸出了一只手,男孩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任由他把自己从床边拉了起来。
“你可真高兴。”崔煌咕哝道。
“当然了,”齐预说道,二十岁的教主显得神采奕奕,年少轻狂,“这可是你们很多人大仇得报的大喜的日子,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崔煌紧走了几步,跟在了这个白发青年的身后,他们走出了客栈,因为是除夕的缘故,街道上冷清得很,他们踩着清晨地面的薄冰在晨雾中走着。
但是他们都对自己的方向无比确定。
“什么人?”极乐教的守卫猛然惊醒,冰冷的刀刃在白发青年脖子前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挂上了一个陪笑的表情,“烦请通报一下,我这边抓到了那个叫崔煌的小兔崽子。”
“听说贵教正在找人,也算是为贵教的新年添一份喜气了。”他说,拽了拽手中的捆仙绳,让守卫看清绳子另一端拉着的男孩。
守卫打了个哈欠,用力揉了揉眼睛,俯身去看崔煌,在口袋里摸索着,似乎想找那张悬赏单,然而他失败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被自己压在酒瓶之下的破纸,扯了出来,果然是他在找的悬赏单。
他拿着悬赏单,和崔煌上上下下比较了一会。
“看着的确像。”他说,转而面对自己的同伴,“你看一下,我进去通报。”
同伴似乎是暗暗地骂了一声,对此人占先去通报多半会得些赏钱的不满。
没关系,崔煌想,你们都是要死的,就不要计较这么一两个钱了。
齐预脸上笑着,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天际。
晨雾之后,隐隐有金光射了出来,日出东方之下,这雾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第52章 血债与血偿
多年后我梦见自己在地狱里为王
“听说, 这小兔崽子想投末那会去呢!”一个干部用力地踢了一下男孩的膝后,让他重重的跪在了极乐教的正厅大堂上。
男孩被捆仙绳反绑着,绳头牵在前来领赏的人手里,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衣服, 重重的跪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动静。
然而满堂的干部,似乎没人对此表示一丝一毫的难过和怜惜。
毕竟, 这个叫崔煌的男孩,在他们眼中, 不过是一样货品而已,他们这辈子过手的货品数不胜数,多会装可怜的没有, 不一样也是被他们像畜生一样轻松自如地处理掉了么。
而这个畜生,如此的不听话,竟然还杀了人,大大的损伤了极乐教的面子,那就更要严惩了,杀一儆百。
于是所有干部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教主的身上,期待着他做出的判决, 他们都在心里暗暗地期待着这个判决够血腥,够残酷, 这样才能满足他们已经被拔高到变态程度到阈值,成为这场新年酒宴最好的助兴节目。
“哦。”极乐教教主抬起了一只手,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双眼像鹰隼一样闪烁着精光, 显露出此人不凡的修为, “末那会, ”他嗤笑了一声,“你是觉得末那会就不怕我极乐教了么?”
“看来是这样的呢。”立在男孩身侧的白发青年笑着说,极乐教教主不禁把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听说抓住崔煌前来请赏的是个无灵根者,据说这孩子运气很不好,正好昏倒在他家门口,他又正巧看到了通缉令,便寻思带他过来换几个钱花花。
这套说辞无懈可击,而如今看来,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我听说,末那会的确是不怕极乐教的。”他笑着说,显得恭顺而礼貌,眉眼弯弯如新月。
这青年白发红瞳,是地道的漂白症患者的特征,看上去也就刚满二十岁的年纪,脸上堆满了笑容,也礼数周全,但是极乐教教主却嗅出了些什么。
他太习惯于谄媚和讨好的笑了,所以他很确定,这并非全然这样的笑意。
而且,这笑容里竟然没有掺进一丝一毫对他的恐惧,这可太新鲜了。
一个普通人,一个弱小的无灵根者,第一次面见极乐教教主,居然一点都不怕他?
“请问这位,”他思量了一下措辞,“好心人,贵姓啊。”
“免贵,”白发青年扬起了一个笑容,直视着极乐教教主的眼睛,“我姓齐。”
“单名一个预字。”青年笑着说,“在杨教主这里,应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吧。”
齐预。
当然了,如果他是那个齐预的话。
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在那一秒钟确信无疑,此人正是那个齐预,因为他身上自然而然倾泻而出的杀气,断然不会再属于任何人。
这让他们喝到半酣的酒似乎都醒了几分,然而下一秒钟,他们也许就不需要醒来了。
因为那个青年高举起了一只手,捏碎了什么东西,一瞬间整个正厅都被浓重的烟雾所拢住,而在悄无声息之中,一把长剑飞快地抹过了数人的脖子。
这剑,又快,又轻,好似细无声的春雨一般,让人甚至来不及疼痛,就已经丢了性命。
剩下的人彻底清醒了,他们抓起武器,想要做出什么抵抗来,茫然地寻找着敌人,大喊大叫着虚张声势,在心中期待着外面的人冲进来支援。
这只是一瞬间的乱子,这是我们的总坛,我们人多势众,只要外面的人冲进来,一切骚乱都会被制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外面也喧闹了起来。
“末那会,是末那会的人!”
“末那会!”
“每个门都有末那会的人!”
“整个镇子都和末那会串通了!这群乡巴佬,他们都背叛了我们!”
人群尖叫着,恐惧地横冲直撞,甚至于互相践踏着,将各种武器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想要获得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慰,然而实则徒劳无功。
也许有内鬼,也许他们被人摸透了,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总而言之,现在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计划万全的屠杀。
而正厅之中的白发青年闲庭信步一样地走到了主位之前,伸出了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拿起了一串葡萄,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然后他一侧身坐在了桌子上,吃了起来。
“不用给我倒了,”他礼貌地说,“我不喝酒。”
极乐教教主瞬间挥出了手中的刀,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之前千百次那样如愿以偿地发生,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掉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而他出色的目力当然看清了罪魁祸首。
那把通体霜白的剑。
而下一秒种,这把剑就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上。
“裴东海。”教主咬着后牙说道,“是你,裴东海。”
“你还记得我吗?”那青年问道,他竭力控制自己声音的平稳,然而却依旧流出了一线失控。
“记得啊。”教主突然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裴东海问道。
“我在笑你是个蠢货。”教主说道,“你到现在还没回过味来吗,让你父母惨死的到底是谁?”
“说起来真是有趣呢,”他突然开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真的,对这个世界的黑暗面没有任何防范意识,简直就像两只肉鸡一样。”
“我们从来没有杀过这么容易的人!”他大笑着说。
“所以你们给自己招来了不容易的人。”坐在他桌子上的白发青年开口道,“是不是,裴东海。”
裴东海轻微地抽着气。
“是啊。”他说。
“总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么。”齐预血色的眼睛看向了教主,“你以为这就是裴东海款待仇人的最高规格了么?”
“今天收拾你,只是因为你比较好收拾罢了。”他平静地说,他抬起了一只手,用沾着果汁的指尖弹了一下教主的额头,“好像是空的呢,裴东海,要不要你也试试看?”
“对于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齐预说道,“送他往生极乐吧,裴东海。”
“等等!”教主叫道,“裴东海,那家伙在利用你。”
“他让你恨我,让你为他杀了我,他好坐在我的座位上!”教主喊道,“你不是恨魔教么,你居然甘心为他做嫁衣裳?!”
“我不想坐在你的位置上。”白发青年半回过了头,“白骨垒成的王座上,也能听到新鲜的哭声吧,我没有这种兴趣爱好。”
“你还要去讨伐仙门正派不成?!”教主不禁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对了,你是个无灵根者,你肯定看不惯那些生来就有一副好灵根的人的好日子吧。”
“他们的日子是很好,”白发青年淡淡地说,“我很喜欢,也很羡慕。”
“所以我希望,”他走向了正厅的香炉,新年拜神的香火因为这一片乱子风雨飘摇,即将熄灭,他悠然从一边拿起了三炷香来,点燃了,握在手里,装模作样地拜了拜,“所有人都能过上那么舒服方便的日子。”
“不管出生的时候灵根是好还是不好。”他的声音虽然平缓而从容不迫,像是只是在说什么常识似的,然而每个字都如此的闻所未闻,石破天惊,“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而下一瞬间,一根不知道谁射出的箭破风而来,正好命中了神像的眉心,竟惹得那泥胎木偶整个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破裂开来。
齐预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愿望指望神明是不行了,还是得指望我啊。”他轻松地说。
极乐教教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预,这就是齐预。
自打他登上末那会教主之位,末那会就迅速地崛起了,变得能与自己的极乐教分庭抗礼了,而今日,他竟要把自己整个极乐教如此拆吃入腹。
这听上去简直天方夜谭。
而如今是他眼前赤裸裸的不容辩驳的真实。
“裴东海,”齐预说道,“杀了他。”
白虹在他的脖颈划出了一道细线,他感到血液争先恐后地溢了出来,血灌进了他的气管,他喘不上气来,他咳嗽着,抽搐着的倒在地上,显得如此的赢弱和可怜。
人是多么脆弱的东西,他作为一个一生以买卖人口为主业的人,应该最了解没有的了。
裴东海微微地出了口气,他握紧了剑,他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到处都是血与火,整个极乐教的总坛宛如一幅展开的地狱绘卷,这些人本来死后要去的地方如今被挪到了生前,不知道能不能抵扣几年刑期,齐预想,他回过了头,看向了那裂开的神像。
虽然是巧合的,但是就像是故意拒绝了他的愿望似的,饶是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
然而白发青年只是挑起了一个笑容,回望着神像的脸。
“也许对你来说很难吧。”他轻声说,“对我来说,说不定就不一定了。”
极乐教的大火烧了一整天,等到它熄灭的时候,已经是新年新的一天了。
这一年,世界上再也没有极乐教了。
“然而还是有买卖灵根,还是有巧取豪夺,横行霸道,还是有那些黑暗龌龊的事。”鹿幺轻声说,“你的愿望也依旧没有实现。”
“嗯。”齐预点了点头,“是啊。”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从地狱里回来了,他想,果然他的愿望没有一位神明敢接,果然还得是他亲力亲为才行。
第53章 新年与风波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陷于一片混乱与躁动中的天京十二楼, 终于在大几个时辰的不安等待之后听到了天帝的政令。
新年的一切庆祝活动照常举行。
事已至此,先过年吧,每个人的心中都涌起了这样一个类似于荒诞喜剧的念头。
在逃的犯人带着瘟疫正在不知道什么阴暗的角落里游荡, 你就告诉大家新年活动一切照旧, 是不是有点过于敷衍了。
虽然所有人依旧习惯性的相信莫问天可以摆平一切,但是某些怀疑的种子也在潜滋暗长着。
你看,莫问天并非无所不能, 这件事好像就已经办砸了啊。
天帝那层牢不可破的金身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心人已经可以从中窥见几分里面不堪和疲于奔命的底色了。
这就是齐预想要的。
而如今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张明月想,她坐在龙城派宗主的会客室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门外传来。
很快,门响了一下,两个人走了进来,她认得这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中年人无疑就是龙城派的宗主,展龙图,而他身侧的那个, 应该就是邵老爷子留在龙城派的代言人,可以戏称一句一字齐肩王的张沸。
“请坐。”展龙图说道, 伸出了一只手制止了张明月站起来的动作,“要喝茶么?绿茶还是红茶?”他问道, “我有份昨天才到的今年的新绿茶, 但是大冬天的喝绿茶不太好吧。”
“我没关系的。”张明月说道, “我本来就体热, 正好喝点绿茶。”
张沸的神色阴郁着, 明显对展龙图的态度不是很赞成。
“展宗主,”他抢白道,“我可是听狱吏说,这个女人在这次暴乱之中没少出力啊。”
“她只是个犯人的亲属,我看她的姐夫也不是死罪,没什么铤而走险的理由。”展龙图说道,看向了张沸,“她还是药宗的弟子,于情于理,都没有作乱的可能。”
张沸哼了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展宗主,你归顺伽罗会之前,不也是龙城派的弟子么?”
展龙图少见的没有做出一丝一毫的反应,连暗暗握紧的拳头都没有。
他只是自顾自地给张明月倒了杯茶,“那按照你说的,她既然参与了作乱,为什么还好好的呆在狱中,等我们的人过去还要和我们说明情况呢?”
“谁知道不是这女人的阴谋诡计!”张沸说道,“依我看,我们应该直接将她在水牢看押起来,她背后定有主使。”
“那主使想得到什么呢?”张明月开口道,“张仙尊也太杞人忧天了,自打天帝登基,承平无事多少年了,当年立足未稳的时候,没有魔教作乱,如今天帝现在如日中天,万民追随,他们竟要做些翻不起什么风浪的乱子来么?”
张沸张了张嘴。
“依我看,”张明月说道,“这就是一次,”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意外。”
“意外?”张沸忍不住说道,“意外?这样的意外?”
“沸哥你也不要太激动了。”展龙图叹了口气,将一杯茶放在了他的面前,“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么,无论是龙城派内部,还是天牢上下,是有些问题的。”
张沸脸色铁青地握住了杯子。
张明月见机继续说了下去,“我之所以进天牢,是为了我姐夫,你们也知道我是药宗的人,上次来探监的时候,就发现了些端倪,所以特意为我姐夫带了对症的药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也是我为什么在牢中等诸位的缘故,”她说道,“有了这药,还愁犯人们不回来么?”
张沸看了一眼张明月,又看了一眼展龙图。
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中的茶杯,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按照邵老爷子的计划,他会在几天后展龙图彻底下不来台之后拿到药宗的解药,然后光明正大的向世界公布展龙图没有能力胜任龙城派宗主一职,将为此事负责谢罪。
这是什么新的情况。
“我听邵遨少爷的意思,张明月是他们药宗的门内弟子,算是数一数二的医术高明了。”展龙图说道,“你也可以去查。”
张沸出了口气,“我当然是信的。”
“可是,”他出了口气,“你不是昨晚联系药宗的时候,他们说还没有解药么。””我弄出来了一副方子。“张明月说道,”毕竟我的亲人深陷其中,我比较着急。“”就算有药,“张沸开始努力寻找别的借口,”犯人也很难回来吧。“”这就是我另一个建议了。“张明月深深地呼吸着,她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她自己都害怕,不要担心,她对自己说,那个白发青年所有的预测和谋划都如此精准有力,她可以相信他。
她可以把一切都托付给他,张明月想,她回想起过去的人生和岁月,她没有能力用好自己的力量和生命。
所以她决定把这些都交给那个白发青年。
她已经没有好害怕的了。
“我建议,”她轻声说,“既然都新年了,那不如顺便大赦天下一下吧。”
“除却十恶之罪的犯人,都宽恕了。”她说道,“这样他们肯定会愿意回来领药,之后的跟踪也好控制了。”
“还能把这件事,体面的化解。”她说道。
“怎么可能?!”张沸率先开口道,“念在你的贡献上,前提是你的药真的能有用,他们能回来,给你姐夫减刑已经很不错了,你在说什么啊?”
“我只要这个。”张明月说道,“如果只给我姐夫减刑,那么谁出的这个主意,谁用解药来要挟他们岂不是一目了然了么?我们家还会有活路吗?”
“而且我没有问你,”女人转过了头,她黑的发碧的眼睛看向了展龙图,“我在问龙城派宗主的意思。”
展龙图咳了一下。
“展宗主,”张沸开口道,“你可想清楚了。”
“这女人明明就是在狮子大开口。”张沸说道,“若是传出去我们龙城派受到这样的勒索,龙城派的颜面何在。”
“难道现在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可言吗?”展龙图反问道,“张沸仙尊,除了我们强行给自己弄点面子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那你是要同意了么?!”张沸质问道,他几乎是拍案而起,连茶水都被激得溅了几点出来,“展龙图,我不会同意的。”
“我是龙城派的宗主,”展龙图眯起了眼睛,“还是你?”
“而如今天帝也登基十年了,得有点什么特别的来以彰玉庆了。”展龙图说,他依旧直视着张沸,“我会和天帝去提的,至于是不是要大赦天下,难道不是天帝说的算么?”
“你平日里就算了,”展龙图说道,“我的确才疏学浅,需要你的照顾。”
“但是你总不能越俎代庖到天帝那里去吧。”他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浓浓的威胁。
“好。”张沸低头了,“那你和天帝去讲吧。”
“虽然我觉得以天帝嫉恶如仇的性子,八成是不会同意的。”张沸说道,他拿起了桌上的茶杯,猛地一口喝了个干净,“我还有数不清的事要忙,你们先聊着。”
然后他大步离开了会客室,房门在他身后撞出了沉重而巨大的一声。
展龙图端起了杯子,对着他离开的方向举了举。
“让你见笑了。”展龙图笑道,“我们龙城派内部,有一点小小的矛盾。”
“是那个人的方子,是么?”展龙图问道。
张明月点了点头,“嗯,比药宗的见效还要快。”
展龙图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简直太好了。”他说,“多谢你们了。”
张明月站了起来,“那我可以走了么?”
“您请便。”展龙图说道,“龙城派很忙的,没有时间多管一个犯人家属的去向的。”
“那新年快乐。”张明月深深地见了一礼,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发软,但是头脑却亢奋无比。
“新年快乐。”展龙图回道,也深深地低下了头。
张明月又走在庚金楼的路上,她虽然也大好几个时辰没睡过了,但是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困意,风吹在脸上,虽然带上了一点新春的暖意,但是依旧有尚未褪去的寒气,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听说了么,好像是要大赦天下了。”她听到有人在悄声议论道。
“那感情是好啊,”有人说道,“这些年随便抓进去的人也太多了吧。”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啊。”有人说。
“天帝要登基十年了,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的好事。”另一个人说,“正好这次的事,顺水推舟。”
“不知道天帝会不会查查龙城派的问题,我觉得他们问题好大。”
“谁知道呢。”有人说道,“总而言之,能大赦天下总是好的。”
这个消息已经提前扩散开了啊,张明月忍不住笑了一下,看来这场大赦天下是普天之下的万民所向了。
如此汹涌民意的倒逼之下,莫问天,是很难拒绝的,张明月想,而展龙图这番举动,她不信他会做好事不留名。
看来龙城派这些龌龊,要从暗斗转到明争了呢,张明月思忖着,所有人都被调动了起来,都找到了自己需要撕咬的对象,这在过去那风平浪静到近乎死水一潭的世界里从未发生过。
今年过年,还真是前所未有的有活气啊,她听着街上行人的议论,轻快地往家走去,新年倒计时的钟声开始敲响了,她站住了脚步,想要许个愿。
然而她很快就放弃了,选择继续赶路。
她此生没少烧香下跪,求神拜佛。
可是他们从来都只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从来没有对她伸出过援手。
“姐姐,”她敲响了门,回到了熟悉的简陋的家,而如今它似乎找回了几分过往的温馨,炭火烧得暖意融融的,姐夫正想躲进衣柜里,看到是她,又停住了脚步,有几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听说要大赦天下了。”姐姐从里屋慢慢地挪了出来,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张明月多年未见过的光彩,“是么?”
“多半是吧。”张明月笑了笑,她看向了桌子,“这是周姐送的橙子,你们摆上了啊。”
“大赦天下之后,可得好好谢谢她。”姐姐嘱咐道,“人家这些日子照顾了我们这么多,我们若是有条件了,一定要好好回报人家。”
“嗯。”张明月点了点头,“这是当然的。”
“若是我们的事解决了。”姐姐说道,“你也可以回药宗总部去了。”
张明月笑了笑,点了点头,“可能吧,那回来的时候就少了。”
“忙起来好。”姐姐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薄红色,“忙起来有盼头。”
“是啊。”张明月笑道,只是我那时候在忙什么就不一定了。
但是她相信肯定会比现在有盼头的。
也不知道齐预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张明月想,她掰了一瓣橙子放进了嘴里,久违地感受到了由衷的甜味。
听上去是希望她能帮忙研究人造灵根,张明月思考着,那她的确应该至少回一次药宗本部了,她记得那里可是有些好东西来着。
“大赦天下。”鹿幺送走了关门前的最后一位客人,“大家都觉得会大赦天下的啊。”
“嗯呢,”裴东海将外衣扔进了盆里,努力回忆着清洗它的仙术,“也不旺伽罗会出动了全部人马造势了。”
“我还以为真的是民意呢。”鹿幺吐了一下舌头。
“怎么不是呢?”裴东海笑了一声,“所谓的民意很多时候是一潭水,你当然很难清楚的注意到它,但是在侧壁凿个口子之后,就不一样了。”
“的确。”鹿幺摸了摸下巴,忍不住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可真是千丈怒涛之水啊。
不止是载舟覆舟,甚至可以吞噬一切。
当然也能造就一切。
“你还挺顺利的。”她打量了一下裴东海,似乎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挺顺利的。”裴东海终于想了起来,于是一阵白光过后,他的外衣上沾染的血迹就荡然无存了,他将外衣拎了起来,抖了抖,检查着效果。
而事实证明,他还是宝刀未老的,效果很好,衣服干净的简直焕然一新。
“这个我想学唉。”鹿幺忍不住说道,“不过平时你为什么一直在手洗?”
“你可以学清洁的那部分,”裴东海说,“那个只需要水灵根,但是弄干还得靠火灵根,这个仙术看上去很简单,但是其中用到的控制和多种灵根的配合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还是不能轻易在外人面前显露的。”
“说的我有点想要火灵根了。”鹿幺出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能想要什么灵根就能有什么灵根。”
“会有那一天的吧。”裴东海说道,开始叠着衣服,“齐预怎么样了?”他笑了笑,开口问道,目光看向了楼梯口。
“不知道。”鹿幺压低了声音,靠近了裴东海小声说道,“他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不是很开心了,虽然他说没事,但是我是能闻出来不高兴的人的那股味的。”
“但是我也不好问唉。”她说,担忧地眨了眨眼睛。
而此时的齐预正静静地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一张崭新的复活卡。
“目标□□尚未完全死去,因此无法复活。”他方才得到了这样一句结果。
这当然只有一种可能。
崔煌的某一部分,某个器官还活着,活在某个恬不知耻的家伙的身上。
第54章 赦免与怪罪
我将怪罪于在场的所有人
“崔煌,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拿剑之外,你还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这似乎是很多年前发生的事, 大概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雨水打在竹叶上,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青衣少年抱着长剑,静静地近乎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 就像一只猫一样。
“裴先生,如果您暂时空闲的话, 请陪我练习吧。”
裴东海将眼睛从新买的食疗食谱上移走,问出了这个问题。
少年平静而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回答。
“裴先生,没有那种可能的。”他说, “我第一次摸剑的时候就感到了一种非凡的熟捻感,就像和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重逢了一样。”
“我已经习惯和它相依为命了。”少年的手指握了握剑柄,“抛开这些不说。”
“裴先生您也说过,树欲静而风不止,”崔煌说道,“所以世界也好,命运也好, 都不会坐视这种浪费,容许我做其他事还不受到惩罚的。”
“世人更是如此吧。”他说。
齐预经常觉得崔煌很像一只猫, 安静,敏捷, 灵活, 致命, 有着过分敏锐的直觉, 甚至从来一眼人心知好坏。
而世事的确也如他所料的那样, 齐预想,世人果然没法坐视这种浪费的发生,你的天赋恐怕真的被循环再利用了。
当齐预从往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然而世界依旧是寂静的,他抬起手来按了按额角,才想到昨天毕竟是除夕,虽然发生了一大堆乱子,大家终归还是要守岁的。
所以第二天的早晨,能醒来的人就寥寥无几了。
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已经不热了,看来自己配的药药效是够快的,他试了试,觉得自己有了些力气,沾沾地气估计会精神些。
于是他下了床,慢慢地下了楼,走到了门前,准备把门板卸下来,打开门来,显得也是在过年的。
“您要开门是么?”他听到了汤锐的声音,“我来帮您好了。”
那年轻人赶了几步过来,帮齐预卸下了几块门板,好好地放在了另一边。
“新年的一大早就开始忙了?”齐预笑了笑,看向了汤锐的身上,他穿着黑白相间,熨得笔挺的龙城派的制服,显然是在执行公务。
“嗯呢,”汤锐说道,“这里也有您一份。”
他从放在一边的纸页里拽出了一张来,递给了齐预,“麻烦您贴在门脸上。”
“大赦天下?”齐预眯起眼睛,看向了标题。
“是啊。”汤锐笑了笑,“听天帝的意思,许多年没有大赦了,也不符合他施仁政的想法,所以这次索性除却十恶之外,全部赦免,这样他们还能乖乖回去拿药,免得闹得瘟疫横行,天下大乱。”
“这样。”齐预也笑了,“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汤锐说,“所以我这不是忙不迭地打算让大家都快点贴起来,让更多人知道这事么。”
“那你继续忙。”齐预点了点头,“本来还想请你喝杯茶的。”
汤锐笑了一声,挥了挥手,“今天事情实在太多,说起来,鹿幺没事了吧。”
“没事了。”齐预答道。
“那祝你们新年快乐。”汤锐快活地说,飞快地往前走了,青年甚至从背影中露出几句哼的歌出来。
他心情真好,齐预想,果然能由衷为别人的事感到开心的人就是很容易快乐的。
而巡街的这十余年都没有消弭掉他这种能力。
齐预走回了屋里,鹿幺打着哈欠从里屋走了出来。
“唉,”她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起来了。”
“我还寻思来开门呢。”她说道,看了一眼时钟,确认了一番自己有没有起晚。
齐预将告示放在了桌上,“我去调点浆糊,把这个贴门上。”
鹿幺凑了过来,看了一眼,“真的大赦了啊。”她说道,“我去吧,你先别乱动。”
“昨晚都没敢叫你起来,”鹿幺说,打量了一番齐预的脸色,“你烧得厉害,我们都挺担心的。”
“现在怎么样了?”她问道。
“好多了。”齐预说,“昨晚你们怎么过得?”
“也没怎么过。”鹿幺说,“裴东海写了些对联和福字什么的,我给贴上了,反正让大家觉得我们过了就行了。”
“其实我没什么事,”齐预慢慢地说,给自己到了些水来喝,少女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我给你换点热的来。”鹿幺急匆匆地说,转身走了进去。
“天街上一定很热闹,你应该去看看的。”齐预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了过来。
“怎么可能啊。”鹿幺咕哝道,端着热水走了出来,“把你自己放家里,在外面玩也不会尽兴啊。”
齐预笑了一声,接过了水杯来,“这么快就原谅我了么?”
“啊?”鹿幺思索了一会,“我怪过你么?”
她用力地想了想,“你是指天牢的事么?”
“我从一开始也没有怪你啊。”鹿幺坦然地说,“说实话,这事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我只是生气我自己没用而已,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鹿幺煮了些浆糊,拿起了告示,准备贴到外面去。
“可能我这辈子,”她用力地将告示锤在了门上,“都没法成为什么高手了。”
“我为什么就不是什么天才呢?”少女说道,打了水,准备开始清晨的例行洒扫。
“说起来,昨天张明月说想问问你一些事。”鹿幺说道,“她说最近可能会被调回药宗本部去。”
齐预闭上了眼睛。
“这样。”他说。
“所以她想问问你有什么需要她查的,除了灵根的相关资料之外。”鹿幺转述道。
“嗯。”齐预平静地应了一声,“我会和她联系的。”
“肯定还有别的事吧。”鹿幺拧干了抹布,开始擦起了门面,虽然昨天才清理过,但是跨年夜的爆竹让上面沾了不少灰。
“何以见得?”齐预问道。
“你每次摩擦自己的手指,”鹿幺一边干着活,一边说道,“我觉得就有人要死了。”
齐预睁开了眼睛,看向了自己的手,“唉?”
“不得不说,你察言观色方面也挺天才的。”齐预说道。
“那我是为了活着。”鹿幺说,“如果你从小在家说错了话就会挨揍的话,估计也会了,这可不是什么天赋。”
“这样啊。”齐预轻声说,“那你恨你家人么?”
鹿幺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们都死了。”她轻声说,“恨也没有意义了。”
“为了掩护莫问天。”鹿幺补充道。
齐预在得到的话本里读到过这部分的内容,鹿幺的家族虽然平日里对鹿幺冷言冷语,但是当鹿鸣涧遭遇魔教袭击的时候,却帮莫问天逃了出去。
从读者们的议论中也能看出,这大概是前期的一个小高潮,甚至很多读者认为他们还是爱鹿幺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所以这份牺牲颇为感人。
“然而只有我那时候就浅浅有些不舒服了么?”
“为什么鹿幺只有找到了一个他们认可的好男人,才有了被爱的价值呢。”
“而且这个作者的笔下,就没有一个不好的爹,无论怎么对过子女,最后都要被洗白的。”
“前面的,有的,我们裴宗主不就是个坏爹。”
“完了,作者忘了洗白裴东海了。”
“曼殊党不是喜欢说,舒曼殊是被养的很好的一个小女孩什么的,还说是末那会的公主。”
“他们不是也一直说,舒曼殊在末那会过得很惨么,被逼着干坏事,给齐预打各种黑工,但是一直身处黑暗,心向光明。”
看到这些内容,齐预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另一根手指,想起鹿幺的话,又忍耐住放下了。
“怎么了。”鹿幺还是被惊动了。
“没什么,”齐预轻声说,“你没猜错,我的确又想让人死了。”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摘掉了眼镜,掐了掐自己的睛明穴,崔煌死去的时候谁可能在场。
莫问天,莫问天是想不起来摘人灵根的事的。
邵通,邵通应该没有这个技术,邵遨既然在药宗,肯定会防着邵通学会这些相关的东西,把自己给完全替代了。
萧慕白,那个人自命清高的很,应该也不是他,而且他当时因为救莫问天受伤了,来没来不好说。
那么可能是舒曼殊么?
她那位被查出和药宗勾结的知心大哥哥叶西,就是崔煌亲手处决的。
那个叶西,如果齐预没有记错的话,这人医术不错,换取灵根这种手术对他来说应该相当手到擒来,此人是主动来投的,江雨说他医术很高明,就收下了,大概是觉得末那会给的没有预期中的多,便又勾结了药宗,只是人只有一张嘴,怎么吃两家饭,自然不能放他活路了。
而舒曼殊,齐预记得,她动手能力很强,学东西也很快,裴东海曾经希望自己亲自带带她,然而舒曼殊在末那会一直表现的沉默寡言,很怕见人的内向羞怯,尤其怕齐预怕得厉害,裴东海的想法便也作罢了。
她莫非是觉得,她用那副安静乖巧,隐忍可怜的样子隐藏的内心和秘密,骗得了裴东海,却不可能骗得过自己吧。
若是都会取人灵根了,那可真出息了啊。
而且她呆在末那会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当年泡的秘药的成分吧,然而她却欣然接受了裴东海的灵根。
所以看起来叶西虽然没了,但是舒曼殊和药宗的联系应该没有断掉,齐预想,说不定真的能从药宗查到一点什么。
这药宗本部,是有必要走一遭了。
第55章 药宗与鬼门
药宗总部啊,好多年没去了
“药宗总部啊, 我的确很多年没去了。”齐预出了口气,轻轻地按了按太阳穴,他没有想到张明月这么迫切, 在新年第一天的傍晚就上了门, 虽然这一天里来拜年的街坊朋友并不少,龙城派也知道鹿幺和她的事,她来这里也算是所有人预期的情理之中。
她更应该和鹿幺在门口寒暄几句就走人, 而不是进来久坐,齐预想。
按照裴东海的说法, 她身后应该有一名龙城派弟子在暗中观察,而如今此人应该坐在几家店开外的茶馆里。
然而她既然决定如此,那他们反应过激反而会惊动遥遥监视她的人吧。
所以齐预决定直接和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您从前还去过?”张明月忍不住问道。
“血洗药宗的那次, ”齐预说,“我又不是洗的分部。”
张明月愣了一下,“那倒是。”
“我想起了,”张明月说道,“他们甚至把那个旧的大殿裱了起来,表示不会忘记和魔教对抗的牺牲者的。”
“那就是说,”齐预轻声说道, “药宗本部还在老地方了。”
“但是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重新修的了,就算你血洗过那里一遍, 估计也认不出来了。”张明月出了口气,“所以你还是让我去吧。”
齐预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恕我直言, 无论是说谎, 还是偷窃, 还是诈骗, 以及最后的逃之夭夭,都并非你的强项吧。”
张明月张了张嘴,“我也不是,不可以努力一下。”她说道,但是她感觉自己明显底气不足,反驳的十分苍白无力。
齐预倒是笑了起来。
“这很正常,”他说,拿起了张明月放在一边的多年的研究材料,“你是个脚踏实地,能沉心静气地研究东西的人,那我自然也要接受你基本上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
“我都快要三十岁了,我也该成熟一点了,也不能一辈子这么清澈而愚蠢吧。”张明月的脸上红了几分,垂下了头。
“你不需要在这方面浪费精力,忤逆天性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齐预轻声说道,他轻微的愣了一下神,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条,橘子就是橘子,苹果就是苹果,一个称职的领袖就是要让橘子好好做橘子,苹果好好做苹果。
他过去就是这么对待末那会的人的。
结果无论是江雨还是裴东海,他们似乎都不太擅长保护自己。
是他一直太越俎代庖了么,做的太多了。
还是他太粗疏了,做的太少了。
他看向了张明月。
他又做出了一样的承诺。
青年的手指不禁收拢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像江雨那样的。”齐预慢慢地说,他的手指静静地摩挲着那些纸页的侧边,“所以你只要表现出,对摆脱了姐夫的事情的兴奋就好了。”
“和从前一样,清澈而愚蠢。”他笑了笑,说道。
张明月迟疑了一下。
“我都做出威胁展龙图的事了,”她轻声说,“邵遨还会相信我和从前一样清澈而愚蠢么?”
“当然了。”齐预轻声说,“你只要表现出自己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就好了。”
“这样不是显得你更加胸无城府了么?”齐预问道。
“好吧。”张明月说道,“我倒是真的很擅长显示自己胸无城府。”
“我会替你把你要用的资料都偷出来。”齐预说道,“你只要表现的在邵遨把这件事拿出来说的时候惊觉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行了。”
“然后你就会被开除。”齐预笑了一声,“你就自由了。”
张明月思索了一会,豁然开朗地点了点头。
“哦,”她说,“我还在想,如果我说要离开药宗,他们肯定会盯着我的。”
“邵遨一直认为你是个书呆子,读死书的蠢货,”齐预说,“人依着自己的偏见去分析事情简直是比水往低处流还舒服。”
“现在只是有一个问题。”齐预看向了她的脸,“他对你的才能怎么看?”
“他依靠你么?”齐预问道。
张明月嗤笑了一声,“他的见识还不知道我的用处。”
“而且他认为外面大把大把的能取代我的人。”张明月说道,“他似乎一点都不珍惜我们这种干了十几年的老人。”
“只是一直以来我们这种人又攒不下什么钱,也没有太多出路,如果背上被药宗开除的恶名,这辈子也算是到头了,”张明月说,“所以只能舔着他捧着他,给了他一种错觉吧。”
“那你有没有那种被开除的,没有生计的老同门?”齐预问道。
“有两个自杀了,”张明月算着,“倒是我有个师姐失联蛮久了,都说她在黑市做医生呢。”
“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张明月微微叹了口气。
齐预垂下了眼睛。
“这样,我知道了。”他轻声说,“那你回药宗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除此之外,直到邵遨发觉之前,你什么都不用做。”齐预直视着张明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了么?”
“记住了。”张明月咽了口口水。
“我记住了。”她不禁重复道,“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您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保证道。
白发青年的移开了目光。
“那就好。”他平静地说,“不用紧张,”他挂上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带点年货走吧。”
鹿幺很用力地压着点心,尽量多放几盒进去,最后试图用红绳在上面打个吉祥的结。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了。”张明月低声说道,“你们帮了我,我还拿东西走……”
“怎么了?”鹿幺嘟起了嘴,“不打不相识,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么?”
“不打不相识好像不是这么用的。”裴东海在后面出言提醒道。
张明月忍不住笑了一声出来。
“嗯嗯。”她说。
少女把年货往她的手腕上一挂,“算了,那都不是重点,反正,新年快乐。”她偏过了头,露出了一个灿烂如春日暖阳的笑容,“都是我喜欢吃的,你也尝尝。”
“不过可惜的是,齐预本来说要做点点心的,但是他病了。”鹿幺无不遗憾地说道,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害怕张明月多心,连忙说道,“不过还有明年嘛,点心总是会有的。”
“好的。”张明月点了点头。
她走出了店门,阳春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发现自己没来由的心情舒畅,几乎要唱几句歌出来。
她甚至现在就想尝一块这点心了。
她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分享点心给她了,张明月想,她自幼进入药宗,他们这些寒门子弟不过是耗材和廉价劳工,哪里需要就搬到哪里去,所以她发现自己居然都没有一直在一起的同门。
唯一相处时日久些的,便是那位师姐了。
她叫庄宝台,是个严厉而强干的人,家中独女,所以自打父母过世之后,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作风,药宗大概是怕她查到了什么捅将出去不好收场,就把她逼走了。
若不是她临走的时候提醒了张明月一句,打死她也想不到邵遨会做那些生意。
“你也不用担心我。”师姐说道,“我总不会被人欺负了去,我不论到哪里,都能混得很好的。”她说,然后就带着一点微薄的行李从药宗的大门走了出去。
张明月站在门口,忍不住静静地目送着她,那小小的身影一个人在长长的白玉石阶上走着,走到了最后一个平台的地方,她回过了头,回望了一眼药宗的山门。
然而很快地拧过了头,再无反顾地走向了水天的尽头。
药宗的山门正对着一条流经山谷的大河,第一次来到的药宗本部的弟子都是从这处山门码头下船的,张明月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来到药宗的情形。
年幼的女孩不由自主地拘谨而自豪,将同门师长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心中。
“这处山谷被称之为鬼门。”师父说道,指着那高大而险峻的山脉。
“为什么?”她听到了同门的问题,“药宗为什么要建在鬼门之上?”
“因为这代表着我们的使命就是从鬼门关里往外抢人。”师父说道。
这个说法过于富有诗意,所以久久地停驻在张明月的脑海之中,她是什么时候把它完全遗忘的,她不记得了,可能是师父过世的那个晚上吧。
师父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伤了心脉,就药石无救的一日不如一日了,“明月啊。”他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张明月连忙凑了过来,师父已经连水都喝不下了,她拿起了帕子来,浸湿了,点在他的嘴唇上,希望他能好受一些。
“怎么了?”她问道。
“我估计是要不行了。”他说。
“怎么会呢?”张明月急切地说道,“你还没到五十岁,想那么多干什么,这次只是病的重了一点罢了,人到中年总是有一回的。”
“我知道的。”师父说道,他的眼睛也睁开了,看向了少女的脸,“那样固然更好。”他放软了几分语气,像是在宽慰她。
“那你是要传我独门秘籍了吗?”张明月搜索枯肠,才找出来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
师父配合地笑了。
“是。”他说。
“那你还是揣着吧,免得没死成。”张明月尽量轻松地说道。
师父笑了笑,“没死成也没事。”
“师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如你,”他轻声说道,“也没什么秘籍给你了。”
“只是,”他慢慢地说,“你就当药宗的事,是个寻常饭碗就好了。”
“旁的,万万不要多想一点。”他说,张明月怔住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某一天有个师弟说,药宗好就好在是金饭碗,还被师父严厉地斥训了,说他如果这么想,就不配当药宗弟子。
师父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且在这种时候?
张明月的大脑被煮成了一团浆糊。
师父合上了眼睛,试图均匀地呼吸,然而他做不到,他咳嗽了起来,张明月想要帮他扶平的时候,中年男人突然身子往旁边一倒,赫然吐出了一大口黑血来。
他蜡黄的手垂了下来,五指张开,显示出不正常的发青来。
张明月已经被吓的近乎失去了一切的行动能力。
她的知识告诉她,这个中年男人已经咽气了,而她的感情在叫嚣着这不可能,这不应该。
她颓然地坐在了地上,听着门外的虫鸣与同门们的嬉闹声,他们似乎在邀约去喝酒,去吃宵夜,度过这个美好的良夜。
春日里的良夜。
第56章 美好与粉饰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药宗, 顾名思义,是药门之宗。
这名号的由来不知道是因为仙,还是山。
且不论药宗弟子有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本事, 这座山的确是切切实实的仙山。
不仅灵气充沛, 常见的药材都比别处长得好些,而且还有不少珍贵药材。
“这座山的好处不止于此。”齐预慢慢地说,垂眼看着地图。
“唉?”鹿幺说道, 她努力思索了一番,“所以说, 对养生也很有好处么?”
“那种药宗的风水养人,肯定不会让人玉减香消之类的。”她扶着下巴说道。
齐预笑了一声。
“应该吧。”他说,“不过我看到的好处是, 如果一个地方药材资源丰富,尤其是种类繁多,大概这个地方气候比较复杂,什么样的地形和气候都有。”
“所以药宗的这几座山,都是一天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喜怒无常的雪山。”齐预说道,“也就是说, 进入药宗本部的路就那么几条,没什么空子可钻。”
“这样啊。”鹿幺出了口气, 继续认真地看着地图,“那也不养人啊。”
“还是挺容易让人玉减香消的。”裴东海说道, “若论起对修士的身体和修为有好处, 还得是昆仑那边了。”
“的确。”鹿幺说道, 回忆了起来, “我记得当时上山的时候, 感觉走路都轻快了,喘气也舒服。”
“因为那边是灵气聚集的地方。”裴东海说,“不过药宗总坛也挺灵气充沛的。”
“就是没有日照,”齐预说,“人很容易不开心。”
“也是,药宗的人很多都闷闷的。”裴东海打了个哈欠。
“我还以为是他们,”鹿幺思考了一下措辞,“看了太多生老病死,所以比较悲天悯人。”
“这么说也行。”齐预笑了笑。
他的目光落在了后山的隘口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年宫静就是从这里逃出药宗的,这条路,他的手指从地图上画了过去,就算是轻手利脚的人,也得走个三五天,更不要说她没有做过任何准备,还要背着她的母亲。
他看向了那座山的名字。
“望子山。”
大概这座山亦是一位母亲,所以放她们过去了。
但是山会有怜悯之心,药宗的人大概没有。
“张明月的这个地图,明显是给门内弟子用的。”裴东海说道,“所以容许他们活动距离之外的地方,都简之又简。”
“是啊。”齐预说,他出了口气,“不过我没有走野路的打算就是了,这份地图也已经够用了。”
他仔细地观察着几个藏经阁的位置,在心中暗忖着如果是他,会把这些已经中止了,但是不愿意让外人发现的研究放在哪里。
还有移植灵根的记录,会放在哪里。
“张明月什么时候回药宗本部去?”鹿幺问道。
“过完年假。”齐预回答道。
“那边这么着急啊。”鹿幺说,“我记得仙门大派的人事调动都是很慢很慢的。”
“因为他们急着确定一下她有没有出什么问题。”齐预说道,“她这次的事,到底是和人串通,还是被人利用,所以要快点把她拘回自己眼皮底下。”
“嗯,有道理。”鹿幺出了口气。
“莫问天得到了冯于冰提供的情报,大概会去末那会的总部找邵通的尸体。”裴东海说,“不知道他需要花多少时间。”
“应该不会多。”齐预轻声说,他推了推眼镜,“鹿幺,你觉得他会先解决邵家的事,还会先把裴东海找到?”
鹿幺想了一会。
“我怎么觉得,他会先找裴东海呢。”鹿幺小声说,“因为我觉得就算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邵老爷子,他也很难直接对邵老爷子产生什么,”
“恶意?杀心?”鹿幺胡乱地说,“反正就是这些东西。”
“莫问天这个人真的很莫名其妙的。”鹿幺说,“想到他也很喜欢劝邵通原谅邵老爷子,我顿时也没有那么介意他喜欢劝我原谅一大堆人的事了。”
“而且当年杨月珠喜欢他,”鹿幺说,自己忍不住先笑了一声,“你知道,他和我说什么。”
“他说杨良臣和杨延平人都很好,很厉害,很值得一交。”鹿幺说道,“虽然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这是尊老,或者说尊师重教,总而言之是美德就是了,不过有时候莫名觉得他有一天要是结婚了,一定是因为看上那位岳父大人了,想要嫁给老爷子的成分大于想要娶那个女人,他和女人的交往,是不是其实都是为了其他男人怎么看他,或者通过这个女人去认识她身边的男人。”
“所以我觉得他很难恨得起来邵老爷子,反而会觉得是裴东海给他设的局。”鹿幺分析道。
裴东海出了口气,“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应该算他实际上的岳父。”
“唉,那倒是啊。”鹿幺惊道,“那我想错了?”
“没有。”齐预看了一眼她,和鹿幺交换了一个目光,“我支持你。”
“我也觉得莫问天是这种人。”他轻声说,“裴东海,你想错了,因为在莫问天的心里,你不是岳父,是情敌。”
“所以他一直很介意,没有堂堂正正的战胜你,没有真正意义地从你手里解救舒曼殊。”齐预说道,“他认为你是,舒曼殊的前一任拥有者,他要抢过来,拥有她。”
“所以拥有舒曼殊算什么?”鹿幺忍不住说道,“成年奖励么?只能说幸好我认识他的时候年龄还小,还有些美好的做朋友的回忆,怪不得他自从开始青春期,开始认识到自己是个男人之后我就越来越理解不了他了。”
“而且拥有这个词本来就很有病吧。”她说。
“差不多吧。”齐预轻声说,“毕竟舒曼殊不是公认的第一美女么,清冷而不幸,对爱的人又能全心全意的付出,可以说所有男人最理想的类型了。”
“谁得到了这个女人,谁就是男人圈里最成功的,最有面子的。”他说,“而且这个美女之前被迫屈从于裴东海,是他的所有物。”
“你再想想裴东海的头衔。”齐预静静地说。
鹿幺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么现在莫问天的头衔,舒曼殊也很在意了,”鹿幺轻声说,“所以舒曼殊也需要赢了我,赢了那些个红颜知己,才能心里安定些。”
她甚至需要战斗,不停地和竞争者搏斗,鹿幺想,如果没有人来喜欢莫问天,插足她的感情,不是等同于说明她的选择缺乏含金量么?
她忍不住趴在了桌子上,感觉有些胃疼,“这样的人生,有意思么?”
那岂不是,无论是莫问天,还是舒曼殊,其实都没有真心喜欢的东西,他们只是提前想好了什么是幸福的美满的人生的预设条件,然后开始一件件的做题一样的完成。
不把别人当人。
同时也不把自己当人。
所以他们都觉得对方对不起自己。
“那岂不是,也许在舒曼殊的记忆里,”鹿幺轻声说,“裴东海你真的是迫害她,奴役她,囚禁她的奴隶主,是她难以忘怀的梦魇。”
“可能是吧。”裴东海轻声说,他移开了目光,看向了窗外,“可能是吧。”他喃喃地说,手指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胸口上。
“我总希望她能变得强大一些。”裴东海说,他叹了口气,“而我那个时候太忙了,并没有很多时间亲自带她。”
“但是我真的不想当她的主人。”裴东海说,他看上去甚至有些崩溃的迹象,鹿幺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而齐预对此并无反应,这个白发青年甚至开始读起了另一本药宗弟子指南。
只有把创口的脓血都挤干净,才有愈合的可能,远比遮盖起来更好,这是常识。
“所以天京这边的事,也要好好筹算一下。”齐预开口说道,“本来我们也没想过莫问天发现了邵老爷子的嫌疑马上拎着刀上门把他结果了这样过于一帆风顺的展开不是么?”
“只要能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就不错了。”他轻声说。
“是啊。”裴东海开口了,“所以下一步你怎么打算的。”
“既然鹿幺说,他对邵老爷子的好印象很难撼动。”齐预微微地笑了一下,“那我们便尊重他好了。”
“他对邵遨,应该没什么太多好印象吧?”齐预笑着说道。
按照莫问天爱一个人就要替他做他不想做的事的调性,那么不如让他认为,邵家的年轻一辈辜负了邵老爷子的期望,学坏了,怎么样?
为了保全邵老爷子的一世英名。
莫问天会决定,清理门户这种事,就由他来替邵老爷子做吧!
第57章 夜谈与明日
我会成功的
鹿幺抬起了手, 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天京的钟鼓楼已经报了三更,然而裴东海的灯却还亮着。
裴东海自幼在昆仑派长大, 作息比更人还规律几分, 鹿幺从未见过他这么晚了还没有歇息的时候。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原因了。
那就是舒曼殊。
“请进。”裴东海的声音响了起来,鹿幺推开了门。
裴东海果然没睡, 甚至没有睡的意思,他甚至没有换上寝衣, 手边摊着几本打开的书,显然是试图给自己找点事来做。
“你怎么了?”裴东海的脸上浮出些关切来,“这么晚了, 还没睡么?”
“其实睡了。”鹿幺诚实地说,“起来上厕所,发现你的灯还亮着。”
裴东海动了动嘴唇,想笑一下,然而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出来。
“我其实,”他犹豫了一下,“没事了。”
鹿幺选择坐了下来, “需要聊聊么?”她认真地说,“关于舒曼殊, 或者莫问天。”
“我不知道舒曼殊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非常惹人怜爱, ”鹿幺选择自顾自地开始了话题,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 莫问天小时候真的挺可爱的。”
“全村就他和我玩, ”她笑了笑, “我为鹿鸣川的祭祀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还给我擦汗来着。”
“他还总是和我说,”鹿幺看着窗外的风景,“将来长大了,要带我去昆仑,去天京,吃好吃的,看风景。”
“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朋友实在是我倒霉的人生中唯一的光了。”鹿幺说道,“日后他长大了,村子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他站了出来,解决了所有事,他逐渐变得很强,也很英俊。”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离他最近的女孩子,他的青梅竹马,”鹿幺说道,“我真的还挺以他为荣的。”
“我以为他以后会是一个正直的,永远勇敢的面对危险和邪恶的人,”鹿幺轻声说,“但是你也知道了,他变成了一个,庸俗的,轻而易举地和这个糟糕的世界完全和解的,所谓的成熟的大人。”
“成长这东西,可真是莫名其妙啊。”她叹道。
裴东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眼前几尺的地方,鹿幺几乎以为他在入定了的时候,他动了动嘴唇,轻轻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舒曼殊怎么说呢?”裴东海轻声说,“她只是很乖,很懂事。”
“虽然我离开的时候,她不会说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她很害怕,很难过。”裴东海说,“所以我经常会担心她过于怕生了。”
他支住了头。
“我从前觉得自己还挺善解人意的,毕竟在昆仑派也好,末那会也好,年轻人们还是比较依赖我的。”裴东海轻轻地出了口气,“想到很多当老师的人,往往不适合做家长,我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吧。”
“而且我也很担心会传出什么闲话,影响她的将来,”裴东海说,“她稍微大了点,就尽量让她多交些朋友,多办些事。”
“其实也没错。”鹿幺轻声说。
“我也蛮自大的。”裴东海轻笑了一声,“关于孤身一人去找她,我其实只是想确认这是不是她想要的,如果是的话,就刺她一剑,来洗清那些人对她的怀疑。”
“没想到,”裴东海捂住了眼睛,“我死了也就罢了,还害了崔煌他们。”
“我还以为你要说没想到被她刺了一剑呢。”鹿幺说道,“我其实觉得,崔煌也不算你害的吧。”
“崔煌那年才十九岁,”裴东海闷闷地说,“我多大的脸啊,让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给我善后,替我背锅。”
“我真的没见过比我自己更坑的货色,”裴东海喃喃道,“我的父母,师姐,丙辰班,还有崔煌,齐预,都被我坑了一遍。”
“你说,”裴东海轻声说道,“身为什么千百年一遇的天才,最强的修士,能把自己这辈子活得这么像个笑话的,还有谁啊?”
“莫问天还是可以竞争的,你不要高兴的太早。”鹿幺尽可能轻松地说,“而且我觉得其实不能全怪你,你太喜欢给自己揽锅了。”
“你也做成过很多事,帮了很多人啊。”鹿幺说道,“反正我在昆仑派的时候,虽然不许大家提,但是大家都挺想念你的。”
“只要用心去做过的事,”鹿幺认真地说,“我觉得总会有意义的。”
“真的,”她说道,“不是说什么,心到神知么。”
裴东海微微地叹了口气。
“嗯。”他轻声说,“我何德何能,有人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安慰我。”
鹿幺笑了一声。
“我也没睡着啊。”鹿幺说,她玩弄着自己的手指,“那我何德何能,能让裴东海教我修习啊。”
裴东海轻出了口气,“其实裴东海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
“很厉害了。”鹿幺说道,“莫问天往那一站,那股天威之下,我都要给他磕一个了。”
“你甚至还捅了他一刀,他都没反应过来。”鹿幺说,偷眼看着裴东海的脸色,“虽然我夸没什么含金量,但是真的很厉害了。”
“齐预他也觉得,只要你来帮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当年就是这样的。”鹿幺说道。
“我认识他之前,他就是末那会的教主了,而且已经血洗好几个地方了。”裴东海苦笑了一声,“他那个人真是心坚如铁,我很多时候觉得我就是他的一朵菟丝花。”
鹿幺笑了一声。
“你们真是,”她说,“都觉得对方出的力大。”
“他还觉得有你十几年平安无事,没了你两年末那会就没了呢。”鹿幺说道。
“那不是因为莫问天吗?”裴东海也笑了起来。
“那按你的逻辑,我也很对不起齐预他们了。”鹿幺笑着说,“没让莫问天在十六岁的时候在黑市离开人世。”
“既然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对不起我。”一个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那应该现在去睡觉,明天一早就起来给我执行计划去,而不是在这里熬大夜。”
“不带这么打蛇顺杆上的啊。”鹿幺忍不住说道,“我就是打个比方,我哪里对不起你。”
齐预往前走了一步,完全暴露在了灯光下,白发青年看上去轻快而轻松,“这样,那我白高兴一回。”
“利用别人愧疚感的都是无耻混蛋好不好?”鹿幺说道。
“我难道不是无耻混蛋吗?”齐预反驳道。
“你就不能学好么,”鹿幺气结了一瞬,“就,心向光明一点吗?”
“我可不想抢舒曼殊的人设。”齐预给自己找了个位置,舒服地坐了下来。
“你不也在熬夜么?”鹿幺发现了华点。
“我有正事要做。”齐预说道,他拽了拽衣服,给鹿幺看肩头的雨痕,“我没有二位那么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
“你见到赛云鹤了?”裴东海问道。
齐预拿起了裴东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得时候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嗯那。”齐预说道,“赛鸿飞也知道,展龙图现在算是和邵家撕破脸皮了,那这个孩子,无疑是个好人质。”
“然而如果被我带着,去药宗偷鸡摸狗的话,”齐预笑道,“那可真是灯下黑了。”
“或者说,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他笑道。
“的确是个好主意。”裴东海说道。
“那女孩说,”齐预悠然地放下了杯子,“她觉得她来末那会,高低也得当个大护法。”
“那你怎么说?”鹿幺好奇地问道。
“我和她说,我的大护法需要其他大护法引荐,”齐预说道,“她要是把崔煌的下落找到了,崔煌为了感激她,肯定会引荐她的。”
“然后她就表示这点事不在话下。”齐预笑道。
“行吧,”鹿幺说道,“现在你又多了一条哄骗小孩的罪名。”
“没事,在我的罪名里算最轻的。”齐预说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鹿幺问道。
“在你们讨论末那会到底是因为谁才没了的时候。”齐预说道,“我个人觉得,末那会是因为我才没的啊。”
“我可是末那会的教主,难道这事还有第二责任人么?”他轻描淡写地说,“所以现在我在努力让它回来,让它把它应该做的事做完。”
他打了个哈欠,“你们可以继续忆往昔了,我没有什么往昔可以陪一杯,那我先睡了。”
他站起了身,走到了门口,微微回过了头,绯色的眼睛看向了屋内,光线洒在他的脸上,照的青年的脸上明暗分明,“而且我个人感觉,我会成功的。”
第58章 理想与现实
我点高香敬神明
正月初四是迎财神的日子。
盈金楼顶的财神庙里人头熙动, 香火缭绕。
据说财神爷的生日是正月初五,但是因为人们想着若是早些庆祝,财神爷便会多垂怜一些, 结果生生提前了一日, 变成了正月初四迎财神。
“世道是不好了啊。”一个女孩摇头晃脑地叹道。
“何以见得?”白发青年笑了一下,他慢慢地将手中的三炷香在一边铁炉上点燃,然后随着拥挤的人群将香插进炉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开始并肩前行, 庙里多是些阖家进香的,拥挤的很,没什么人把多余的目光放在外人的身上。
女孩仰起头, 去看着黄墙前的腊梅花。
“连给财神爷的孝敬,都比往年更少了。”她说,撇了撇嘴,“功德箱里都没几个钱了。”
“你把功德箱给掏了。”齐预笑道。
“这不是照例么,您没听说过贼不走空么。”赛云鹤笑道,这个女孩生的极为平平无奇,所以她只要稍微低下头混进人群中, 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海一样,饶是有一双鹰眼的老捕快, 也很难跟上。
“看来收益不好了。”齐预笑着说。
“嗯呢。”赛云鹤说,“就我所知这三四年来说, 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你也不怕神明怪罪你么?”齐预笑道。
“他们能从莲花座上下来打我么?”赛云鹤看向了敞开的殿门, 看了一眼里面高大的神像, “应该不至于吧。”
“你难道没有拜托他们完成的愿望吗?”齐预问道。
“没有。”赛云鹤说道, “我的愿望他们也满足不了。”
“什么愿望?”齐预问。
“我要, ”赛云鹤看向了头上的一线蓝天,“名扬四海。”
“要当通缉令第一排的人物。”她说,兴致勃勃地比划了一下。
齐预笑了笑,“这样,”他说,“所以现在是谁?”
“第一是尚荣,”赛云鹤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说,“第二是郁老五,第三就是我妈。”
“师爷说尚荣和郁老五都是亡命之徒,我妈能只排在他们后面,说明上面相当重视我妈,”女孩自豪地说,“我作为她的女儿,自然不能掉份。”
“郁老五还活着呢。”齐预笑着说,他轻轻地,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指。
“嗯呢。”赛云鹤说道,她侧过眼睛来看着齐预,露出了几分好奇来,“据说他好像在你那个时候,就相当有名了,所以你当年是不是通缉榜的第一位啊?”
“不是。”齐预笑了笑,说道,“我们当年世道乱得很,社会秩序摇摇欲坠风雨飘摇,说的好听是群雄并起中原逐鹿,说的难听那叫沧海横流哀鸿遍野,哪来的通缉令这么文明的东西。”
“好吧,我还想问问你当第一名是什么感觉呢。”赛云鹤说道,“所以我们今天就往南走了。”
“嗯,”齐预点了点头,“她初八回药宗,所以我们得早到几天,做些准备,而且说不定路上会出什么问题,你也知道,你父母那边都有些仇家。”
“也是。”赛云鹤往嘴里塞了颗糖,拴束了一下腰包,摆出了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就像我们约好的那样,我什么都听你的。”
“那就好。”齐预淡淡地说,“药宗不比别的地方,见不得人的事做的可不少,所以想必防贼的手段也很高明。”
“总会有破绽的。”赛云鹤含着糖果说,“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所以先去会会,再说别的。”
“说的也是。”齐预说,两人出了庙门,白发青年用袖口擦了擦眼镜,戴了回去。
“所以怎么去?”赛云鹤问道。
“去天一阁,”齐预说道,“从楼底码头那里买水路的船票去。”
“你一个无灵根者,在正常人的眼里,肯定又不愿意付走传送法阵的钱,也不喜欢那种感觉的。”赛云鹤说道,“是这样么?”
“你猜的不错。”齐预笑道,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孩的身上。
“我不是猜的。”赛云鹤不满地说,“所以身份呢?我是你的什么人?”
“你是我姐姐的女儿,”齐预说,“年后我带你去找妈妈。”
“好的,我记住了,还有什么要记的,我们先串好供,以防有什么不测。”赛云鹤说道,“有证件么,给我看看。”
齐预从口袋里捏出了两张纸来,递给了赛云鹤,赛云鹤在手里搓了一下,忍不住啧啧称奇了起来,“真像真的似的,反正我一打眼分不出来。”
“因为就是真的。”齐预说。
“你居然是个有合法身份的人!”赛云鹤小声惊叹道,“怎么办的,买的么?花了多少钱。”
“你听说过宫静这个人么?”齐预慢条斯理地收回了纸张,问道。
“听说过,”赛云鹤说道,“我妈提起过,好像是你的人。”
“这些就是她办的。”齐预说,“她这方面相当精通,她抽屉平日里也足有百十份证件。”
赛云鹤啧了一下舌,“那她可真是个人才。”
齐预点了点头。
“她的确是个人才,”齐预说道,“不止这些,来财更是一把好手。”
“这样。”赛云鹤的眼睛张大了,“是正道来财,还是邪道来财?”她好奇地打问着。
“都很精通。”齐预答道。
这也是他注意到宫静的原因。
金都第九层,聚集了全世界最会敛财的人,全天下的黄金白银都会流向这里,就算是过手财神,沾上的油腥也足够灌的满肚肥肠,居然还会有中午就偷偷摸摸地啃一个烧饼的穷人,而这个女人身上的衣服料子并不差,剪裁的也很精心,只是有几分旧了,也缺了打理,同样缺乏照顾的还有她的头发和鞋子,于是整个人显得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她曾经生活很优裕,齐预想,但是遭遇了变故。
“她么?”照顾花木的阿姨回答道,“她几乎算是这里最精明强干的几个人之一了,但是一年前她妈病了。”
“说是什么疑难杂症,全世界没有几个人得上的那种,”阿姨说,“反正药宗要的钱非常多,说是断了马上就会死。”
“她父亲前些年去世了,只剩下妈妈了,”阿姨说道,“她也是魔怔了,非说感觉她妈还有救,然而药宗治她妈的那个开销,就算是她也很难供得起。”
“这样啊。”齐预说道,“也是怪可怜的。”
“谁说不是呢?”阿姨摇头叹道,“不过我看啊,她也快扛不住了,药宗时不时还会来一笔什么特殊的药钱,她就算在金都有头有脸,也终究是个打工的,哪来的那么多银钱啊。”
既然是疑难杂症,齐预在心里想着,对于药宗来说,应该是难得的实验素材啊,岂不是应该减免一切费用,把所有想做的实验都顺便做了么?
所以这件事肯定有鬼。
齐预果不其然查到了其中的鬼。
和宫静所想的没错,她母亲被送进药宗本部的时候,病的虽重,但并非什么绝症,更不要谈难症了。
然而她的母亲,却有一副金白水清的绝佳灵根。
药宗看上了这副灵根,当然不能明抢,那么如何自愿让宫静放弃她的母亲呢?
看来他们想出办法来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不要说肩负着这样的天价药费了。
他们要在宫静扛不住的时候,宣布她母亲没有救了,然后宫静也会为此感到如释重负吧,就会如他们所愿那般彻底放弃她的母亲。
他们就可以着手取走那副灵根了。
又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又创收了一大笔钱,想出这个计策的人,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啊。
当年被齐预血洗之前的药宗就猖狂如斯,然而好像现在他们已经恢复了元气,再复当年之勇了。
看来他们一定很需要自己,齐预想,这可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那么现在他要去了,希望他们能认真欢迎一下。
齐预将证件递给了天一阁码头的人,顺利地买到了两张船票。
赛云鹤张望了一圈,天一阁的码头在下层的水域附近,此处港阔水深,的确是整个天京最适合建码头的地方,而且灵气充沛,便于水灵根的人发挥,就算如此,天京到药宗也要走一日有余,她给自己挑了个避风稳当一些的位置,坐了下来,齐预在她的身边坐下,因为是下部的缘故,所以光线很暗,人也不由自主地悄声了不少,很多人走上来自动就寻个地方开始睡觉,所以甚至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很快人便上满了,船驶离了码头,在平稳的水流上行进着,在水波的漂摇加持之下,竟像是一张摇篮一样,晃得的人浑身酥酥麻麻,赛云鹤很快便有些乏了,因此合上了眼睛,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突然间她感受到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身上,似乎想把她搬起来,她虚着眼睛看了一下,发现是齐预。
青年似乎发现她醒了,猩红色的眼睛垂了一下,赛云鹤一瞬间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她又复合上了眼睛,但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齐预抱起了女孩,不动声色地将外套盖在了她的身上,站起了身。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我到站了。”
又复过了一刻钟赛云鹤才敢睁开眼睛。
“我们到哪里了?”她低声问道,按照她体感的时间,他们还远远没有到药宗本部才对。
“金都。”齐预回答道,“有船上的人在找你。”他言简意赅地说。
第59章 金都与不夜
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金都, 地如其名,是全世界财富汇集的地方,所有的产业都在这里登记与交换, 仙门百家无不将自己的资产存放于此, 或是派人,或是委托,在这里保管和经营它们。
赛云鹤从前从未来过此地, 但是也听到过这里的声名,她抬眼望去, 金都并不如字面意思上那样富丽堂皇,黄金筑物,白银为地, 反而有几分平平无奇,俱是青砖白墙,辅以玻璃街灯,一派整肃清净。
“我以为到处都是黄金呢。”她小声说道,“还有点失望。”
“土生金。”齐预说道,“所以金都定然是五行属土的器物建筑多些了。”
“说的也是。”赛云鹤有几分闷闷地低着头。
“怎么,没睡足么?”齐预笑道。
“倒也不是了。”赛云鹤说道, “本来计划大显身手,让你对我刮目相看来着, 结果现在变成了被你保护了。”
“我以为我没那么重要。”赛云鹤忍不住说。
“你当然很重要了。”齐预轻声说,“展龙图仕途上的念想基本上已经被邵家断干净了, 那他的命根子就只剩下你了。”
“若是你没事,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对邵家来说, 可太可怕了。”齐预慢慢地说。
“这样啊。”赛云鹤说, “所以你也不是看中了我的能力,只是必须保护我不被他们绑架是么?”
“那倒也不是。”齐预笑道,“其实三站前我就发现他们了。”
“我本来也计划得来一趟金都的,计划不过是从先去药宗,再来金都,变成了先来金都,再去药宗罢了。”他说,目光落在了女孩的身上,“你想,我们要的东西,药宗也有可能没有藏在自己的藏经阁,而是藏在这里。”
“你是说买卖灵根的账本?”赛云鹤低声问道。
“说不定那些实验记录也在这里呢。”齐预说,“毕竟药宗被我血洗过,我当时并没有找到什么好东西。”
“你说的对。”赛云鹤一瞬间振作了起来,“说实话,金都也是我的人生计划之一。”
“金都的金库。”女孩舔了一下嘴唇,“如果谁能从里面偷走东西的话,一定会名震天下的,尤其是把药宗做过的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都掀出来。”
“在戏文里得和雪夜盗御马那种传奇故事坐一桌。”她兴奋了起来,“行,正好让我看看怎么进入药宗的金库。”
齐预笑了笑,他看向了一边的黑字,读者们正讨论着京城的情况。
在伽罗会的努力下,至少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这次大赦天下是龙城派的展宗主提出来的,应该记他一个头功,民意如此之下,无论是邵老爷子还是张沸,估计都暂时没法把展龙图从宗主的宝座上踹下来了。
而邵遨,果然要进京了。
据说这位平日里都以身作则,新年守在药宗第一线岗位上的邵家公子,因为今年家中的变故,邵通公子失踪至今,所以药宗宗主特许他回家尽孝。
但是他还是要在药宗度过人手最紧缺的过年三天,初四再返程。
“邵老爷子平日里经常教诲我们,”邵遨说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因此要移孝为忠,药宗肩负天下人的性命安危,我能多救一个老人,就是多尽了一份孝心,能多救一个孩子,就是多尽了一份慈心。”
“呦呦呦,这话说的可真漂亮,我都要抄下来,等到写材料的时候用了。”那些黑字说道。
“这么多年不见,邵遨还是这么会说话啊。”
“那是,他贤的可是从来都很是时候。”
“怪不得邵通被他压了那么多年,直到结交了莫问天,才在邵老爷子面前比邵遨多几分头脸。”
“说起来,莫问天不是很不喜欢邵遨么?”
“对的,他说他虚伪,第一次见就觉得很讨厌。”
“实际上我觉得邵遨莫问天能接触到的那部分,还挺努力励志的,虽然是三房,但是无论是修为还是做事都比邵通有大家公子做派多了。”
“莫问天不喜欢励志,励志换个说法就是不安分守己好不好。”
“不过我最想笑的一点是,作者明明写邵遨在大结局的时候为邵通挡刀,准备包一锅邵遨终于承认邵通才是合格的家主接班人的饺子,结果看到读者纷纷觉得邵通会记邵遨一辈子,于是把邵遨又给写活了。”
“我想起来了,我特么乐死。”
“而且我不懂了,当年的邵遨就是努力了一点,努力什么都做到最好,爱惜羽毛,追求完美,莫问天就超级不喜欢他,恨不得他消失,现在他真的接手邵家的事业开始不做人事了,莫问天和邵通好像至少表面上关系和他还不错了。”
“因为他不和邵通争了啊,甚至还对邵通好,帮邵通忙了,所谓的被感化了,已经是自己人了。”
“还承认自己不如邵通,各种舔莫问天,给他们当打手,他已经上岸了。”
“是这样的,我感觉莫问天被原本野心勃勃的人变得安分守己地舔,格外舒爽。”
“我也觉得这是他的一大爽点,他可需要这种人认输,然后跪舔了。”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事,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作者写反派这么鲜活完整,是不是他把自己现实生活中不喜欢的人给写进去了。”
“这些被打败后跪舔的小boss感觉都是一个类型的,说不定他们是一个原型,可能是作者一个嫉妒无比,又渴望和他做朋友,但是人家并不理会他的人。”
“是的是的,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那齐教主呢?”
齐预移开了目光,他对这并不感兴趣。
他只是他而已,莫问天也已经成了莫问天。
听起来这本书早就完结了,作者的手也完全松开了这个世界,那么他就已经自由了,齐预想。
就算你依旧是某个人手中的提线木偶,你会认命么,齐预问着自己,下一秒钟他就得到了答案。
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他从来一心向南墙,见了棺材也挤不出几滴泪来。
那么想那些多余的也就并无必要了。
现在看来,事情的发展和他的设想没有太大差别,莫问天至少在过年期间不会有太大的动静,大概在默默查访裴东海的踪迹,但是以同舟药铺的人缘和隐秘性来说,他应该是很难查到。
除非伽罗会里出了内鬼,毕竟他们算是知情稍多一点的。
他将这个可能和赛鸿飞说了,那女人自然是信誓旦旦会严防死守。
而另一件事,就是邵遨选择了进京。
齐预想过他会在邵通失踪的这个新年进京陪伴邵老爷子和主持邵家事务,并且还要探探莫问天的口风。
所以他多半是会进京的。
而张明月说,邵遨除夕并没有回来。
看来他不是不回邵家,而是打算在这一天回邵家。
而为什么是正月初四呢。
除了为了作秀巩固形象之外。
齐预的目光落在了街道上,如今是中午午饭的时间,金都的街巷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吃饭的人。
今日,是金都复工的日子。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邵遨如今正在这座金都之中。
他想要检查什么东西,或者取走什么东西。
“哎。”他听到了赛云鹤的声音,女孩的声音显得无比天真无邪,和她年纪很是相当,“我要吃那家云吞面。”
“好。”齐预点了点头,跟着女孩转进了一家面馆,女孩径直走向了案前,坐在了几个刚进店的人的身侧。
她的耳朵微妙地转过了一个角度,似乎在偷听着什么。
齐预轻轻地笑了一下,坐在了女孩的外侧,举起了一只手,“老板,要两碗面。”
赛云鹤摇晃着双脚,摆出了一副活泼好动的普通女孩的样子,她的目光看似完全被热气腾腾的后厨吸引了,而她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旁边的人说的每一句话。
“今天邵遨公子要来啊,不能随便摸鱼了,更别说旷工了。”其中的一个修士说道,他身上有些修为,估计是某个金库的值守。
“原本以为第一天上班会多少闲一点呢,真烦。”另一个说道,他打着哈欠,胡乱地去筷子筒里抓着筷子,“我还一点都没睡够啊,我真的好想再睡上整整三天。”
“谁家好人过年只休三天啊。”修士说道,“就不能多雇几个人么?”
“怎么可能,”同伴睡眼朦胧地说,“不把你压榨到极致,那些贵人怎么买好东西,提升修为。”
“也不给我们提升一下。”修士说,“他们又不守门,提升那么多干什么?”
“在你讨薪的时候,轻松的殴打你啦。”同伴戏谑地说,“不是给你准备的,难道是给魔教准备的吗?”
“魔教都快绝迹了不是么?”他揉了揉眼睛,拍了一下修士的肩膀,“所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快点吃完回去吧,要不然老孙又要嘀嘀咕咕了。”
“一想到换班的人需要日落才来,”修士叹道,“我感觉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了。”
“据说从前魔教猖獗的时候,他们可不敢让我们这么累。”他说。
“你可闭嘴吧。”同伴说道,摇头晃脑拿腔捏调地开着玩笑,“累为什么不找找自己的问题,是你的修为不够好吧,人家厉害的修士睡一个小时顶你三个小时,不想着提升自己,天天抱怨环境。”
“他们这套你算是背熟了。”修士说道,“算了,至少云吞面还是好吃的,日子还是总得过的。”
第60章 忌惮与顾忌
何不食肉糜
“呐, 提升修为很难吗?”赛云鹤开口道,插入了两个人的对话,“既然提升了修为, 更上一阶就可以睡一个小时就比平常人睡三个小时强, 为什么不提升呢?”
她的声音清脆而幼稚,两个修士齐齐地转过了目光。
“小姑娘。”其中一个挤出了一个笑容来,“你得趁着上学的时候, 多提升一点。”
“等像我们这样,即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去提升了。”他说。
“真的, 帮他们收拾灵石法宝的时候,感觉这些东西怎么这么多。”他的同伴说道,“结果到自己手里的数量, 比新年晚会的相声还好笑。”
“受个伤都担心看不起。”他抱怨道,“还特么提升修为呢。”
“谢谢。”齐预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面碗,放在了赛云鹤的面前,“不要打扰大人工作,吃饭。”
女孩乖巧地接过了筷子,收回了目光。
“听叔叔的话,回去之后好好修炼。”他说道, 赛云鹤点了点头,然后转过了头对那个友善的修士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谢谢叔叔。”
两个修士吃完了,结伴向店外走去。
“妈的, 又骗老子生女儿。”
“别想了, 你哪有空去带啊。”
“甚至没空去找个对象。”
“还对象呢, 能有空去补觉就不错了。”
“好困啊。”
“我也是, 每秒都盼着换班。”
“别想了, 今天邵公子来,不加班就不错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地听不见了。
齐预和赛云鹤也很快吃完了,走出了面馆。
“看来应该是有机可趁的,这两个人的状态都不是很好,那么可能今天大家状态都不太好。”赛云鹤低声说道,“就是不太好跟着他们去看看药宗的金库到底在哪里。”
“张明月说了,”齐预答道,“药宗的金库在天生阁,邵遨的私库在青云阁。”
“这就是有钩子的好处么?”赛云鹤低声赞叹道。
钩子,就是内奸,齐预想,这是道上的黑话,赛云鹤精通这些也没有什么好让人意外的。
“当然了。”齐预淡淡地说,“刀子永远是自己人捅的最痛。”
“所以地狱的最底层永远是给背叛者准备的。”他说。
“那张明月岂不是会下地狱么?”赛云鹤轻声说道。
“该下地狱的是邵遨,和他的同党们。”齐预波澜不惊地说,“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明明是他们先背叛了药宗,背叛了药宗的初心和千年基业,背叛了天下人对药宗的信任。”齐预说道,“张明月不过是在清理门户罢了。”
“我们从来师出有名。”齐预静静地总结道。
赛云鹤用舌尖顶着一块糖,汲取着上面的甜味,她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她说,“那我们去哪里?”
“两个都要去。”齐预说,“这两个修士守的应该是青云阁。”
“我听说无论是天生阁,还是青云阁,都守备森严。”赛云鹤说道,“是盗贼的禁地。”
“当然也有可能是圣地。”她说,“反正我听到心里还挺痒的。”
齐预笑了起来,“它们有什么传闻吗?”
“据说有层层结界和机关,”赛云鹤说道,“但是那是三流的盗贼才关注的东西。”
“那么一流的关注什么呢?”齐预笑道。
“人。”赛云鹤说,“梅师爷说,每一个系统在设计的时候都是完美的,尤其是金都这种重量级的地方。”
“但是人不是完美的,人是会出错的。”她说。
“是这样的。”齐预点了点头,“梅可焕不愧是师爷和乙未舞弊案的幕后主使。”
“师爷和我说乙未舞弊案的时候,”赛云鹤说道,“他说仙门的入学考试那可是经过了几百年的查缺补漏,可以说是一套天衣无缝的体系了。”
“但是若是执行的人出了问题,那自然就有空子可钻了。”赛云鹤说。
“梅可焕还和你说过这些?”齐预笑着说。
“嗯那,”赛云鹤应道,“他不想说,但是我和他说,我要去药宗偷东西,需要增长一点经验,他只好和我说了。”
“这样。”齐预笑了笑,“他没有苦口婆心地劝你走点正道之类的吗?”
“没有。”赛云鹤说,“自打他从你们那边回去之后就不一样了。”
女孩笑了起来,“看来你们给了他不轻的刺激。”
“那倒是没有。”齐预说道,“要说刺激,应该还是你父亲和这个世道给他的。”
赛云鹤微微地叹了口气,“我父亲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女孩问道,扬起脸来看着齐预。
“一个不好也不坏的人。”齐预说道,“若是世道好,他就会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若是世道不好,他就会成为一个随波逐流为虎作伥的人。”
“明显这个世道不怎么样。”赛云鹤说道,她看向了旁边的路牌,目光锁定在了一处建筑上,“最高的那个,大概就是青云阁了。”
“而天生阁似乎在那边。”赛云鹤伸出手来,指了指不远处的院落,“我们先去哪个?”
“你觉得哪个会有好东西。”她问道。
“我觉得账本应该在青云阁。”赛云鹤说,“张明月不是说,她都不太清楚药宗的这些灵根生意么,那肯定不会把账本放在药宗的天生阁里吧。”
“估计多半会在邵通的青云阁里吧。”赛云鹤说道,“你不是说还是以找到账本为重,资料不过是锦上添花。”
“好的。”齐预回答道,“你去青云阁。”
“我要去天生阁。”她听到了青年波澜不惊的声音。
赛云鹤不解的抬起了头。
“我找到了更好的添头。”齐预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比方说,邵遨。
邵遨首先要去的金库,大概不是他在青云阁的私库,因为他似乎并没有十万火急地要去青云阁做的事,但是碰巧在天生阁有一桩。
“药宗的方子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之一,”张明月说,“我们经常被说,你们的小命都不如药方值钱。”
“自从你血洗过药宗本部之后,他们觉得本部不是特别的安全了。”张明月补充道,“所以所有的药方,只要是成型的,能用的,都会在天生阁存上一份。”
“这样。”齐预点了点头,“所以一张药方,尤其是针对一场瘟疫的药方,天生阁大概会估值多少呢?”
“我不知道。”张明月摇了摇头,“我对这些事实在不了解。”
“比一千两银子是多还是少?”齐预问道。
“那肯定是要多的。”张明月笃定地说,“我听到过一耳朵,有一年的大疫药方,他们估了黄金千两呢,而且那次的致死率并没有这个这么高。”
“那就好。”齐预微微地笑了笑,“所以如果药宗存一张这种药方进去,是一定要入帐的是么?”
“是的。”张明月答道。
“说起来,”他慢慢地说,“药宗里,有什么不喜欢邵遨的大人物么?”
“他和宗主关系蛮好,”张明月皱了皱眉头,“可以说是宗主心腹了。”
“所以我听人说,”她眨了眨眼睛,“宗主自己的大弟子,有个叫凌河的,不是很喜欢邵遨凡事都灭过自己的次序去。”
“我在凌河手下做过一段时间,”张明月回忆道,“感觉整体气氛的确非常不喜欢邵遨和他的人。”
“但是这个凌河相当能忍,若不是在他手下干过,还真的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张明月说,“而他本人,基本上遇到手下议论就会马上喝止,然后好像和邵遨关系特别好的样子。”
“所以我也搞不太清楚他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她稍微有几分心虚地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的,我也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你也别全信,以防出什么问题。”
“嗯。”齐预笑了笑,“我知道了。”
“我真的不太关心这些事。”张明月低下了头,由衷地感到了几分没能帮上忙的抱歉,“就,我觉得天天吃瓜很没正事的样子,所以。”
“没关系。”齐预笑着说,“按理说药宗的弟子就应该忙着治病救人,勾心斗角,嚼人舌根本来就是不做正事。”
“你认为的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青年笑了起来。
“我也不太合群,也不打听别人怎么想,”张明月小声说道,“所以也不知道大多数药宗弟子待不待见邵遨。”
“我过去这些年其实过得挺失败的。”张明月说道,“也没弄到什么一官半职,也没攒到钱,没什么好朋友,甚至连药宗的事都不太了解。”
齐预抬起了一只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放在了她的肩上,“所以你的灵魂依旧很轻,所以植物们都喜欢你,上天已经对你宠命优渥了,所以那些凡人就急着开始求全责备了,你没必要和他们一起欺负你自己。”
张明月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也没有了,我只是不成熟。”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夸奖,虽然她很是自矜于自己的能力,但是它们似乎在这个世界里一文不值,既不能为她换来地位,也不能为她换来财富。
然而它们好像也没有那么一文不值,毕竟它们可是为药宗的那些高层换来了不少权力和资产啊。
所以这些疲于奔命的,劳心劳力的人,到底值纹银几两呢?
齐预不知道他们在上天那里的定价,但是他知道至少在金都,这份价格不甚高昂。
比方说宫静说过,金都大多数金库保管进出帐的那个人的收入,一个月只有。
三两银子。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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