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蝼蚁与大象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天生阁, 是金都最大的金库钱庄,位于一处水榭之上,淡黄色色的外墙配着深棕色的立柱, 周围种着些铜钱树, 金银菊,设计的颇为五行平衡,土金为主, 水木为辅,就连池子里的锦鲤, 都比别处的更肥美几分。
然而,齐预的目光落在了天生阁的门脸上,这里的人并没有接待贵客的感觉, 至少不如青云阁那边对邵遨的到来严阵以待。
邵遨不是天生阁的大客户么?
无疑不是这个原因,药宗怎么说也是仙门百家中很是显赫的一门,如果药宗的四席前来天生阁检查药宗的资产,自然是要摆出架势来好好接待的。
说明邵遨并没有预约,只希望让天生阁当成一次顺便,一次临时起意,一次来都来了的热心公事。
那说明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邵遨对于天生阁金库的拜访,并不希望很多药宗人都知情。
说到底, 不给展龙图新年天牢里这场瘟疫的药方的决定,是为了维护邵家的利益, 那么药宗没有理由举宗门之力来帮助邵家, 说不定很多人甚至对此颇有微词。
看来药宗需要邵家不如邵家需要药宗更多, 邵家是更弱的一方, 齐预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好办多了。
那么邵遨来到天生阁这件事大概会放在他检查自己的私人金库,为邵通的失踪筹集资金顺便来看看药宗的资产的幌子之下,在他大张旗鼓地离开青云阁之后,装作不经意顺便地来看看药宗的金库。
而邵遨要从天生阁取走的东西,应该就是那张新年瘟疫的药方。
以及相关的入库记录也要销毁。
看在邵家的势力以及说不定会有一些利益交换的份上,邵遨办成这件事并不难。
他不会吝惜代价的,因为如果被人接发这玩意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入库了的话,他的声名可就没有今天这么完美无瑕了。
他就会变成了一个用药方要挟展龙图帮他办些见不得人的事的阴谋家,和他往日急公近义的大善人的形象截然不同,而墙倒众人推,不知道他为药宗做的那些龌龊事,会不会一并也扣在他的头上来平账。
他现在在药宗名为四席,地位堪比次席,不知道占了多少人的便宜,引得多少人眼热呢。
所以现在齐预要做的事就是在邵遨之前,拿走那张药方的入库单。
“因为老板觉得负责管单子的这个人太闲了,”宫静曾这么说过,“所以他总是会给他安排很多乱七八糟的杂事的。”
然而他们肩上的责任明明很沉重,齐预想,所以他发现了这类人的一个特点。
每走几步,总会摸一下自己兜里的钥匙还在不在了。
据说金都原本这些单据的保存需要一滴阁主带着灵力的血,加上管理员的一滴,再配上注灵钥匙才能打开,和金库大门的程序相比,只少了资产主人的血。
但是有些人身居高位久了,就连一滴血都不肯留了,阁主们自然也是如此的,为什么要受那么一下痛呢,为什么要付出那滴血呢,即使是为了安全,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么?
于是他们研究出了更好的办法,齐预想,他来这里之前,读完了这十年新出台的法律,他从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
那就是把单据的丢失对管理员的惩罚加大,加到直接被投入天牢毁掉一生的程度,把所有的风险和重任都推给了一个月只有三两银子的管理员。
那么如果齐预没有猜错的话,现在打开那些箱子,根本不需要阁主的血了。
毕竟管理员会拼了命的保护这些东西的安全,一般人可没法承担新法上所添加的那些惩罚。
而会在金都工作的,有几个不是有家有业,丝毫输不起的人呢?
而如今他们输得起了,齐预的嘴角忍不住挂上了一丝快活的微笑,因为今年的正月初七,天帝莫问天将送大家一份大礼。
大赦天下。
此事已经被预告的路人皆知了。
莫问天只想到了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准备,需要看看是不是每一位囚徒都回来领取解药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那岂不是这几天之间,无论犯什么罪,都无所谓了么?
此人的脑子依旧这么简单纯粹。
而居然没有人提醒他这一点,看来这位天帝比齐预所想象的还孤独。
齐预在天生阁里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是个两鬓斑白的老者,他似乎还在兼职着面试天生阁的安保人员,如今正是中午困乏的时候,没什么人前来,他也昏昏欲睡了起来。
“您好。”
老者猛的从瞌睡中醒来,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白色头发的青年,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金丝眼镜,其后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这是一个漂白症患者。
“年轻人,”老者抬起手,咳了咳,清了清嗓子,“恕我直言,我们这里是要找筑基以上的修士的,你是不是连灵根都没有。”
“嗯,”齐预笑着点了点头,“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因为我很缺钱。”
“我也没钱啊。”老者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连我这个每月三两的工作都需要灵根,你的日子想必的确不好过,不过我也做不了主啊。”
“这么看,”齐预微微地俯下了身子,靠近了老者的耳边,青年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辛苦的让人瞬间神台无比清明,而青年的声音温和而亲切,宛如把致死的金汁徐徐地灌进他的耳中,让他无可救药的下坠,堕落,“老先生,我有一笔大富贵给你,你要不要?”
而邵遨正如他所预约的那样,来到了青云阁。
赛云鹤不动声色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这个青年,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倒是很是高挑俊秀,一副大家贵公子的派头。
“小朋友。”
赛云鹤惊了一下,他为什么会注意自己,她只不过是一个大多数时候都会被忽略的相貌平平的小孩子罢了,她按耐住惊慌,抬起了头。
“你怎么自己在这啊?”邵遨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脸和赛云鹤同高,“多不安全啊。”
“我叔叔去取东西了。”赛云鹤回答道,“他说我在这个路牌下面等他。”
“这样啊。”邵遨笑着说,“那我陪你等他好不好。”
赛云鹤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时候拒绝反而显得很可疑。
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莫非发现我在跟踪他了?
不对,赛云鹤在心里静静地复盘着,她天生五感具聪,她敢肯定,自己之前绝对没有被发现,而是此人第一眼看到自己,就注意到自己了。
难道自己身上有天生做贼的鬼鬼祟祟的气质。
还是说,他发现了自己是展龙图和赛鸿飞的孩子?
无论是哪种,现在的情况都不太妙了。
“说起来,小朋友,你今年多大了?”他问道。
“过了年十一岁。”赛云鹤回答道。
“十一岁了啊。”邵遨和蔼而温柔地说道,“那有没有考虑报考的仙门啊?”
赛云鹤瞬间感到了恐惧。
近乎于灭顶的恐惧。
之前她当然反复被赛鸿飞教育了许久邵遨公子是何许人物,对他为药宗做的勾当也心知肚明。
赛云鹤是金灵根,据说是水平不错的那种。
她知道邵遨为什么发现自己,还和自己搭讪了。
邵通死了,邵遨心思浮动,在手中多攒几副好灵根来讨好某些人没什么坏处。
自己现在是他的猎物,赛云鹤想。
“小朋友,”邵遨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赛云鹤低下了头,竭力把自己的恐惧装饰成因为内向害羞的缘故。
“我没想过。”她嗫嚅道。
“有没有考虑过药宗啊?”邵遨笑着说,“我就是药宗的,我觉得药宗蛮好的,进了药宗之后,还可以照顾家人,爸爸妈妈生病了,还可以帮到忙。”
“说起来,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啊?”他问道。
赛云鹤如坠冰窟,他已经开始试探自己的家庭是不是能被掳走孩子也无计可施的那种了。
“我父母都是龙城派的。”赛云鹤说道,“他们经常说,要让我长大之后也进龙城派。”
邵遨笑了笑,“那敢情好。”
“龙城派好啊,卫道除魔。”他说道,对赛云鹤的兴趣似乎消退了几分。
赛云鹤微微地松了口气,这家伙大概觉得自己的家长粗枝大叶,自己又穿的很是朴素,应该是他可以下手的那种孩子。
但是自己在此人心里估计留下了一个印象,这不好办了。
赛云鹤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在船上无聊的时候,曾问过齐预,如果自己不帮忙,他要怎么打听邵遨和药宗和崔煌灵根之间的关联。
“若是潜入翻记录没有结果的话。”齐预回答道,“我打算找人装成要投他门下的弟子,让他说说他一辈子引以为豪的治好的病人。”
“若是哪个水灵根的大人物是伤了修为,还被他们医好了的,多留意去查查。”齐预说道,“只能这么一点点的查了。”
赛云鹤想做点什么,尤其是为父母做点什么。
于是她在一阵沉默之后,开口了。
“那个,那你既然是药宗,一定治好了不少人吧?”赛云鹤说道。
“是啊。”邵遨笑着说道,依旧是一副温柔至极的样子,“现在的器宗宗主,天帝的好兄弟,萧慕白当年修为尽失的伤就是我医好的。”
“那真是很厉害了,”赛云鹤说,“他的修为一定很高吧。”
“是的,”邵遨说道,“他的修为放眼全天下,也是排的上号的,当年伤得经脉俱断,都被药宗救回来了。”
“所以我觉得药宗是个特别好特别崇高的地方,”他说道,“是真的可以帮到别人的。”
“当然龙城派也很高尚了。”他补充道,“所谓的仙门正道,就是要对这个世界做出贡献的啊。”
赛云鹤点了点头。
她抬起了头,摆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谢谢叔叔,我看到我叔叔了。”
然后她一头扎进了人群,跑到了一个白发青年的身边,摆出一副熟捻无比的样子,从齐预的口袋里掏出了几枚零钱,然后两个人说笑了起来。
“邵三公子?”仆人开口道。
“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进去吧。”邵遨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那么小的孩子,我实在有点不放心。”
“公子心善。”仆人说道,“定然积下了不少福德。”
邵遨笑了笑,“借你吉言,希望邵通能平安归来吧。”他说,然而意味不明地浅浅的飞快的笑了一下,“我们走吧。”
第62章 人心与江湖
此生不过有百岁
“你认识邵遨么?”赛云鹤闷闷地说, “不对,是他认识你么?他不会这么认出你来了吧”
“应该不认识。”齐预平静地说,目光留在那位转身而去的青年身上, “看他的反应, 应该也是这样的。”
“我妈说,你虽然名声很大,但是见过你的人却不多。”赛云鹤微微松了口气, 说道,“你在道上算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关于你的传说很多,真真假假的,你是很少自己出来做事么?”
“也没有。”齐预说, 笑了笑,“我也没有那么端坐紫金台了,只是见过我的,他们大多数已经死了。”
“我还是比较喜欢亲自去杀人的。”他说,“至少要亲眼看着他们的死亡。”
“为什么?”赛云鹤抬起了眼睛,“因为比较爽么?”
“因为可以记住我到底杀了多少人。”齐预答道。
赛云鹤沉默了一会。
“嗯。”她说,“你说的对。”
“我听邵遨说, 他救过器宗宗主萧慕白的前程,说他为了莫问天修为尽毁的那一次, 是他把他救回来了。”赛云鹤说道,“我觉得, 会不会有问题啊。”
“我听说萧慕白就是水灵根来着。”她犹豫着说道, “而且我也听说过, 都说药宗的医术高明, 他被救治回来之后, 修为居然还长进了不少。”
“既然如此,那就是有可能的。”齐预轻声说道,“不过只是有可能。”
他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甚至嘴角还噙着那抹礼貌的微笑。
赛云鹤觉得,他应该很生气,但是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分毫,他看上去平静而温和,心思弗猜。
赛鸿飞说,齐预此人,心深如海。
果然如此。
“那你在天生阁的事顺利么?”赛云鹤低声问道。
“还算顺利。”齐预笑了一声,只是拿走一页记录而已,一千两银子足够让天生阁忠诚的老管理员没那么忠诚了。
毕竟只是让人印走了一页记录而已,最多只是开除,邵遨敢把自己为什么要这页记录声张出来么?
而且就算需要坐牢,现在也马上就要大赦天下了呢,说到底,发生最坏的情况,他也是做了一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得了一笔不错的富贵……
而这个老人,就算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地为天生阁效忠,甚至于死在工作岗位上,也弄不到一千两银子。
所以这个交易顺理成章的没有什么难度的做成了。
看来邵家的命真的比想象的要值钱,得用一千两银子来买。
不知道他们卖出去的每一副灵根,做成的每一笔交易,都收入囊中了银钱几何呢?
人死了钱还没花光可是人生憾事之一,齐预想,而邵家马上就可以好好体验一下了,可惜没法追在他们后面要求他们写好一份千字读后感。
我希望他们能得到我所想得到的最惨的下场。
这是他们应得的。
“我们下一步去哪?”赛云鹤问道,“接着去药宗?”
“嗯。”齐预点了点头,“去药宗。”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看看哪个勤劳勇敢的好孩子,会得到一份意外的新年礼物。”
“你这个礼物,它正经么?”赛云鹤忍不住问道。
“正经的很,说不定正是那个人梦寐以求的呢。”齐预轻快地说,他的目光落在了金都的建筑上,十年不见,这里依旧那么一尘不染,但是又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死气,笼罩在淡淡的疲惫的雾霾之中,街上的行人也显得没什么精神,不比当年宫静还在这里的时候那股昂首挺胸的世界的宠儿的派头了。
这个世界在衰落,齐预想,因为脓血刚刚被割开,就被莫问天这位庸医飞快地将伤口缝合了起来,导致所有的肮脏和毒素依旧好好的停留在体内,那么母体自然会被其折磨的苦不堪言了。
齐预倒是从来没有奇怪过自己被定义为反派这件事,除却他本来就被仙门称之为魔教之外,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善人义士。
他眯起了眼睛看着那些黑字,果不其然,他们就萧慕白的事情展开了讨论。
“萧慕白给莫问天挡剑,据说是经脉俱碎,此生再也无法拿剑了。”
“之后他就痊愈了。”
“没错,他只缺席了打崔煌的那篇,之后又回来了,而且的确变强了不少呢。”
“我还以为是他的人气太高了呢,他不是那种冷傲偏激贵公子,但是面冷心热,最终被主角感化,然后挺身挡剑,我记得那次人气投票萧慕白是第一名呢。”
“没想到他是这么痊愈的么?”
“萧慕白会接受这种治疗方法吗?”
“总感觉他不是那种人啊。”
“我觉得他自己应该是不知道的吧,他不是很骄傲的么?”
齐预静静地摩挲着手指,他有一个未经验证的想法,那就是这位这个世界的创世神写出的情节,是一个个确凿无疑发生了的事实,而如何达到这个结果,如果他没有明确地写出来的话。
那么就会出现一条可以通向这个答案的合理的路径。
比方说,作者希望萧慕白痊愈,所以肯定会有人拿出一个治疗方法。
所以就由急于讨好莫问天还身在药宗的邵遨完成了这条通路。
所以崔煌的尸体就变成了修复萧慕白受损的根基的素材了。
也许作者并不知道,萧慕白也不知道。
齐预想,这就说明,在书中莫问天所取得的每一个升级,每一样机缘和法宝,越是强行的因果,说不定其中就埋有更多的隐患。
加之看这些读者们抱怨,对于后期他很多的提升,他们都感觉强行到逻辑崩坏。
那么莫问天他这绝对天下无敌,碾压一切的实力,地基也许并不牢靠。
齐预发现自己的脑子很清楚,虽然他的手在袖子中控制不住的发抖,但是他的头脑空前的清醒和迅捷,构思着千百种检验萧慕白和讨回崔煌的东西的计划。
他知道自己大概已经生气到了极点。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这是他无数次强压下暂时无路可去的愤怒之后的积习,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平息他沸反盈天的心。
他感觉喉咙有几分发痒,于是他抬起了手,放在了嘴唇上,咳嗽了两声。
青年静静地放下了手,刻意忽略了上面沾着的血沫,他胸口疼得厉害,但是他不想弯腰也不想低头。
他硬捱着,咽了一口血下去,轻轻地笑了一声,“说起来,金都的确没什么好玩的。”
“金库比较好玩。”赛云鹤说道,“可惜邵遨八成记住我了,不过要不要摸一把天生阁的金库再走。”
“不用了。”齐预说道。
赛云鹤听话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说,“那也行。”
“所以,”齐预看向了她的脸,“你从邵遨那里没摸点东西出来么?”
“没有。”赛云鹤断然答道,“我都吓坏了。”
“你不是说贼不走空么?”齐预笑了笑,“主动打破自己规则的,不是会倒霉么?”
他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女孩深褐色的眼睛,赛云鹤心虚地避开了。
“好吧。”女孩咕哝道,“我倒是印了一下他的钥匙模子来着。”
“为什么?”齐预问道。
“手痒了。”赛云鹤说道。
齐预笑了一下,“你那么害怕他,还会想起来手痒么?”
赛云鹤咬了咬下唇。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小声说道,“好吧,因为他是我父母的敌人,我想尽可能的,对付他。”
齐预移开了目光。
“这样啊。”齐预说道,“赛鸿飞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现在应该是被他们保护的年纪,而不是保护他们的年纪。”
“但是我觉得我可以。”赛云鹤说道,“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最能帮到他们的年纪了,就是现在。”
“我会长大,”赛云鹤轻声说,“然后就会变高,变重,变硬,这对我们这行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齐预眨了眨眼睛,他正视着女孩,表示对她的发言洗耳恭听。
“所以我觉得我最好的时候就这么几年。”赛云鹤说道,“能多做些什么,就多做些什么。”
“毕竟我从一出生开始,”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在拖累我妈了。”
“这样。”齐预说道。
“你大概想说不是这样的之类的话吧。”赛云鹤笑了笑,“我妈还是挺爱我的是么?”
“我的确想要反驳你,”齐预平静地说,“但是我想先反驳另一点。”
“你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候,所以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急于策划自己轰轰烈烈的人生最高光,”齐预慢慢地说,“你不要小看经验和时间。”
“你最好的时候,还远未到来。”他说。
赛云鹤张大了眼睛。
“我记得你说,你想加入末那会来着。”齐预淡淡地说。
“我是说,我不是你的负担,我是来加入的,”赛云鹤喃喃道,“我会为你做事的。”
“那我作为末那会的教主想对你说的是,”齐预说,声音平静,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出于相信你的潜力才同意了你的请求的。”
“我现在不需要你去冒险,”齐预说,“我更需要你好好锻炼自己。”
“作为报答。”他平静地说,“我会替你保护你的父母。”
“当然了,我们本来现在就是暂时的盟友。”齐预补充道,“你还有别的建议么?”
赛云鹤低下了头。
女孩眨了眨眼睛,让眼泪退了回去。
“好的,我记住了,”她低着头说道,“教主。”
第63章 价值与雨水
你就徒然地握紧的指间沙砾吧
“很多人的少年时代都会有一种神圣的牺牲欲。”齐预说, 看着行船一侧的幽绿色的,琉璃一样的水流,“我也有过。”
“觉得自己的生命需要有价值。”他说。
“然而没有价值的生命, 不是很可悲么?”赛云鹤问道。
“当然可悲, 还会被人本能的厌恶。”齐预平静地说,他抬起一只手,看着水流从自己的掌心流泻而下, “可是我们每一个人都终将失去自己的价值。”
他张开了手,“最终一无所有。”
最后第一滴水也重新落回河中。
“所以我觉得, 放任这样本能大行其道的世界,也是可悲的。”他说。
赛云鹤沉默了一会。
“比方说在大多数人的眼中,我就是个没有价值的人。”齐预说道, “我没有灵根,而且患上了漂白症,可以说在价值上已经清零了,甚至可以说是负的。”
“可是谁敢说你是没有价值的。”赛云鹤不由自主地说。
齐预笑了一声,“所以我觉得这个想法是错的。”
“价值都会流走的。”他轻声说道,“所以没必要觉得这是什么可悲的事。”
“只要把它们花在最想做的事上就好了。”白发青年平静地说,“等到它无可避免的流走的时候, 说不定还会感到某种释然。”
赛云鹤咬了咬下唇。
“你果然不愧是教主。”她说,“有没有人说, 你还挺擅长讲经,传道, 什么的。”
齐预舒服地靠在了船沿上。
“也许吧。”他说, “但是不喜欢听我说话的人更多。”
“那可真可惜。”赛云鹤笑着说。
“希望我们一会去拜访的这位也能喜欢吧。”齐预说道, 夜色已经深了, 船上大多数客人都睡熟了, 所以显得分外寂静,除却流水的声音之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也合上了眼睛。
“齐预。”他听到了赛云鹤的声音。
“嗯?”齐预应了一声。
“我闻到了空气中的药味,药宗应该要到了。”赛云鹤说道。
“那好。”齐预轻声说道,他听到了身侧动静,在药宗下船的人并不少,按理说看病不应该让病人做这么晚的船,但是却有很多人这么选择了。
因为这一班无疑比他们早上坐的要便宜许多。
这就是无法拒绝的原因了。
这个世界依旧如此贫穷,齐预想,他回过头,望向了依山而建的建筑,药宗的亭台楼阁似乎比他二十年前焚毁的那些更加富丽堂皇了。
看来十七岁的自己还真是年轻冲动,有欠考虑啊。
虽然他日后和很多人保证过,他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但是齐预的确浅浅地想了一下再血洗这里一次怎么样这种想法。
“这边吃的也贵,住的也贵。”他听到有其他乘客抱怨道,声音在深深的夜色中显得单薄而无助。
“有人生病了,那钱就不是钱了。”另一个人说道,“有得救的还好,大多数不就是人财两空么?”
“但是你还是来了。”那人咕哝道。
“不见黄河不死心吗。”男人说道,“也就是问一下。”
“你什么病啊?”那人问道。
“漂白症。”男人说,“前些年灵根坏死,没治好,结果就开始得漂白症了。”
“那是,活着也是受罪了。”那人同情地叹了口气,“至少什么都不能干了。”
“就是个累赘了。”男人说,他给自己点上了根烟,“我也想了,要是真的就这样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了看黑暗中漆黑一片的水面,而每个人都能读出他的潜台词。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只能一跃解千愁了。
越来越多的人在药宗看不起病了,齐预想,而药宗是不愿意自己的收入稍微下降一丁点的,那么既然正道来的钱没那么多了,就要在邪道上花心思了。
按张明月的说法,负责正经的治疗的人在高层中只有一位,剩下的都是他们平日里接触不到的,不知道在做什么什么生意的。
而分到这块最瘦的骨头的,正是那位宗主的亲传大弟子,凌河。
齐预踩在了药宗码头的台阶上,这块石头经过无数人的踩踏变得又湿又滑,经年累月的浸泡于绝望和泪水之中,连青苔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之下都是发黄的。
现在正是午夜时分,齐预听到了打更声,赛云鹤轻轻地落在了岸边,女孩没有发出一点特别的动静,就像一只猫似的。
“我们现在干什么?”赛云鹤小声问道。
“偷偷潜入么,还是什么别的。”她说,瞟着药宗的大门,分析着它的防卫。
齐预看向了女孩。
赛云鹤站直了身子。
青年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赛云鹤,“找到药宗大弟子凌河的房间,把这封信放进去。”他静静地吩咐道,“顺便如果有什么钥匙的话,印出钥匙模子来。”
“好的。”赛云鹤将信封塞进了袖子,做了个鬼脸,“保证完成任务,教主。”
女孩拉起了斗篷的帽子,没一会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崔煌也很喜欢管自己叫教主,崔煌也很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齐预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想着,而自己一如既往地像裴东海那样说的那样,用起童工来毫不留情。
那封信中的内容是向凌河介绍一个可以让邵遨声名扫地,威信全失的好机会,而其中的附件,正是那张入库单的复制本。
今日里邵遨大概会觉得自己已经毁掉了全部的证据,齐预想,而他定然在动身前,就毁掉了凌河手里的那份吧。
邵遨在药宗的席位不过是四席,而凌河则是次席。
不知道凌河已经忍耐他这种以下犯上的行为多久了,齐预思忖着,按照仙门对次序的重视,定然也是积怨已久,不过是碍着邵家,和没有一击毙命的时机罢了。
而如今将邵遨推上风口浪尖的机会来了,这位世人面前的大家公子,医者仁心的画皮,也该被撕下来了。
药宗山脚下的镇子名唤仙霖镇,据说是因为从前这里的人因为经常饮药泉,服百草,所以比起别处要更长命百岁一些,而如今这药泉被围了起来,百草估计也不会太流外人田,所以连这个名字的含义都鲜有人知到了。
所以连名字,都变成了仙邻镇,与药仙们相邻的镇子。
镇上的客栈并不少,齐预没有花心思矫饰自己的外貌,因为在这里漂白病患者反而不会被记住,这里到处都是病人,健康的人反而才会被多看两眼。
“一间客房,最好有窗。”齐预说道。
老板打了个哈欠,拨亮了灯,“好,”他说,打开了手中的本子,“你运气还不错,二楼还有一间有窗的。”
“是对街的,还是对着院子的?”齐预问道。
“对院子的。”老板说道,“我们这边都是对院子的,都是病人,对街休息多不好啊。”
“诺。”他将钥匙递给了齐预。
青年打开了房门,房间很小,他走到了窗前,拔开了插销,打开了窗子,窗下是一个小小的院落,老板种了些蔬菜,大概是为了贴补家用。
张明月说,药宗对这些客栈每年收的管理费可不少,当地人并没有什么赚头,不少都背井离乡了。
“说不定也是为了他们的勾当不被更多人看到。”张明月说道。
齐预点了点头,“也是。”
“书上明明说,”张明月叹了口气,“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有了一个仙门,周围的一片都应该繁荣起来才对。”
“看来书上说的也不全是对的。”她说。
“也许书上是对的。”齐预说,“而药宗是错的。”
张明月闻言笑了一声,她沉默了一会。
“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死板吧,我还是更愿意相信书上的。”她说。
有时候这世界对好学生还真残忍,齐预想,从小把他们教的很好,然而等他们长大了之后,又用愚蠢和天真这些词汇来羞辱他们。
他此生最讨厌出尔反尔之徒。
白发青年走到了窗边,伸出了手,敲了窗框三下。
“郁老五,”他说,“你可以出来了。”
一个中年人骤然从黑暗中出现,他像一根羽毛一样落在了窗框上,蜻蜓点水一般的一借力,下一秒钟就坐在了屋内的藤椅之上。
“齐预,你还活着呢?”男人说道。
“这是我想问你的话。”齐预坐了下来,“我们后面坐的这趟,没什么鬼吧。”
“有一个。”男人说,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像是一张地图,在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油光,此人乍一看平平无奇,像个随处可见的力工,五短身材,脖子粗壮,皮肤粗砺,他裂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被我割断脖子,塞进河里了,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出。”
“这得算一个吧。”他说。
“嗯。”齐预说道,“自然。”
他从荷包里摸出了一角银子,扔给了男人,男人接在手里,在耳边弹了弹,又咬了咬,收下了。
“这么多年你还没涨价。”齐预微笑着说,“也是良心了。”
“我是走量的。”郁老五说道,“我们西南帮,一个人头,一角银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听说是齐教主你,我可是都亲自出手了。”郁老五说,“够意思么?”
“很荣幸。”齐预说道,“你们西南帮还在?”
“勉强活着吧,也折了不少弟兄。”郁老五短促地笑了一声,“剩下的往穷乡僻壤里一躲,哪个不怕死的敢来掏我们啊。”
亡命之徒,这是对西南帮最恰当的描述。
“而且药宗心里有鬼,”郁老五说,“我们本来就是这几座山周围的山民,日子过不下去才干的这个勾当,天帝亲口说要赦我们,药宗也不好赶尽杀绝。”
“天帝都亲口说要赦了,”齐教主说,“他们怎么还敢杀。”
“这倒也不怪他们,”郁老五说道,“天帝只说既往不咎,但是我们还是活不下去,也不能等着饿干牙啊,还是得重操旧业啊。”
“药宗又不想让莫问天知道你们还是活不下去是么?”齐预笑了一声。
“对头。”郁老五说道,“所以也折了些弟兄。”
齐预点了点头。
“看来齐教主不是要结算的意思啊,还有生意那敢情是好。”郁老五说道,他换了一个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舒服了几分,“说吧,还有谁?”
“不急。”齐预轻声说,“你先跟着我就是了。”
“自然会有生意给你的。”
第64章 苦海与众生
不信人间无苦海
“一杯五十文钱?”中年男人不满地说, “你这玩意是用金子泡的,还是银子泡的。”
“我特么可不敢喝,我怕自己的牙受不起。”他说。
“那您就不能坐在这里。”小二小声说道, 他不过一个少年人, 被中年男人突然拔高的嗓门着实吓了一下,于是他慌忙地补上了一句,“老板说的。”
“我就说为什么这里人这么少呢。”中年男人说道, 似乎是注意到了少年被吓得跳了一下,放缓了声音, 他抓起了放在一边的包袱站了起来。
此人的包袱很重,少年忍不住想,沉甸甸的, 用一块油渍斑斑的黑布包着,和他身上的黑衣服一样,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极为低廉的布料,他的衣服也很脏,几乎脏得发亮,他的头发油腻板结,牙齿发黄, 很明显此人很是清贫,所以这样的包袱只能背在肩上, 而不能像很多修士那样仙风道骨地收进什么小巧精致的法器里,两袖飘飘的出门。
而此人也没什么修为, 少年想, 他的灵根驳杂而浑浊, 可以说是下下品。
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 少年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很强壮,他的生命力蓬勃旺盛的像杂草一样,有一种野火烧不尽的气概。
让他想起了从前的父亲。
没有病倒之前的父亲。
他可以放心地在宽厚的脊背上睡着的父亲。
“我在这里可以了吧,小伙子。”男人说道,他出了门,大马金刀地往侧边外墙上一靠,这家茶馆的小院周围只砌了一圈半人高的低矮的石墙,为了不影响茶客看到药宗那云遮雾绕的秀美丛山。
“可以。”少年双手合十了一下,表示了一番无声的感谢,“您理解。”
“看您也是累了,我给您倒杯水。”他说。
很快他端着水杯回来了,男人看了看水杯,“这个要钱吗?”
“不要。”少年说道,男人短促地笑了一下,接了过来。
“您是来这边看病的么?”少年问道,“您看着倒是健康,所以是为了家人么?”
“嗯。”中年男人回答道,他喝了口水,“这水还挺好喝。”他眯起了眼睛。
“这边的泉水特别好。”少年说道,“我老板占了这里,所以才不愁生意。”
“那他不得比抢劫来钱还快。”男人笑了一声,吸了吸牙。
“说起来,”少年小声说道,“如果你是来看病的,我和你说个门路。”
“怎么了?”男人弯下了腰,少年凑到了他的耳边,“虽然坐在那边的人说自己不是,但是我认得,他就是药宗的次席凌河,管药材和药方的。”
“听人说,他很是乐善好施,但凡能见到他的面的,他都会帮一把。”少年说道,“所以你可以等他一会谈完了事务,跟上去。”
“能省不少钱。”少年低声说。
“他既然不肯报上他的名字,”男人说道,“说明他不想被人知道来这里了。”
“小伙子,你在找死。”男人浅色的眼睛锁住了他的脸,让他有了一种仿佛在被猛禽或者猛兽看着的时候的由衷的本能的恐惧,少年大口地吞着口水,“您说什么。”
“我是说,”男人轻声说,“你若是和人漏了他今天来这里这件事,你死定了。”
少年打了个寒战,凌河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几乎怕得如坠冰窟,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而下一秒种,他发现这是个误会。
凌河只是在打量着门口的方向,他在等人。
而他等的人来了。
那是一个白发青年,绯色的眼睛表现出他是个漂白症患者,然而他却似乎不是来看病的,他的脸上并没有那副少年见惯了有求于人的卑微和瑟缩,与之相反,他带着某种猎人审视猎物一般的好整以暇。
“请坐。”凌河主动站了起来。
少年吃了一惊,而今天发生的惊人的事情太多,竟让他对药宗次席对一个病人礼遇有加这件事也表现不出什么大惊小怪来了。
“上茶。”凌河招了招手。
少年连忙走了过去,那个白发青年坐定了身子,他的手肘随意地气定神闲地放在红木的椅子扶手上,目光看着围墙外的花树,“你们这边的风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药宗所处的西南诸峰,也是出了名的秀美了,有三十六福地,七十二洞天,在诸多仙门里,也是钟灵毓秀,美不胜收的好地方。”凌河说道,亲手斟了一杯茶,递给了来人,“您既然不远万里地来到蔽处,也不妨好好欣赏一番。”
青年笑了一声,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感受着茶水蒸出的热气,但是却不急着喝,“我只不过是个想随机送出几份新年礼物的好心人罢了,做好事并不需要留名,不知道为什么您一定要见我。”
“因为我是个不回礼就睡不着觉的老实人。”凌河说道,“请您看下这个。”他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您会不会像我喜欢您的礼物一样喜欢我给您的这份。”
青年信手掀开了纸页,随意地看了一眼,又马上带上了。
“哦。”他轻轻地哼出了一个鼻音,“谢谢。”
“看来凌仙尊,是很想交我这个朋友了。”他说,“可是在下一介布衣,凌仙尊是怎么打听到在下的喜好了的。”
“因为我在京城的朋友。”凌河说道,“说看到了位故人。”
青年笑了笑,“这样啊。”
“看来凌仙尊广结善缘啊。”他说道。
“医者仁心。”凌河说道,“贵人们也是人,人食五谷杂粮,焉能不病。”
“所以凌仙尊经常去帮助他们了。”青年笑道。
“当然我本事有限,愿意信任我的贵人也不多。”凌河说,他的目光里少见的带上了几分热切,“所以我依旧很缺朋友。”
青年笑了笑。
“这样。”他轻轻地摩挲着杯子的边缘,他随意地叠起了一条腿,一双血色的眼睛直视着坐在对面的凌河的脸,“凌仙尊很喜欢药宗?”他问道。
凌河迟疑了一下。
“自然。”他说。
“所以凌仙尊是不会做任何令药宗蒙羞的事的,不是么?”青年问道。
少年觉得这个青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内向外的上位者的气息,凌河一开始就被压了一头,而现在竟仿佛是一副恭顺的好学生的样子了。
凌河愣了一下。
“自然。”他轻声说道。
“我也是有过想法的。”凌河说道,他稍微苦笑了一下,“您也知道很多事。”
青年笑了笑,“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未来的事还没来,所以我们先忙现在的事。”
“是这样的。”凌河飞快地说。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是个信得过的人。”他说,“这份礼物可以表达我的心了。”
“凌仙尊是爽利人。”青年不疾不徐地说,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来,“新年快乐。”
“您也新年快乐。”凌河举起了茶杯,说道。
青年笑了笑,他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动那杯茶一下,而凌河微微出了口气,自饮自酌了起来,“茶点捡应季地上一些。”他说道。
少年没来由地觉得他心情极好。
甚至可以说,春光满面了。
他端上了茶点,突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一个杯子空落落地放在矮墙上,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没有带杀手来。”郁老五说道。
齐预的脸色没什么动静,“还算诚心。”他说,“不过也缺不了你的单子。”
“我要萧慕白的命。”白发青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吐出了一个句子。
“萧慕白,”郁老五应声道,“那个器宗宗主萧慕白?”
齐预将方才凌河递给他的那页纸,递给了郁老五,郁老五虽然识字不多,但是也读出了这张纸上内容的意思。
“贼娘的,”郁老五低声道,“崔煌的经脉被换给了萧慕白?!”
“嗯。”齐预平静地说,“你要多少钱。”
“这事,”郁老五将纸页还给了齐预,“我得去蹲一下,看看几个弟兄才搞得定。”
“既然是杀一个人,西南帮出动一个人手一角银子,老价钱。”他说,“我会挑好手的。”
“这样。”齐预看向了中年男人,“我不介意多给你些辛苦费打发弟兄的。”
“他那颗狗头值不了那么多钱,”郁老五说道,他裂开了嘴角,露出了歪扭的肮脏的牙齿,似乎刚刚生啃过一头猛兽,“就算是天皇老子的脑袋,也只值一角银子。”
第65章 宝刀与尘土
苍老的剑客的法宝不是力量而是经验
这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公平的。
若说有一件的话, 那就是人都只有一条命。
“我相信郁老五很会杀人。”崔煌曾经这么说过。
那个时候的郁老五还是个道上新人,听闻西南帮就是一群从药宗群山流窜出来的亡命之徒,争强斗狠, 杀人不眨眼, 一角银子就能买一个人头。
然而他们的生意却不怎么好。
道理很简单,便宜没好货,能用一角银子买来的杀手能杀什么大人物。
更何况以郁老五那浑浊驳杂的灵根, 还不如买凶者亲自上手来得稳妥呢。
而小人物也没有太多的杀人需求。
所以西南帮的生意不怎么好做。
好在他们本是穷惯了的,只要能不饿死, 一切也好说。
直到有一天,他们接了个大活,刺杀末那会的护法崔煌。
崔煌的名号道上谁人不知, 谁人不晓,那是个天生的杀胚,拿剑的天才,指望郁老五杀了崔煌,还不如指望一头母猪把月亮给拱下来。
相信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投资母猪拱月亮的项目,毕竟应该看的人更多,而且危险系数更低。
但是的确有个没长脑子的人雇了郁老五, 去杀崔煌。
男人躲在墙根处,一双眼睛在暗夜之中闪烁着饿狼一样的光芒, 在他的不远处躺着一个西南帮的人,他们在这家小旅馆如期蹲到了崔煌, 而甫一照面, 一个弟兄就倒下了。
一闪的剑光如一道闪电, 照亮了青衣少年那无喜无悲的眼睛, 崔煌顺过了他手中那把凶名在外的名剑, 血被甩了出去。
“有门!”郁老五说道,他飞快地看向了身后,“他的剑气一闪最多能杀三个,我们还剩五个人。”
“一起上!”他说。
西南帮的人闻言全都绷紧了肌肉,仿佛听到号令的狼群,只待头狼冲出去,就会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
“您好。”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崔煌收剑回鞘,少年礼貌地开口道,“你们在开始计划之前,可以先听我说一句话吗?”
他收回了剑,郁老五一瞬间单足顿地冲了出去,然而下一秒钟他吹了个口哨,示意所有人行动中止。
因为崔煌的手中高高地举着一枚翠玉扳指,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信物,“你们来刺杀我,正是我雇佣的。”少年平静地说,“诸位的本事,我也见到了。”
“你们先帮那个弟兄包扎吧。”崔煌平静地说,“我应该只截断他几根肋骨,性命上当是无虞的。”
郁老五走了过去,检查了一下,果然如此。
郁老五呲了呲牙,“崔护法这是信不过我们的本事,给我们出题呐。”
“抱歉。”崔煌微微低了低头,“因为我要拜托诸位的事,兹事体大。”
郁老五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头,一角银子。”他说,“天大的事,这也是西南帮的规矩。”
崔煌轻微地出了口气,“这样啊,但是我看诸位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将翠玉扳指扔给了郁老五,“你们今夜之后,可以到道上去说,就说我崔煌都请你们办事,我想会有些用处。”
郁老五握着扳指,看到上面刻着崔煌的名字,将他揣进了怀里,“崔护法说吧,若是办得到,我自然会接。”
“郁帮主非常人也。”崔煌说道,“今夜若是真的中了你们的埋伏,就算是我也很难逃命了。”
“因此。”少年垂下了眼睛。
郁老五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年已然双膝着地地跪在了地上,他直挺挺地跪着,就像是一根深山峭壁上的竹子。
“我想求郁帮主两件事,一个是不要接去杀我们教主的单子,”崔煌静静地说,“另一个就是如果我们教主有需要帮主的地方,请帮主能把他的单子排在最前面。”
“你们教主?”郁老五不禁问道,“还需要我杀人?”
“裴先生殁后,我恐怕也要走了。”崔煌轻声说道,“虽说还有别人,但是我不放心教主。”
“崔护法,”郁老五伸出了手,扶起了少年,“帮我们打出名声这事且不说,你这是看得起我。”
“我郁老五不能对不起这辈子这么看得起我的人。”郁老五说道,“你放心,这两件事,我都答应你。”
“我从来一个唾沫一个钉。”郁老五说,“你就放心吧。”
不过齐预这小子多半到今天才想起了崔煌的这个引荐,郁老五想,那自己可万万不能掉份啊。
“弟兄们,”他倒满了一碗酒,端了起来,“有哪个不怕死的,跟我去摘箫慕白的狗头。”
“我已经打听明白了,那家伙是器宗的宗主,”郁老五说,“最强的就是一手掌心雷,一副有五连,所以我们至少要去六个人。”
“稳妥起见,”郁老五说,“我们该去十一个。”
“都听老大的。”底下有人嚷道,“老大点哪个去,哪个就去。”
西南帮正统意义的好手并不多,阂帮上下没几个灵根精粹修为深厚的,他们是一群不折不扣的乌合之众。
然而也是亡命之徒。
如果说所谓的高手是猛虎的话,西南帮就是群狼。
绝对忠诚服从于头狼的群狼。
恶虎也怕群狼。
所以郁老五成功给自己弄到了一个通缉令第二的位置。
不过他之前还没摘过萧慕白这种级别的人的脑袋。
毕竟他们很少落单,身上的法宝也仿佛无穷无尽。
而更重要的是,根本也没有人敢肖想能杀死他们。
随着讨伐末那会的最终之战的落幕,莫问天和一同前去的仙门们,瞬间成为了活的神明,在人们的想象中早已筑起了厚厚的金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他们怎么可能输呢?更不要说死了?
可惜郁老五不信这个邪。
可能现在不信的更多了,郁老五想,据道上秘传邵通不知所踪,除夕夜的天牢暴乱天帝亲自前去居然还让整牢的犯人跑了个干干净净。
这金身,好像有点裂了。
“行。”郁老五端着碗,“那我们就全是老手去。”
“给新人打打样。”有人嚷道。
“那萧慕白也是肉体凡胎,也只有一个脑袋!”
“正好,我也好奇,这些大人物,是不是不会流血的。”
“怎么可能,说不定淌的都是黑血呢。”
郁老五将手中的碗一饮而尽,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
“谁特么的都是一条命。”他说,“这老天还是有公平的时候的。”
“我们十日后,正月十五上元节,有个机会,动手!”他说。
“好!”
萧慕白这颗大好头颅,不知道只值几角银子,齐预想,郁老五承诺会在近日里动手,他的手指静静地摩挲着那张复活卡。
崔煌。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少年的名字。
那个少年心细如发,居然连这些都考虑到了。
“教主。”他想起某天听到那个少年这么说,“我有个请求。”
“嗯?”齐预推了推眼镜,从纸堆里抬起了头。
“下次再需要豁出性命来保护您的场合,让裴先生留下,请带上我吧。”崔煌说道,“若是教主和裴先生一起出了什么事,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你可以学啊。”齐预笑了一声,“多读点书,多做点事,就有自己的想法了,然后如果我俩一起升天了,你就顺利升官了,这多好啊。”
“然后你想干嘛就干嘛,”齐预随意地开着玩笑,“甚至给末那会改名三只小猪会都可以。”
然而崔煌并没有被逗笑。
“我知道我不会想的像您那么好了,您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我既不可能做出您的创作,也不能想出您那些构想,我也不可能像裴先生那样擅长指导别人,设立规矩,管理事务。”崔煌轻声说道,“就像我知道我最适合的就是拿剑一样。”
如果您想为我做点什么的话,那就请好好握住我的剑柄吧。
这是那个少年没说出口的心声。
齐预静默地看着那枚扳指,郁老五归还于他的扳指,上面刻着崔煌的名字的一枚翠玉扳指,如果他没记错的是崔煌学射的时候买的,自己随手帮他刻了名字。
崔煌最后的最后,还为他做了打算。
他将扳指握进了手中,他怎么可以认输呢,只要有了这个念头,他都该被天打五雷劈。
他当然还有事情要忙,比方说调查清楚凌河在京城中的朋友到底是谁应该会很有用处,今天是正月初五,新年的假期还剩下最后两天,走亲访友应该已经结束了,那么这两天应该安排点重磅的吃瓜节目给大家最后快活快活了。
比方说,邵遨少爷的瓜,就很保熟包甜啊。
第66章 逝水与流沙
何苦为之
“药宗纪念品。”白发青年笑吟吟地拎起了手中的纸包, 鹿幺吐了口气,“给我了么?”
“嗯。”齐预笑着说,他的心情显而易见地好得很, 鹿幺知道最近几日里整个京城都在吃邵遨公子的瓜, 但是这对齐预来说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明显还有别的开心的事。
“在药宗的事顺利么?”鹿幺问道。
“还不错。”齐预径直走进了后堂,凌晨时分的天空刚刚泛白, 熹微的晨光照进了药铺,正是每日里鹿幺收拾着准备开门的时候, 木质家具都被擦得泛着柔和的光彩,被轻轻触动过的薄荷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他在桌边坐了下来,取出了一封信来看着。
“感觉你肯定遇到好事了。”鹿幺咕哝道, 顺手给他倒了杯茶。
白发青年抬起了绯色的眼睛,接过了茶,“算是吧。”
“你们这两天过得很太平?”他问道。
“嗯。”鹿幺点了点头,“倒是有不少街坊来送礼,夸你妙手回春。”
“这样。”齐预笑道。
“你的确挺妙手回春的。”鹿幺一边说,一边继续忙活着开门前的准备,清洗着地板, “那些街坊们都说你比药宗弟子还靠谱。”
齐预笑了一声。
“那是自然。”他悠然自得地说。
“街坊们都很记着你的好,”鹿幺说道, “这世上还是好人比较多啊。”
齐预笑了笑,“是这样的,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但是也有一些不那么知恩图报的坏人。”
“比方说, 舒曼殊。”他笑着说。
“裴东海这段时间, ”鹿幺的声音低了下去, “的确不太开心。”
他倒是没有在指那些陈年旧事,齐预想,他只是似乎知道凌河在天京的朋友是谁了。
“我没有不开心啊。”裴东海说道,他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可能只是这段时间盯着伽罗会的动向过于昼伏夜出了。”
“我还是更喜欢早睡早起。”他说,打了个哈欠,青年的眼睛下面淤积着深深的青色,看起来是休息的不太好。
“晚上才是睡觉的时间啊,这样也比较符合天人感应不是么?”裴东海在桌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了散落在桌面上的纸张上,他随手拿了一张起来看。
“你可以换个好点的窗帘,然后告诉自己现在太阳已经落山了。”齐预建议道,“如果天不就人,人就要积极自就。”
“有道理。”裴东海毫无感情地附和道。
“看来有人找赛鸿飞的麻烦了。”齐预说道。
“嗯。”裴东海应了一声,“和你预计的差不多。”
齐预笑了笑,“他们还是那副德行我就放心多了。”
“崔煌,”裴东海迟疑了一会,轻声说道,“找到了么?”
“找到了。”齐预说,他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初生的太阳,“大概吧。”
“希望不要再有什么节外生枝了。”裴东海轻声说道,他微微苦笑了一声,“还真的有些没脸去见他。”
“说起来,”鹿幺插话道,“我觉得齐预肯定有意外收获。”
齐预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嗯,的确。”
他眯起了眼睛,摆出了一副饶有兴趣,好整以暇,富有恶趣味的姿态。
鹿幺摸了摸下巴,“那我开始猜了。”
“和舒曼殊有关是不是?”她说道。
“唉?”齐预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你是谁,快点从鹿幺身上下来。”
“她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猜对。”齐预微微地动了动脚尖,让椅子翘了起来。
“什么啊!”鹿幺不快地说,将手上的水忍不住洒在了齐预身上几点,“我可是聪明的很。”
“你方才无缘无故地提舒曼殊,肯定会有故事啊。”鹿幺说道,“难道只是为了我的理论找个反例么?我还没有这种影响力吧。”
“很难说啊,”齐预笑道,“我这个人就是反驳型人格不行么?”
“但是你都说我猜对了。”鹿幺露出了一副胜利者姿势,“可以解释了吧,齐教主。”
“反派不都是很喜欢解说自己的计划的么?”鹿幺笑道。
“那我痛定思痛了不行么?”齐预笑着说,他将手中的纸页举高,让清澈的阳光落在上面,“既然你都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解释一下吧。”
他的余光瞟着鹿幺,发现她对这句话反应很平淡。
看那些读者的意思,这应该是一句好梗啊,看来他们的品味也不是很好。
“张明月说,”齐预开口了,“邵遨虽然是药宗的四席,但是比次席还有脸面。”
“你就觉得次席肯定不喜欢他是么?”鹿幺问道。
“嗯,”齐预笑了起来,“鹿幺你完了,你纯洁的心灵也被污染了。”
“所以你就去找次席了,”鹿幺看了他一眼,“他肯定表现出合作的诚心来了。”
“但是到这一步,对你来说都是计划之中的,应该不算什么意外之喜了。”鹿幺说,“所以还有别的。”
“你太了解我了。”齐预笑道,眯起了一双眼睛,从金丝眼镜的后面看着少女的脸,“此子不可久留,我得抓紧把你做掉了。”
鹿幺笑了起来。
“所以是什么啊?”她问道。
“你可以继续猜啊。”齐预笑着说。
“不敢了。”鹿幺说,撇了撇嘴,“我要是再猜中了,我这张脸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啊。”
“也有可能东一块西一块哦。”齐预竖起了一根手指,笑眯眯地说。
“到底是什么啊。”鹿幺追问道,“我已经没招了。”
“你想想你最初说了什么。”裴东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而且齐预,不要天天说一些乱七八糟不着四六的话。”
“好吧。”齐预眨了眨眼睛。
“舒曼殊。”鹿幺喃喃自语道,然后少女猛地一拍手,“好了,我懂了。”
“你是发现舒曼殊认识凌河了是么?”鹿幺说道,“一定是这么回事是不是?所以你才说我猜中了。”
“嗯。”齐预笑着说,“凌河说,他在京中有一位经常互通有无的朋友,我突然琢磨出来,他这个朋友应该是谁了。”
“自打莫问天见过裴东海之后,”齐预慢慢地说,“应该对舒曼殊生出些歉疚来,然而应该会和她亲昵一段时间,舒曼殊定然不想错过这段时间。”
“然而她去年被我们抽走了记忆,又剥走了裴东海那部分灵根,”他轻声说,“对身子必然有所损伤,她应该早就发现了。”
“所以她需要药宗帮忙。”他淡淡地说,“我之所以会这么想她,是因为我在抽走她记忆的时候,发现她上一胎的来路也有问题。”
“那多伤身体啊!”鹿幺不禁失声叫了出来。
裴东海的目光移到了一边,他看着地面,低下了头。
齐预并没有看他们的反应,他甚至背过了身子,“算算时间和动机,我猜凌河的朋友应该就是她了。”
“而到底是不是,过几个月,天后有没有喜我们也就知道了。”他说,刻意没有再用舒曼殊这个名字。
“这怎么可以呢?”鹿幺喃喃道,“莫问天不知道么?”
“莫问天按理说可以看出来的啊。”鹿幺说,“他就算不懂这些药理,也知道舒曼殊的身体受到损伤了吧。”
“也许他觉得女人生孩子都会损伤修为吧。”齐预淡淡地说。
“但他是天帝啊,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最强修士,他有那么多法宝,经历了那么多事,”鹿幺忍不住说道,“他的妻子在生他的孩子的时候,他该想办法啊。”
“他应该去找办法啊,那是他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他应该拼尽全力地去找办法啊。”鹿幺说,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她知道事实就摆在她的面前,莫问天没有去找,他不在乎。
因为这是从来如此,他习惯了无数的从来如此。
司空见惯寻常事,鹿幺想起了前些日子新看的书上的词句,而下一句是什么来着,断尽江南刺史肠。
她说不定对舒曼殊的事感到的痛楚比莫问天还深。
“那,不会出太大的问题吧。”鹿幺期期艾艾地问道。
“我不知道。”齐预平静地说,“她也算跟过我一段时间,是药三分毒,我应该也是没少让她见识的。”
鹿幺不禁看向了裴东海,青年正有意无意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甚至有些血珠溢了出来。
他们都没有把生命用在能够背负起他们期待的人身上。
裴东海的舌尖飞快地舔掉了血珠,咽了下去。
“是啊。”他平静地说,“我收拾一下,接着去跟着伽罗会的事了。”
第67章 一尺与一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齐预拆开了一封信, 是张明月写来的,如他们的计划一般,她会在正月里离开药宗, 凌河异常友善地表示她可以带走她的研究资料, 以及一些。
陈年的废纸。
看来凌河对和自己做朋友这件事还真的有些诚意,齐预想,他伸出手, 掐了一截宝珠茉莉的根在手里,这东西是最好用的假死药材料。
而张明月很快就需要这个东西了。
以她平日里的为人, 和大家所熟知的性格,她无法忍受被呆了二十年的药宗开除而自尽也不会有什么人意外的。
“说起来,凌河既然这么殷勤, 保下张明月不成问题吧。”鹿幺说道,她看着药方,熟练而飞快地包装着药包,以备街坊们下工了来取。
“唉?”齐预用余光瞟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让张明月留在药宗呢?”
“因为,”鹿幺眨了眨眼睛,“张明月的姐姐肯定不希望她被开除吧, 她自己如果能选的,也不想离开吧。”
“也许吧。”齐预平淡地说, “但是对我来说,让凌河手里有一个我的人作为人质有什么好处呢。”
“更何况, ”他淡淡地说, “有个人帮我照顾总坛, 并且全心全意地做研究岂不是更好。”
鹿幺沉默了一会。
“好吧。”她说, “你倒是对我很诚实。”
“因为裴东海说, ”齐预开始配制假死药,他的声音又慢又轻,鹿幺在药铺做了这么长时间,也知道这个药方的分量,能做好这东西的药师全世界一只手都能数出来,配方有一点不对,这就不是假死,是真死了。
“裴东海觉得你应该做点大事,”齐预说,“所以让我教你点,这些手段。”
“啊?”鹿幺怔了一下。
裴东海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有信心,是自己那与其说是龟速进展不如说纹丝不动的修为,还是说自己那很难活过三章的脑子。
“你是历代最强的昆仑派宗主的弟子,”齐预慢慢地说,“所以你出师之后,应该去做昆仑派宗主。”
“裴东海是这么觉得的。”齐预补充道。
鹿幺咬到了舌头。
“我?”鹿幺指了指自己。
“当然了,”齐预没有看她,“你也可以和裴东海说自己朽木不可雕。”
“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先提出让他收下自己的不也是你么?”齐预平淡地说,将药粉倒进了一个小小的纸包,慢条斯理地封着口,“你请求拜师的时候,应该就想到裴东海这个名字的分量了吧。”
鹿幺张了张嘴,吃了一大口空气。
说实话她真的没想过。
但是裴东海的弟子,的确是应该胸怀去当昆仑派的宗主的志向的。
鹿幺挽着草绳,给药包打了个结。
“你说的对。”她轻声说,“不过我也不是不努力,我的修为就是。”
“没什么动静。”她小声说道。
“他也知道,不过他不介意。”齐预说,抬起了绯色的眼睛看向了少女的眼睛,“你的修为怎么说总比我的好些不是么?”
“我都能做末那会的教主。”他说。
可是你的脑子好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精明的人,鹿幺很想这么说,但是他现在正在教自己,她在说那些有的没的,显得怠惰又胆怯。
鹿幺可不希望成为那样的人。
“好吧。”她说。
突然间,她听到了前厅的风铃响了一下,有客人来了。
“稍等一下!”鹿幺扬声说道,她马上站了起来,赶到了前厅,站在厅中的是一个眼熟的中年男人,鹿幺努力回忆了一下。
“您是庚金楼武器店的老板。”她试探性的问道。
“是我。”老板的脸上堆着笑,“只能拜个晚年了。”他笑着说。
“葛老板。”齐预也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礼貌的笑意,打了个招呼。
“您托付我的事。”葛老三的脸上带着某种明媚,与上次见面那样萎缩成灰败的一小团不同,他的周身环绕着某种骄傲的辉光,腰杆挺得很直,“我肯定是中托付的。”他提了提手中的长方形盒子,示意了一下。
很快他就进到了后堂中,葛老三将盒子放在了桌案上,一把拽下了上面的蒙布,推开了盒盖,里面躺着一把剑,一把颜色极其特殊的剑。
那是一种雾白的,如此世背阴面零落的尘埃一样的颜色。
寒入肌骨,冰结万物。
这是如假包换的,灾剑白虹。
齐预推上了盒盖。
“应该就是它了。”他轻声说道,“葛老板是从何处寻来的。”
“器宗。”葛老三笑着说道,鹿幺端上了一杯茶来,他道了声谢接了过来,鹿幺觉得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似乎变得向上了。
“我查来查去,觉得白虹定然不会被留在白水川里,他们会害怕有本事的给拿走了,这玩意可不是普通的东西。”葛老三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然后我就想,谁是和天后亲厚,又有把它收走保存的能耐的人。”
“就只有器宗宗主萧慕白了。”葛老三说道。
“就算是萧慕白,”葛老三继续说,“也得把白虹放在自己房内镇着不可。”
“平日里虽然见不到萧慕白这种有头有脸的人物,”葛老三说,“但是我一想,这是要过年了,如果跑到器宗去,说不定能见到他出来与民同乐一下之类的。”
“结果就被我给见到了,”葛老三笑道,“我一看他手指上的那道伤,就知道白虹的剑气,估计不久之前刚刚封印过一遍白虹。”
“这都能看得出来!”鹿幺惊道。
“当然了,”葛老三说,“我这辈子经手的家伙,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他微微后仰了几分,似乎想起了什么年轻岁月来,“名剑也摸过不少。”
“说句不要脸的话,他器宗宗主未必比我见过的好东西多。”他说,“说来我当年也在器宗做过,帮他们分拣法宝。”
“说是做满十年,表现的好,就转我做入门弟子。”他笑了一声,“结果我辛辛苦苦干了十来年,才知道谁能入门,谁不能,早就定好了。”
“那我还玩什么啊?!”他笑着说。
“这样。”鹿幺说,“不过也算是涨见识了。”
葛老三笑了笑,“也是。”
“只是,”他苦笑了一声,“苦了我老婆孩子了。”
“我当年信誓旦旦地骗她说我将来肯定会是器宗入门弟子的。”他说,“她真的很信我。”
“后来,”他眨了眨眼睛,“也没怪我,说我肯定比所有人都难过。”
“那时候末那会覆灭,大家都觉得马上就是天下太平的好日子了,”他说,“我也这么以为,就在庚金楼盘了个店,的确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结果因为我眼光手艺都比同行好,”他说,目光落在了放在案上的剑匣上,“结果他们往我家店面的井里下了药。”
鹿幺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也太恶毒了。”
“是啊,”葛老三叹了口气,“我老婆当时就死了,我女儿送去救治了一番,命是保住了,灵根却毁了,也因为这次的病根,不几年就得了漂白症。”
“天呐。”鹿幺说,“那那些同行。”
“他们倒是没有继续加害我,”葛老三说道,“因为龙城派盯上我了,觉得我女儿有漂白症,肯定很好拿捏。”
“之前的单子,虽然不赚,但是也不算赔,还算有口辛苦费吃。”他说,“但是东方家的这个小公子来了之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鹿幺也读懂了里面的潜台词。
“你的同行,也没被惩处了。”齐预开口道。
“嗯。”葛老三说,“他们能这么横行霸道,当然都是上面有人的啊。”
“这样。”齐预笑了笑,“那上面没人了,就好了。”
“不过,”他笑了笑,“我更好奇一件事,你是把白虹怎么弄到手的。”
葛老三迟疑了一下。
“萧慕白是不会送给你的吧。”齐预说,“我听说他那个人古板的很,应该不会放这么一把邪剑为祸人间只为了解一个小老板的燃眉之急吧。”
“我偷的。”葛老三重重的吐了口气,选择了坦白,“是我偷出来的。”
“那可太好了。”齐预笑道,“没关系,我不怕他。”
郁老五前几日传来消息,说器宗不知道为什么戒严了,他们动手的日子估计要改,希望他不要着急。
现在戒严的原因找到了。
“我还有桩富贵给你。”齐预笑着开了口,“你现在回店里,恐怕也不太安全,我自然会照顾令爱的。”
“这桩富贵若是成了,你也不用担心器宗知道此事是你做的了。”他说。
葛老三咽了口唾沫。
“请问,是什么富贵。”
齐预将嘴唇凑近他的耳边,轻轻地吐出了一句话,“若是想杀萧慕白,你能帮上忙的吧。”
葛老三点了点头。
但是他依旧表现的游移不定,“我觉得萧慕白猜不到是我,我做的相当干净。”
“你当真不怕萧慕白么?”他问道。
齐预笑了笑,他的手指搭上了匣子,前厅传来了门响,应是归人。
“裴东海,”齐预笑着叫出了一个名字,“你且来看看,这是不是你那把剑。”
葛老三的眼睛张大了,他的嘴也愕然地张开了,一个黑发青年走了进来,信手推开了匣盖,他拔出了剑,而剑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挣破封印的,冤魂厉鬼哓叫的声音。
而剑身上刻着的两个篆字瞬间发出了耀眼的霜白的光。
“白虹。”
第68章 愿望与想法
三军不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葛老三的眼睛瞬间张大了, 他错愕地看着黑发青年和他手中的霜白宝剑,剑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和他鲜明的深黑色的眼睛。
裴东海。
这个名字足够如雷贯耳, 可谓天下谁人不识君。
白虹的主人, 昆仑派有史以来最强的宗主,末那会的副教主,那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役使他的人, 唯有一个了。
齐预。
那个齐预。
空前绝后的大恶人,前所未有之恶。
葛老三的头转向了一边的白发青年, 他几乎听到了自己颈椎的嘎嘎作响,那个青年正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手中的纸折成三折,有条不紊地塞进信封里, 他绯色的眼睛看了过来,嘴角挂上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请问您觉得如何呢?”白发青年笑着说,他的态度很和蔼,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他的声音如最甘美却剧毒无比的金汁,“请问您从来都甘心于您的人生么?”
葛老三感觉嘴巴发干,他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白发青年慢慢地说,“不会有什么东方家的小公子了, 也没有什么其他人的小公子了。”
“而你的女儿可以像普通的年轻人一样,享受她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而某一个太阳如约升起的早晨, 这一切都不再是梦, 而是实打实的现实呢?”白发青年问道。
葛老三头晕目眩, 如临深渊, 如履薄冰。
他说不出话, 他一下子跌坐在了一张椅子上,他捂住了眼睛,似乎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身处某种魔幻的现实。
“我的确,有门路进到萧慕白的内室里。”他说,声音干哑。
“我也的确,想让他死。”他说。
“那你可以去了。”齐预静静地说,“现在正有这样一个机会。”
葛老三离开的时候,他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久违的酩酊大醉了一般,鹿幺拉上了门,“只见过两面,你就把他从一个守法公民,变成了一个去行刺器宗宗主的法外狂徒。”
齐预漫不经心地给信封封着口,“这不是我的功劳。”
“倒不如说,这个世界用了几十年才让他攒够了失望。”他轻描淡写地说,“裴东海,伽罗会那边怎么样了。”
“邵家已经放弃用绑架展龙图的老婆孩子这种办法来逼他把这个锅接过来了,大概。”裴东海答道,“尤其是凌河那边动手之后。”
“但是邵家是不会放弃邵遨的。”齐预淡淡地说,他从那几册话本上看到了一个事实,年轻一辈中,除却邵通和邵遨,就没有能当大任的了,而更小一辈,也没有天生就灵根天赋异禀的可供未来可期。
所以邵老爷子,一定会全力保住邵遨的。
不惜动用一切资源。
齐预笑了笑,“邵老爷子估计要折腾一阵子了。”
“他们还有一个指望,”他轻声说,“那就是把所有的事都推给你,邵遨是你陷害的。”
裴东海笑了一声,“他们知道我活了么?”
“我猜是不知道的。”齐预平静地说,“那岂不是更好么?”
“如果这个时候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们,他们一定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去抓住的。”齐预轻轻地说,“然后邵通的尸体还在末那会的总坛。”
“以莫问天对邵通的感情,我们大可以编一个邵遨早与你串通,而邵通为了保护他而暗中调查此事,不幸为邵遨与你所害殒命末那会总坛的故事。”齐预宁静地说。
“很不错。”裴东海说道,“莫问天肯定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那么邵老爷子就算用尽全力,也保不住邵遨了。”裴东海笑了一声,“听上去莫问天这个人在自说自话地匡扶正义方面一直都有独到的见解。”
“所以只要让他追上我就好了。”裴东海说道,“让他知道,我回过莫那会的总坛。”
“有了白虹之后,留下我的痕迹就容易多了。”裴东海弹了一下剑刃,“那我得收拾一下行李跑路了。”
鹿幺眨了眨眼睛,期期艾艾地低声开口了,“然后呢,”她看向了白发青年的脸,“我觉得你肯定还有想法。”
齐预笑了笑,“当然了。”他慢慢地按着自己的指节,发出某种愉快的嘎巴声,“是啊,白虹失窃,萧慕白身亡,一定也是有人和裴东海串通才会出事的。”
“那么萧慕白没了,器宗之中,一定很多人想要他的同党去死吧。”齐预说,“你说,他们会一起举报谁呢。”
鹿幺咂舌。
“你说的对。”少女垂下了头,“好可怕的阴谋诡计。”
“是阴谋诡计。”齐预静静地说,“但是有些人也管它叫权术。”
“所谓的权术,只有这种东西么?”少女轻声问道。
“当然不是了。”裴东海笑了一声,“所谓的阴谋也好,阳谋也好,都不过是手段罢了,和你有好修为可以直接把敌人抹杀没有什么区别,而权力并不是从中产生的。”
他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往行李里塞着,打算把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都抹去,这样就算是莫问天找到了什么端倪,派人过来搜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那是怎么来的?”鹿幺认真地问道,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又开始冒烟了。
“意志,”齐预答道,“或者说,愿景。”
“抑或说,欲望。”白发青年波澜不惊地说,“你要描绘出他们一个他们很想要得到的东西,然后告诉他们,是可以得到的。”
“通俗来说,就是画饼,”他笑了一声,“并且给他们吃到的希望和可能性。”
“而你要比所有人都要笃信于此,比所有人都要能付出更多。”他说,“我觉得这样是个获得权力的好办法。”
“很多人有很优越的才能,但是他们往往恐惧于直视和实现自己的欲望,而你恰好能够消弭他们的恐惧,让他们继续前进,他们自然就愿意将才能交付于你了。”齐预平静地说。
鹿幺愣了一下。
她细细地咀嚼着。
齐预说的没错。
可是她可以么?
“我估计要出门一段时间了。”裴东海说道,将包裹背在了背上,他看向了鹿幺,“我教给你的早课和晚修每天都要做,虽然现在看不出什么进展,但是凡事都在于日积月累,不要着急,大雅君子从来恶速成。”
少女点了点头。
“好的。”她说道,“我会的。”
“你将来肯定会得偿所愿的。”裴东海笑了一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鹿幺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薄薄的暮色之中,周围此起彼伏着一些鞭炮声,少女忍不住伸出手按在了方才被拍过的地方,好像那里还残存着某人的体温似的。
她感到了某种寂寞,好像鼻子也有些不由自主的酸了起来。
希望他能早点回来,鹿幺想,然而他还得一个人面对莫问天。
“你担心他?”齐预的声音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地响了起来,一只伽罗会的乌鸦落在他的手上,他将手中的信塞进了乌鸦腿上的信筒中,轻轻地贴近乌鸦的耳朵,说出了一个地址。
“我,”鹿幺匆忙地说,“也没有,他毕竟是裴东海。”
“如果我能多帮上点忙就好了。”鹿幺重重的叹了口气。
“如果说我有什么愿景的话,”鹿幺轻声说道,“我希望大家都能幸福,都能尽可能的幸福,为此我死掉了也没关系。”
齐预静静地看着她,“嗯,听上去非常像一个仙门正派的发言。”
“所谓的仙门百家似乎就应该汇聚有这样想法的人。”齐预说道,他看着乌鸦飞走了,转过身,径直走了回去。
鹿幺静默地看着天边的晚霞,绯红的,昭示着明天是个适合千里之行的好天气,她的手指下滑着,落在了她的胸口上,曾经停止跳动的那颗心脏上。
她对她的愿望素来坚定无比,她甚至为之献出过一次生命。
她思考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霞光也消失在了天际,而灿烂的群星逐渐显露了出来,次第的灯火也亮了起来,几近与银河接壤。
她抬起了头,凝视着星空,看向了那颗位于中天的,为无数人指明方向的,天动而兀自岿然不动的,群星拱斗的北极星。
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鹿幺微微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蒸汽,她现在要去修晚课了,且不论这些有的没的,她向来答应别人的事情都是要努力做到的。
第69章 无能与勉强
天下何人不识君
郁老五在鞋底上磨了磨刀。
托葛老三这个熟门熟路的福, 他们找到了一个更适合动手的时机。
“上元节虽然他会孤身外出,但是有个更近更好的时机,”葛老三在地图上画了一下, “你看这里是后山, 这个万剑台就是每半年铸好的宝剑吸收完天地灵气出炉的地方。”
“而开炉前的最后一夜,一直都是要由宗主前去查看的。”葛老三说道,“据我所知, 如果没有收准备传位的弟子的话,就是宗主一个人前去。”
“因为这个机关的秘密, 只有器宗宗主才能知道。”葛老三的手指点了点一处狭长的走廊,“我那天盗走了白虹,若不是快要到宝剑出炉的日子, 萧慕白走不脱的话,我也不会直接动手了。”
“他果然没走脱。”郁老五抽了口烟,“看来这炉东西。”
“齐教主说,”葛老三压低了声音,“天帝去年里失去了神剑。”
“所以萧慕白应该是知道了什么,这炉剑应该用了无数好材料,无以伦比的重要。”葛老三轻声说道。
郁老五微微地颔了颔首。
“他不会带很多人么?”郁老五问道, “开启机关的时候让他们离远点就好了。”
“萧慕白那个人很孤僻。”葛老三说道,“又丢了白虹, 我猜着他多半会更不希望人多吵着他了。”
“而且他进入这个甬道之后,几乎不会带什么法宝在身上。”葛老三的手指划了一下, “唯一的困难是我们要从山上翻到这条甬道的外面。”
“既然是器宗, ”郁老五咬了咬烟嘴, “墙壁之类的应该都很强固吧, 这也是我们一开始计划在他外出之后动手的原因。”
“墙壁固然是很坚固的, ”葛老三说,“器宗的一砖一瓦都是特殊炼制的。”
“但是这里,”他伸出手指了指甬道中间的位置,“曾被那个大名鼎鼎的裴东海破坏过,萧慕白也是从那之后坚持灾剑白虹必须被永远封印在器宗,不得再见天日。”
“所以这里的墙壁只要用白虹就能破坏?”郁老五问道。
“我感觉裴东海拿个木棍也有机会。”葛老三说道,“所以说萧慕白是个傲慢到好笑的人物。”
“因为白虹曾是器宗的作品,所以强的必然不是裴东海,而是白虹了。”葛老三忍不住轻蔑地笑了一声,“不过这些对我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修补这里的破洞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们贪了其中颇为名贵的几种材料。”
“虽然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葛老三的手指再地图上戳出了一个深深的痕迹,“但是如果找到了那个洞,就算是我们也有办法把它重新凿开了。”
“好。”郁老五轻声说道,“我去探探。”
他掐灭了烟,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被驳杂的火光照亮,显示出了某种干大事之前的决心来。
他招了招手,西南帮的人马上识趣地跟了上来。
“我一来一回最多不过五日。”郁老五低声道,“若是我没回来,其中应该有诈,杀了这个葛老三,然后你们定个新计划去杀萧慕白。”
“了解。”西南帮的比了个手势,郁老五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地瞬间隐没在雾霭沼沼的群山之中。
而事实证明,葛老三没有骗他,郁老五的手指在石壁上摸了摸,果然有一块似乎少了什么东西,他轻轻地将一点灵力灌注到了指尖,略微一用力。
“咔嚓。”
似乎是冰面裂开了一丝裂纹一般的声音响在了暗夜里,郁老五的心脏也跟着跳了起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今夜是个难得的晴夜。
“萧宗主,明日就是这炉剑开炉的日子。”器宗弟子恭顺地说,他明显发现这几日的萧慕白似乎有几分心神不宁,“需要陪同您过去么?您看上去……”
“我看上去怎么了?”萧慕白猛地回过了头,这是一个周身一尘不染的中年男人,有一副可以称得上英俊的好相貌,但是他的眉尖却微微地蹙着,“我看上去有问题么?”
“没有。”弟子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知道自家宗主生性极为要强,一生最恨被人轻视。
所以有时候有些过于要强了,弟子想,无论是什么事,都不肯让别人分担分毫,不肯显示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来,据说过去也因为这个性子吃了不少亏,幸好天帝每次都及时救护,所以才度过了那些黑暗混乱的日子。
现在天下承平无事多年,萧宗主这性子似乎更加固执了。
弟子叹了口气。
萧慕白感到很焦躁,原本装着白虹的匣子空空如也让他坐立难安了好几天。
白虹被人拿走了,而他能感觉到,上面自己精心加诸的封印被崩断了。
若是偷走白虹是因为它多少是把名剑,会有富人乐意接盘收藏的话,那么封印被打开了,说明有个人在用它。
萧慕白想起了那个人。
裴东海。
萧慕白当然听到裴东海的名号很久了,他年幼的时候曾经也由师父带着,在万仙台上遥遥看过一眼。
“那就是裴东海,昆仑派的宗主。”师父说道,“此世最强的修士。”
萧慕白抬起了眼睛,看向了那个青年,日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让他看不清那个人的容貌,只觉得他那一身白衣扎眼的过分,而这扎眼中的扎眼,就是裴东海横在腰间的那把宝剑。
“白虹。”师父说出了那把剑的名字,“灾剑白虹。”
用灾剑白虹的,会是什么好人,萧慕白忍不住想,他是器宗人,最为相信法宝的力量,他相信正直的法宝会选择正直的人,而邪恶的法宝选择的,多半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而他这个想法果然成了真,没两年的功夫,他就听说了裴东海叛逃的消息。
“裴东海出身贫苦,是昆仑派收留了他,教给他功法,又让他当上了宗主,然而他却轻狂傲慢,疏忽大意,被末那会教主齐预所擒,又贪生怕死,竟投靠了魔教了。”
萧慕白听着师父和来客的谈话,端着茶走了过来。
“有朝一日,我要封印白虹,不会再让它为祸人间了。”萧慕白说道。
师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志气固然是好的,但是也得量力而为啊,世界这么美好,没看看就被裴东海做掉了多可惜啊。”
萧慕白点了点头,他感到了不快,无比沉重的不快。
他出身名门,然而却无人对他寄予厚望,因为他似乎天资并不出众,父亲将他照例安排进了器宗,然而分给他的师父却是器宗这一辈最没出息的那个。
中年人性格很好,胸无大志,尤其喜欢吃吃喝喝,一副笑口常开的样子,“做人啊,就要啥事不往心里搁,你想,这世界上的事那么多,件件都管,世上的人那么多,各个都和自己比一比,那日子还过不过了。”他经常这么说。
萧慕白感觉胸口更闷了。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弟弟妹妹们都能出人头地,而他这个长子却一事无成,因此他加倍努力,然而好像却没有什么效果。
某一天,应该是一个剑器出炉的日子,虽然器宗宗主并不重视自己,但是大概是师父的请求,师父常说宗主是他的大师兄,平素里最是娇惯溺爱他。
所以每次有资格跟着宗主走上这条走廊的弟子总有自己一个。
这样来的资格,更让萧慕白感到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了。
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法集中注意力。
他竭力让自己将注意力聚焦于脚下的地板,试图研究它的材质,器宗的一砖一瓦都不寻常,这是他入门的时候就知道的,也是器宗人的骄傲之一。
据说这地板和墙壁,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萧慕白想。
师父曾戏言过,你若是能把它们凿破,那整个器宗都会推举你当新的宗主了。
他果然每天都去尝试,试图破坏其中的一片,然而当它们用作为建筑物时的正面吃力的时候,简直就是铜墙铁壁一样,饶是萧慕白使尽了浑身解数,竟然连个浅浅的划痕都弄不出来。
萧慕白正想着心事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某种类似于冰结一样令人牙酸的声音。
然而这并不是他的幻觉,因为所有弟子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这声音正从甬道的一处墙壁传来。
而下一秒钟,这颠扑不破的砖石居然裂开了。
一只手按在了缝隙上,一瞬间,就塌出了一个足以一人通行的空洞。
一个人出现在了烟尘后。
他身着黑衣,腰佩白剑,一头墨色长发简单地梳了起来,衬的一双黑眸又大又鲜明,其下淤积着某种疲倦的青灰色,他甩了甩手,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冰结的水珠。
裴东海。
此人正是裴东海。
萧慕白扑了过去,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然没有扑向那个入侵者,而是扑向了那道缝隙的残骸。
他太好奇了,他太想知道,到底怎么才能破坏这道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墙壁了。
裴东海似乎垂下眼睛看了他一下。
他听到那个青年微微地笑了一声。
“先用三味真火烤透,然后用冰冻,自然就裂开了。”裴东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了过来,“请问您看好了么?”
萧慕白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疯狂的动作,而如今他的脖颈离裴东海的手指只有几寸的距离。
裴东海只要想,就可以掐断他的脖子。
他冷汗直流,一瞬间筋麻骨软地跌坐在了地上。
第70章 知错与能改
他年举杯敬东海
裴东海垂着眼, 凝视着萧慕白的眼睛,少年惶恐不安地咽了口口水,又往后蜷缩了几分。
他抬起了一只手, 然而却没有落下来, 也没有拔出剑来,只是平静地放在了剑柄上。
“你是个认真的人。”裴东海开口说道。
“放过他,裴东海!”宗主喊道, “他还是个孩子,有什么事冲我来。”
“宗主不可啊!”他身后的弟子们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 “萧慕白是自己冲出去的,我们都看到了!”
“他在药宗这么久,连个地品法器都没锻出来, 别说天品了,为了他,不值得啊!”
“是啊,宗主!”
“萧慕白没了就没了!”
裴东海的目光依旧落在他的身上。
萧慕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发现他怕的居然不是死,而是裴东海会怎么看自己。
他应该不看自己了才对,萧慕白想, 相信裴东海也看出自己的修为来了,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仅此而已。
“你是个诚心的人,”裴东海动了动嘴唇, 吐的几个字落在萧慕白的耳朵里却似九天落雷一般。
“唉?”萧慕白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裴东海的眼睛。
那是一双平静如海的眼睛。
“对于修行人来说, ”裴东海说道, “诚心是最要紧的。”
“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裴东海认真地说,“你若是今后的修行每一日都如今日一样,心无旁骛,潜心求道,我想你会得偿所愿的。”
萧慕白愣住了。
他看着裴东海的脸,青年不疾不徐地转过了身,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白虹一跃出了鞘,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中,“宁宗主,我今日里只为一件事来,我听闻今日里出炉的剑里有一把是你们器宗弟子用活人祭剑所铸。”
“不知道宗主可否愿意让我一观?”他问道。
“不过一个魔教妖女而已,你莫非是为她报仇的?!”跟在宗主身后的首席弟子出声道,宗主伸出手试图想阻止他,然而他连出声都没来得及,就感觉指尖沾上了某种温热的液体。
自然是血。
一滴滴落下来的血。
而白虹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而瞬间又离开了他的身体,裴东海的剑尖划过了一个优美的角度,血被轻描淡写地甩了出去。
“裴东海!”宗主叫道,他本能地摸法器,而下一秒钟他就已经没法感受到自己的手臂了。
一切都发生的兔起鹘落,呼吸之间,似乎他们对这个青年来说甚至不算是人,不过是训练场上的草人木桩,而那个青年提着剑,静静地向甬道尽头走去。
他抬起了左手,打了个响指。
三味真火,萧慕白的眼睛睁大了,如此纯粹而炽烈的火焰,唯有极品火灵根方能操使,而剑炉的门在高温之下也发出了些不祥的响声,像是里面的空气要争先恐后的挤出来一样。
裴东海的手指动了一下,一瞬间火焰熄灭了,而细密的冰瞬间结上了炉门,重达千钧的炉门也终究撑持不住,碎成了几片,重重的跌落了下来。
裴东海背对着他们,萧慕白没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知道他似乎在其中找到了一把剑,而下一秒钟,白虹一闪,那把剑瞬间断为两截,似乎发出了某种近乎于悲泣的呜呜声。
萧慕白知道,如果想要祭剑的生灵解脱,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碎这把剑。
而他的目光又被另一把剑吸引了。
白虹将这把剑也削为了两段。
然后是第三把,第四把。
裴东海转过了身,看向了被弟子扶着的宗主和剩下的弟子们。
“原来器宗业已式微至此了啊。”裴东海说道,“不用生灵祭剑,已经铸不出绝世好剑了么?”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魔教横行。”宗主咬着牙怒骂道,“才逼得无数仙门正派以身祭剑,与你们不死不休。”
萧慕白听说过,为了对付魔教,很多人愿意以身化作利刃,与魔教至死方休,比方说前几个月听说昆仑派派了几个弟子去查黑市,若不是一个女弟子祭剑,他们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而那把剑,萧慕白记得几月前,这炉剑开铸的时候,那个名叫莫问天的少年来了器宗,说是要一件法宝,宗主本来想直接赶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礼之徒,但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少年腰间的宝剑吸引了。
这是一把不折不扣的神剑,就算是以萧慕白的眼力来说,也是如此。
引那个少年去自己房中的任务落在了萧慕白的头上。
“我就说了,”莫问天咕哝道,“我要转元珠真的是为了很要紧的事。”
萧慕白看了他一眼,他迟疑了一下,“我觉得宗主不是因为这件很要紧的事才给你去取的。”
莫问天眨了眨眼睛,“啊?”
“因为你这把剑。”萧慕白决定提醒一番,“这里是器宗,都是些爱剑如命的人,你这把剑不寻常,不要被人看上了。”
莫问天点了点头。
“好。”
“这把剑有什么来历么?”萧慕白问道,他很好奇那个传说是不是真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居然会如此坦荡勇敢地献出生命么。
“没有。”莫问天的脸色沉了下去,“没有。”
“对不起。”萧慕白说道。
他大概是不愿意再回忆起那段经历了吧,所以他从来对此只字不提。
日子久了,除了那些能一眼看出神剑成分的高手和他身边的寥寥几个人,这世界上竟无人知道他神剑的来历了。
自然也不知道那个少女的名字。
莫问天太伤心了,他想忘记她,所以他不想在这个世界上再看到她任何的痕迹,他害怕触景生情。
大概如此。
但是这对于那个少女来说,是不是不太公平,萧慕白突然想,他认识莫问天有十几年了,他甚至也没有问过那个少女的名字,起初是为了莫问天的感受。
那么后来呢?
那么现在呢?
他忘了,也忘了。
裴东海闯进器宗的那天,最后是正好回器宗归还转元珠的莫问天机智地引开了裴东海,救了器宗宗主和一众弟子的性命,整个器宗上下对他感恩戴德,那天也是萧慕白和他友情的起源,因为莫问天在器宗中对他最亲近,因此把计划告诉了他,两人配合,并肩作战。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少年时光,萧慕白想,但是自己后来怎么就不记得那天自己能偷偷溜走,是因为裴东海没有杀自己呢。
他不至于没有发现自己偷偷逃离,但是他没有追杀自己。
“我想你会得偿所愿的。”那天裴东海似乎这么和自己说了,萧慕白一生好强,但是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和他说过。
他此时不知道为什么,耳边始终回放着裴东海那几句话。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忘了。
哦,因为他不弱了。
无论是灵根,还是学识,他都不再是弱者了,自从和莫问天成为朋友之后,他卷入了更多事端,某次为了保护莫问天受伤痊愈之后,他突然感觉自己的修为提升了很大一截,和从前比起来几乎可以说得上是脱胎换骨。
“恭喜你,可能是任督二脉正好被崔煌给揍开啦。”邵通嬉皮笑脸地说,“桃子吃不吃?”
萧慕白突然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邵通似乎并不想让自己吃到水果,或者说并不想照顾自己。
他生性洁癖,怎么可能在病床上吃桃子呢。
若是邵通想让他多少吃点水果补补身子,大概会带橘子或者葡萄来吧。
而邵通自己最爱吃桃子。
他突然感到很不舒服,一种极度的扭曲的不适,像是整个胃都被人抓在了手里,揉皱了一般的不适,他发现自己莫名想起了崔煌。
崔煌重伤了他。
但是崔煌没有补上一刀。
“裴先生提起过你。”那个少年用他一贯平稳而清冷的声音说,“所以我放过你。”
世人都说崔煌是末那会的走狗鹰犬,是一生没有任何自主意识的一柄可悲的天剑。
萧慕白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前襟,他的心为什么在痛,不对,是一边的灵根核心在痛,这痛苦剧烈得很,让他冷汗直流,他竟然撑持不住,一下子摔倒在了甬道之中,他眼前一片模糊,他想要抓住什么,但是汗湿的手徒劳地在光滑墙壁上抓挠着。
突然间,他的修为带来的无比聪敏的五感告诉他,这甬道里还有别人。
他不认识的人。
来杀他的人么?
萧慕白勉力靠着墙坐了下来,他微微地喘息着,“你们出来吧,我没有叫人就说明我想杀你们。”
“你们是为什么来的?”他问道。
下一秒钟一根峨眉刺从黑色的阴影中射了出来,径直穿过了他的琵琶骨,机关瞬间锁住了他的周身经络运转,他没有反抗,也许这是对方必要的措施。
他只是喘息着,让自己的视线恢复清明。
“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说道,“无论如何你今天都要死。”
“这样啊。”萧慕白说道,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他为什么如此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他为什么觉得会有人来杀他。
“我自认为一生也算光明磊落,不曾对不起什么人过,”他说,“所以是谁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那声音没有出声,大概是不想被猜出是何人。
在令人牙酸的沉默中。
萧慕白听到了拔刀的声音。
“再给我一会。”他说道,他抬起手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装置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灵根和与之相连的周身的经络。
它很强壮,非常强壮。
他本应对此感到很熟悉。
然而他却感到了某种陌生感。
他为什么会想起裴东海,如此亲切地想起裴东海,虽然裴东海对他也算是施舍了难得的善意,但是他已经早就忘光了才对。
而且他一直觉得裴东海是个令人不齿的叛逃,这种印象本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这一次回忆起的裴东海的脸,却那么温和与静谧,甚至上面带着的疲倦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了,心疼。
崔煌。
是崔煌。
萧慕白呕出了一口血。
他根本没有变强,他根本没有自己突破什么境界,他后来成为万人仰望的器宗宗主只有一个原因,因为那次受伤之后,崔煌死了,莫问天他们把崔煌那副极品水灵根给了自己。
所以他修为大涨,灵台清明,五感俱聪。
萧慕白笑了一声,他突然间感到了恶心,他对自己感到了无比恶心,他伸出了手,抓住了那峨眉刺,生生地拔了出来。
郁老五心里一惊,这峨眉刺和上面的关窍,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生生地还带着经络的残片扯出来,因为大多数人还是要顾及自己这一身来之不易的修为的。
这家伙求生欲这么强的么,和往日里的盯梢所得不一样啊,不过没关系,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然而下一秒钟,郁老五迟疑了。
“我知道了,”萧慕白用峨眉刺抵上了右胸,那是灵根的位置,“我知道,是崔煌的灵根,被换到我身上了吧。”
“这些经络,”萧慕白的手指挑起了那些白色的组织,它们如此的强壮和优美,饶是任何一个修士看到,都会不由自主地赞叹出声吧,“它们不是由我的血肉供养的,而是崔煌的吧?!”
“我会还给他的。”萧慕白说道,他抬起手,将峨眉刺压进了胸口,中年人死死地咬着下唇,而那灵根被他生生地挖了出来。
我想成为的,是这种人么?从来都不是吧,他将它抓在了手里,手指下意识地伸向了前方。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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