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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饮冰与热血


    即入穷巷,及时回头


    “想不到郁老五也会手下留情。”白发青年笑了笑, 伸出一根手指来挑开一人面上白布,此人舌下含了一枚转元珠,所以一息尚存。


    “此人是条汉子。”郁老五抽了口烟, “所以我将他带来, 由你发落。”


    齐预笑了一声,“好,那我也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这次的银钱。”他将一个荷包扔给了郁老五。


    郁老五迟疑了一下, 揣进了怀里。


    齐预见状笑道,“以后还有用到您的时候, 还是结清好些。”


    郁老五磕了磕烟灰,“看来我此举还算是碰到齐教主心坎里了。”


    那倒没有,齐预想, 只是碰巧应该碰到我身边的几个人心坎里了。


    齐预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性子有些偏隘,他并不是很喜欢所谓的洗心革面的剧情,毕竟有些人为什么拥有那么多机会,而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已经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垂下眼去,看着萧慕白的脸,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 还算平稳。


    “崔煌,”他平淡的说, “你怎么说。”


    一个少年静静地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他有一双深海一样的眼睛, 乍一看虽是纯黑的, 但是似乎盈着光线无法照穿的水域一般的粼粼的深蓝, 发梢似乎在日光的照射之下也透着几分又沉滞又轻透的水色。


    他走了过来, 看向了那张脸。


    “教主, 我不怪他。”崔煌平静地说。


    齐预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们肯定都希望我救他。”


    “罢了。”他出了口气,抬起手将自己身侧的小包打开,从里面抽出几根银针来,熟练地扎在萧慕白的几个大穴之上,又伸出手来,将他舌下的那颗转元珠取了出来,被转元珠强行定住的生命体征瞬间开始流动,而他那恐怖的开放的伤口竟然被完美的封锁着没有再流出什么血来。


    齐预将药粉撒在了上面。


    “我们得把他带回天都去。”齐预说,“器宗肯定在找他,我是非常想看看器宗群龙无首之下能有什么异彩纷呈粉墨登场的表现的。”


    “而且我也很好奇他醒了之后想起自己没了灵根,会如何面对这样的自己。”齐预笑着说。


    崔煌点了点头,“好的。”于是便向前一步,准备抱过萧慕白的身子,齐预伸出了一只手,拦住了他。


    “还是我来吧。”齐预说,“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崔煌轻声说,“就像回到了十八岁最春秋鼎盛的时候一样。”


    “这样就好。”齐预说,他费力地将萧慕白扛到了肩上,“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对不起你。”


    “没有。”崔煌诚实地摇了摇头,下一秒钟少年的目光落在了白发青年的背后,他无比熟悉这个视角,齐预的背影,那人单薄但是显得无比骄傲的肩膀熟悉的让他这个惯常无喜无悲的人心里都涌出了几分酸涩。


    “而且您从来都对得起我。”崔煌说,“我本来就是打算为了您,您想创造的世界而死的。”


    “难道说您现在放弃了么?”他问道。


    齐预微微回过了头,他绯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光彩,然后他笑了起来,“怎么可能?!”


    “我就算死了,我的鬼魂都会为了我的宏愿片刻难安的。”他笑着说。


    “而且看来这个世界比起鬼魂更需要我本人,”齐预轻松地笑着说,“所以我从地狱里回来了。”


    “那我也要从地狱里跟您回来。”崔煌轻声说,“还是像从前那样,您去哪里,我都跟着您。”


    齐预笑了笑。


    他没有应声,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会不会颤抖,他从那些浮游的字中读到,似乎对于这些读者和旁观者来说,作者将崔煌写成了一个天性善良但是因为愚忠于不值得的人所以最终还是落了个悲惨下场的悲情反派。


    “他为齐预付出了一切,然而齐预却懒得多看他几眼。”


    作者大概是这样描述莫问天对崔煌之死的感慨的。


    他的确,给予崔煌的目光太少了。


    因为他知道崔煌不会离开他,不会欺骗他,不会让他失望。


    “崔煌,”齐预轻声说,“你也可以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的。”


    他将萧慕白安放在器宗外围群山的一处半山亭上,舒活了一下筋骨,果不其然听到了危险的咔嚓声,看来自己依旧非常缺乏锻炼。


    伽罗会说这附近有个未经登记的传送法阵,他们等到法阵开启的时辰就可以回天京了。


    “我没有其他喜欢的事。”崔煌答道,“我只想见到您,还有裴先生,还有大家就已经很开心了。”


    齐预微微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他轻声说,法阵的光芒亮了起来,他扯过了萧慕白,走进了光辉之中,当光芒熄灭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伽罗会位于天京地下河的总坛了。


    “几位回来了。”梅可焕热情地说,“赛帮主方才还在担心你们呢。”


    “多谢关心。”齐预笑道,“说起来,你们居然在器宗附近有个法阵?在器宗的眼皮底下做出一个他们察觉不了的传送法阵,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的手笔。”


    “不是我们的,”梅可焕笑道,“只是器宗和黑市之间有个未登记法阵,而我们现在的总坛是个老黑市,所以今日就用上了。”


    “大概是当年有人监守自盗,将器宗的东西倒卖到黑市来,自家弟子做的法阵吧。”梅可焕说道,“天下太平之后,他们自然自己不会揭发自己,就这么暂时荒废着来。”


    “嗯,也正常。”齐预到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看来器宗的内部比我们想的还乱啊,梅师爷。”


    “齐教主。”齐预听到了一个快活的声音,赛云鹤不知道从哪里挤了出来,“器宗有值钱的东西么?”


    “多了去了。”齐预笑道,“而且最近说不定有什么乱子,你想发财?”


    “齐教主给我的富贵我肯定要啊。”赛云鹤说道。


    梅可焕不轻不重地在她头上敲了一下,“给你爹妈省点心吧。”


    “我妈可是让我加入了末那会来着。”赛云鹤吐了一下舌头,然后她走到了梅可焕的身前伸出了一只手,“你肯定就是传闻中的崔煌了,我是赛云鹤,齐教主和我说,从药宗把东西偷出来就封我护法做,你进末那会的时候也是十岁吧。”


    “不知道你们护法待遇好不好啊?”赛云鹤笑道。


    崔煌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齐预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家问你问题呢。”齐预说道,手在他的后腰推了一把。


    “我,”崔煌迟疑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开口了,“不记得了。”


    齐预笑着将萧慕白的身体交给伽罗会的人,“给他找个不要太潮湿的房间。”齐预说,“虽然止血了,但是要想恢复的好,还是不能受潮的。”


    虽然他很想给萧慕白留下点后遗症,想想还是算了。


    “齐教主,”赛云鹤跟了上来,“器宗真的有富贵么?听说好像挺不错的,有数不清的法宝,就连原材料都是价值连城,据说从墙上扣下个珠子来,都有的赚。”


    “嗯。”齐预笑着闪了闪眼睛,是啊,还有赛云鹤,那岂不是可以让里面的派系快点撕下那层温情脉脉的画皮,早点同室操戈的大戏了么。


    “不过器宗那可是铜墙铁壁啊。”齐预说道,“有人说,器宗的一砖一瓦,都是特别炼制的,而且还有数不清的机关,就算是再有名的神偷,都要折戟器宗呢。”


    “哼,”赛云鹤吹出了一个音来,“就连白虹都给人偷掉了,还吹呢,不害臊。”


    “不过我肯定会小心的了。”似乎是看到了梅可焕的脸色,赛云鹤马上补充道,“我从现在就开始做功课,认真做功课,绝对会对器宗进行万分重视的。”


    齐预笑了一声。


    “你们关于白虹的事情,编排的怎么样了?”齐预笑着问道。


    “差不多了,你想过目一下话术么?”梅可焕笑着说,“反正这个故事和阴谋论在菜市场投放了一下,大爷大妈们喜欢极了。”


    “大爷大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齐预笑着说,“他们喜欢,那是真好。”


    他接过了梅可焕从袖中摸出的纸页,抖开,读了起来。


    崔煌静静地跟在齐预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微微地垂着头,合上了那人的脚步,他听着齐预那副熟悉的漫不经心但是又仿佛对一切了如指掌胸有成竹的语调,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齐预就该是这样的,自信,骄傲,如一轮白日一样高挂霜天。


    第72章 选择与相信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说实话, 这不至于吧。”


    齐预清晨方一醒来,眼前的这些黑字宛如炸了锅一样应接不暇的变化着,他定了定神, 一一地看了过去, 莫问天果不其然在末那会总坛发现了有人来过的痕迹,而且也判断出邵通身上的剑伤来自唯有邵羽生和展龙图方能操使的七星剑。


    而他的想法自然而然地被引偏了。


    按照他的自信与自持,不会有人胆敢用世间无二的本命武器杀死邵通的, 所以定然有人嫁祸于这二人,那么有机会能偷学到七星剑法还能从中得利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邵遨。


    一定是邵遨想要嫁祸给邵老爷子, 如此他就可以继承家业了。


    齐预从话本中读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那就是莫问天的许多门功法都是他暗暗偷学而来的,所以他会这么想邵遨顺理成章, 不足为奇。


    而他同时也发现了白虹的痕迹,所以他相信裴东海一定来过,甚至可能就在附近。


    所以他来到了云川镇,他要拷问有嫌疑的镇民。


    而这个有嫌疑,基本上相当于全部的镇民。


    这群读者因此开始大惊失色,乱作一团了。


    “这不对吧!”


    “当然不对了!”


    “还把一家人分开,威胁他们如果不说实话就拷问他们的家人, 这就有些太过了吧。”


    “而且莫问天怎么才知道镇民说没说实话啊!”


    “不合他心意的就不是实话呗。”


    “讲真为什么要准备刑具啊,直接准备了那么多恐怖的东西, 莫问天怎么知道这些十大酷刑的啊救命!”


    “就这么华丽丽的摆了一屋子,妈的, 我光是看到就几乎吓尿了。”


    “所以莫问天觉得犯人肯定也会吓尿, 然后就招了。”


    “但是问题是, 目前他也没抓到有干系的啊, 然而他就开始审了, 根本没发现自己在对一个路人甲使劲啊。”


    齐预在心里轻微地嗤笑了一声,这些所谓的读者真是一群迟钝之人,光是他读过的几页内容里,莫问天就干过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不找证据也不推理就开始审问人犯的事很多次了。


    只是那些人都是莫问天如此一威胁就把所有秘密都吐出来的类型,看作者的笔触,是想刻画莫问天直觉超人,当断则断又恩威并施,但是无意之中也暴露出了此人其实有种天然的残忍和草菅人命。


    所以那些读者到现在才发现,他从来都只是这样空口白牙,株连甚广的了么。


    “齐教主,救一下啊!”


    “他为什么觉得旅馆老板是最有可能知道什么的人啊,实际上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然而莫问天说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就不怕这些刑罚,反而还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到底在说什么?”


    “齐教主呢,快点救一下吧!”


    他看着连成一片的请求,他知道完成这个任务他应该会得到一份不错的奖励。


    但是他不打算行动,至少不是马上行动。


    他不希望这些另一个世界的人知道自己能看到他们的讨论,齐预想,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某些干预。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裴东海还在末那会的总坛,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属于裴东海的传音珠就亮了起来。


    “莫问天要拷问云川镇上的人。”裴东海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有什么打算么?”齐预平静地说。


    “我觉得我得过去一趟。”裴东海说,“若是能把他引走就好了。”


    齐预思忖了一会,清晨的日光从窗棂中打进来,照在他的背上,带来了一股充沛的暖意,快要春天了啊,齐预忍不住想。


    没人活该被留在冬日里。


    “嗯,”齐预轻声应道,“也是。”


    “不过你也有一种可能,”齐预说,“他会逼你束手就擒。”


    裴东海不禁笑了一声。


    “到底是他是魔教中人,还是我是魔教中人啊。”裴东海忍不住说道。


    “你说的是。”齐预戳了一下额角,“就是这样。”


    “我怀疑你只留下新的痕迹,他很难一下子就去追你。”齐预分析道,“所以你不如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你在他开口之前,一定要把话抢过来。”齐预说,“逼他和你光明正大的交手什么的。”


    裴东海笑了笑,“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跑掉了。”


    “我只能说我尽量了。”他说,发出了些故作轻松的笑声。


    齐预沉默了一会。


    “他的修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还是过于碾压级别的强了。”裴东海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冰冷而决然的冷静,“所以我只能说,去试试了。”


    “嗯。”齐预回应道。


    “如果我没了,”裴东海笑了一声,“就挺对不起你花这么大力气救我的。”


    “你都开始说遗言了么?”齐预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中带着裴东海熟悉的轻狂,“裴东海,我们的敌人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对世界来说,过于碾压级别的强大。”


    裴东海怔了一下,“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我哪次没琢磨出些什么奇怪的招数出来。”齐预笑道,“所以与其讲遗言,不如你先踩踩跑路的点,酝酿一下话术。”


    “我一定会打扰他的。”齐预平静地说,“大家都会没事的。”


    传音珠暗了下去,齐预站了起来,他感到了自己的手心微微地渗了些冷汗出来,他很紧张。


    但是他又莫名的兴奋甚至于亢奋。


    他已经想到办法了,而且是个非常好的办法。


    “天帝陛下。”客栈老板跪在地上,抖作一团,他连吐字清晰都很难做到了,他的牙齿在不停的打颤,极致的对死亡与痛苦的恐惧已经攫住了他,“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云川城,”他结结巴巴地说,“来来往往的人,一直很多。”


    “草民也不记得有没有邵公子了。”他说,“我这种草民,怎么可能认识邵公子。”


    “你已经说了好几个谎了。”莫问天坐在椅子,看着这个中年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丑陋的脸,“你不可能不认识邵通,看你的年纪,末那会覆灭的时候,邵通可是在云川城呆了好几个月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留宿在你这家客栈吧。”莫问天伸出手来,点了点屋内的布置,“难道说,我记错了?”


    “没有没有。”客栈老板语无伦次地说,“草民说的是邵遨公子,邵遨公子。”


    “你每时每刻都在说谎,”莫问天逼视着他的脸,“你也不可能不认识邵遨公子,据我所知,他去年还在这边住了几个月考察着山中的药材呢。”


    “草民真的不知道啊。”客栈老板说道,“主要是草民真的都没见过,都没见过啊。”


    他说的是实话,客栈老板绝望地想,他真的不认识这两位大人,因为他们每次来的时候,都带了不少仆从,他们那阵场,他连抬头都不敢,这些公子也没有和他说话的必要,有什么要用的,要做的,遣个小厮过来说话就算给他面子了。


    然而他知道,他说的这些天帝都不会信,他刚说了一句以邵通公子的富贵,莫问天马上就说他污蔑邵通公子,说他们相识十余年,那人从无什么贵公子的架子。


    他今日里已经触了这位天帝太多霉头了,他都不敢说话了。


    然而如果他不说话的话,他被关在隔壁房间的妻儿。


    他不敢想,他稍微一想,感觉脑子里的每一根血管里的血都烧了起来,几乎要压爆他的脑子了。


    “草民,”他试着开口,然而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药农敖家家中,两个老人听闻了天帝命人封锁了整个云川镇,说是要捡可疑的人来询问邵通公子的下落。


    “那现在开始了么?”敖佬问道。


    “听说是先拘了开客栈的周老板,连他的老婆孩子都关起来了,说是要好好地拷问。”在街上摆摊刚被撵回的邻人小声地说,“不知道周老板知道什么不。”


    “也不知道那个邵公子怎么就死在这里了。”邻人低声说,“说不定没走我们云川镇都不好说,谁见过他啊,我反正是没听过。”


    敖佬将门合了,重重的叹了口气,他在地上踱了几步,感觉心中淤着狠狠一团乱麻。


    “老婆子。”他开口道,“那周老板上有老下有小的,若是出了点什么事……”


    “是啊。”老妇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她最终咬了咬牙,“这样吧,我们去认下这事,那邵公子的确是让你做向导了,反正石头也不在这里,应该是无虞的。”


    “我们就豁出这条老命去给他们拷问吧。”老妇说道。


    敖佬点了点头,“也没旁的法子了。”


    “左右我们也是一把老骨头了。”他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自言自语着,“如今石头也大了,也有着落了,咱们死了也无所谓。”


    “我且将那断肠草捡两颗来带上,”老妇说,“我们左右熬不过去,就把那个吃了。”


    敖佬将头来点了点,“还是你周全。”


    “二位少安毋躁。”


    心跳如擂鼓的两人同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几乎让人想要嚎啕痛哭一番的声音,两个人同时看到院子中的阴影,一个人从中走了出来。


    裴东海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二位不必着急,周老板不会有事的,大家都不会有事的。”


    “我会料理好一切的。”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请相信我,没事的。”


    第73章 错误与代价


    你不怕犯错,因为你其实从未为错误付出过代价


    “裴东海, ”莫问天睁大了眼睛,愤怒在他的眼中熊熊燃烧,“你果然在这里。”


    “你居然会出来见我。”莫问天说。


    “嗯, ”裴东海打断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我若是不出来见你,这个客栈老板岂不是被你给冤枉死了?”


    莫问天怔了一下,瞬间一张脸涨的通红, “你在说什么,这个客栈老板一定与你有关, 你是来包庇他的!”


    “证据呢?”裴东海眯起了眼睛,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你为什么这么怀疑呢?”


    “你就不怕你怀疑错人了么?”他平淡的说, “当然了,你这个人从来都不怕犯错的。”


    “因为你其实从未为错误付出过代价,”裴东海说道,“当然了,我是指实打实的,痛在你自己身上的代价,不是什么亲友祭天的他人代你受过了。”


    “你在说什么?!”莫问天张了张嘴, “我没有。”他的声音被他噎在了喉咙里,“我, 我失去了我重要的人……”


    “是你们害死了他们!”他猛地想到了什么,大声说道, 而下一秒, 一把剑拔了出来, “你还在害人,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 连萧慕白也……”


    “这是他留下的剑,我今天就用它结果了你!”莫问天厉声说道,而下一秒钟,一道剑光就已经被赫然地挥出,裴东海伸出手来,这一剑来的又快又急,他除了徒手接下之外并无他法。


    果然在挑衅别人方面,还是齐预比较天才,裴东海想,莫问天想通的未免也太快了。


    “不过他若不是个一直喜欢与其检讨自己不如指责别人的人,至于登基十年还是那个仅凭一腔热血做事的人么?”齐预曾这么分析过,“世人所称道的胆大心细,其实细究起来,只有胆大,并没有多少心细,不过是每次运气都很好,直接撞上了答案罢了。”


    “只是,我想他不可能永远都这么幸运吧。”齐预轻声说,“当然了,不排除他永远都这么幸运。”


    然而这一次,莫问天那直接了当的怀疑,就定错了嫌疑人,裴东海想,看来他的好运的确没有常伴他身。


    裴东海一时竟没有逃跑,莫问天心想这敢情很好,他若是想跑,我还真的未必能抓住,但是他若是不跑,就算是裴东海,他现在也有杀了他的把握。


    当初舒曼殊愿意为自己背负杀死裴东海的重任,那么自己也该为她做些什么了。


    这十年来,莫问天突然不由自主地想,这十年好像自己几乎什么都没有为舒曼殊做,她总是那么的隐忍,乖巧,懂事,为自己生下了三个孩子,从来没有半点麻烦自己。


    虽说自己是因为当初她无处可去,无处容身,又一心对他,心生怜悯才和她完婚的,但是……


    莫问天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想法甩出去,只要杀了裴东海,没错,只要杀了裴东海,他就又对得起舒曼殊了。


    “天帝陛下!”


    正关键处,莫问天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这个声音无比熟悉,难道是。


    龙城派宗主,展龙图?!


    “闭嘴,没看到天帝陛下正与魔教交战么?!”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你是希望放走魔教吗?”


    “你冤枉我!”展龙图尖叫道,“天帝陛下,邵遨公子不知道听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传言,非说我和魔教勾结,害死了邵通公子啊!”


    莫问天回头的时候,裴东海已然不知去向了。


    “还不跪下!”邵遨大喝道,“魔教真的被你放走了!”


    “我若是有错,自然应该明正典刑!”展龙图不甘示弱地回击道,“你急吼吼地带我来找天帝,莫不是你的同党让你来救他?!”


    “而且我是龙城派的宗主,天帝亲封的龙城派的宗主,你让我跪下,你算什么东西?!”


    莫问天皱起了眉头。


    邵遨?展龙图?


    这两个人各执一词,吵作一团。


    他虽然对邵遨起疑,但是展龙图有鬼也不是不可能,他知道展龙图似乎对邵家颇有微词。


    “你们两个慢慢说,”莫问天抬起了一只手,“若是有一句不实,我饶不了你们。”


    “他怎么知道实不实啊救命。”


    “讲真莫问天有这么抽象么?”


    “他一直这么抽象的。”


    “其实仔细想想,他就真的是一直都能蒙对罢了。”


    “真的就是纯蒙啊。”


    “以前我真的觉得莫问天粗中有细,胆大心细呢,现在想想都是主角光环罢了。”


    齐预默不作声地读着那些黑字。


    展龙图和邵遨,莫问天会更怀疑谁,他相信是邵遨。


    展龙图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是露出了几分为难的。


    “您也知道,过去十年里,每每邵家找我不痛快的时候,莫问天总是站在邵家那边的。”展龙图说,“你若是把这个情报捅给邵遨,他的确会第一时间抓我去邀功,顺带洗脱自己的嫌疑。”


    “但是我觉得我会被弄死的。”展龙图低声说,“更何况的确就是我做的。”


    齐预笑了笑,“你想,莫问天为什么次次都帮着邵家。”


    “因为他和邵家的关系。”展龙图答道。


    “那如今邵通已死,他和邵家的关系也断了。”齐预轻轻地向前探了几分身子,“而莫问天也知道,这十年来,邵家一直在欺负你。”


    “不是么?”齐预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展龙图呆住了,似是被人分开八瓣顶阳骨,浇下一桶冰冷水一般,“是。”他讷讷地说,“是啊,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他却好像表现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所以向邵家,向他复仇的机会,你要拱手让给他人么?”齐预微笑着说,“复仇这种事,还是自己亲手去做,在现场亲眼见证,来得更快意一些吧。”


    齐预看着展龙图突然颤抖起来的手,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他了。


    “齐教主,”过了几秒钟后,展龙图抬起了头,而他的眼中此时已布满了血丝,“魔教这个词用来形容你可真是再妥帖不过了。”


    齐预笑了笑,“乱了展宗主的道心了么?”


    “我早就没什么道心了。”展龙图站了起来,他长长的出了口气,“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回来一点了。”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展龙图发现现在的自己一点都不害怕,若是往日里,见到邵家和莫问天在一起,心里早就开始打鼓了,而今天,他甚至有几分沉醉于自己的表演艺术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有勇气的人,他总是害怕很多事,瞻前顾后,他想给自己,给家人,给兄弟们谋一条好出路。


    但是好像这个世界并没有给他们这种人留下这等好东西。


    那么你们也别过上什么好日子,展龙图想,他放纵着这股戾气在胸中奔涌,却没来由的觉得自己的灵台是久违的清明,比他入定打坐几天都有用。


    果然所恨之人的痛苦是无上的灵丹妙药,人类就是如此的本性残虐。


    展龙图看着莫问天的目光反复游移着,一会端详着自己,一会又审视着邵遨。


    最终莫问天的目光落在了展龙图的脸上,“你说。”


    展龙图当然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的确在邵通公子出事的前后来过末那会的总坛。”展龙图说道,“但是我接到的说法是有人违法闯进末那会的总坛,说不定还是末那会的残党,邵通公子素来行事稳妥,能泄漏他的行踪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人。”


    “他们一定是想引我过来,我去年几乎寸功未立,自然很急着立功,而他们趁机杀了邵通公子,这样我认不出这队人马的来历自然会动手,然后他们也会把邵通公子的不幸推到我头上。”展龙图忙不迭地说,“天帝陛下,你想,若是我想杀邵通公子,会让所有云川镇的人都知道我带着龙城派的人来了?会让您去天牢里审问冯于冰?”


    展龙图喘了口气,“这就是邵家要除掉我的阴谋,他们知道邵通是陛下的兄弟,谁若是伤了他,陛下断断不会轻饶。”


    “这就是他们给我设的圈套,引我入了局,处处牵着我的鼻子走。”展龙图说道。


    邵遨的脸色变了,几番要开口,都被莫问天抬手叫停,展龙图知道,莫问天心中的天平已然偏向了自己的这一边。


    他快要赢了。


    只需要再添上一把火,展龙图想,于是他直着脖子,喊出了那句话,“然而他们不止想要我的性命,对邵通公子,也是毫无半分骨肉亲情可言啊陛下!”


    “您不是一直都是知道的么!”展龙图叫道。


    第74章 十年与一朝


    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展龙图也许永远无法忘记十年前的那个天京午后。


    那天下了一夜的雪, 早上起来空气寒凉的惊人,他被邵老爷子叫去讨论一些接管龙城派的事宜,而梁小六却和龙城派弟子发生了冲突。


    当时天帝刚刚登基, 大赦天下, 展龙图当年的冤屈也宣告洗清了,所以天帝说,你不妨带着伽罗会的人回龙城派来, 也为这个世界的重建出份力。


    一切都听上去很美好,展龙图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他们就像成功地活到了话本大结局的人们一样,迎来了得清白,见天日的好结局。


    伽罗会上下听到这个消息, 也是开心高兴的居多,他们痛饮了一番,收拾了行李,又烧毁了原本的总坛,准备上京。


    “我心里总有个疑影。”赛鸿飞轻声说道,她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双素日里明察秋毫的天眼里是少见的迷茫, 她的手不安地放在了小腹上,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又只是叹了口气。


    “我心里也不太平。”梅可焕低声说,“且不说别的, 以后天下到底能不能安定下来, 你就看着邵通处理末那会残党的做法, 我们虽然帮过莫问天些忙, 也算是有过救命之恩。”


    “但是他并没有说我们是从龙之功, 只说我们被大赦天下了,”梅可焕分析道,“这就是个问题啊,老大。”


    “师爷说的是,”赛鸿飞说,“我只是觉得怪怪的,心里不对劲,师爷这一说我倒是想到问题所在了,我们也算是有恩于天帝的,通风报信不说,也实打实地收留庇护过他。”


    “他没有提什么封赏的事么?”赛鸿飞问道。


    “他查清了当年我的案子,又许我做龙城派宗主,”展龙图说道,“应该就是封赏的意思了吧。”


    “那我们呢?”赛鸿飞问,“伽罗会上下还有干部三十人,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有上千号弟兄,都只是被盖不追究的恶人么?”


    “名正言顺啊老大,”梅可焕也开口道,“虽然嘴上说说管不了什么,但是连嘴上都没说,也不怪我们不能安心啊。”


    “走一步算一步吧。”展龙图含混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果不其然,他们刚刚到了京城,就先吃了一个下马威。


    “你们先不要入城,就在天京外的空地列仙台上扎营居住,等候安排。”前来传令的龙城派弟子说,“这也是天帝的一片苦心,诸位之前都是些杀人越货的豪强,人数又这么多,若是一下子涌进天京了,怕是要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了。”


    “我们自然会约束部下的。”赛鸿飞上前一步,开口说道,“我等沦落绿林也是有因有果的,又不是什么天生恶徒,天帝体恤我们的苦衷,你又何必自作主张。”


    “此事是邵宗主提议的,天帝已然签押了。”龙城派弟子露出了一个趾高气昂的笑,扯开了手中的布幅,果不其然是天帝的旨意,“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展龙图伸出了一只手,拦住了梅可焕,“天帝顾虑的也是,我们就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吧。”


    “只是每日的饮食用水,”展龙图说,“天帝可吩咐下来了。”


    “自然是会有你们的。”龙城派弟子说,“否则你们闹将起来,再去打家劫舍,龙城派可承受不起,天京更承受不起。”


    “你在说什么呢?”梁小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我们从前也不曾打家劫舍过。”


    “那如何做了左道贼人?”那龙城派弟子见是个修为浅薄的小孩子,扯起了一个笑脸来,“这么小年纪就不走正道,还学会扯谎装腔作势了。”


    展龙图插在了两人中间,“仙君,如今天下甫定,大家都诸事繁忙,就不要再在口舌之争上浪费时间了。”


    那龙城派弟子看了他一眼,转过了身,丢下了一句,“管好你的狗,免得给人打死了。”


    赛鸿飞没有再说话,她面沉如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在展龙图想来,赛鸿飞果然是老江湖,知道下马威后定然还有杀威棒,吊在前面的那根胡萝卜不知道吃到嘴里是不是也是苦的。


    她大概那个时候知道自己已然也说不通,于是只好独自盘算着若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劫囚,怎么跑路了吧。


    他果然不如赛鸿飞,展龙图想,无论哪方面都不如,才干,魄力,经验,眼界,以及最重要的,勇气。


    果然之后又出了更大的事。


    因为下了一夜的雪,列仙台上冷得惊人,对于展龙图这些修为深厚的人来说自然好办,但是能沦落魔教左道的,许多都是没什么修为,甚至连灵根都没有的人。


    偏偏邵老爷子又唤他入城,一起去见天帝商讨些日后的事项。


    “你们先问龙城派的要些御寒的东西来,”展龙图说道,“我尽快回来。”


    然而他听到的却是梁小六和龙城派弟子爆发了冲突并且杀了对方的消息。


    “此事龙城派弟子有错在先。”展龙图争辩道,“他们居然敢说什么这点风雪都受不住的人怎么能加入龙城派这种混账话,对资质不够的人,就算日后不收入龙城派,至少也要先给些物资救急,不能让这些人就活生生地冻死在这里吧。”


    邵通给他倒了杯茶,青年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因为又开始下雪了,所以即使是中午,日光依旧很昏暗,屋里点上了灯,将坐在对面的青年的脸照的半明半暗。


    “展宗主是自己人,”邵通笑道,此人惯来一副浑不吝的嘴脸,据说到现在也是脚踩黑白两道,心存朝野之间的圆滑人,而如今一见之下,的确是个不折不扣地地道道的笑面虎,“那我不妨就说点自己人的话吧。”


    “依我看,梁小六杀了龙城派弟子这件事,对展宗主来说,不但不是坏事,还是件大大的好事。”邵通轻笑着说,“展宗主知道道上的规矩吧,入伙要纳投名状,而退圈要金盆洗手,都是要有仪式,而且这仪式要盛大,要天下皆知。”


    “你若是同意杀了梁小六,”邵通抬起了一只手,手指轻轻地指着展龙图的眉心,让他忍不住感到了一股寒意,直接窜到心底的寒意,“对我们来说,对天帝来说,对邵老爷子来说,都是你的决心。”


    “你以后再也不混□□了的决心。”邵通说,“更何况,梁小六虽然有些理由,但是这里是仙门正派,不是江湖魔教,杀人是要明正典刑的,一个人就算该死,也轮不到另一个人去杀他。”


    “梁小六就是犯了该死的勾当,”邵通突然一击掌,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忘了,展宗主是龙城派弟子,我这居然开始班门弄斧起来了,失礼失礼。”


    “总而言之,展宗主好好想想吧,”邵通笑着说,“梁小六本就该死,展宗主若是愿意给大家这个态度,以后您也好,整个伽罗会也好,也更容易被正道们所接纳啊。”


    “而且你杀了梁小六,”邵通微微前倾了上半身,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说明你从此放弃了□□上的那套评判体系,而融入了正道之中,按照□□上的想法,梁小六不该死,而按照律法来说,梁小六该死,遵循哪套规则,就是哪边的人,展宗主应该懂这个道理吧。”


    “所以我说梁小六这事出的非但不坏,反而好得很啊,”邵通击掌笑道,“只要展宗主这一件事做好了,胜过做百件千件事啊。”


    邵通说的没错,展龙图那时想,他浑浑噩噩的出了门,梁小六只能去死了。


    然而赛鸿飞不同意,那个女人没有劝他,甚至没有走漏一丝风声,泄漏一点端倪地劫了法场,带走了伽罗会的一半人马。


    那个女人行事从来如此,干净果断,从不拖泥带水,鲜少儿女情长。


    “我等染皂了的衣服,那有那么容易洗的白。”展龙图想起她说的话,自己一直思前想后,如履薄冰,自以为深谋远虑,顾虑周全,实际上不过是使尽浑身解数犯了个天大的蠢罢了。


    十年,这十年来,他可以说过的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幸好上天还没有完全抛弃他,展龙图想,幸好他的大错并没有完全酿成,而这样的日子似乎终于要到头了。


    他也该迸发出勇气和决心来,就像赛鸿飞那样,勇敢的不妥协的,为自己想要的一切和世界战斗。


    他抬起了头,看向了莫问天,“我从前的事,您也都知道,我比谁都不想再惹上那些麻烦,再过那样的生活,您想想我为了这些付出过什么吧。”他补充道,天帝的目光转向了邵遨,他的脸色完全阴沉了下去。


    展龙图知道,他多半是要赢了。


    邵遨张了张嘴,“陛下,”他试着辩驳,但是他发现他的声音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他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精心为自己量身打造的陷阱里,“陛下我没有任何理由……”


    “行了吧,”莫问天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在邵家,只要邵通没了,掌门人的位置就完完全全地是你的了,你有多希望邵通死,我难道不知道么,邵通当日里给你求情,你也假模假样地演出了一番,我们都以为你从此洗心革面了。”


    “原来恶人是不会改过自新的啊。”莫问天说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么?”


    第75章 阴谋与爱情


    世人最爱的滋味莫过于阴谋与爱情


    “你还没听说么, 就是邵家那些宅斗八卦啊什么的事啊,现在街坊邻居都在讨论这个。”汤锐兴致勃勃地说,新年的那场风波并没有影响他的日常生活, 他依旧负责在同舟药铺附近巡逻检察。


    鹿幺给他倒了杯茶, “这样么?我最近沉迷学习,都没注意这些事。”


    “你在备考?”汤锐笑了笑,“考哪里啊?”


    “可能是昆仑派吧。”鹿幺含混不清地说, “让我再发掘发掘我的天赋。”


    “这样。”汤锐点了点头,“如果你想考龙城派的话, 我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他喝完了茶,收起了登记单,“所以这里多了一位你的表哥是吧, 我知道了,已经登记好了,那你们先忙。”


    鹿幺把他送出了门,青年又殷勤地问了两句需不需要参考书,他当年的应该还在,收拾收拾可以送给她。


    鹿幺废了不少力气把汤锐送走了,关上了药铺的门, 崔煌正认真地擦着每一道药柜的缝隙。


    少年将手里的抹布洗了洗,叠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 然后用他那古井无波的语气开口了,“他有些喜欢你。”


    “啊?”鹿幺差点把从门口顺路取回的一大摞订单直接扔在地上, “谁, 喜欢谁?”


    崔煌的目光看了看屋外, 又看了看她。


    “有么?”鹿幺说道。


    “有。”崔煌言简意赅地说。


    鹿幺努力思考了一会, 她不得不同意崔煌的直觉很是精准, 汤锐好像的确有些邀约的意思,她将订单扔在了木盘里,洗了洗手准备开干,“这些都不重要了,”少女说,“等他遇到他的真命天女这些都会无疾而终了的。”


    “不过现在大家都在吃邵家的瓜啊。”鹿幺忍不住叹道。


    “伽罗会传播这些故事向来是行家里手了,而且本来所谓的豪门恩怨就很抓人眼球啊。”齐预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近乎于狐狸刚刚饱餐了一只老母鸡一般的餍足,显而易见是听了不少坊间流言。


    鹿幺支起了耳朵来,“所以现在市面上是什么版本了?”


    “大概就是邵老爷子本就偏心邵遨,”齐预说,“伽罗会也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猛料,正在狠狠分析邵老爷子这辈子的三个女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爱。”


    “三个女人?”鹿幺抬起手,把自己的下巴推了回去,“这么劲爆的么?”


    “嗯。”齐预坐了下来,拿起水来送药吃着,“你从前没听过么?”


    “我不知道啊,”鹿幺说,“他这种事肯定不会到处张扬了,不知道邵通有没有和莫问天说过,反正这么天大的热闹他居然没有分享给我。”


    鹿幺托着下巴想了想,“我怎么现在品品,感觉莫问天对邵通付出的,比给我付出的多好多啊。”


    那倒是,齐预在心里想,貌似觉得他俩有爱情的读者好像也比看好你俩在一起的多多了。


    他闭了闭眼睛,春天来了,阳气升腾,万物回春,他的症状自然轻了许多,果然上天从来有好生之德,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自然会有他的好光景。


    “邵通的父亲,是长房长子,”齐预笑着说,“是邵老爷子的第一个夫人所出,邵老爷子的第一位夫人,是个贤淑的大家女子,和他在龙城派是嫡亲的师姐弟,他当时家道中落,所以被杨家退了婚,又差点没被暗害在任务里。”


    “这个杨家,就是你常提的那个杨月珠的家族。”齐预看了一眼鹿幺,补充道。


    “于是他师姐就说,全世界都不要他,那我要他,便和邵羽生成了婚。”齐预说道,“婚后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邵通的父亲,但这孩子灵根浅疏,料想难成大器,这位夫人没过多久,也去世了。”


    “所以她叫什么名字?”鹿幺听得认真,举手问道。


    “只知道她姓金,”齐预说道,“旁的世人都一概不知了,甚至连这个姓都很少有人提起,只称她为邵夫人。”


    “二夫人是邵夫人的女弟子,”齐预慢慢地说,“在夫人卧病的时候侍奉的很是殷勤,也不知道是邵夫人的引荐,还是邵老爷子觉得她会对邵通的父亲好,抑或只是因为她人美心善,便被邵老爷子娶进了门。”


    “但是她很不适应在邵家的生活,也经常被人指指点点没有龙城派宗主夫人的样子,比大夫人差的远了,所以二夫人很快抑郁成疾,就英年早逝了。”


    “天呐。”鹿幺说,“这也太可怜了吧。”


    “那三夫人呢?”鹿幺问道,“不过现在金家已经几乎听不到动静了,杨家可是还过得好好的呢。”


    “嗯,”齐预笑了笑,“你发现了问题。”


    “三夫人,正是当年退婚了邵老爷子的那位杨家大小姐,”齐预笑着说,“他终于可以娶她了,二房和三房都是她的儿子,其中就包括了邵遨的父亲。”


    “和二夫人不同,没有人敢指责三夫人,没有人敢欺负三夫人,”齐预笑道,“有很多人说,三夫人从来就没和邵老爷子断过联系,好一段偏执小狼狗和傲娇大小姐的佳话啊。”


    “这也太刺激了。”鹿幺喃喃地说,“我已经不能理解了。”


    “三夫人素来对自己最好,”齐预轻声说,“所以容貌更是百倍于从前,她本来就比邵羽生年少不少,更是也比两位夫人年纪小的多,可以说是如花盛开,邵羽生哪里有不采撷的理由。”


    “而且可见,邵羽生一直想要配上的是显赫千年的杨家,而非只能帮扶他起步的金家。”齐预笑着说,“金家已然被敲骨吸髓地用干了,而杨家如今又一副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架势,他焉能不接受这份美意。”


    “恶心。”鹿幺平静地说,“真的恶心。”


    “所以要你编些阴谋来,你打算怎么编。”齐预看向了少女,笑着问道。


    “我,”鹿幺露出了一个冥思苦想的表情,“不对啊,裴东海和我说,君子口不言人恶,我不能说别人坏话啊。”


    齐预笑了起来。


    “我问你也不行么?”他笑着说,“我又不和别人说。”


    “君子也要慎其独。”鹿幺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别人不知道就可以随便胡作非为的了。”


    齐预自顾自地笑了一会。


    “行,”他笑着说,“你已经可以去竞选昆仑派宗主了,我觉得你比现在的那个慕容什么玩意的像样多了。”


    “不过,”鹿幺眨了眨眼睛,“伽罗会是怎么编排的?”


    “伽罗会肯定要加入最热络的豪门宅斗要素了,”齐预笑着说,“你看,大公子偏偏资质极差,而且这些年来邵羽生和杨小姐又一直藕断丝连的,谁说其中是不是有些猫腻呢。”


    “而且邵老爷子从前的确是更宠爱邵遨的,这也是路人皆知的掌故了吧。”齐预说,“杨家现在依旧过得很好,你把这几个要素拼起来,岂不就是一场喜闻乐见的豪门狗血吃瓜大戏了么?”


    “而且邵通的确也有在努力的抢掌门人的位置,”鹿幺摸了摸下巴,“就是五分真,五分假?”


    “实际上我觉得伽罗会编的大概三分真七分假,但是只要有三分真在,那些假的大家自然就乐意信,因为够有趣,也够刺激,满足了大家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门的窥私欲,又何乐而不为呢?”齐预笑着说道。


    “阴谋和爱情,”他笑着了起来,“人最容易对之想入非非的两种东西结合在一起,想不成为最热议的话题都难。”


    “是这样的,”鹿幺重重的点了点头,“而且伽罗会早就想报复邵家了。”


    “街头这么讨论,就在逼邵老爷子做出态度来,”齐预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来证明他没有偏爱邵遨而害死邵通,来证明他品行没有太大问题。”


    “一个人只要开始被迫证明自己,那么可就是无休止的地狱了。”齐预笑着说,“而过去十年里,邵家一直把展龙图放在这样的位置上。”


    “这真是个绝妙的报复的机会,”齐预说,“我相信无论是展龙图,还是伽罗会,都会拼了命地撕咬邵家,直到他们再也站不起来了为止。”


    鹿幺点点头。


    “是这样的,”她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他们原本应该是一伙的呢。”


    “所以世事果然还是公平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天理昭然,报应不爽啊。”鹿幺叹道,“平日里还是得多与人为善,但做好事的好。”


    齐预笑了笑,鹿幺果然是个心思纯正的人,他想,他本以为这个少女会感慨一番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或者人心难测。


    她却想的是一定要做好自己,做好事。


    裴东海说的没错,如果她能有什么作为,对世界来说是件好事。


    “而且这样,杨家也会受到攻击,杨月珠如今在昆仑派身居要职,又和已经成婚的天帝一直藕断丝连,”齐预轻笑了一声,“这个吃瓜的火,早晚会烧到她身上去的。”


    “那昆仑派也会被搅动了,杨月珠遇到了丑闻和攻击,肯定派内会有些暗流涌动的,是这样吧?”鹿幺马上说,“你果然每次都要狠狠回本才行。”


    “人总得走一步算三步的。”齐预笑了笑。


    “我只会走一步看一步的。”鹿幺吐了一下舌头,“所以下一步是什么?裴东海什么时候回来啊?”


    “目前先看看情况。”齐预轻声说,“顺便收拾一下总坛。”


    末那会的研究,也该重新启动了。


    第76章 穷寇与穷途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邵遨必须死, 这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这个所有人,包括莫问天和邵羽生。


    那么他就必死无疑了。


    然而毕竟还是要给邵家留上几分体面,所以天帝宽宏大量地表示给邵遨一个自裁以谢天下的机会。


    监刑者也自然而然地交给了那个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人。


    “展龙图。”邵遨如一头困兽一般抬起了头, “是你做的, 不是么?”


    “你就不怕天帝日后查出来了吗?”他问道。


    展龙图自顾自地喝着茶。


    “我做什么了?”他反问道,“我怕被查出来什么啊?”


    他气定神闲的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顶多也就是奉命行事。”


    “不像你们。”他轻笑了一声,“全杀了或许有冤枉的, 隔一个杀一个定然有漏下的。”


    “有人想让我捎句话给你。”展龙图笑了笑,“你是听我说,还是听他自己说?”


    “听他自己说!”邵遨说道。


    展龙图点了点头, 很快一个人走了进来。


    “还记得我么,邵遨?”那人走到了他的窗前,声音止不住的发抖,连身子都一并地抖了起来,邵遨抬起了眼睛,他当然还记得这个人。


    “张明月?!”他惊道,“你居然和展龙图有勾结。”


    “我没有!”张明月说道, “倒是你邵遨,你都快要死了, 你这些年在药宗做的勾当你全然问心无愧吗?!”她忍不住质问道。


    “我做什么了?”邵遨问道,“你有证据么, 你就这样来问我?更何况你算什么东西?”


    张明月深深的喘了口气, “可惜你看不到了, 凌河已经把你这些年的事情都公之天下了, 包括你收养的那些小弟子们都去了哪里。”


    “你们怎么敢?!”邵遨诘问道, “好啊,你们也可以这么闹,把这些事都张扬出去,看以后有谁还敢来药宗看病,反正药宗和我一并完蛋了也不亏。”


    “你也是药宗的弟子,”张明月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应该只要一个很浅显的道理吧。”


    “伤口被捂起来更不容易长好。”她说,“难道不是么?”


    “可惜这个世界是不会容许一个受伤的人存活的,”邵遨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是刮骨疗毒,其实只是自曝短处,等着环伺的群狼一拥而上把药宗咬死吧。”


    “等一下。”邵遨突然间电光火石地抓到了什么,张明月不会是只为了说这么几句话而来的吧。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邵遨笑了起来,“你是想让我反省,让我忏悔,让我亲口告诉你那崇拜我到了骨子里的外甥我其实是像豢养牲畜一样豢养他是不是?”


    “那个小孩子,应该不是很想回到他的父母身边吧?”邵遨大笑着说。


    张明月的指甲划破了掌心,然而她现在却无心关注这么一点细枝末节的小事了。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你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改之心么?”


    “悔改?”邵遨反问道,“悔改有什么用,悔改了我就不用死了吗?岂不是能狼狈,能让你们这些人称心如意地去死了么?”


    “不,”他说道,“我平生最恨这个,如果这个世界让我不好过了,我就希望尽可能多的人都不好过,最好比我还不好过,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张明月。”


    “你知道么?”邵遨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于狰狞的苦笑,好像什么受伤的猛兽亮出了它森森的带血的冷白色尖牙,“我从小就比邵通要强,可这并不是白来的,也不是天生的。”


    “邵通在玩的时候,我在学习,他在偷懒的时候,我在努力,”邵遨喃喃地说,“我的确比他付出了千百倍的功夫,才比他要优秀那么一些。”


    “我家是三房,我奶奶为了杨家嫁入了邵家,嫁给了年轻时看不起的人,”邵遨轻声说,“然而邵羽生把她娶进来,是为了耀武扬威百般折辱的,连带着对我父亲也是如此,明明邵通的父亲天资一般,但是邵羽生宁可在他百般寻访适合他的灵根灵药无果之后,依旧立他做了掌门人,然而他依旧不争气,邵通也不争气。”


    “所以我要争气,我要把掌门人的位置拿到手里。”邵遨说,他重重的换了口气,似乎这些东西把他压得不堪重负,精疲力竭,“可是你知道么,邵通的狗屎运比当年的邵羽生还要离谱,他居然搭上了莫问天这条线,他居然成了天帝最好的朋友,还同生共死,有了过了命的交情,如果是我认识莫问天的话,我明明能做的比他好上百倍,可是偏偏是他,偏偏是他有这个命数,有这个运道。”


    “他就算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他也稳稳地坐着掌门的位置。”邵遨忍不住狂笑了起来,“世界未曾对我公平过,我为什么要回报这个世界什么呢?”


    张明月张了张嘴,然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邵遨轻声说,声音带着冰冷的快意,“不可能的,这个孩子会永远恨你们哦,他再也不会是你们的亲人了,恭喜你们,你们成功地生下了一把刺向你们自己的尖刀。”


    张明月的手在流血,她几乎站不稳,她想要动手,她想要亲手扼死这个还在不断狂笑的家伙。


    这时,一个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张明月。”那人说道,“你外甥已经想家了。”


    张明月猛的转过了头,那个白发青年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我就说过,邵遨估计并非喜欢成人之美的角色,所以我叫人带你外甥去了一趟他平日里处理那些弟子的房间,现在那孩子正哭着找妈妈呢。”


    “齐预?!”邵遨惊道,“齐预,你怎么?”


    “我怎么了。”白发青年淡淡地说,他径直走了过来,在窗前坐了下来,“邵遨,你要死了,所以你见到什么都不重要了,不是么?”


    邵遨的嘴大大的张开了,眼睛也睁的大大的。


    “你还活着!”邵遨说道。


    “嗯,”齐预笑了一声,“托这个世界的福,还活着。”


    “你为什么来见我?”邵遨平静了一会,“你有什么企图?”


    “其实我是来找张明月的,”齐预淡淡地说,“你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我是为了她的加入才决定顺便把你做掉的。”


    “张明月在你的手下也做过一段时间吧,”齐预说,“可惜你这种人总觉得人才就像雨后春笋一样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呢,随便你浪费也无所谓,不过也不打紧,你既然不珍惜,自然有人替你来珍惜了。”


    邵遨如遭雷击。


    “其实想想说不定你活着更好啊。”齐预漫不经心地说,“毕竟想要砍伐一棵大树,它的根茎越腐朽,我要花的力气就越少,你就是一条极其有力的大胃王蛀虫。”


    “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也算是我忠诚的盟友了,”齐预说,瞟了一眼邵遨,“你说,若是药宗换个医者仁心的好人来话事,那我不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么。”


    “我怎么招兵买马和财源广进啊。”齐预说,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快活的嘲弄的笑意。


    邵遨几乎僵住了,他动弹不得,也说不出一句话,他很愤怒,想撕烂那张嘲讽的嘴,然而他的灵魂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难道不觉得他说的都是对的么?


    齐预开始把玩起了自己的指甲,“所以你就这么死了,我还真的应该表示一下哀悼呢。”


    邵遨的嘴唇颤抖了起来,“不是的,不是的。”他说,“我没有。”


    “哎,”齐预笑了起来,“我刚刚还听到你说,你希望这个世界给你陪葬的东西越多越好呢,这么一会就变了么?”


    “看来你也是个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可悲的庸人呢。”他轻笑着说,“听说和我为伍,马上又想迫不及待地做点什么好事免得将来和我在地狱中重逢么?”


    邵遨的大脑全然乱成了一团。他的嘴唇不断抽动,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邵羽生。”他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他根本没有资格审判我。”


    “他做过的那些事。”邵遨忍不住说,“他什么脏事没有做过,而且莫问天被他拿捏了居然自己还浑然不知。”


    “而且药宗,”邵遨迫不及待地说,“药宗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了,”他的目光看向了齐预,“你是知道的不是么?”


    “我知道什么?”齐预从容地叠起了一条腿,“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你们药宗的药,不如我们末那会的受欢迎而已,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也不知道你们药宗为什么一直没有垮。”齐预笑着说,“按理说,应该会涌出新的仙门来取代掉它啊。”


    “它当然不会垮!”邵遨说道,“当然不会。”


    “新的仙门有他们这么可靠吗?”邵遨说,“当然没有,那些世家大族的秘药和好灵根都是从哪里来的,都是药宗给他们提供的。”


    “这些单子我本来想要趁着动荡的时候一把火烧掉,以绝后患,但是没想到太平了,居然这个生意还照做不误。”邵遨说,“他们都以为我销毁了,于是只是看着我们不许留单子,以为自己做过的事真的全都烟消云散了呢。”


    “而这些单子其实还存在后山的秘洞里呐。”邵遨笑了起来。


    第77章 世界与生命


    他不关心世界也不关心生命,他自然不能理解这份光荣


    “不愧是你啊。”张明月低声叹道, “邵遨居然还真的吐了些东西出来。”


    齐预笑了一声,“他心里有事,自然是不吐不快的。”


    “只是他想让这个秘密能最大限度的伤害到他想伤害的人罢了。”他平静地说, “而你, 不是擅长伤害别人的那种人,所以他肯定不愿意把这个秘密交给你了。”


    张明月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心里经常在构思的, 有时候构思的还挺血腥残忍的来着。”


    齐预笑了笑,“那也是因为别人先惹了你不是么?”


    “那倒是。”张明月说, 又复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我构思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干成。”


    “如果天生就能很熟练的同类相残的话, 人来早就自我毁灭了。”齐预笑着说,血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弄。


    张明月也笑了笑,她用力地呼出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春天了啊。”


    齐预点点头,“是啊,春天了, ”他伸出了一只手,让日光照在了他苍白的手上, 带出了几分半透明的感觉,“万物生光辉啊。”


    “我也得快点动身了。”张明月说, “春天很短的, 如果春天没有料理好, 今年的药草能成材就大打折扣了, 那些材料我也没有完全读完, 不知道之前的人研究到哪一步了,得抓紧时间看出来,有些事情,错过了就只能再等一年了。”


    “多等一年,就是某些药物晚问世一年,就是很多人多受一年罪,甚至多死很多人。”她认真地说。


    “而且我也不太熟悉末那会总坛那边的天气水文。”张明月说,“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啊。”


    “也是。”齐预轻声说,“有用钱的地方也不用计较太多。”


    张明月看了他一眼,“我听说末那会富可敌国,不过这么多年找末那会藏金的人很多,都无功而返了,以为这些都是传说呢。”


    “就是传说而已。”齐预平淡地说,“哪有什么藏金。”


    “但是大家都觉得有。”张明月说,眨了眨眼睛,“我听他们说,当年邵通在云川镇大肆劫掠勒索,就是因为没得到预想之中的好处,想要回回本。”


    “而且我算着末那会卖了这几百年的私药,应该也有不少资财了。”张明月说道,“好吧,你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随便提提。”


    “现在的阶段,应该用不了太多钱。”张明月摆了摆手,“我得先把药宗和末那会的实验记录研究完,而且我得去联络联络从前认识的一些人,看看能不能拉点帮手过来,我自己一个人肯定搞不定很多事,找什么人会提前和你说的,你不用担心,不过说起来我倒是有个想法。”


    “你讲。”齐预看向了她的眼睛。


    张明月摸了摸下巴,“就是之前的人造灵根的规模问题,毕竟完全都是用无机质的材料构建的,虽然可以吸收灵力和运行灵力,但是本质来说还是一件法宝。”


    “当然使用法宝可以说是更自由的,这方面的确也该继续研究下去。”张明月说道,“但是对于治愈漂白症来说并没有好处。”


    “现在的药主要是高浓度的灵力配上促进吸收的灵药,”张明月摸了摸下巴,“我是说,如果能用灵药加上灵石之类的材料,制作出一套血肉能够接受的系统来辅助他们被动吸收外界的灵力,先不奢求他们能够主动运转这套系统达到使用仙术的效果。”


    “会不会有些进展。”她说,看向了齐预的脸。


    “我从前也想过。”齐预说道,“但是我没有接触过灵药的培育,这种素材的出现是可能的么?”


    “我只能说有希望。”张明月谨慎地说,“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培育,但是项目被砍掉了。”


    “因为他们觉得不划算。”张明月说,“对于有权有势的直接进行灵根移植更方便快捷,对于普通人,一直卖药的收益会更好一些。”


    “你说的对。”齐预说,“你大可以试试。”


    “好的。”张明月点了点头,当谈起这些的时候这个女人的眼中有了一种莫名的光彩,平日里的灰败和近乎麻木的东西似乎全都被扔进了水里,“我觉得我应该能摇来几个高手的,毕竟这如果成了,应该是史书上单开一页的水平,那些人很难拒绝这份荣光的诱惑的。”


    “那好,”齐预笑着说,“你请吧。”


    “说不定我真的有黄金万两不知道在哪埋着呢。”白发青年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目光却落在了原处的晴空上。


    今天天气很好,很风和日丽,淡蓝色的天空上飘着几丝棉花糖一样的云,看上去似乎带着丝丝的甜意,显得异常的春和景明。


    宫静最讨厌的就是下雨,齐预想,因为她一生中的坏事似乎都发生在下雨的时候。


    她父亲是位仙门弟子,在她快要出生时的一个雨夜,被极乐教的人报复杀害在一条阴暗逼仄的雨巷之中,而他的宗主说,这并非是宗门派他出任务的时候,所以并不打算给她的父亲什么荣誉亦或是补偿。


    母亲素来要强,独自生下了她之后,一直竭力维持着这个家的体面,她父亲留下的宅子,庭院,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她没有一个舍得变卖的,而宫静长大后进了金都,成了最会赚钱的那群人中的一员,似乎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而她的母亲病了。


    当然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对于那时候的宫静来说可以算是完全没有问题,“后来想想我当年真的是24k纯傻叉,我妈妈说,找认识人拿些药看看就好了,是我一定要她去药宗的。”


    结果她母亲失去了不知道和谁匹配上的灵根,患上了漂白症,甚至急着被灭口然后毁尸灭迹。


    “虽然说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宫静说,女人抱着手臂,看着窗外的风景,“但是我想到我妈这辈子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就这么死了,实在是意难平。”


    “她至少要好好生活一段时间,享受一段时间,再死吧。”她轻声说,“我受不了就这么结束,我接受不了。”


    所以她在那个雨夜,将她的母亲从尸山里找了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几乎从未有人成功穿越的笼罩着迷雾的药王谷。


    这个女人从来头脑缜密,又其心如铁。


    齐预的确在同舟药铺的青砖之下,找到了她藏金的地图,她将一笔黄金沉入了末那会那蜿蜒曲折的水下洞穴之中,加之她在金都多年掌握的隔绝各种探金术的结界术,就算是笃信这些水下洞穴里有什么东西,如果没有地图,也得派上百十个仙门弟子搜个十来年,安排的如她往日所有事一般无懈可击。


    她果然一直在默默地藏金,以备不知何时而来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齐预需要宫静回来,他想,他实在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料理这些藏金和他想要恢复的产业,当然了,他直接把宫静叫回来估计她最多抱怨自己几句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齐预默默地用手指摩挲着袖子里的小盒子,他这次并没有抽到复活卡,而是一本据说是这个作者回答读者问题的谈话集,而他有一张复活卡当然不够,他需要另外一张,给宫静那同样枉死的母亲。


    既然如此,那就先去做点别的事吧,齐预想,她肯定不想再看到药宗活得这么逍遥快活了。


    天气也要热起来了,那不如先让药宗破产吧,齐预在心里愉快地想着,而且宫静父母的家,那套园子,现在也不知道落在谁的手里,不如一并都买回来好了。


    他正思忖着的时候,身侧一位龙城派弟子骑着龙驹风驰电掣而过,张明月看向他的背影,微微地出了口气,“邵遨,应该已经死了。”


    “嗯。”齐预点了点头,“多半是去通报这个消息的。”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啊。”张明月轻声叹喟着,“邵遨这一辈子,倒也是显赫,生活自然也是竭尽奢靡,享受了多少人几辈子都享受不到的,但是感觉什么意义都没有,在史书上也许都不会提他,就算是提起他,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更不是什么好角色。”


    “他却叫人把我的项目给砍了,把经费挪给他不知道去干什么了,现在想想,似乎挪给了他的生意吧,然而他的生意的进账却没有回到药宗,自然不可能用来反哺什么新项目了。”张明月絮絮地说,“你说我若是成功了,他不是多少也能领个领导有功之类的么?”


    “他是不能理解你所追求的光荣的。”齐预平静地说,“仅此而已。”


    “然而他还把追求这份光荣的人害死了,或者撵走了。”张明月轻声说,“我就见过很多这样的事,而且很多人提出的对这个世界有好处的想法,但是都没能成功地得到拨款和支持,甚至被打压,被排挤,甚至,有些人的死因我真的抱有很深的怀疑,他们其中多少会有些有所成就的,这个世界多少会变得更好一点。”


    “邵遨不关心世界,也不关心生命。”她垂下了眼睛,“药宗似乎也是这样的,而药宗本来应该是最关心世界和生命的地方。”


    “不过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我想药宗大概要变天了。”齐预笑了笑,“你也可以趁乱联系一下你的朋友了。”


    第78章 渴望与荣光


    你不想在历史上单开一页么


    南海之滨有一处海港, 名为白岬,是一座十分繁忙且混乱的城市,因为这里不仅有大量的鱼群, 还有一个可怕的绝非空穴来风的传说。


    从这里出海, 扬帆一个昼夜,就会找到一处废墟,那里就是从前的海上三山, 蓬山派的旧址。


    而在蓬山派之前,那里是海民的居所, 蕴藏着巨大的地下灵脉与阴金,与无比珍奇诡异的地下阴火,据说传说中的那把灾剑白虹就是用的此处的阴火锻炼的阴金, 而又喝了全三山海民的血而成的。


    这些都是些不可考的古老传说了,最受欢迎的故事里说海民将白虹献于了蓬山派宗主以求庇护,然而蓬山派宗主却觊觎这块方外宝地屠尽了海民霸占了三山,而他们又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葬身海波之中,徒然留下了一片废墟,吸引着无数想要探险寻宝的亡命之徒。


    所以在这种地方做医生,只要你医术够好, 没有人会介意你的来历的。


    “庄大夫麻烦你了。”就算是半夜十分,这家小医馆依旧亮着灯, 女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敷好了药, “恢复的很好, 伤口愈合之前不要沾水。”


    “而且最好这辈子都不要下水了。”女人说, “这种鱼但凡咬了你一次, 就会记住你的。”


    “那这。”中年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勉为其难的灰败的表情, 但还是欲言又止地走了。


    “今天关门了。”女人疲惫地走到门口,看眼前的访客似乎并无大碍,准备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师姐。”来人摘下了兜帽,“是我,张明月。”


    女人吃了一惊,她在来客的身后锁上了门,“你怎么来这里了。”


    “没事,”张明月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我也被药宗开除了。”


    她抬起了头,认真地看向了庄宝台的脸,几年的光景,这个女人并没有太多变化,依旧干练而简洁,“说起来师姐,有人要投我当年被邵遨砍掉的那个项目。”


    “你来么?”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听着好像说邵遨死了?”庄宝台坐了下来,她拿起了茶水给自己灌着,明显累得不轻,“然而你又被药宗开了,看来不是药宗回心转意投你那个项目了?”


    “嗯。”张明月点了点头,“反正期间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总而言之我现在自由了,而且可以继续搞那个项目了。”


    庄宝台看着她的脸,她知道这个师妹向来没什么城府,如今也不像有所长进的样子,她提到她的项目可以继续的时候,眼睛里由衷地闪着炽烈无比的光彩,宛如在直视着太阳。


    “那感情好。”庄宝台说。


    “所以你来么?”张明月看向了她,“而且我寻思我在药宗认识的人都是培植灵药的,给人动刀的还是你认识的多,如今药宗要乱起来了,我们可以回去一趟。”


    庄宝台按住了额角,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明明已经疲累至极,但是她的心脏却激烈的跳了起来,宛如擂鼓一般,她离开药宗这几年在白岬也算是安顿了下来,她只是不想在做那些腌臢事,再用人间作孽钱了。


    但是她知道张明月的那个项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和药宗,甚至于和现在的整个世界作对。


    她闭上了眼睛,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居然还害怕,还瞻前顾后起来了么?


    “行。”她点了点头,“不过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还行的那几个人还在不在药宗了。”


    “总之先回去看看吧。”庄宝台说道。


    “我就知道师姐会愿意的。”张明月说道。


    “这话说的。”庄宝台笑了起来。“你不想再历史上单开一页么?”


    “我当然很想了。”张明月说,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说实话,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继续了呢。”


    “我其实也是这么以为的。”庄宝台说,突然间两人都噤了声,因为街道上突然喧哗了起来。


    庄宝台熄了灯,装作屋里的人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怎么了?”张明月轻声说道。


    “应该是器宗的人。”庄宝台轻声说,“你也知道白岬这里的传说,器宗常年有人在这边试图从三山那边捞上来什么好东西。”


    “最近不知道器宗是出什么事了。”她小声说,“好像内斗起来了呢。”


    “这边天高皇帝远的,死了人就当作是出海死了,更是内斗的好地方了。”庄宝台解释道,“也成块是非之地了呢。”


    “所以你还是快点走吧。”张明月低声说,然而她却感到了一阵按耐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这个世界动起来了,她不禁想,它被搅动了,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不安与躁动,而这就诱发了另一种情绪,期待。


    期待会有什么变化,期待有些事发生。


    期待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期待,某种奇迹的降临。


    “过去十年都没有去年一年乱。”庄宝台轻声说道,张明月点了点头,因为有一个人回来了,张明月在心里想,齐预,她在心里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儿时她就听过这个名字,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人闻之而色变,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


    而这个被称为此世空前绝后之恶,大闹罗天大醮,血洗药宗,屠灭极乐教的魔教教主终于死了,故事似乎迎来了最光明最大快人心的结局。


    然而并没有。


    此世所有的痛苦并没有随着齐预的覆灭而消亡,反而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恶人与恶行没有得到清算,收敛的自然也有限度,而十年的功夫早已足够他们忘记了改过自新的誓言,重操旧业,一切照旧。


    所以没有人觉得他们还能被打败了,没有人觉得这个世界还可能改变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宛如铁桶一般的金城汤池。


    压抑,绝望,沉默,然后,死亡。


    这似乎是每一个斗升小民的宿命,而豪门大族依旧可以夜夜笙歌,庆祝他们永不西沉的荣光与胜利。


    那不是荣光,张明月想,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荣光的。


    “我们明天就去药宗。”她轻声说,“好么?”


    “可以。”庄宝台答道,“春天很短的,耽误了春天,就等于耽误了一年。”


    “是啊。”张明月说,“说起来师姐,你觉得我们能搞成么?”


    “搞不成你就不搞了么?”庄宝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睛在暗夜中闪着明亮的光,“本来搞不成的可能性就更大吧。”


    “唉,是的。”张明月轻轻地叹了口气,“总是要继续搞的,说不定哪天运气就眷顾了谁,然后就搞成了。”


    “我觉得我这辈子挺倒霉的。”庄宝台说道,“所以说不定攒下了一些运气,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用的呢。”


    “那我肯定也有攒了。”张明月说,“我感觉大家都攒了不少。”


    “所以我们去哪里开试验田。”庄宝台问道,“如果说灵脉好的地方,除了药宗就是西南山系了。”


    “嗯,”张明月点了点头,“去末那会的总坛,那边还是挺适合的,我去考察了一下,灵药的资源虽然比不上药宗,但是也算丰富,水和土也都不错,还有不少老资料和设备,我看能用的也不少。”


    庄宝台看了她一眼。


    “这样。”她说,“那末那会不会回来么,我听说好像有末那会的残党在活动,若是撞上了……”


    “我加入了末那会的残党。”张明月思考了一会措辞,但是发现好像没有更委婉的说法了,“反正我现在是末那会的人了。”


    “那好吧,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庄宝台出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几句呢。”张明月小声说道。


    “我都是被仙门正派公开开除扫地出门的人了,还能说你什么呀。”庄宝台轻声说,“那你觉得末那会怎么样?”


    “我不太清楚。”张明月含混地说,“但是我遇到了一个,我愿意相信,愿意把性命托付给他,愿意效忠的人,而且我真心觉得他的想法对这个世界有好处,他也有能力去实现它。”


    庄宝台静静的看着她。


    “那很好了。”她认真地说,“你的确看起来很不一样了。”


    “我觉得说不定你也会这么想的。”张明月说,热切地看向了庄宝台,而女人微微地叹了口气,“也许吧。”


    “希望我还能相信什么,希望我还能对什么有热情。”庄宝台轻声说。


    张明月的目光投向了窗子,外面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器宗在变天,药宗也要变天了。


    那说明这个世界,也快要变天了。


    第79章 胸怀与抱负


    他想要的不多,只是和世人都不一样


    齐预将那本作者答读者问的书束之高阁了, 他觉得虽然里面可能藏有一些人不为人知的秘梓,但是读了那个对他来说并无好处。


    好像承认他就是一个被注定好了的人一样。


    然而他觉得他不是的,其他人也自然不是的, 他们已经出生了, 那么他们的命就该由他们自己来挣。


    但是他还是从读者们的讨论中看到了一些什么。


    比方说,他的原型似乎来自这个作者的一个大学同学,当然这并不是作者亲口承认的, 而是这些读者们从蛛丝马迹推断出来的。


    “实际上,作者应该嫉妒死那个同学了吧笑死。”读者们讨论着。


    “但是感觉爱的也很深, 否则能把齐教主写的那么神通广大还很有反派魅力么?”


    “不不不,我感觉作者想要把那个同学的所有优点都写进去,然后再打败他。”


    “然后发现根本打败不了一点是么?”


    “据说他那个同学过得相当风生水起, 现在已经变成作者触及不到的人物了。”


    齐预静静地移走了目光,那个人有所成就了,不代表着他也会有所成就,齐预想,更何况他并不需要一个所谓的本来能赢的原型来稳固自己的信心。


    他从来都很有信心,或者说很有觉悟。


    他知道他要做什么。


    而且他相信这个世界需要他和他要做的事。


    齐预从内室里走了出来,看到鹿幺正在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 在她的努力之下,终于溅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


    然后少女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的水灵根和你的水灵根感觉不是同一个东西。”她期期艾艾地看向了崔煌, 少年马上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了头, “因为我不会教别人。”


    “我从出生开始, 就没遇到过你这么多问题。”他诚实而冰冷地说, “你要不要试试再努力观察一会。”


    鹿幺眨了眨眼睛。


    “好吧。”她重新低下了眼睛, 开始认真地和杯子里的水沟通感情, “我感受感受。”


    “连这样的水我都感受不太明白,别说空气里的了。”鹿幺说道。


    “那个,”崔煌思考了一会措辞,“你循序渐进一下?”


    “要不然先找条河什么的。”他胡乱地说,“或者去看看海?先找个大点的水体找找感觉?”


    “要是裴先生在就好了。”崔煌忍不住说。


    “裴东海让我先看完水经注,先了解一下什么是水,什么是水文。”鹿幺回答道,“我有在努力了。”


    齐预忍不住笑了出来。


    鹿幺回过了头,“不是,我有这么抽象么?”


    “没有在笑你了。”齐预笑着说,“好吧,不止在笑你了。”


    “崔煌也很好笑。”齐预捂着嘴笑道。


    崔煌低下了头。


    “我以为崔煌能琢磨出点心得呢。”齐预笑着说,“果然对于天才来说,只要向自己学习,不断地挖掘自己就够了。”


    “我的确还是平日里太少思考了。”崔煌说,“否则说不定还会有所进益。”


    齐预没有说话,他自顾自地走到厨房去,看看自己新做的豆腐皮包子,鹿幺跟了上来,一边偷眼看着包子,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话,“说起来,我真的觉得崔煌来教我太大材小用了,他应该跟着你去做大事才对。”


    齐预垂着头看着锅里的情况,蒸汽升腾了起来,让白发青年的侧脸变得模糊不清,触不可及。


    “是么?”齐预轻声说。


    “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他平静地问道。


    “就是去做一些了不起的,惊天动地的事啊。”鹿幺小声说道,“而不是在这里辅导我这种毫无前途的弟子,打理药铺。”


    “崔煌的人生从来不缺那种名动天下的大事。”齐预淡淡地说,他抬起手来擦了擦眼镜,重新戴回了脸上,他绯色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宁静而冷漠,“但是很缺你所说的小事。”


    “我希望崔煌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生活。”齐预微微地出了口气。


    “他喜欢跟着你的生活。”鹿幺不假思索地说。


    “或许只是习惯了。”齐预说,“他童年很不幸福,连他的血亲们都视他为待价而沽的奇货,他从没过过人的生活。”


    “既然从未,谈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呢。”齐预平静地说。


    鹿幺愣了一下。


    “可是跟着你也是一种生活吧。”少女咕哝道。


    “我会死的,鹿幺。”齐预冷淡地说,“你应该知道这点的。”


    “你不能这么说,”鹿幺不禁马上反驳道,“就算不说裴东海或者崔煌,或者我怎么想,你的抱负呢?你的理想呢?”


    齐预凝视着她。


    “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他问道,他血色的眼睛中瞳孔很小,让鹿幺忍不住想起了猛兽的眼睛,而这也诚然是一双看惯了死亡的眼睛。


    然而鹿幺回看了回去,她金色的眼睛坚定而清澈,“改变这个世界,不是么?”


    “是,”齐预平静地说,“但是这包括两部分。”


    “一个是让该死的东西去死,这个我很擅长。”齐预的声音很凉,就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另一个是让该活的好好活。”


    “这我就没有那么擅长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他冷酷无情地解剖着自己,仿佛自己只是一颗植物,“所以我会把应该毁灭的东西全都尽数毁灭掉。”


    “当然,其中肯定会有很多不好的事。”齐预淡淡地说,“然后我就该死了。”


    “我不希望我影响到我不擅长的事。”他说,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朝霞正灿烂的铺开,而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这就是我的胸怀和抱负。”


    鹿幺浑身发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而她失败了,齐预的话冰冷,但是绝对客观,她竟找不到反驳之处。


    “所以我寄希望于你,于你们。”齐预说道,他绯色的眼睛看着鹿幺的脸,“你们最好别让我的希望落空。”


    鹿幺感觉自己的喉咙无比艰涩,她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这几乎让她想要尖叫,逃跑,然而她知道她不能尖叫,也不能逃跑,“我,”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我会努力的。”


    齐预笑了起来。


    “所以你要去找个大海研究研究么?”齐预轻松地说。


    “如果有用的话,我肯定会去的。”鹿幺咕哝道,“当然了,大概率是没用,但是还是去去吧,死马当作活马医。”


    “这样。”齐预笑着说,“说起来,崔煌的确是很不擅长指导别人的。”


    “他们这些天才总是这样的,轻轻松松地就什么都会了,”齐预笑了一声,“不过说起来天才的故事固然有趣,但是凡人的史诗似乎对世人更有裨益和给予人以力量,不是么?”


    “你有你的道义,有你想要的世界,而且你有为之献上一切的觉悟,”齐预说,初阳的日光从窗外洒了进来,落在了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他似乎被这种暖意触动了,抬起手来让日光更好地晒到他的每一寸皮肤。


    “所以我期待你。”他轻声说,“我期待你能成功,能成为世人的某种榜样。”


    鹿幺沉默了,她不敢应声,但是她又觉得自己只是沉默说不过去。


    “我肯定会努力的。”鹿幺说,“但是我也希望你能看着我。”


    白发青年笑了笑。


    “为什么?”他笑着说。


    “因为比较有安全感。”鹿幺小声说,“而且你不是也想看到么?”


    齐预笑了起来,“也许吧。”


    “说起来,”鹿幺转开了目光,“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大海给我看看,最好又有海,又有点别的什么的。”


    齐预笑了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呢。”


    “直觉了直觉,”鹿幺摆了摆手,“你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地提大海的。”


    “不是方才崔煌说了么?”齐预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还提大河了呢,”鹿幺说道,“再不济,你也可以推荐让我看看雨啊,那个水体也是够大的了。”


    “看雨倒是个好主意呢。”齐预好整以暇地说,“好吧,海边现在应该有些有意思的闹剧正在热演。”


    “什么方面的。”鹿幺说。


    “器宗。”齐预没有继续卖关子,“萧慕白下落不明,器宗毕竟是块大肥肉,没人希望这块肥肉落到别人的嘴里。”


    “所以他们在海边火并?”鹿幺问道。


    “嗯。”齐预点了点头,“海边好啊,方便毁尸灭迹。”


    “而且莫问天要的神剑,上一炉的时候因为萧慕白的遇袭所以坏掉了。”齐预分析道,“所以谁能为天帝铸造出新的,最配他的神剑,谁就会成为天帝新的亲信,他们无疑是这么想的。”


    “而白岬,面朝着三山遗迹,传说中灾剑白虹诞生的地方,有海底阴火和阴金,当然也完全可能有数不清的资源和秘籍没有出土。”齐预说,“所以近日里器宗还加大了去那里的弟子数目,各路人马都在急着扬帆出海,得到些什么,顺便干掉其他势力的人。”


    “那真的很热闹了。”鹿幺轻声说。


    “我本是想派崔煌去探探的。”齐预说道,“但是既然他提出要带你研究研究大海,那我就笑纳这个建议吧。”


    “我觉得他没这个意思。”鹿幺小声说。


    “你们可以互相照应一下。”齐预吩咐道,“你也知道器宗那些人在仙门中的名声,他们向来百无禁忌。”


    “我倒是听说过一些。”鹿幺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在这里看店。”齐预笑了笑,“我在外面跑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休息休息了是吧。”


    他把盖子放在一边,准备给豆腐皮包子出一下笼,鹿幺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少女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比起大海,我还是更喜欢这个。”


    “那你不去了?”齐预笑着问道。


    “那还是要去的。”鹿幺说,她赶忙端过了碟子,一道烟地上桌去了。


    齐预给自己接了一杯白水慢慢地喝着,他要留在京中,等待一件事的发生,按照他之前的推断,舒曼殊无疑是用了凌河的药了,那么算起来她快要宣布自己再次怀孕了。


    凌河应该也会上京来为她安胎诊断。


    而那位天帝的红颜知己,昆仑派的驻京大师姐杨月珠说不定也会有什么动作来挽救杨家的名誉和前程。


    器宗的乱子是够大了,药宗的好像还不太如人意啊,齐预想,那他可要亲手添把火了。


    第80章 真心与辜负


    你爱他,可你的爱已经没有价值了


    “您慢走。”白发青年露出了一个温柔得体的微笑, 目送着两个拿药的中年女人的离开,门上的莲花风铃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越好听的脆响, 然后回归了静寂, 他静默地看着窗外的春雨,不禁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伽罗会添油加醋的本事向来很强,也许莫问天和邵羽生都觉得, 邵遨死了,这场铺天盖地的闲言碎语也该结束了, 当然,针对邵家的是结束了,但是针对杨家的讨论是开始了。


    但是这些世家大族森然不可侵犯的面纱一旦被掀起了一角, 大家的好奇心可就完全无法压抑了。


    更何况这好奇心已经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一直以来,这些名门望族仙门百家在世人眼中都是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凛然不可侵犯的金身,就算是内里再发烂发臭,他们也坚决秉持着家丑不可外扬的信条,坚决不能让这些东西流出一星半点。


    因为他们知道, 但凡世人开始谈论,无论是善意的好奇或者崇拜, 还是恶意的消遣和取笑,都是危险的, 因为这些蝼蚁居然敢抬头看他们了。


    这可不行, 蝼蚁只配在地上爬行, 他们抬起来的头, 必须低下去。


    蝼蚁唯一应该保持的姿态就是匍匐在地, 并且沉默无声。


    无疑杨家是这么觉得的,而他们正在试图说服莫问天。


    齐预的目光看向了一边的黑字,看这些人的讨论,现在杨月珠应该是来到了莫问天的面前,表现出了一副受了极大的委屈的样子。


    当然,她很委屈,街头巷尾都在说,她和她的长辈一样,都是靠钓着当世的最强者想要踢走他们发妻直接摘桃子的坏女人。


    然而在杨月珠和莫问天的心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他们只有超越男女之情的友谊罢了。


    “有一说一,我觉得莫问天和杨月珠其实是有些越界了的。”


    “我是不能理解这么多年莫问天从来没有给舒曼殊找过家人,但是杨家有屁大点事他可是鞍前马后的比正牌女婿都积极。”


    “而且舒曼殊成婚时候的吉服是杨月珠绣的我至今不懂作者想要表达什么感情。”


    “可能是思乡之情。”


    “不不不,我完全理解了,就是那种我虽然有后宫,但是她们感情都特别好,她们都会默默守护祝福我们两个的。”


    “说起来我光看曼殊党被这个设定雷得外焦里嫩了,有没有月珠党出来说说当时是个什么感情。”


    “我是月珠党,我的评价是我不希望月珠成为他们之间play的一环。”


    “我是曼殊党,恕我直言,我觉得曼殊才是莫问天和杨月珠之间play的一环,他们完全就是在哥哥,嫂子知道咱俩这么爽么?”


    “但是舒曼殊也经常在月珠面前表示本宫一日不死,尔等终身为妃啊,有多少那种情节,就是你送给莫问天的礼物,可是我用上了的恶心桥段。”


    “说起来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鹿幺是真的被莫问天忘的一点都没有了啊。”


    “鹿幺已经被吃干抹净了好不好?莫问天每天都拿着鹿幺去把妹装叉的。”


    “妈的,也就是现在鹿幺还挺开心的,否则我非得做个三十分钟的吐槽视频再骂一遍作者。”


    “我觉得以鹿幺对莫问天的情分,他一辈子赛博守贞都没问题。”


    “作者肯定不同意啊。”


    “而且作者把杨月珠和舒曼殊都设定比鹿幺美,比鹿幺厉害,你品,你细品。”


    “好恶心,越想越恶心。”


    “说起来杨月珠这是哭完走了,看莫问天这个神情,我觉得他是要给杨月珠出头了。”


    “包的啊兄弟,我们莫天帝就是这么一个热心肠温暖所有人的小太阳啊。”


    莫问天的确打算为杨月珠出头,而杨家给出的建议是,莫问天亲自出面严厉惩治所有造谣传谣的人,让天下人再也不敢妄议此事。


    “你真的要这么做么?”正沉思间,莫问天听到了一个声音,舒曼殊走了进来,她端着一杯茶,放在了莫问天的手边。


    “你也知道,月珠和我之间没什么的,无疑是有人想针对我,我不能让月珠受这个委屈。”莫问天答道,他没有看舒曼殊,他依旧眉头紧锁,想着如何摆平这件事。


    想着如何保护杨月珠。


    “虽然他们传了些不堪入耳的话,”舒曼殊温柔地说,“但是其中也是三分真七分假的。”


    “比方说,杨家的确让你帮忙太多了。”舒曼殊轻声说,“趁这个机会,敲打一下杨家也是好的,他们让你这么做,完全就是把你当枪使,让你当恶人。”


    “你得罪了百姓,百姓只会记得对你的恨,完全忘了源头是他们了。”舒曼殊劝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不帮月珠,看她被人泼脏水?”莫问天问道,“那我成什么人了?”


    “清者自清。”舒曼殊说,“你以后不同杨家往来,也少同杨月珠往来,大家渐渐就淡了。”


    “你就是想说这句话是吧,”莫问天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月珠是我的朋友,而且她也待你不薄不是么?”


    “你就这么容不下她,连她存在都不可以吗?”莫问天问道,“我们也算是一切经历了不少事了,看她被人欺负成这样,你就不心疼的么?”


    舒曼殊慌了。


    她发誓,她可以对一切发誓,她这一次的建议绝对没有半分针对杨月珠的意思,她嗅到了空气中的某种危机,她隐隐地觉得有什么在躁动。


    “有人在针对我们,”她说,“你也知道的,我们得小心对付。”


    “是啊。”莫问天冷淡地说,“有人在对付我们。”


    “这个人是谁?”他转过了头,“你难道不清楚么?”


    “你没有杀裴东海,不是吗?!”他终于压抑不住,吼了出来,他辛辛苦苦地隐瞒了这么久,想要替舒曼殊解决完裴东海再和她慢慢的聊这件事,然而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舒曼殊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你在说什么啊?”


    “你在说什么啊?”她喃喃地说。


    “裴东海还活着,”莫问天站了起来,阴影笼罩在了舒曼殊苗条纤弱的身体之上,“我见到他了。”


    “看来你的好心没什么用,他回来了,他想要害死我。”莫问天说,“你对裴东海倒是如此纵容,对月珠为什么这么冷漠?!”


    舒曼殊跌坐在了地上。


    不可能,她想,绝对不可能,她那一剑刺在了裴东海的心脉的旧伤上,直接将他的灵根挖了出来,他就那么落进了白水涧里,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更何况他的灵根已经被邵家炼成秘药了,他就算侥幸逃得残生,也不过是废人一个,怎么可能从莫问天眼前脱困。


    “一定是有人救了他,是齐预,说不定是齐预呢?”舒曼殊喃喃自语道。


    “齐预被我杀掉了。”莫问天说道,“我可不像你,对魔教有什么旧情难忘。”


    “对魔教,旧情难忘?”舒曼殊感觉泪水瞬间充满了眼眶,“我们认识多少年了莫问天,十多年了,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么?”


    莫问天自觉失言,他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他不习惯认错,于是他选择顾左右而言他,“我以前觉得你改邪归正了,但是看到裴东海还活着,还好好的活着,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舒曼殊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开口了,声音变得无比艰涩和疼痛。


    “因为齐预活着折的是你的面子,所以你宁可指责我一万句,也不去查查这种可能么?”舒曼殊轻声问道。


    莫问天没有回答。


    舒曼殊撑起了身子,然而突然间,她的瞳孔紧缩了起来,因为她撑地的手赫然摸到了某种温暖鲜红的液体。


    她出血了。


    舒曼殊低低地尖叫了一声,然而莫问天依旧没有回过头。


    她想叫他,叫她的丈夫来帮她,然而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并不是因为下身的疼痛,而是因为从胸口中萌发出来的疼痛。


    莫问天闻到了血腥味,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了正在光洁的地砖上延伸开来的血液,以及舒曼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你怎么了?”他慌忙问道,蹲了下来。


    舒曼殊无力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你不要帮杨家出头,好么?这真的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真的。”


    “你是在用自己的身子来要挟我么?”莫问天怒气冲冲地问,然而还是抱起了舒曼殊,“你现在闭嘴,我带你去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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