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誓言与忘却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舒曼殊小产了, 齐预想,那说明有一个人,马上, 说不定已经到了京中。
凌河。
此人是舒曼殊在药宗的亲信, 舒曼殊定然不敢让别人照顾自己的身子,否则若是发现其他几胎也有用药坐下的痕迹,可能会让莫问天对她有不好的想法。
所以她一定把凌河招来了。
而凌河如今除了在照顾舒曼殊的身子之外, 似乎还有一件事要忙。
那就是满天京的找自己。
齐预推了推眼镜,波澜不惊地继续写着药方, 老人拿起了药方和药,颤颤巍巍地道了谢,然后走了出去。
他随后起了身, 将门板尽数复位,打了烊,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一个女孩已经坐在小厅里拿着糕点吃了,“凌河那厮真的在找你。”赛云鹤说,“你的点心事在哪里买的,比我买的好吃多了。”
“我自己做的。”齐预笑了笑, 他坐了下来,“这倒也正常, 我们不过因利而聚,利尽而竭罢了。”
“如今邵遨死了, 他就是不折不扣的药宗二把手了, 他也没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了, 用上天后的地方还不少, 大概是天后希望他能把我带到天帝面前去吧。”齐预笑着说, 也拿起了一枚糕点,慢慢地吃着。
“那你不凉了。”赛云鹤简单粗暴地说。
“多半是凉了吧。”齐预说,“我和你们家的事,按理说也该散了,如今你父亲的地位也算是稳固了,应该日后无虞了。”
“可是我已经是末那会的人了不是么?”赛云鹤说,“而且啊,我们现在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因为凌河那个逼人似乎也很想抓住那个进了他的书房翻了他的东西的人。”
“但是若你是展龙图的女儿的话,从此光明正大的活在阳光下,他疑你并不划算,而且也没什么损失,自然会作罢了。”齐预平静地说,“所以我们还是没有什么合作的基础嘛。”
女孩眨了眨眼睛。
“我还有我的梦想呢。”她说。
“成为悬赏令第一人?”齐预笑道。
“嗯呢。”赛云鹤说。
“你现在还有这个梦想么?”齐预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你将来可以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你父亲如今坐稳了龙城派宗主的位置,你母亲的冤屈,或者说什么,反正也很容易就会洗白上岸了,你就是不折不扣的宗主千金。”
“才千金么,太少了。”赛云鹤吐了一下舌头,“我知道,我母亲也问过我要不要早点去父亲身边,过上贵人的生活。”
“但是我觉得,没意思。”她淡淡地说,“很没意思。”
“而且龙城派宗主又如何,这个世界发烂发臭,他也依旧会跟着发烂发臭,不可能幸免于难的,就像凌河扳倒邵遨的时候雄心壮志的不得了,我昨天可是看到他和邵遨的老客户一起去喝酒了。”赛云鹤不屑地说,“看样子不像是好聚好散啊,更像是来日方长啊。”
“这样。”齐预笑了笑,“你还去跟踪凌河了?”
“嗯那。”赛云鹤说,抬起了那双属于孩子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怎么了,只许他想抓我,不许我跟踪他么?”
“挺好,”齐预笑道,“年轻人果然还是气盛啊。”
“我觉得你也挺气盛的。”赛云鹤说,又给自己拿了块糕点,“而且一气盛就是这么多年。”
“你说我可以去做贵人。”赛云鹤指了指齐预,“你应该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赚了很多钱吧,给自己换上一副好灵根,然后你也能顺利飞升成贵人了。”
“你怎么没有去呢?”她说,一双眼睛盯着齐预的脸,青年绯红色的眼睛显得平静而随意。
“因为我很想让一些人去死。”齐预的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赛云鹤眨了眨眼睛,“碰巧我也是。”
“所以我可不想看到凌河过上好日子了。”赛云鹤说道,她站了起来,飞快地将自己掉下的碎屑尽数扫尽,“怎么样,和不和我一起去看看,今晚他们在醉翁酒楼还有约。”
“就是凌河和邵遨那些买小孩子灵根的老客户么。”赛云鹤介绍道,“你应该也想去见见吧。”
齐预微微地笑了笑,“好啊。”他说,“我的确挺好奇的。”
我很好奇,一个不久之前还在信誓旦旦地说要让药宗成为它该成为的样子的人,现在怎么就可以和这些人勾肩搭背的喝酒了呢。
还是这个男人太习惯于在每个人面前讲他们最爱听的话了。
不过这倒也是个好消息,凌河在药宗也算是有些威望和地位的,若是他真的接手药宗的事务,说不定能把药宗从邵遨的丑闻和死亡之中稳定下来,实现所谓的平稳和平过度。
齐预之前并没有想好要不要把他捅死在某个无人的暗巷,让药宗彻底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而现在,这个决定好像没有那么困难了。
赛云鹤拉上了兜帽。
“说起来,你妈知道你在外面吗?”齐预问道。
“知道。”赛云鹤说道,“我和她说了,而且我和她说我这段时间不回去了。”
“那就好。”齐预轻微地点了点头。
“你还很介意这方面么?”赛云鹤笑了笑。
“你没听说过子欲养而亲不待么。”齐预笑着说,“也不是我介意,既然你打算跟我干,那我总有义务提醒你就是了。”
赛云鹤点了点头,“好吧,我和她说了,我说我可能惹上凌河了,我现在去确认一下。”
“她说什么了?”齐预笑道。
“她说我年纪轻轻就能得罪药宗二把手,前途不可限量。”赛云鹤说道,“她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黑市打底层零工。”
“你妈还真挺鼓励式教育的。”齐预笑了起来。
“那你妈呢?”赛云鹤小声说,“好吧,我就是问一句,她肯定已经不在很久了吧。”
“是啊。”齐预说,“她么,”他笑了一声,“她总是觉得自己的一生很失败。”
“为什么?”赛云鹤问道。
“因为我没有灵根。”齐预简单干脆地回答道。
赛云鹤看向了青年,“那你觉得她失败么?”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齐预看着落下的霞光,在天边留下些淡紫色的光彩,柔软而缱绻,就像是某些旧日好时光留下的浮光掠影一般,“我父母在世俗意义上,都还算成功。”
“但是他们都觉得自己不成功,因为我没有灵根。”他笑了笑,“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的幸福。”
“是被你摧毁了?”赛云鹤问道。
“我小时候这么想,”齐预昂起了头,感受着晚风的温度,“后来我觉得是这个世界的错。”
赛云鹤笑了起来,“你说的也对,你也很成功啊,至少在青史留名这一块,我觉得应该远超你父母了。”
“那他们既然也算有点地位,没有考虑为你移植一副好灵根么?”赛云鹤问道。
齐预平静地看着夜空中逐渐爬上的星星,“嗯,考虑过,他们说给我订一副好灵根,然而在那天到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药宗提供的灵根移植服务是直接从另一个孩子身上活扒下来。”
“我母亲接受不了这些,当场拒绝了。”他说,“药宗可不会轻易宽恕这样的客户,于是药宗想了个点子,把我父母的名字告诉了那个孩子,然后故意放他逃跑了,他很快就找到了他们,然后杀了他们。”
赛云鹤沉默了。
“每个人身上都捅了十几刀。”齐预淡淡地说,“看上去的确挺恨的了。”
“你报仇了么?”赛云鹤问道。
“我不是把药宗血洗过了么?”齐预笑着说。
“我是说那个孩子。”赛云鹤说。
“我和他,没什么可报的。”白发青年冷漠地说,“我妈也说,算了吧。”
赛云鹤沉默了一会。
“好吧,很劲爆了。”她轻声说,“你妈大概是希望你能放下仇恨,过幸福快乐的,属于自己的人生吧。”
“所以我就去过幸福快乐属于自己的人生了。”齐预自得地说,“而且还很刺激。”
赛云鹤笑了起来,“也是。”
“我也想过幸福快乐还很刺激的人生。”她说。
“我有个想法。”赛云鹤说。
“什么想法?”齐预笑了笑。
“我们把醉翁酒楼血洗了吧。”赛云鹤认真地说道,“我觉得这些买家和凌河,都该死。”
齐预笑了笑,“好啊。”
“不过,”青年静静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得做的漂亮一点才行。”
“最好让买家的家人们觉得这是药宗做的,让药宗觉得,买家们也对他们不单纯。”齐预笑着说,“走吧,我们去看看。”
第82章 风雪与来路
我当然不算命好,但是也不算命歹
十二岁的齐预没有掉眼泪, 三十二岁的齐预当然也没有。
白发青年表现的非常自然,宛如一段平凡无比的往事。
赛云鹤微微地啧了一声,“老实说, 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铁石心肠的人。”
“你这辈子还挺短的, 我不认为你有坐上评委席的资格。”齐预笑着看了一眼女孩的头顶。
“好吧。”赛云鹤又吃了一块点心,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的落霞,“不过我会长命百岁的。”
齐预笑了起来。
“这计划不错。”齐预笑着说。
“那你有什么计划吗?”赛云鹤说, 女孩的眼睛瞟着路边,似乎在辨认什么标记, “将来开个点心店?”她灵巧的舌尖舔掉了一点残余的碎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经常去照顾生意的。”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会当上天帝, 一统天下呢?”齐预笑了笑。
赛云鹤转过眼睛来看了他一眼,“因为你的灵魂很轻。”她比划道,“那些热衷于大权在握的人,灵魂都很重,我练过一段时间称骨,他们都说我挺有天赋的。”
“我也很难说这是什么感觉,”她说, “可能比较自由吧。”
齐预看向了夜幕,和其上点缀着的星图, 据说有人能直接从中读出未来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抑或是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他看不懂, 但是他一贯有信心他们千辛万苦预言的大事八成是他干的。
“我这辈子还没算过命。”齐预笑着说, “不过我的确不会做天帝。“他平静地说, ”权力这种东西, 不过某种流水沙粒,早晚会流走的,只要在它还在手里的时候,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拿着它不知所措,或者千方百计地挽留它,看上去未免都太狼狈了。”他说。
赛云鹤笑了一声。
“不过算命来财蛮快的。”赛云鹤说,“所以我喜欢算命。”
这个女孩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本能,她天生就是一匹直率的斗兽,齐预想。
女孩站住了脚,示意齐预拐进一边的巷子里,“他们定了二楼的雅座,”赛云鹤低声说,“我虽然提前泡好了傀儡虫,但是他们设了结界,所以我们还是得离得近一点。”
她从袖中取了一个竹筒出来,倒出了一枚黑色的小虫子,然后虫子振翅飞走了,赛云鹤抬起手来,轻轻地将另一枚蛊虫放在了耳边。
“用这一半来听。”她轻声说,将手中的蛊虫交给了齐预。
齐预知道傀儡虫是伽罗会的看家本事之一,他此前也用过几次,只能说赛鸿飞这个女人着实精明,当年受招安的时候没记着表忠心把这个给交了。
齐预听到了声音,是凌河的声音。
“我先敬诸位一杯,感谢诸位一直以来对药宗的扶持和照顾。”凌河说道,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打量着眼前的一位位来客,想着他们背后代表着的势力和一切,可以说各个均是非富即贵,这就是邵遨的人脉么,凌河禁不住想,这家伙过得是什么好日子啊,有这帮人的把柄和助力,那在这个世界上完全可以说是为所欲为了。
这些仙君很需要药宗,也很需要邵遨这样,凌河对此心知肚明。
药宗研究了千百年,也没有弄明白灵根的机制,到底如何才能生出一个拥有极品灵根的孩子,他们当然做过不少实验,但是效果都不理想。
就算父母都是最顶尖的修士,他们的孩子也可能是个无灵根的废物。
然而他们是不愿意失去他们靠极品灵根积攒来的一切的。
所以他们就给自己的孩子换一副极品灵根就是了,毕竟无能的药宗这方面的能还是有的。
药宗总是有一个人要负责这些事的,或者说,这就是药宗最大的肥差。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这个肥差也算是落到自己头上了。
凌河自幼就在药宗修行,他唯有一个特长,他很能吃苦,而且还能笑呵呵的吃苦,所以他在他的师兄弟们也算是脱颖而出,吃了数不清的苦,但凡药宗有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活,基本上最后都落在他的头上。
但是他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因为他总是觉得,只要他够能吃苦,宗主找个这样任劳任怨的驴可不容易,多少会给他的草料多加一些的。
而他的确也如愿成为了宗主的心腹,算是得到了些许甜头。
然而知识些许罢了。
因为最甜的那部分自然是毋庸置疑地要被邵遨这样的贵公子轻而易举地拿走的,毕竟邵遨好歹也算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让邵遨来做,总比信任自己这样一个出身微贱的人来的好些。
归根结底,他奋斗了二十年,流血流汗,始终还是没能融入那个圈子。
这世界上应该没人不想融入那个圈子。
当然,齐预可能不想。
他想起了那个白发青年,齐预,末那会的教主,这家伙就像是一只幽灵,从来心思弗猜。
他为什么要杀邵遨,凌河不明白,齐预愿意扶持自己,但是又好像并不需要和自己有什么合作。
他原本以为齐预要让自己拿到药宗的实权时候,控制药宗的某些事务呢,而他已经算个好的合作伙伴了,他足足等了齐预一个月,但是这个青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对他提出任何要求。
那么他既然已经给足了齐预时间,也只能过后不候了。
他不可能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药宗话事人,他总得依附于某一方势力才行。
而如今到场的这些贵人的力量,就足够雄厚,足以保障自己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他莫非,真的挤进那个圈子了,那个他素日里只能羡慕的看着邵遨往来的圈子。
凌河感觉自己还没有开始喝酒,就已经醉了。
“所以因为邵遨的缘故,目前药宗是没有备用的灵根了是么?”一位贵人问道。
“没事,恢复起来也很快,”凌河说道,“天帝给邵遨留了体面,并没有株连他手下的人,所以想要再组织起来,也是很容易的。”
“那倒是。”另一位贵人笑了起来,“每次我们的天帝做事,总是让人不知道他到底是想管,还是不想管。”
“你说他不想管吧,好像他真的对这些勾当无法忍受,勃然大怒大发雷霆一番,”贵人们嗤笑着,议论着,“你说他想管吧,每次就小惩大戒一番,其实一点都没伤筋动骨。”
“所以他当天帝,对我们来说一点坏处都没有。”贵人们说道,“我们当然拥护他了。”
“就是可怜隔三差五就得有个用来泄火的。”贵人们笑着说,“凌仙君可一定要当心啊。”
“放心,我们整顿这段时间之后,一定会更合法合理的。”凌河笑着说,“药宗研究漂白症这么多年,虽然没能找到治好它的办法。”
“但是它是怎么得上的,可是研究的清清楚楚的。”凌河说道,“只要让人一直身处缺乏灵力的环境,就会得上漂白症,而原本的灵根因为缺乏灵力的输入开始萎缩,就算恢复灵力的供应,漂白症也很难被治好了,反而会连累的灵根继续萎缩。”
“药宗果然有几把刷子。”贵人们笑着附和道。
先让他们目标的人得上不治的漂白症,然后为了公众的福祉,就可以自愿捐献灵根了,这可真好啊。
这样的确更合情,也更合理了。
凌河不愧在药宗干了这么多年,果然颇有见识。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当年全力支持他来药宗修行的村子和村民们了,齐预想,凌河的出身他调查了一下,发现他来自一个贫苦的村落,全村人竭尽全力才把他送进了药宗,为了他能学成归来,治好地处毒瘴弥漫的偏僻之地高发的漂白症,而张明月说,凌河的确在研究漂白症。
所以这就是他的成果了。
齐预平静地出了口气,看着春日里弥漫着植物香气的夜色。
何其美好的一个良夜啊,他想,其实上天对每一个人都是异常宠命优渥的,然而有人总要去掠夺和浪费,据说仙门百家最核心的修行理念是所谓的天人合一,那么看来他们忘本忘的真的很严重。
是时候提醒他们一下了。
“有什么计划么?”赛云鹤问道。
“有一个。”齐预轻轻地俯下身,在女孩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女孩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色,“好的,包在我身上。”
而白发青年平静地走向了醉翁酒楼的正门,在侍应生的目光中坦然地走了进去,“我是来找朋友的。”齐预微笑着说,侍应生虽然觉得能在醉翁酒楼喝酒的人不应该和一个漂白症患者是什么朋友,然而这个白发青年身上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不容他人置喙的跋扈,让人下意识地就相信他的话。
并且,下意识地服从他的命令。
齐预走进了酒楼,他泰然自若地一步一步走上了大红的楼梯,甚至随手扔给了坐在高台上弹琵琶的歌女一枚硬币,然后他走到了二楼最奢华的雅阁门口,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可能他们的确设计了很多层的结界,可惜对他这种连灵根都没有的人甚至无法察觉分毫。
齐预打开了门,之后很有礼貌的随手关上了。
“凌仙君。”突然出现在雅阁中的白发青年露出了一个张狂的笑容,“不好意思有点迟到。”
“您果然把大家都请来了。”齐预快活地说,双手甚至放在了其中最年长地位最高的贵人的椅子后背上,“干得漂亮。”
第83章 春夜与良宵
春宵一刻值千金
整个包厢瞬间变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白发青年所吸引,然而被极度的恐惧所攫住。
他那头白发,那双绯红色的眼睛, 金丝边的眼镜, 以及那副优雅而戏谑的态度。
一切的特征都指向了一个人。
齐预,臭名昭著的末那会教主,杀人无数的魔教头目。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凌仙君的故乡了, ”齐预微笑着侃侃而谈道,“那个叫隐龙窟的地方, 村民们被迫依着地下河生活,而你们都知道,那里可不是一条地下暗河形成的天然洞窟。”
“而是当年你们这些仙门百家贪得无厌地开采灵石留下的废墟。”他轻声说, “然后你们又将一无所有的工人们遗弃在了那里,逐渐形成了隐龙窟这个聚落。”
“那里不见天日,灵气衰微,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有漂白症。”齐预平静地说,“但是你们从未为那里做过任何事,不是么?”
“所以你们应该能想到今日了吧。”他笑着说。
“今日?”其中一位贵人终于期期艾艾地张口了。
“凌仙君和我说,”齐预笑着说, “如果能让你们付出代价,那么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诸位今日里喝的酒, 都是加了些好东西的。”他笑道。
一瞬间干呕声此起彼伏了起来。
凌河嚯地站起了身,“大家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我也喝了, 不用惊慌。”
“凌仙君心意真的很坚决呢。”齐预笑了起来, “不止自己也跟着喝了, 还生怕你们也吐出来了。”
干呕声更加剧烈了, 明显没有人愿意相信凌河的说辞,他们不约而同地全都相信了齐预的,凌河从一片混乱中抬起了眼睛,不经意间对上了那双绯色的眼睛。
一瞬间冷汗就从他脊背淙淙地溢了出来。
齐预也在看他。
那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看死人的神情。
凌河慌了神,“大家不要听他乱说,我好容易才有了今天,我会杀了你们吗?”
齐预笑了一声,他开了口,然而却丝毫没有驳斥凌河的意思,他甚至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没有看到他这个人一般。
“不过我来到这里,发现了诸位的身份之后,我有些改主意了。”齐预从容地说,“毕竟掌握了诸位的命,那就是掌握了半个天下啊。”
“诸位愿不愿意用信物来换我这里的半份解药。”青年笑了一声。
一瞬间所有人都在身上摸索着,争先恐后地涌到青年的面前。
越是权高位重的家伙,越是怕死,这还真是个相当普世的道理,青年的嘴角噙着一丝快活的笑意,流水一样的接着东西,然后将丹药扔到他们的手里。
凌河突然感觉后脑一阵发紧。
他知道齐预要做什么了。
“不能吃!”他瞬间打落了一个离他最近的人手中的药,而对方已然红了眼睛,竟不管不顾地从地上将药抠了起来,往嘴里狠命地塞着。
齐预抬起眼睛来,静静地看了一眼凌河。
他甚至还在笑,凌河毛骨悚然地牙齿打颤,齐预的态度和蔼而亲切,手上的动作简直比给老太太发鸡蛋还随和温柔。
这特么是个什么东西,凌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简直比他儿时听到的恐怖故事里的妖怪还可怕,妖怪吃人的时候尚且会露出狰狞的形态,而这个青年看上去漂亮而优雅,宛如盛装的死神。
很快,几乎每个人都得到了丹药,都吃下了丹药。
齐预没有在说话,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地敲着。
“齐教主,剩下的一半解药。”其中一位贵人迟疑地开口了,“还有您现在在做什么呢?”
“哦。”齐预的手指依旧在静静地敲着椅背,“凌仙君应该很熟悉,这是药宗计时的办法,这样敲一下,就是过去了一秒钟。”
“而半刻钟后,”他笑了笑。
“半刻钟后有什么会发生么?”贵人惊慌地问道。
“半刻钟后,诸位就不用担心另外半副解药的事情了。”齐预微笑着说,“看来大家还真的很惜命呢。”
“我就是喜欢惜命的人。”他笑着说,“因为惜命的人懂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那么,齐教主希望我们表现什么价值呢?”贵人问道,虽然想竭力保持镇静,但是颤抖的嗓音依然出卖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
“没什么。”齐预笑了起来,“只是一个小小的举手之劳罢了。”
“诸位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也不敢长期勒索你们。”他不着痕迹地往门口走了几步,“所以只要帮个小忙就好了。”
“凌河这个人,和我做交易,但是又没有信誉。”他轻声说,“你们帮我杀了他就好了。”
较早吃下丹药的贵人突然忍不住呛咳了起来,一口黑血溅在了桌子上。
“哦,我顺便说一下。”齐预笑着说,“我这副解药是这样的,第一副是把已经扩散到你们全身的毒聚集到一处,这位运气不好可能是聚集到心脉或什么要紧的地方了。”
“不过没关系,第二副药就是解毒的,所以我才说半刻钟,就算是运气最不好的人,只要半刻钟内吃下第二副解药,也没有关系了呢。”他笑道,伸出了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向了坐在最里面主位上的凌河,“只是个小忙是不是?”
所有的来客们一瞬间都亮出了兵器。
凌河并没有权力和胆子让他们不带兵器前来,青年不知所措的步步后退,他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边的窗子,他拼命地计算着和地面以及和对面柳树的高度,心里蓦地升起了几分希望来。
他背对着窗子,一点点的后退,前方的人似乎也忌惮着他的出手,不敢大动干戈。
他的后背终于抵上了打开的窗子,他心中一喜,连忙一提身子越上了窗台,而下一秒钟。
他突然感到窗口似乎出现了一双手,这双手将他使劲往前一推,又让他掉进了那疯狂的人堆之中。
血飞溅了出来,一瞬间小小的一个包间里宛如修罗地狱,每个人都不顾一切地将手中的兵刃送进那个青年的身体,每个人至少都动了一次手。
他们没有丝毫精力去观察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死,因为相同的恐惧也在鞭策着他们。
而当他们终于从狂乱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那就是率先咳血的那个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咽气了,而那个白发青年,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里一样,消失了。
甚至包间的门都被关的好好的。
他们想要有所动作,然而毒性已经成功开始发作,他们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近乎于咯咯的声音,软弱无力的手指甚至没法推开这扇门。
很快,包间里恢复了寂静。
“诸位贵人都醉了,请叫他们的家人来接他们。”白发青年露出了一个稍待歉意的笑容,“你们就不用进去了。”
服务生接过了那一角银子,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这些贵人们有时候酒后会来点不怎么雅观的余兴活动,“知道了,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派人去让他们家人来接。”
“多谢。”白发青年点了点头,然后他平静地走出了酒楼,走出了几条街后,一个女孩如幽灵一般出现在了他的身侧,“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你这么小的年纪,我就带你出来杀人放火,”齐预笑了笑,“赛鸿飞知道了肯定会给我好看的。”
“我其实做好了一个个的杀的心理准备来着。”赛云鹤把一颗糖含在了嘴里,饶是这个女孩见多识广,方才发生的一幕也的确让她有几分恶心。
“而且我其实已经杀过人了。”她说,“为了妈妈。”
“不过你还是有办法,这么轻松就把他们全都杀了。”赛云鹤轻声说,“他们就跟中了蛊似的。”
齐预看了一眼女孩。
“他们早就中了蛊了。”齐预平静地说,“不知道是什么的蛊毒,对其他人的苦痛居然可以无动于衷,然而对自己的姓名却爱惜的发狂,这应该不是什么正常人吧。”
“还真是视他人如尘土,珍自己如菩萨。”齐预说,然而他笑了起来,“今天还真是个良夜呢,没必要讨论那些让人倒胃口的家伙了。”
“春天可真好。”他感叹道,“年轻也很好。”
“你也看到了。”他看向了女孩的头,“我很擅长杀人,比你想的要擅长的多。”
“所以你这个护法,最好给自己开发出点别的用处来。”他笑着说。
第84章 斩首与混乱
我不管什么大而不倒抑或是大而不能倒
赛云鹤含着一块糖, 嗅到了春风里送来的香花的气息,如今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各式各样的花都次第开放的日子。
“也是。”她含混不清地说, “你说去找个学上有没有搞头。”
“我看他们上学还怪有意思的。”赛云鹤说, 打了个哈欠。
“觉得有意思就去看看嘛。”齐预笑着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也没上过学。”
他的目光落在春夜里熙动的人群上, “小孩的确还是应该有学上的。”
他没有上过学,因为他没有灵根。
所以在他拥有灵根之前, 这个世界一切主流的事情都和他无关,他甚至不会被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等你十二岁就好了,你十二岁就会有灵根了。”母亲经常这么说, “一切就步入正轨了。”
“不要着急。”她轻声说道,目光看着年幼的穿着制服的仙门子弟们。
齐预也看向了他们。
“妈妈,”他开口说道,“如果我的一生都没有步入正轨会怎么样?”
母亲看向了他,“你很担心么?不用担心的,爸爸妈妈会安排好一切的。”
“不是担心。”齐预斟酌着措辞,他的手指在书本上摩挲着, 他开始识字后,父母就让他读这些书, 里面是关于仙门百家的历史和秘传,他应该在里面挑选一个, 然后决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说, 如果一个人不步上正轨的话, 就不能活么?”他问道。
轨这个词, 很微妙, 很有趣,齐预当然看到过所谓的轨道,只要纳入其中,就会沿着一个方向按部就班地固定地前进,不会再越雷池一步。
步上正轨,就是给你的人生找这么一个安放之处。
然后周围的人就有了某种信赖你的机制,世界也对你感到放心和安全了。
大抵如是。
母亲没有回答,她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齐预想起某个深夜,他听到母亲曾经对父亲这么说过,“我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就被认为低人一等呢。”
“他只是和他们不一样而已。”父亲轻声说,“我觉得齐预将来会有出息的。”
“无论他能排到一个什么样的灵根都是这样的。”他说,“我觉得齐预会是那种青史留名的大人物。”
“他注定此生声名显赫。”
想到这里齐预忍不住短促的笑了一下,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想到自己没有灵根也闹了一堆大的不得了的事,果然没有任何东西能限制他的发挥。
他的确名满天下了,看那些贵人听到他的名字时的样子,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比他更声名显赫了。
齐预度过了一个无梦的安稳的夜晚,而第二天清晨,在他刚刚打开店门开张的时候,就听到人群在热烈地议论着昨天发生在醉翁酒楼的大事。
“全都死了。”有人说道,“平地积了一寸的血啊。”
“听说都是各家各派的人,也不知道和药宗的人凑在一起干什么呢。”有人议论道。
“不就是他们还需要药宗帮他们干那些勾当么,邵三公子既然死了,那肯定要联络新人啊。”有人叹了口气。
“不是说药宗要清理门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么?”有人摇头说道。
“看来是没这个打算了。”有人不快地说,“我看啊,药宗这些东西,全杀了有冤枉的,隔一个杀一个,有漏下的。”
“那药宗会被天帝也处理了么?”
“我觉得不会吧,药宗怎么说也是大而不倒的东西了,药宗没了,这世界非得乱套不可。”
“已经大而不能倒了啊。”
齐预没有加入街坊们的讨论,自顾自地忙着开张的事,当然顺便从那些黑字品鉴一下各方的态度,再看看他们现在最期待的是什么。
毕竟他想让宫静回来,也算是有求于这些读者了,如果有什么好做还能让他们开心的事,他可以趁着有空去完成一下。
“真是太精彩了,药宗在忙着抓内鬼,仙门百家也在忙着抓内鬼。”
“严格来说内鬼出在仙门百家吧,赛云鹤可是借助了展龙图的能量和信息查到这件事的。”
“不过在仙门百家眼里,展龙图还是急着摇尾乞怜的狗,应该是几乎没有怀疑到他的头上去。”
“但是我感觉杨月珠真的莫名很在意展龙图。”
“因为杨月珠发现邵家的事,数展龙图得利最大吧,我们杨小姐别的方面可能比较差,但是识时务方面可是强的很。”
“说起来,你们觉得杨月珠钓莫问天是因为真的动心了,还是她又在识时务了。”
“我感觉作者努力想写杨月珠被莫问天蛊住了,但是我看的时候反正满脑子都是凭啥啊。”
“不过我觉得作者其实蛮希望杨月珠上位的,但是舒曼殊出场的早,付出的又太多了,迫于读者的压力,最后还是没上成,但是给的这个最好的朋友的说法,也够恶心了。”
“我觉得作者是后悔了,舒曼殊这种身世悲惨,又全心全意对男主的反而适合做红颜知己,杨月珠这种傲娇大小姐被男主折服,容貌又美丽,家世又好的,才适合做正妻。”
“是这样的,但是作者最后没敢改cp啊。”
“我觉得作者肯定后悔了,他不是又想把舒曼殊写死,又想让她主动放弃什么的。”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他不还写舒曼殊给男主挡剑,所以以后很难生养了,希望读者们能更丝滑的接受杨月珠上位。”
“只能说他低估了读者的良心了。”
“讲真如果他一开始就这么臭不可闻的话,我根本不会看这玩意,他就能筛选到和他一个xp的读者了。”
“有一说一,他早期的人物写的就是很好啊,你看鹿小小。”
“然而他觉得鹿小小已经配不上他的心肝大男主了。”
“是这样的,鹿小小死的节点,不是他刚刚销量登顶之后没多久么。”
“他就愉快地给大男主换老婆了。”
“所以那个时期他的愿望是拯救一个身世悲惨的美女,然后让她对自己全心全意,享受人生赢家的感觉,后来他更财务自由了,他的目标就变成白富美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不惜奉上全部身家了。”
“就是这样的,我觉得你分析的很对。”
“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实生活中他哪个都配不上。”
齐预移回了目光,看来大家真的很关心莫问天的家事。
舒曼殊为莫问天受过从此难以生育的伤,齐预想,然而她却又生了这么多个孩子。
莫问天知道他的妻子为了救他落下过隐疾么?
而如今凌河又死了,舒曼殊的身体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齐预想,他坐在药柜的钱,拿起订单来看了看,开始分装药品。
如果莫问天知道的话,那就是比起他妻子的性命,他更希望自己能子孙满堂,如果莫问天不知道的话。
让他知道了,他会愧疚么,齐预想,肯定会愧疚的,但是莫问天关于愧疚的表现,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他肯定选择攻击舒曼殊。
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是不信任我吗,你是觉得我不够爱你,不好么?
如果让齐预回答的话,那肯定答案是“是的。”
看上去莫问天从来就没有给过舒曼殊真正的偏爱和安全感。
那裴东海的爱算什么,理所当然么,齐预折起了药包,将药材封在了里面,或者说被魔教的人关爱过是她人生的一大污点?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皈依者狂热吧,齐预想,叛徒对原主从来比敌人要狠毒许多。
“早啊,”听到了风铃的响声,齐预扬起了一个微笑,“刘阿姨啊,您来的好啊,您的药正好好了。”
老妇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如释重负的轻松,“太好了,你们这里还开着。”
“我一大早的听人说,药宗出了大事,还有人在传,药宗出事了,药铺都要关掉,大家要买不到药了。”老妇蹒跚着走向柜台,齐预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扶住她的胳膊,让她在一边坐了下来,然后倒了杯茶给她。
“您别听他们乱说,”齐预笑着说,“说不定是哪家药铺想要清库存呢。”
“也是。”老妇抹了抹头上的汗,“不过药宗是真真出事了,听说还死了不少有头有脸家族的人。”
“不会真的影响到大家平日里用药吧。”老妇说道,殷切地看向了齐预。
“怎么会呢?”齐预笑着说,“药铺也好,药师也好,大夫也好,又不是因为有了药宗才有的,是因为有人会生病才有的啊。”
“所以药宗就算明天倒台了,该有药吃,也是有药吃的。”他笑着说。
“你说的也是。”老妇微微地松了口气,将温茶水送到了嘴边,啜饮了几口,“吓掉了我半条老命吧。”
“不过天帝为了安抚人心,应该不至于把药宗怎么样,否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慌神呢。”老妇说道。
“是啊。”齐预附和着,脸上依旧挂着一个礼貌亲切的笑容。
这就是所谓的大而不能倒么,他想,就算药宗做了那么多事,在普通人心里依旧有这样的地位,果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但是齐预可不想复活这条虫子,他希望它这次直接死透。
如今邵遨死了,凌河也死了,很快这些坐不住的家伙就要自杀自灭起来了,他只需要轻轻地推一下就行了。
所以他的确有些功夫来研究研究这位天帝的感情史和家事了。
第85章 家事与国事
圣人无私事
众所周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继龙城派一团糟之后,现在器宗和药宗一起一团糟了。
十年了, 过去整整十年了, 这个世界都没这么热闹过,所有人,就算对世界和其他人最漠不关心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件事, 有什么要发生了,或者说, 这个世界要变天了。
明明十年前方才结束乱世,怎么这么快就变天了。
因为乱世什么都没有改变,该在的问题全都还在, 只不过是被几股强大到不合理的力量压下去了罢了。
这个世界没有得到它想要的血祭。
它依旧饥渴。
世人也一样如此。
而在这个多事之秋,无春之年,刚刚开年就传出了天后小产的消息,众所周知,天帝是万民的领袖,世界意志的化身,他这十年来子息还算繁茂, 也多少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在恢复生机和繁荣。
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的孩子胎死腹中了。
不祥之兆, 所有人心里都涌出了这么一个念头,上天似乎不再眷顾他了, 他似乎不再是能够操纵世界意志的人了。
“说实话, 莫问天的家事被这样讨论, 感觉有点可怜。”那些黑字讨论了起来。
“明明是一件很倒霉的事, 但是现在好像变成了他对不起世界一样。”
是他自己选的么, 齐预静静地想,他自己决定成为这个世界凌驾于一切之上,制定所有规则和社会秩序的神,甚至复活了天帝这个消亡百年的头衔,那么他就没有权力当人了。
他的家事,就是国事,毕竟圣人无私事。
他自己不会没意识到这一点吧。
好像真的很有可能,齐预想,毕竟莫问天就是这么一个轻率的,顾头不顾尾的家伙。
“主要是莫问天变成救世主,变成神了啊,那神的金身绝对要牢不可破,不能有一丝瑕疵了。”果然有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齐预想。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
“讲真我觉得大家最不爽的一点就是莫问天成了天帝,但是没有领导人的样子吧,他自始至终一直都是那个无拘无束,按自己心意行事的少年。”
“不对任何事负责,但是作者总是安排他不需要负一点责,其他人把一切都准备的井井有条,两全其美,只等他来享受。”
“是这样的,你看舒曼殊和杨月珠最后的台词,那简直就是不让莫问天有一点道德包袱,有一点后顾之忧啊。”
“而且两个都留在他身边了,他什么都有了。”
“粉丝还可以说,又不是他自己想要的,他只是善良,不想伤害任何人。”
“别说了,味太大了。”
“卧槽,你们别说,真别说,莫问天他从头到尾还真的一直这样。”
“你看,一开始在鹿鸣川,大家自愿去死,让他拿秘宝升级,明明好几个比他强的角色,谁拿秘宝不比他有胜算啊。后来他又需要升级,鹿小小就自愿为他死,并且腾出了身边妹子的位置给真正的大美女。”
“他所有的机遇都是这样的,然后还有一种他被迫的,他失去了好多,他好惨的感觉。”
“让他全吐出来换那些人回来他同意吗?”
“明显不同意,鹿小小的事已经证明了。”
“所以现在也不用心疼莫问天了,只能说作者退场了,这个世界开始正常了而已。”
“他既然想做掌控一切的天帝,那也得演好世人希冀的那个形象咯。”
“不过说起来,我有个问题?”
“就是莫问天不是知道舒曼殊受伤了么,为什么还要让她一个个的生。”
“可能是周围的人都催促子嗣的事,舒曼殊自己也想生吧。”
这也是齐预最在意的一点,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他从那些黑字移开了目光,扬起了一个笑脸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么?”
来客是最近搬到这边来的一位老者,他明显看上去心情很差,神情也有些恍惚,整个人的精气神和往日里大为不同,颓圮的厉害。
“我这老毛病犯了,心口疼。”他将手摊在了药枕上,齐预伸出手来,两指放在了他的脉上,凝神了一会。
“您这是急火攻心了,怎么了呀?”齐预轻松地问道,看着老爷子的脸色,“孙子又不好好学习了?”
“学个屁!学习有什么用?!”老爷子闻言忍不住骂道,然后他脸色缓和了下来,“那个大夫你还没听说吧,今年昆仑派啊,它不招了。”
“我孙子就这么白白耽搁一年?”他问道。
“您也别急,”齐预微笑着说,“修为这玩意很玄学的,早修那么一年半载的,不如遇上些机缘,不是么?”
老爷子叹了口气。
“他奶奶还想看他入了昆仑派的门呢再走呢,她那个身体,大夫你也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老爷子说道,“而且这天京的房租也忒贵了些,我们就是为了这春日大考来的,本以为住一两个月就好了,如今摊上了这么个事,这是回老家去,还是再租一年啊?”
“怎么想都难受。”他说,“回老家去吧,一来一回折腾怕耽误孩子复习的时间,再租一年,这钱,”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我这胸口就疼起来了,疼得很厉害,一阵阵的,吃不好睡不好的。”
“有说什么原因么?”齐预问道。
“说是杨仙君要务缠身,没有时间组织了。”老爷子说,“其他的事更重要,所以推迟一年,等到明年一并招录。”
“他们从前不也这样么,我记得这事倒也不是第一回了。”齐预说道,“这世界啊,就是围着他们这些大人物打转的。”
“这些小事自然要为更大的事让路了。”齐预笑着说。
“那是啊。”老爷子说,“我们能怎么的呢,”他重重的叹了口气,“那些子弟们,估计早就入好学了吧。”
“得罪了我们,那是踢到棉花上了。”老爷子吐了口浊气出来。
“您也别生气,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呢,”齐预不动声色地说,“没有人组织一下,找找相关的人物,让上面协调协调么?比方说派个人来替班,或者少推迟些日子之类的。”
“谁敢啊。”老爷子摇了摇头,“哪个不知道杨仙君是天帝心尖上的人,去上赶着触她的霉头,更何况挑她的不是,你还想进昆仑派么?就算进了,日后会有你的好果子吃么?”
“也是。”齐预微微地点了点头,“听说她是天帝的平生知己,至交好友呢。”
老爷子的脸色暗了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这个头衔发表某些看法,然而他还是闭上了,选择一言不发。
也是,一时口舌之快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想,只是低着头,闷着头,像畜生一样的活着就好了,放料和宰杀,都是主人的心意,轮不到他们多嘴。
“我记得原定的考试时间是下个月初考吧。”齐预慢慢地说,“这不到半个月就要开考了,估计考生们大多数都到了天京在准备着了,结果现在才说不考了,的确是把考生们都闪到了。”
“唉,毕竟这半个月的确出了不少事。”老爷子的情绪也缓和了下来,他的一生似乎都在和这种失望试图和谐共处,所以已经非常熟练了,,“只能说是命了。”
齐预开了几副安神助眠的方子给他,又拿了些给他妻子的补品,老爷子免不了千恩万谢了一番,又说了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宽慰的话,就将老爷子送出门去了。
齐预静静地目送着老人佝偻不稳的身型消失在人群中街道的尽头,像是一滴水流入了海洋里一样,街道上的行人很多,走得也很急,似乎都有自己必须疲于奔命的事,脸上都挂着与这个老爷子相仿的某种释然的无计可施的认命。
然而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所以他们的事理应才是所谓的大事才对。
杨月珠有很多大事要忙,所以这种小事就暂时顾不了了,齐预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说的可真好听,不过是常年践踏这些普通人的人生习以为常了而已,习惯了他们不会反抗,不敢反抗,甚至不会出声,不会有一丁点地打扰到他们的生活。
所以他们有恃无恐,再微末的小事都比这些草民的终身大事要大。
这样的好日子,他们过的也够久了,齐预想,他记得鹿幺是打算回来参加昆仑派的考试的。
看来现在她可以尝试一下别的人生道路了。
说不定打进昆仑派比考进昆仑派容易多了,也舒服多了。
第86章 无知与力量
他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白岬的春季风很大, 海面上常年涌着深色的海浪,卷出一线线白色的泡沫,格外暗淡的颜色昭示着此时大海更加喜怒无常的性情和其下经过一个冬天消耗而变得贫乏的资源, 所以渔民们这个季节一般都会呆在家里, 修补修补渔网,做些别的伙计,准备春天的旺季。
而如今他们更要呆在家里了。
没有别的原因。
因为没有人想卷入仙门弟子们的冲突。
甚至连远观都最好不要。
拥有更好的灵根和经过修炼的修士和普通人之间的力量差别很大, 这是每个人从小就知道的事实,而随着仙门的发展, 这种差异已经被拉开到了相当的地步,一个高阶的修士只灌注了灵力的拂苍蝇一样的随便一挥手,就能将一户用不起精炼过的建材的普通人家夷为平地, 至于杀一个人,更是比喝杯水还容易还轻松。
所以他们互相厮杀的时候,也不会注意到自己有没有顺手不小心带走什么。
甚至大多数修士会在对峙的阶段随手炸一条街或者夷平一片森林来显示力量,来压迫对方的心理,增加自己的胜算,这是一条写进课本的战术。
鹿幺觉得写在课本上的本应该是另一句话,释放力量要尽量找个没人的地方这种。
“我爸说过一件事。”她寄宿那家的渔女听着外面的动静, 小声说道,“就是两个修士打架, 如果你的头发发尾飘起来了,就赶紧往反方向跑。”
“如果整个飘起来的话。”她低声说, “那就是跑也没用了, 马上就要非死即残了。”
“你们这里经常有修士打架么?”鹿幺小声问道。
“打成这样倒是第一回了。”渔女说, 紧张地窥探着外面, “但是一直都有修士在这边。”
“说实话大家不是很喜欢他们来这边了。”她说, “就像这个季节,虽然不是打鱼的季节,但是因为风往北边刮,三山在白岬港的北边,所以现在是最适合去那边的时候。”
“所以很多修士就会趁着渔民还在家的时候,让我们载他们过去。”她说,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从前的鹿幺,肯定觉得这是件好事啊,淡季还有活送上门。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听懂了,这意味着这些修士是不会支付任何报酬的。
是啊,给仙门百家做事,怎么可以要报酬呢,就像庚金楼的那位老板的遭遇一样,龙城派让你办事,那是你的荣耀,你应该感恩戴德的全心全力的为他们打白工。
他们已经离普通人太远太久了,而托莫问天的实力暴涨到了一个令整个世界都绝望的水平震慑住了所有人的福,他们也太久没有被他们眼中的下等人弄伤过,弄痛过了。
所以他们不在乎。
这些人不敢反抗的,毕竟这一套不合理的制度背后是天帝那更不合理的力量作为背书的。
那就合理了,而且非常合理。
“说实话,”渔女小声说,“你们说要来住的时候,发现你们两个都是修士,我们全家都吓哭了。”
“我爸的肺病还没好,强行出海的话,说不定小命都保不住呢。”她小声说,“妹妹你是哪个仙门的修士啊?”
“我现在正在备考。”鹿幺答道,她的目光透过窄窄的缝隙,果不其然看到有器宗的弟子在寻找哪家渔民还在家中,想要征用他们的船和人力。
“你想要考哪里?”渔女问道,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明亮的光,似乎因为某种期待在烨烨生辉。
“昆仑派。”鹿幺说,她眨了眨眼睛,看着贫穷而肮脏的街道,“而且我要做昆仑派的宗主,然后让这些弟子求人帮忙都得给钱。”
渔女露出了某种讶异而赞叹的表情。
“那你可一定要成功啊。”她认真地说。
鹿幺轻轻地笑了一下,“会的,等我回到天京我就会开始我的计划的。”
“但是你就等着瞧吧。”鹿幺笑着说,眉眼弯弯如新月。
渔女长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她最终只说了一句,“好。”
鹿幺在白岬的任务还挺多,每天去窥视一下器宗弟子有没有真的弄到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借机打探打探本部现在的局面,在他们准备停止争斗的时候帮他们挑点事,不过她虽然在脑中排练了无数种挑拨离间然后深藏身与名的方案,但是她完全没有大显身手的机会。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停下争斗的意思。
器宗似乎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哪一派能给莫问天提供可以弥补甚至超越他从前那把神剑的兵刃,哪一派就会顺利上台,执掌药宗。
所以曾经铸出那把白虹的三山遗迹就被器宗寄予了厚望,他们都希望率先从里面挖出些什么东西来,神兵利器也好,失传的秘术也好,都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而且目前的三山是一片没有监管的法外之地,他们在白岬到三山的这片海域上,无论杀死多少异己都不会有任何人追查。
杀光异己算赢,讨得天帝的欢心也算赢,然而这里可以同时实现这二者,所以这里自然就成为了器宗目前最紧要的兵家必争之地。
鹿幺甚至觉得,整个器宗都倾巢出动,全伙在此了。
她忍不住想到了另一个事实。
明明这场惨剧或者说闹剧对莫问天来说其实是很容易平息的,然而它现在居然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莫问天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也不清楚自己的力量具体意味着什么,他对自己能做的事毫无概念,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好像也不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他是个完全失格的天帝。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说肩负这个世界,背负这一切,并不是他自己想要的,他很痛苦也很累。
然而谁不痛苦,不累呢,鹿幺想,是这家渔夫不,还是葛老板不呢?
她已经不是一个会被这种无病呻吟打动的小女孩了。
而且她一直都是个行动派,不管怎么样,先干起来再说。
而今天看起来这些子弟在海外经历了一场恶战,这些家伙自然不会多费心保护那些带他们出海的渔夫的,毕竟他们抓渔夫只是为了方便他们保存体力,对他们来说是可有可无的耗材。
所以估计在乱战中折损了不少渔夫,只能又开始搜寻新人给他们开船出海了。
鹿幺躲在门后,她在心里想着如果敲到了这扇门她应该怎么办,按照齐预的想法她在这里的任务是,尽可能让器宗损失更多的力量,如果有机会的话。
最好把事情闹大,闹得世人皆知,大家一起吃吃器宗的瓜,估计对他们是更加伤筋动骨的打击。
所以她应该怎么借题发挥一下呢,鹿幺想,她发现自己一时没什么头绪,门缝中她看到器宗弟子成功地找到了一户被他们发现有人的人家。
一道白光闪过,那扇本就破旧的大门一瞬间被劈成了两半,重重的落在了针落可闻的街道上,“器宗奉行搜查!”那个修士扯起嗓门喊道,甚至装模作样地举起了一块令牌,“有人说你们这里私藏了从三山找到的法宝。”
“按照规定,必须由器宗鉴定无害后才能自留!”他嚷嚷道,“人呢,不要让我们进去搜。”
“那家只有一位七旬的老爷爷,从前是和他孙子家一起住,”渔女小声说,“他的孙子去年里就因为仙门的事情死在海外了,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孙媳妇早就病死了,现在留给他了一个刚会走的重孙女。”
“我爸每次出海回来都要让他补渔网,给他点生意,但是日子也难过的很。”她说,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那的确很糟糕了,鹿幺想。
果不其然,一个老人费力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出海了。”他解释道,虽然努力地吐字清晰,但是语调依旧带着浓重的方言味道,“这家只有我和我的重孙女,我们也不可能出海啊。”
那个器宗弟子的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
鹿幺觉得他应该走了,毕竟他没法从这家找到一个能帮他们出海的船夫了。
然而他却没有,他径直走进了屋里。
“他还要干什么?”鹿幺忍不住说道,“他们根本不可能给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吧。”
“来都来了。”渔女轻声说道,“大概是这样吧。”
屋里大概真的没什么东西,很快那个器宗子弟就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细细薄薄的银项圈,揉了揉往怀里揣着,“别试图瞒天过海,”他恶狠狠地说,“我这一次没找到,不是说明没有,是给你们提个醒,识趣的话,自己交到器宗去。”
“真的没有啊。”老人讷讷地说,他显然知道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敲诈,但是他的阅历也没有任何办法让他应对这件事。
那个器宗弟子接着走向了下一扇门。
他似乎并没有观察里面是不是有人,他只要看到关着的门,就直接破开,不管里面有没有能开船的渔夫,他都能捞一笔,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这家有可以出海的人么?”鹿幺小声问道。
“钱伯倒是个渔夫,”渔女低声说,“但是钱老太太自从春天以来就在咳嗽,夜里上不来气,也出不了门。”她担忧的说,目光落在了鹿幺的脸上,然而很快又移开了。
她大概想向自己求助,但是又觉得太强人所难了,鹿幺想,她感觉自己的胸很闷,心脏也在一阵阵的刺痛。
说实话,她虽然只来到了白岬几天,但是她却对这座海港小镇萌生了不少亲切的感觉。
这里和鹿鸣川很像,都偏远,静谧,就连本地居民也是大多都是灵兽化形。
所以本性单纯而友善,当然了,在修行上也鲜有什么出息。
没有人生来就该这样被欺凌,就该忍受这样的苦难,鹿幺想。
她得做点什么。
绕到后面去杀了这个器宗弟子,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到,但是之后会不会给他们惹来更大的,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呢。
如果是崔煌的话,就不用担心这么多了,鹿幺想,可惜崔煌今天早上离开了,说是要去接一个人,晚上应该可以回来。
“接谁啊?”鹿幺问道。
“一个据说很想看看器宗现状的人。”崔煌一板一眼地复述着那人的自我介绍。
鹿幺思索了一会,“不会是萧慕白吧。”
“应该就是他吧。”鹿幺说,“前几日不是说他醒了么?算起来应该是可以动弹了。”
崔煌低下了头思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鹿幺知道他从来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说话的,但是她觉得自己猜测也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么晚一些时间,崔煌就会带着萧慕白本人过来。
那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鹿幺觉得自己应该拱个火,给萧慕白看点精彩的好东西,作为恭贺他康复的礼物,以报答他们之间莫问天说有,但是鹿幺自己没感觉到的友情。
所以她现在应该走出去,作为一名修士来吸引这个器宗弟子的注意力,保全这一条街的人,并且尽量弄个大场面出来。
想到这里,鹿幺轻轻地将手放在了渔女的肩膀上,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就像冬日里的暖阳。
“不要担心,”她笑着说,“我是要做昆仑派宗主,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你是不是也觉得,现在这里的情况就需要有个人改变一下。”
渔女怔怔地点了点头。
少女站了起来,愉快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她金棕色的,温暖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坚定的,势在必得的光,让人不由得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噩梦。
“你们家有没有后门之类的。”鹿幺小声问道,渔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鹿幺轻轻地又摸了摸她的手,“你小心点,照顾好自己和家人,会没事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笑着说。
器宗弟子抬起了手中的剑,打算劈开这扇在他面前还胆敢上锁的门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一个少女赫然站在了依旧被春寒笼罩着的萧条的石板街的中间,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抱着双臂,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你们萧宗主就是这么叫你们照看白岬的?”
“你又是什么人?”器宗弟子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打量着这个少女,她身上有修炼过的痕迹,然而远远称不上什么高手,但是她的态度又让人觉得她有什么后招。
或者说,有什么后台。
“一个看到了你在以权谋私,中饱私囊,横行霸道的人。”少女笑着说,“我觉得你们这种人要是接管了器宗,器宗是真的要完了。”
“器宗如何还轮不到你说话。”器宗子弟说道,他的手握紧了剑柄,这个少女大概真有些来头,说不定是伽罗会之类的探子,他也听说了龙城派的一些变故。
不能让她活着离开,他想,于是他一瞬间将剑抽了出来,一道剑气赫然射向了那个少女。
鹿幺猛地向后跳了一步,然而她的一缕头发依旧被切了下来,这家伙居然直接动手了,如此毫不犹豫心狠手辣,看来也是杀过多少钦差,害死多少义士的人了。
那我也要拔剑,鹿幺想,要打得让他喊救兵,顺便再去崔煌他们来的路上,接一接他们的宗主。
第87章 勇气与选择
请再次振动你万念俱灰的心脏
鹿幺拔出了剑, 挡下了这名器宗弟子的下一道剑气,然而她还是被生生地震退了几步,对方的修为在自己之上, 鹿幺想, 是啊,少女忍不住咬紧了后牙,她太熟悉这种情况了。
这帮玩意各个修为都在自己之上。
她真的还没遇到多少可以轻松打败的对手, 毕竟那样就没有莫问天英雄救美的机会了。
许多的失败酿成了自卑的毒汁,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偷偷地独自饮下, 因为她没有人可以诉说,所有听到的人都会以一副那样不是很好么的态度看着她,就差说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甚至还有人在背地里说她是个莽撞的讨厌的家伙, 总是去挑战比自己更强的人,然后再让莫问天收拾她留下来的烂摊子。
鹿幺虽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聪明的人,但她不傻也不瞎,绝大多数时候她在一开始,甚至没开始的时候,就知道对方比自己要强了。
然而那又怎么样呢?她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因为对方比自己更强, 所以就会屈从于他么,就要对他所做的事熟视无睹甚至于摇旗呐喊, 助纣为虐吗?
她不是那种人,也做不来那样的人, 她天生膝盖就比别人硬一些, 跪着永远都不舒服。
她不同意, 她也不甘心。
所以她会挥剑, 一直挥剑。
鹿幺想起了某一个晚饭, 在她又一次没从裴东海的手下抢到几块菜的时候,她忍不住问道,“说起来,裴东海,你有没有被修为不如你的人打败过啊?”
“不是齐预或者舒曼殊那种。”她补充道,“就是正面,真真正正被打败了。”
裴东海没有说话。
“看来是没有了。”鹿幺沮丧地趴在桌面上,“好吧,这种想法本来就非常的异想天开。”
“有哦。”裴东海开口了,他的目光看着窗外,“而且是打赢了走火入魔状态下,完全不收敛力量的我。”
“啊?”鹿幺抬起了头,眼睛瞬间重新有了光,“谁?怎么做到的。”
“我师姐,”裴东海慢慢地说,“你应该听说过她吧,林芳山。”
“听梅师爷说过,说她是个很刚直的人,后来出任务被魔教所害了。”鹿幺轻声说。
“是的,”裴东海静静地说,“所以你也能感觉到,她的修为算不得什么顶级强者。”
“但是不止是我,她还打赢了很多顶级强者。”裴东海认真地说,他伸出了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上,“秘密就在这里。”
鹿幺也抬起了一只手,放在了左胸上。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在有力的,一下接一下的跳动着。
“三军不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心。”裴东海说,“这是师姐最喜欢说的话。”
“她这个人,如果用最简单的词语来形容的话,她是个打不倒的人,”裴东海说道,“你和她的目光对视,你就知道一个事实,她所坚持的事情,至死不渝,你就算杀了她,都无法浇灭她的心火。”
“而很多所谓的强者,并不敢直视这样的眼睛。”他轻声说。
“那是谁杀了她?”鹿幺忍不住说道,“极乐教么?”
“不是。”裴东海轻声说,“是我的师兄,她的亲弟弟,在他们出任务的时候从背后刺死了她,并且对外面就说,她死在了这次任务中。”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坚持好她的愿望,她那个让世界变得更好的愿望,”裴东海低下了眼睛,“如果这个愿望被磨灭了的话,那她也许就真的输了,也死了。”
“没有关系。”鹿幺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就算你坚持不住了。”
“我也会坚持下去的。”她认真无比地说,“我这个人虽然不聪明也没有悟性和灵性,但是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可犟了。”
“那说好听点不就是特别能坚持么?”她说。
我会坚持下去的,鹿幺想,如果你坚持不了了,就扶着你一起坚持下去。
她抬起了眼睛,看向了敌人的脸。
而对方,似乎果然被自己的目光灼伤了,他避开了目光,只是更凶狠,更张牙舞爪地挥动着手中的剑。
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鹿幺对自己说,只要挥剑,只要不死去,崔煌很快就会带着萧慕白过来,并且给他看如此刺激的画面,器宗弟子强闯民宅收取保护费被人目击,恼羞成怒欲行灭口,这写到小报上绝对非常刺激。
两个人的剑再一次撞到了一起,鹿幺似乎觉得对面的力量,变轻了。
两道身影在狭窄的街道中交手,兵刃交接磕出灼目的火光,其中一人似乎是金属性的修士,每一剑都带出残影和无比锋利的剑气,而另一方,似乎还不甚熟练,没法把术法和剑招一并使用出来。
剑气将周围的民宅的门窗剐的千疮百孔,开始扑扑簌簌地下落,而在落地之前,又尽数化为尘埃。
“我听说,厉害的剑客是不会浪费自己的力量的。”鹿幺强撑着嚷道,“看来你也不怎么行么?”
对方似乎完全恼羞成怒了,一瞬间剑气豁的炸开,几乎将两边的民房夷为平地。
糟了,鹿幺想,她原本想使个激将法让那家伙多少爱护一些东西,这特么适得其反了是吧。
果然自己有点缺这方面天赋啊,鹿幺感到了沉沉的内疚和抱歉,想要忙里偷闲地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血腥味,应该还好。
那她应该说点什么,鹿幺感觉自己的眼前都快冒出了白星。
过于激烈的运动让她的喉咙里都泛起了铁锈味,她要不然还是闭嘴吧。
而下一秒钟,那人的剑已经到了她的咽喉,她将将躲过,脸上竟然被划了一道伤口,而下一剑顷刻又至。
然而,这一剑却刺偏了。
那人的注意力被什么吸引了。
是一片瓦。
当然一片瓦是不可能近一个修士的身的,他仅凭剑气的余波就将它化为了灰烬,然而一片瓦是不会平白无故地向他飞来的,一定有人扔了这片瓦。
他看清了,鹿幺也看清了,这片瓦,是方才的那个被这个器宗弟子破门而入宣称家里私藏了违禁法宝的老爷子扔的。
他的房子在刚刚的剑气中坍塌了大半,于是他拾起了地上的一片瓦,绝望地扔向了这个器宗弟子。
似乎是这样的。
不对,鹿幺想,他这并不是绝望的反抗,因为老爷子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恐惧,以及关切。
他想要救自己,鹿幺狠狠地握着手中的剑,她感觉所有的力量和勇气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一瞬间站到了器宗弟子和老人的中间。
“你方才已经输了。”器宗弟子似乎找回了某种自信,开口说道。
鹿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所以托他老人家的福,才没死成。”少女喘息着说道,然后她抬起了头,她的剑还在手里,她还没有倒下。
那她就会继续战斗,她就可以继续战斗。
她抬起了手中的剑,指向了对面的器宗弟子,这是一个直接了当的,表示敌意和进攻意图的姿势,同样自己也空门大开,只攻不防。
“你到底是什么人?”器宗弟子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突然出来妨碍我,你既然也是个修士,那也该知道器宗的名声吧。”
“而且白岬正是在器宗的管辖之下的。”他说,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鹿幺,她从其中读出了几分心虚和恐惧。
“所以被你们管成了这个样子么?”鹿幺说道,“我知道,你要出海,你要为天帝奉上一把新神剑,然后你的人生就开始了飞黄腾达之路。”
“我当然知道你的如意算盘。”鹿幺平静地说,“而且我还知道另一件事,你想不想听?”
“什么事?”器宗弟子被她气势慑住了,下意识的跟从了她的话题。
“你们器宗,永远不可能交给莫问天一把胜过他从前那把的神剑的。”鹿幺说,“因为那把剑,是因为信任他的能力和人格,相信他会为了斩除这世上的不义和不幸战斗终身而常伴他身侧的。”
“你们铸出的剑,永远不会比那把更强,也不会,”她轻微地停顿了一下,“比那把更爱他。”
“我们也听说过那把剑的事,不过是活人献祭的加成罢了,只要我们搞清楚了如何以活人的灵魂入剑,自然能铸出强大无数的,毕竟那只是个没什么修为的小姑娘的灵魂,我们可以用的是更好的。”器宗弟子不屑一顾地说。
鹿幺轻轻的笑了一声。
“器宗完了。”她言简意赅地说,“我说的。”
她的目光看向了街道的另一边,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人影。
“萧宗主,很久不见了啊。”鹿幺抬起了一只手,热情开朗地打了个招呼,“您的这位弟子可是说,他比我更懂莫问天的那把神剑呢。”
器宗弟子下意识地回过了头,而他也认出了来人,其中一位虽然脸色苍白,瘦了很多,但是依旧可以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器宗宗主萧慕白。
萧慕白抬起了一只手,然而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你在做什么?”他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整个器宗上下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鹿幺抢白道,“就是强闯民宅,强征劳工,栽赃嫁祸,勒索敲诈罢了,然后再在海上战作一团,人人都想铸成神剑,献给天帝,荣登宗主宝座,总而言之,大家都有自己要忙的事,前途都一片光明。”
“萧宗主,你是不是有点太醉心学术了,”鹿幺说,“而且我记得你是不是有点过于喜欢白虹了,导致现在整个器宗也太喜欢三山了。”
“这也算是一种上梁不正下梁歪了吧。”她说,向那个青年走去。
萧慕白的脸色越发的苍白。
“我会上表天帝的。”他说,他的牙齿打着颤,“在白岬发生的这一切,我都感到很抱歉。”
鹿幺眨了眨眼睛,她伸出手来拍了拍萧慕白的肩膀,“不过你还能活着,我还是很高兴的。”
萧慕白眨了眨眼睛,“这话本应该我对你说的。”
“没有关系,别那么小气么。”鹿幺说。
“当年我对你,不是对那把剑的态度不是很好。”萧慕白垂下了眼睛,“我太自负了,根本没想过那意味着什么,只想着如果是个修为更好的会不会有更惊世的神作。”
“你也说了是当年了,至少你现在没有把我不想要走漏出去的消息走漏出去,所以我们就是朋友了。”鹿幺说道,“你加油吧。”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觉得有你这份决心,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就算一切归零,重新开始都可以。”她说。
“谢谢。”萧慕白轻声说,“可惜我已经没有灵根了,大概写完这封表文处理一些事务之后,我也就结束了。”
“唉,”鹿幺看向了他的眼睛,“你虽然没有灵根了,”她伸出手来,轻轻地点在来他的左胸上,“可是它还在啊。”
“你还有一颗心啊,”她认真地说,“如果你真的还有想做的事。”
“你就应该努力去做。”她说。
萧慕白露出来一个苍白的笑容。
他看向远处的器宗弟子,“嗯,我至少,我至少不能让这个器宗传到下一任宗主手里去。”
“这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他说,他似乎获得了某种力量,即使不用崔煌的搀扶,也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行走,他目光所及具是司空见惯却悲惨无比的场景。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左胸。
他的心脏还在跳,他该做的事,还没完。
第88章 拔剑与沉默
剑出鞘了哪有不见血的道理
“说起来天京有什么新闻么?”鹿幺走到了崔煌的身边, 而少年静静地抱着剑,看着萧慕白的动作。
“新闻蛮多的。”崔煌说,“和你有关的大概就是今年的昆仑派招人的考试取消了。”
“啊?”鹿幺吃惊地说, “怎么回事?”
“杨月珠说她有要事要忙, 明年招双倍的人。”崔煌面无表情地回答着,“教主问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鹿幺忍不住说道, “我还能怎么想。”
“我想把杨月珠打一顿。”她说,“能行么?”
“教主会支持你的。”崔煌说道。
鹿幺垂下了眼睛, 崔煌没有讲笑话的习惯,他是认真的,当然鹿幺也知道, 齐预肯定会支持她的。
但是她真的做好准备去闹这么大的事了么?
“所以教主希望你可以快点回天京去,我陪着萧慕白在白岬把该做的事做了就好了。”崔煌说道。
“这样。”鹿幺小声说,“看来齐预真的期待我去找杨月珠当面对峙了。”
“你害怕了么?”崔煌的眼睛侧过来了一瞬,又马上移开了,目不转睛地继续盯着萧慕白,如果他对面那个器宗弟子有任何的异动,他会在半秒之内叫他人头落地。
“怎么说呢?”鹿幺抱起了双臂, “有点没做好心理准备。”
“好像也做好了。”鹿幺说,“唉,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反正就是有点突然了, 有点突然。”
“而且还是杨月珠, ”鹿幺眨了眨眼睛, “虽然我和她之间好像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但是毕竟也是朝夕相处一段时间的熟人。”
“既然拔剑了, 那就非得见血不可。”鹿幺小声说道,“我的一贯原则是敌人和我至少得死一个。”
“只是,杨月珠,似乎还算不上敌人。”她眨了眨眼睛,重新酝酿了一下措辞,“至少算不上该死的敌人。”
“我,”她轻微地咬了咬下唇,“我先回天京再说。”
崔煌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鹿幺知道,崔煌看着冷漠,实际上是个很宽和的人。
他从不对任何人随意的指手画脚。
那位器宗弟子的目光不断地溜向这边,似乎在确认他们有没有全神贯注地盯着这边的情况,能给他什么逃跑或者翻盘的机会,然而他失败了,这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的少年,一双眼睛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手指分毫。
他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施力。
何等鹰隼一样敏锐到精确无比的目光,器宗弟子忍不住心头一紧,全世界能做到这一点的高手恐怕寥寥无几,他今天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他放弃了挣扎和游移,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恐惧,双膝不禁一软,整个人就跪倒在了地上。
“宗主,”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宗主,我也不是故意的。”
萧慕白感到了荒唐。
不是故意的,他能找到比这还苍白还敷衍的语言么?
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没错,这就是你之前的人生的一切成果,他想,你的手下就是这么一群即利益熏心又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东西,你早就知道的。
可是你不管。
你那时候觉得你只要痴迷于剑就好,他不想管什么器宗的风纪,也懒得规训他们做人,器宗自古以来便以不拘束弟子的个性为荣,只要器宗依旧能锻出全世界最好的剑,那么他们的这些问题就不过是天才的怪癖罢了,甚至是世人津津乐道的美谈。
然而他发现他错了,他亲眼所见之后,他知道自己错的简直离谱了。
他从小到大的人生,似乎都是错的。
他想起自己在话本里看到的那些所谓的天才的美谈,比方说某个铸剑大师,每开一炉剑都要一位妙龄女子作陪,故意让她伤心落泪来收集泪水淬火,剑出炉后,便将她弃若敝履,还有某个器宗奇才,连更衣如厕都要几十人伺候,而这些奴仆是他从哪里得来的,生活又如何,就不是这桩美谈里会提及的了。
他儿时曾觉得果然不愧是真名士自风流,然而他突然明白了这些所谓的美谈中的其他人,也是切切实实的,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的人。
他们这份所谓的天才做出的贡献,真的值得用这些血泪去换么?
而且,没有这些血泪,就做不出什么东西了么?
器宗如今居然养出了这么一群冷血自私,草菅人命的弟子,他这个宗主,历来的这么多代宗主,都全然难辞其咎。
“你不是故意的。”他轻声说,“什么意思,是你走着走着路,剑就撞到别人家门上了,又要往人家要害上撞么?”
“而且你还是知道跪,还知道哭,说明你知道自己错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呢?”他问道。
“我对不起你们。”萧慕白说,“我从前没有管好你们,我明知道你们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却没有耐心和能力去修剪。”
“所以害的你们有了今天。”他说。
他得杀了这个弟子,萧慕白绝望的想,他得杀了在白岬为非作歹的所有弟子。
因为脓疮要想痊愈,必须挖的干净才行。
他闭上了眼睛,“拜托您了,崔先生,先把他杀了吧,这样其他人就会暂时停手了,至于如何裁夺。”
“我会写一份材料交给龙城派的。”他说,握紧了似乎已经不能再聚集任何力量的拳头。
然而他似乎好像也握住了什么。
他听到了耳边的剑气,很轻,宛若拂过水面的一阵风,然后是雨的声音,他知道那不是雨,而是那名弟子的血溅在地上的声音。
那颗人头被放在了他的面前。
萧慕白俯下身,亲手将它捧了起来,他的苍白的手被血浸的一塌糊涂,但是素来洁癖的他却知道自己不能继续逃避了。
如果要重新开始的话,那就不能再逃避了,不能逃避一切,不能继续像从前那样闭目塞听,活在莫问天为他营造的适合他生活的小小的茧房里。
他得走出去,然后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是至少他现在有在走。
他想起了自己在天京养伤的日子,他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梅可焕,萧慕白虽然不怎么记人,对和剑无关的事并不伤心,但是他也认识这位伽罗会的师爷。
“你还活着呢?”他脱口而出道。
梅可焕笑了一声,“您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听。”
萧慕白闭上了眼睛,“对不起。”
“您从前可不是这么容易道歉的人。”梅可焕说道,“说实话,我还挺意外你的决定的,不过想想,好像你就是这么个洁癖过分的人。”
“我不可能接受自己用的是别人的灵根的。”萧慕白轻声说,“尤其是从不情愿的人身上扒下来的。”
“即使是战利品?”梅可焕问。
“即使是战利品。”萧慕白答。
他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眼前的视野清楚多了,他看到了梅可焕脸上和身上的伤疤,“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倒是和从前还挺像的,看来莫问天这么多年把你保护的挺好。”梅可焕说道。
“嗯。”萧慕白点了点头,“是啊,但是我以为他也会保护你呢。”
“我自己又作奸犯科了。”梅可焕说。
“这样,什么事?”萧慕白问道。
“您还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啊。”梅可焕笑了起来,“也没什么的,就是仙门故意刁难我们,想看看我们投诚的决心,要我们一个小弟兄的脑袋做投名状,赛大姐不吃这个鸟气,我也不吃,所以我们又做□□去了。”
“这样。”萧慕白轻声说,“莫问天治下,□□不好过吧。”
“还行吧。”梅可焕笑了笑,“他的治下也不算清平无事,所以□□某种程度上过的还蛮滋润的,比方说邵通他们。”
“邵通,是□□么?”萧慕白问道。
“脚踩黑白两道,心存朝野之间吧。”梅可焕笑着说,“萧大宗主,你这要补的课有点多啊。”
萧慕白沉默了一会。
“是啊。”他轻声说,“我逃课太多了。”
人生的课题,他逃了太多了,他一直以来都觉得只要把他剑铸好了,把天下名剑研究明白,保管护理好,就没有需要他操心的事了,而莫问天的确也是这么许诺的,他成为了器宗宗主,拥有了最好的材料和环境,他可以沉浸其中了。
然而宗主这两个字,分量好像没有这么轻。
他可能根本不适合做宗主,但是因为和莫问天的交情,成为了宗主。
然后,他失职了。
而铸剑的意义又何在呢,难道只是为了更精美,更强大么?
好像也不是,萧慕白想,剑是给人来挥的。
所以他最终还是需要去人间。
“我得补课了。”他最终说,“梅师爷,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现在大家都是怎么看器宗的么?”
“以及,大家希望器宗是怎么样的,为大家做到什么呢?”他问,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恳切的让他吃惊,比他多年之前苦苦跪在宗主门前三天三夜求他传授技法的声音还要诚恳。
梅可焕似乎吃了一惊。
他笑了笑,“萧宗主看来是打算入世了,其实萧宗主也不算对不起这个世道,毕竟您一直以来只是醉心于剑而已。”
“我是醉心于剑,”萧慕白轻声说,“一开始是因为家族,因为我要证明我是个真正的萧家人,后来我被其中的奥妙所折服,想要把我的一生都毫无保留的纯粹地献给剑。”
“然而,”他叹了口气,“其实我失败了。”
“我此生都没有铸出超越莫问天从前的那把剑的剑,甚至连超过白虹的都没有。”他说,“我钻研了所有的秘籍,自认为熟知所有的技法和材料的特性。”
“可是我好像依旧没有成为铸剑大师。”他认真地说,“所以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忘记了,剑是给人用的,剑不只是剑。”
“剑要从山上去人间,”他说,“所以我也得从山上去人间才行。”
梅可焕看向了他,“萧宗主,说实话,我觉得你好像悟道了。”
“那您就去人间吧。”他说,“我觉得人间可能真的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
于是他来了,萧慕白想,这个人间比起莫问天和邵通给他营造的那个来说,可真的太差劲了,
可是,他感受着手上的分量和血液的温度。
这就是人间,有他一份功劳铸就的人间。
第89章 舌头与不平
不平则鸣
天京的春天进入了阴雨连绵的雨季, 雨一直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几乎没有放晴的时候,将整个天京都笼罩在了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而天水楼的客栈里, 这份愁云惨淡无疑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昆仑派今年不试了。
仅仅提前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通知, 大多数考生都已经到了天京,付过了临近大试而暴涨的住宿费。
“请问能不能把剩下的钱退了。”一个身材瘦弱的,怯生生的女人小声开口道, 她拉着一个同样衣着简朴到近乎寒酸的女孩,小心翼翼地看着客栈老板娘的脸色。
“这种特殊时期我们的房都是不退不换的哈。”老板娘用鼻子发出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订的时候就说好了的。”
女人眨了眨眼睛,她试图想说什么,然而她的胳膊被一个老头拉住了。
“没办法的。”老头低声说道, “能在天水楼开客栈的,都是和昆仑派有关系的,你还记得这家客栈的老板就姓杨吗?”
“你若是今天得罪了他们,他们在杨仙君面前说几句,这孩子明年也得耽误了。”老人低声说。
女人咬了咬下唇,她无奈地走向自己的行李。
整个客栈大堂里虽然都是忙碌着的人,但是却弥漫着一股死寂, 因为住在这里的多半都是来试昆仑派的修士,当然, 会选择住在这里,说明他们在京中既没有亲友投靠, 也没有派中弟子依附。
也就等于, 得罪他们毫无后果, 毫无负担。
而这家老板的主人, 可不止是姓杨那么简单, 甚至这两口子就是杨月珠的奶妈的儿子儿媳。
完全可以见到杨月珠,说上话的那种人。
所以没有修士敢多说什么,无论是试前的就地起价,还是现在不讲道理的吞钱。
他们除了忍耐没有其他办法。
就像他们只能忍耐杨月珠取消了今年的大试一样。
杨家依旧是现今世界上最显赫的仙门之一,而杨月珠又是天帝的好友,她如今取消今年的大试也是因为不甚太平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他们除了跪谢天恩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然而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缓慢和不情愿,似乎依旧在绝望地等着某个奇迹的发生,比方说突然有人说,杨仙君体恤大家的辛苦,决定抽出时间来大试,或者有什么人会替代她,为大家举办这场大试。
不可能的,不会有那种奇迹的,那种奇迹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了,至少这十年来从未有过,过去也鲜少有过。
说起来,他们似乎还有某个朦胧的印象,昆仑派的大试似乎是仙门百家中最准时,最风雨无阻的,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会有人照顾这些有志于昆仑派的后生晚辈的,就算真的无法举办了,也会给他们相当的补偿。
是有这么一段日子的。
“还不如当年裴东海在的时候呢。”一个中年男人忍不住咕哝道。
裴东海,这个名字仿佛一滴水落进了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唤醒了。
是啊,裴东海那时候,昆仑派从来没有这样过。
裴东海最关心后生了。
然而中年男人瞬间就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恐惧紧紧地咬住了下唇,几乎咬的出血,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疲惫的心力交瘁的脑子犯了个大错。
他连忙偷眼看向坐在前台算账的老板娘,而对方也正转过了眼睛来,盯着他的脸。
“云先生。”老板娘说,“你方才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中年男人瞬间陷入了恐惧,他无助地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又瞬间移开的目光,他不能在他们面前流露出恐惧,于是他马上换上了一副谦卑的面孔,“说起来这些日承蒙老板娘的照顾了。”
“本想请老板娘去吃茶的,但是我们急着回去,”他在口袋里摸索着银钱,“所以请老板娘务必收下这茶钱。”
“云先生倒是个周全的人。”女人伸出了一只肥胖的染着红指甲的手,从中年男人的手中接过了银锭,在手里掂了掂,似乎有几分不满,但是也露出了一个你过关了的神色。
她的目光看向了在场的其他人,似乎暗示着你们是不是也应该交点辛苦费上来,这样明年我说不定可以帮你们美言几句,再不济提前透露些风声,给你们省些时间与金钱。
大厅内的修士们都沉默了。
就算小修士们不懂,带他们前来的父母长辈也看懂了女人的目光,他们纷纷咬着牙关,手伸向自己放着所剩不多的盘缠的口袋。
“昆仑派真是越混越回去了。”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瞬间,所有都宛如被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只能歪着僵硬的脖子和酸涩的眼球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眨了眨她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睛,自顾自地给自己倒着免费的茶水,“我说,昆仑派怎么就成了这份德行。”
“还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啊,”她说,“连杨月珠的仆人,都能有这么大的官威。”
“我们还学什么习啊,不如好好研究一下,杨大小姐还缺哪方面的仆人。”少女不快地说,“学个头。”
“都说杨大小姐是心怀天下的圣女,一副侠肝义胆,”少女吐了口气出来,“我看还特么不如魔教头子裴东海有用呢。”
“你是什么人?!”老板娘蓦地站了起来。
“我特么是个来考试的!”少女也拍案而起,“我今天刚到,就特么的告诉我不考了。”
“她心怀天下,所以她不怀我,可见我在天上,”少女指着老板娘的鼻子骂道,“你就这么对天上人说话的吗?”
修士们有些正逢年少叛逆的,经过了这几天的煎熬神经早已不堪重负,竟一时陆陆续续低声叫起好来了。
“你还敢扣天上人的钱,”少女骂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既然道友知道我二人的来历,”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室走了出来,“改日进了昆仑派,少不得与我二人厮见……”
“别搞那些有的没的!”少女抢白道,“看到您二位我也不想进什么昆仑派了。”
“我从小听说昆仑派是天下第一仙门,以除魔卫道庇佑苍生匡扶大道为己任。”少女说道,“我特么来昆仑派也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认识你们两个这样的人,然后交流研究如何能把杨小姐的脚舔的更舒服的,我没那个兴趣,也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虽然二位看起来在这方面遥遥领先,但是我现在也不想学。”
“我这人从小就想惩强扶弱,扶危济困,我这辈子就是为了这事活着的,”少女高声说道,“至于昆不昆仑派的,现在是昆仑派配不上我。”
“说得好!”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修士忍不住高声叫道。
他这一叫,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厅,众人压抑多时的情绪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流淌而出。
“退钱!”另一个少年修士嚷道,“老子不住了,哪有还收老子钱的道理!”
“退钱!”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嚷,老板娘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那个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抢到了她的身前,扯出腰间的宝剑来呼吸之间竟将她手中那册入住登记本和柜台一并削成小块。
而不知道是哪个修士竟吹了口火出来,将纸片烧了个干干净净。
所有人心中的一块巨石瞬间落了地,这下除非这个老板娘有过目不忘之能,否则她怎么可能还记得大家都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呢?
就算想要日后报复,也找不到人了。
所以今天这口恶气必然要就在此时就在此地的全都出了!
“先特么把钱退了!”少男少女们的声音响着,“她说的对,这个什么昆仑派配不上老子的寒窗苦读!”
“日后,日什么的后!”
“这个昆仑派不把老子当人,老子更当它是狗屎!”
群情激愤之中,听到那个率先发难的少女高声嚷了起来,“今日里我就一不做二不休了,直接找你们的主子去问问,这天底下有几件事能大过集天下之英才而祚育之?!”
“说得好!”
“说的太好了!”
“有什么事能比培养人才重要!”
“除非根本没把我们当人!”
“是啊,他们眼里的人才估计只有他们生出来的才是吧!”
“或者像这两个这样舔得好的!”
“对啊,你们两个尽管向他们去告状吧,有本事让他们来找我们!”鹿幺嚷道,“想见他们很久了。”
“这帮玩意,也该从天宫里出来透透气了吧!”
第90章 领袖与胆略
相信我,然后跟我走
“闹事么, 最重要的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白发青年笑着说, “不用想的太复杂。”
“挑动情绪, 然后显示出你的能力和决心,人们就会跟你走了。”齐预说。
就像迷途的羊群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头羊。
“头羊啊。”鹿幺小声说道,“我这辈子还没当过领头的人呢。”
她的手轻微地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我尽量吧。”
“这有什么好尽量的。”齐预笑了出来,他绯色的眼睛直视这少女尚显稚嫩的脸, “说实话,我觉得最好坐的位置就是老大了。”
“尤其是人越多越好。”他一边忙着手上的事一边说道,这么了不得的话怎么都不像是应该这么说出来的, 鹿幺忍不住想。
“你不用自己动手杀人,自有比你会杀人的人帮你杀人,你不用自己去搜集情报,自有斥候为你打探到所有的消息,你甚至也不用亲自管下面的事,自然会有人代劳,你甚至都不太用自己想方案, 因为你的手下会将各种情况和策略都呈到你的面前,你只要从中间挑一种就好了。”齐预轻笑着说, “所以做老大有什么难的么?”
“难的是为什么他们都觉得这个位置应该你来做。”齐预笑着说,“你得拿出过人之处来, 证明自己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所以莫问天明明已经让所有人都认为这个位置就该他坐了, 后面怎么搞的乱七八糟的了。”鹿幺忍不住质疑道。
因为他的创作者帮他做了太多的弊吧, 齐预想, 又不肯真正让他成长, 又不能让他有替他考虑这些方面让他只贡献他的力量就好了的效忠对象。
齐预笑了笑,“所以他证明他不该得到认可了。”
“但是你毕竟又不是组织一个国家或者一个长期的政党,”齐预笑着说,“你只是要来一次带头闹事,那你展现出一点过人之处就够了。”
鹿幺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所以我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比他们都勇敢,而且无所顾虑。”齐预蜻蜓点水地说。
“那是,”鹿幺出了口气,“我在莽撞方面是相当有心得的。”
不过人家怎么说,舍得一身剐,能把皇上拉下马,很多时候只要你够莽,对面还真的就软下来了。
比方说现在,鹿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家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别说他们跟着杨月珠混的确还是颇有前途的,不仅得了这么一个大肥差,连灵根都很是上品。
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从哪个倒霉孩子身上扒下来的。
按理说他们不应该在自己的剑下面如土色的,然而事实就是,这两个人在少女闪着寒芒的剑尖下,抖若筛糠,抱成一团,胆战心惊地偷眼看着她的脸色。
“给大家退钱。”鹿幺紧紧地攥着剑柄,“说起来你们也算是杨月珠的亲信了,难道不知道今年的大试多半要取消了么,居然还在哄抬价格,坑蒙拐骗。”
“依我看,退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还差不多。”鹿幺说道。
“二十两银子不过分!”马上有人响应道,“我订房就花了十七两,总得有点补偿吧。”
“我花了十九两么,不过没关系,退我二十两也行!”
果然伽罗会打听的市价准确无误,鹿幺在心里想,二十两就是一个大家都最能接受的金额。
而此时,果然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
老板娘的手忍不住抓紧了手中的钱柜钥匙,一人二十两,虽然说他们完全赔得起,但是从来都只有他们从这些人口袋里挖钱,没有谁能让他们往外掏钱的道理。
两人起了身,说是到内室去拿钱。
“当家的。”她低声说道,“要不然叫杨小姐过来?”
“杨小姐如今人在器宗呢。”老板悄声说,“我们为了这种事惊动她,我们以后怎么办?”
“但是我们赔了这么大一笔钱,以后又怎么办?”老板娘的声音有些颤抖,“若是开了这么个头,岂不是往后年年都要受这群东西的挟制了?”
鹿幺觉得自己说了这一阵子,都有点口渴了,她信手拎起了茶壶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着茶水。
“仙君,”一个中年人向她说道,“我们不谴几个人跟着这对公婆,万一他们叫人来这么办?”
鹿幺喝了口水。
“我就希望他们叫人来。”鹿幺说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问问昆仑派到底是几个意思,能考考,不能考不考,别耽搁我一年功夫。”
“说的是。”有人说道,“不如直接去找昆仑派地讲讲。”
“更何况,”鹿幺说,“我们虽然烧了她的登记薄,但是万一明年那个杨月珠把今年报过的考生全都不要呢?”
“若是这大试还是她把持着,我们就不会有好日子过。”她淡淡地说,“这昆仑派难道是她家的吗?她说考就考,她说不考就不考?”
“其他人都死绝了么?”她高声说道。
她知道门外定然已经汇聚了不少人,里面想必也有伽罗会安排的托。
她今日里就是奔着闹大去的。
她已经不害怕面对杨月珠了,她想过很多个夜晚,她从前为什么要害怕杨月珠,因为她总是欺负自己。
因为莫问天总是跟他们一起欺负自己,还让自己觉得他在护着自己。
比方说她明明没有犯什么错,然而莫问天就已经替她道歉了,她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莫问天,牵连的他也吃苦。
现在想想他何时在意过自己的感受呢,他替自己认了错受了罚,便无人在意她的清白了,而所有人都只会觉得,她欠了莫问天许多。
以及莫问天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鹿幺对此感到了恶心。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杨月珠根本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了,毕竟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配做她的对手,杨月珠知道,在莫问天的心里,鹿幺早已是已经得到的资产,那么自然会被她这轮得不到的白月光完完全全地比下去了。
甚至于,杨月珠所有对自己的霸凌和作践,都是她和莫问天调情的一部分罢了。
所以她怎么会记得自己的脸呢。
一张在她的心里连她的零头都比不上的脸。
鹿幺正思忖着,突然感到了什么。
没错,是灵力的波动,这对夫妻似乎想到自己也不是全无修为之人,不如带着银票逃出去。
她嚯的将剑拔了出来,而其余的修士不约而同地也亮出了武器,将二人牢牢地围在了中间。
“你们可知你们这样,可是要问个抢劫的大罪的。”老板娘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高声喊道,“就算你们得了银钱,能走得了多远。”
“我也没打算走啊。”鹿幺开口说道,“我正想着怎么见到那些高居天上宫阙的人呢,你还真的给大家提供了个思路啊。”
“你说,”鹿幺走上前去,提住了她的前襟,“若是把他们的狗杀了,他们是不是会多少看我们一眼呢?”
“说得好!”不只是屋内的修士,连客栈周围围的水泄不通的看热闹的人也爆发出了一阵欢呼,“说得太好了!”
“他们就是狗,是那些人的狗!”
“那些人既然放狗咬人,就该想到有人会打断他们的狗腿!”
“这两口子,仗着和杨仙君的关系,可是横行霸道多久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宰相门人七品官没听说过吗?”
“说起来,原来这里的客栈老板一家,好像再也没有人见过了。”
“是啊,那老头老太太人可好了,看到流落街头的孩子都不忍心要煮碗面的那种。”
“你不说我都忘了。”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而这些街坊邻居的话落在鹿幺的耳里心里,让她毛骨悚然。
然后就是浑身的血都要烧起来的愤怒。
“我记得不是编排那老头偷盗客人的东西还淫人妻女么?拉到牢里不由分说就是毒打,老太太为了救他把店给盘出去了,据说这两口子只花了五十两就拿到了这家店。”
“后来救出来了么?”
“不知道啊。”
“那段时间谁敢提他们都要挨板子的,谁还敢讨这个不痛快啊。”
“对了,我记得和他们家最交好的那家,给他们当宴席厨子还自己有个店的那个老王家,这事之后也不见了。”
街坊们的回忆如开闸的洪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老王家当时可是很够意思啊,各种为老板作证鸣冤。”
“结果一家六口好像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只要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睁眼说瞎话之辈,都能猜到这平凡而朴实的两家人的下场了。
那么只会有这两家人么,鹿幺忍不住想,他们可能只害这么两家人么?
“这么说,”她开口了,她感觉自己在发烧,声音却出人意料的冰冷,她从未听过自己这样的声音,像是被愤怒的野火燎过的旷野,生机全无。
“你们两个反倒是该杀头的罪过?!”她质问道。
老板的脸色近乎死人的一样的灰色,“那些街坊邻居胡说八道,我们生意好,遭人嫉妒。”
“嗯,你们生意怎么好的,我们大家也都看到了。”鹿幺说道。
修士们没有说话,只是没有一个人放下武器,也没有一个人移开目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少女的身上,她虽然身材瘦小,从驳杂的发色和瞳色上能看出她出身灵兽的低微来历,然而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却燃着一团火光。
一团足以勾起每个人心头火,烧光这数不清多少年来的不公和不快的块垒的火。
她无论是目光还是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说起来他家采购食材是不是总是价格低的要命。”有街坊继续说道。
“那两家是不是他们干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爹就是被他们逼死的!”一个青年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爹在天水阁下面打渔,结果他们让我爹拿鱼给他们。”
“还拿昆仑派来压他。”青年说道,“我爹弄不到合适的鱼,太累了,一次下水就再也没有上来过。”
“你还记得郭馀这个名字吗?!”青年愤然质问道。
而所有人都看清了老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
他显然,还是记得的。
“还有我妹妹!你还记不记得陈琳了?!”随着这个青年的指认,另一个女人也喊了起来,“我妹妹说是在你这里做工一月有五吊钱,为了攒学费在你这里做满了三个月,结果被你寻隙扣的不剩半吊。”
“去告你们,想和你们对薄公堂。”女人的声音激烈地颤抖着,已经混杂上了哭腔,“结果反而被治了什么劳什子的罪,今年新年大赦天下才被放出来,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见到人连说话都不太会了,现在还在卧病在床。”
“要不然还得照顾她,我早就把你们给捅死了!”她说道,因为过分的愤怒甚至都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些年来,大家明里暗里地吃了你们家多少亏!”有人嚷道,“你们真就不如叫杨大小姐过来,看看她打算给我们一个什么说法!”
“对对对!”
“喊杨大小姐过来啊!”
“狗不是最会叫主人的吗?把你的主人喊来啊!”
人群义愤填膺,将客栈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老板暗暗咬牙,如今也没法顺利脱身了。
“你们是要造反吗?”老板大声说道,“天京里居然出了这样的事,将客栈老板围堵起来勒索钱财,还都亮了刀兵,你以为上面会不管么?!”
人群陷入了一片寂静,显然老板的话让人们想起了很多东西,和很多恐惧。
是啊,他们现在算是造反了吧。
如果那位天帝,或者他那些强的一人一国的朋友们出手。
那他们……
恐慌的寂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一声轻蔑的笑声打破了。
“上面,上面原来还有喘气的呢?”鹿幺说道,她的嘴角挂着一抹鄙薄的笑,“而且我犯什么错了啊?”
“我来考昆仑派,我想要加入昆仑派,就是想为这个世界做什么,想要保护别人,想要除魔卫道,惩恶扬善。”鹿幺说,“我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个!”
“你们那个什么的天帝不是也在那个狗屁不通的新年贺词里说了嘛,希望人人都有向善之心。”鹿幺说道,“我这个人,从来都是听话的好学生的。”
“书上怎么教,上面怎么教,我特么就信什么。”鹿幺说道,“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说,目光咄咄逼视着面前的二人,“你们对你们从前做过的事和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有什么话要说么?”
“在场的诸位都是昆仑派未来的主人。”鹿幺环顾四周,与每一位应试的修士对视着,发现他们游移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重新恢复了坚定,果然裴东海就是最适合当昆仑派宗主的人,他这套说辞没有几个想要加入昆仑派的普通修士能扛得住。
“那今日里,此时此地,”鹿幺说,“诸位想想,若是作为一个昆仑派弟子应该怎么做?”
“杀了这两个狗东西。”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压抑了多年的喉管里泄了出来。
然后就是更多的。
“杀了他们两个!”
“杀了!”
“他们早该死了!”
鹿幺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知道,现在正是她证明自己事领袖的时候了。
于是她举起了剑,挥了下去。
80-90
同类推荐:
魅魔在向哨恋综当万人迷、
崩铁模拟器里有重婚罪?、
人,别怕,咪来帮你!、
咒回非正常恋爱攻略、
小仙女今天露馅了吗、
贝利珠、
[崩铁]让游戏公司再次伟大、
荒星种田,拯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