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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蛀虫与巨木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听说了么, 器宗好像抓了不少人,连宗主都被解职了。”


    “宗主居然会被解职?”


    “听说是自己不愿意继续做了。”


    “我就说么,这群人就算把天给捅破了, 也不会受什么实际上的惩罚的, 到最后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谁让人家是贵人呢。”


    天水楼街上的讨论很快就熄灭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最近风声很紧, 不知道什么地方就布置着监视监听的法术,蹲守着准备抓人的龙城派弟子。


    虽然现在还没有被处分的人, 但是从前那些旧例还血淋淋地刻在每个人的心上,没有人愿意重蹈那种覆辙。


    龙城派弟子也张贴了新的律令。


    不许讨论贵人,无论是昆仑派的事, 还是药宗与器宗的,都不是你们这些草民可以妄议的,你们只要等待结果就好了。


    并且对一切深信不疑。


    过去十年,无论出现了多么恶劣的事件,都是这么处理的。


    这次管理的甚至比以往的每一次还要严格。


    不许反对,甚至于不许出声,支持和叫好也会被视为滋事。


    因为那些贵人说人们谈论这种行为本身就对他们产生了伤害。


    那些贵人们喜欢说他们为你们和世界做了那么多, 然而你们只知道对他们指指点点。


    就算他们让你们死,那也一定是为了更多的人更好的活。


    “不做安安饿殍, 犹效奋臂螳螂。”齐预眯起了眼睛看着手中的某位贵人的诗作,深深地惊讶于这居然是他们亲自发表出来的得意之作, 成功镇压活不下去的人也能算作他们文治武功丰功伟绩的一部分, 还要吟几句诗来感慨这些死难者绝望的反抗愚昧至极无异于螳臂当车。


    这是何等的厚颜无耻啊, 齐预想, 他们也许根本不用去练体, 光靠着这天生的脸皮就足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了。


    齐预觉得很多时候这些贵人真的算不上自己敌人。


    简直是自己的同盟,自己的盟友都很难有他们的不惜余力奋不顾身的帮助。


    如果没有他们孜孜不倦地努力,自己想成气候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只有这些蛀虫把参天巨木的根基蛀空了,它才能被推倒。


    但是齐预自认为不算什么正人君子,所以不打算进行这方面的知恩图报了。


    “我们现在需要做些什么吗?”鹿幺问道,她看着初夏的街道,在开始变得灼热的日光下只有一片寂静无声,“感觉大家都憋的很难受。”


    “那就让大家难受着吧。”齐预平静地说,“他们出昏招的时候推波助澜固然很好,但是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了,那就不要动了。”


    “否则他们反应过来这是一记昏招的时候,岂不是要努力抓住我们的尾巴,然后把所有的错处都按到我们头上了吗。”齐预闲闲地说,“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如果他们真的开诚布公地借这个机会多少挽回自己的形象和整肃一下纪律,用屡试不爽的谎言再骗世人一次,齐预当然准备了给他们的测试看看到底是痛改前非还是原形毕露。


    但是他们无疑不打算这么做。


    他们吞进去的东西,一点都不能吐出来,就算有人已经感到了危机,有人发出了警告,他们依旧不愿醒悟。


    因为情况看起来,依旧是优势在我的,而且过去那么多年这些草民一次都没有翻天成功。


    哦,莫问天那次好像颇有可能,但是莫问天最后和他们站在了一边。


    或者说莫问天本来就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因为莫问天虽然都以为他发于微末,其实只是外流的贵种罢了,那些草民可笑地白白自作多情了一次,所以押在莫问天身上的希望统统落空甚至血本无归。


    他们该绝望了吧,想要打倒这些贵人是不可能的,这十年来他们萌生的那些虚弱的不满无不被迅速的扑灭,全然的镇压,因为新天帝和他的朋友的强大已然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


    一人成军不再是典籍传说里的夸饰,而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活生生的神话。


    所以他们要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怎么活就怎么活,怎么死就怎么死。


    一旦过惯了这种日子,确信了这种信条的贵人们是绝无可能自己改过的。


    他们坚信自己高居于云天之上,芸芸众生竭尽全力也碰不到他们的脚趾。


    这是何等的自大,一叶障目,于是不见泰山。


    然而从去年开始的风波不断,从前似乎常胜无敌的大人物们接连殒命,他们牢不可破的金身此时已经在世人的眼中已经现出了裂痕了。


    草民们似乎又重新滋生了某种勇气。


    如果生活还是这样看不见希望,甚至于越变越糟糕,他们是不是应该试试再击打一次这光辉已经开始暗淡了的金身呢。


    万一这一次,金身真的应声破碎了呢。


    因为好像有人已经在上面撞出裂缝来了啊。


    火星已经扔下了,等它烧起来稍微需要一些时间。


    齐预已经死了十年,所以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并不缺耐心。


    他现在需要蛰伏下来,做些其他的事,他想,比方说好好让张明月他们搞研究,如果能取得突破的话,会给变局注入更多的可能性。


    至于莫问天他们的注意力,就靠裴东海了,齐预想。


    他会完成任务的。


    不惜任何代价。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齐预想,只要是承诺要做到的事,无论是身前事还是身后名,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全然无怨无悔,甚至会把本来不属于他的责任也一并揽到自己头上,莫名其妙地总是在自责,齐预从未见过有这样的才干却这么容易被利用和拿捏的人。


    原本拥有他这份忠诚的是叶明空和昆仑派,然而叶明空被杀死了,昆仑派甚至于想让他死,齐预不认为自己应该那么轻松得到裴东海的行踪和计划。


    有人在借自己的手除掉裴东海,而他和裴东海都对此心知肚明。


    于是裴东海离开了昆仑派。


    但是他依旧是这样一个人,齐预想,说实话他早就不想利用和拿捏裴东海了。


    但是裴东海在严于律己这方面实在是令人发指,甚至于越是没人逼他,他对自己就越发的严苛。


    然而昆仑派连这样的裴东海都容不下,所以齐预怀疑昆仑派内没剩下几个栋梁之才了。


    自己估计能有一场精彩绝伦的菜鸡互啄或者奸佞互害可以看了。


    “所以裴先生是回总坛了吗?”崔煌开口轻声问道。


    “嗯。”齐预点了点头,“我们现在静观其变就好了。”


    崔煌点了点头,他看向了门外,几只年幼的野猫正在探头探脑地搜寻食物,天水楼总归是王京十二楼之一,但是这里的野猫也瘦骨嶙峋的,每活一天都要靠运气。


    “你想喂喂么?”齐预抬眼看向了那个少年,笑着问道。


    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


    齐预托着侧脸,看着少年平日里安谧如千丈寒潭的眼睛里透出了几分光亮。


    崔煌一直很喜欢小猫小狗和小花小草,齐预想。


    “如果你喜欢的话,”齐预慢慢地说,“也可以抱回来养,药铺里需要防虫防鼠,养几只猫也不错。”


    崔煌很快摇了摇头,他收回了目光,似乎不愿意再去看那几只小小的柔软的发出近似于叫妈妈的软糯叫声的小野猫。


    “唉,为什么啊?”鹿幺已经伸出去找诱捕的家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这几只挺好看的啊。”她不解地说。


    崔煌看向了那几只小猫又看向了鹿幺,“还是你养吧。”


    “唔,”鹿幺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有什么区别吗?”


    齐预绯色的眼睛落在了崔煌的脸上。


    “因为崔煌觉得他随时会死。”白发青年轻描淡写地说。


    鹿幺怔住了。


    “虽然说我们的确在干杀头的勾当,但是也不用这么悲观吧。”鹿幺小声说道,“好吧,我的确考虑不周。”


    “是我的问题。”齐预打断了她,“按理说你们这个年纪也不需要有这种考虑。”


    他的目光落在了崔煌的脸上,“所以我希望你能开始考虑未来的事。”


    崔煌低下了头。


    “你只要跟随我就好。”齐预说,“我猜你很想这么说。”


    崔煌张了张嘴又噤声了,看来齐预倒是也没猜错。


    “我的确算是救了你的性命。”齐预说,他交叉了十指,没有摆弄任何东西,也没有一同做任何事,这很不常见。


    他在谈一件他认为很重要的事,崔煌想。


    我的事,想到这点,崔煌的心脏赫然漏跳了几拍。


    “我要求你去想未来的事,你自己的未来,你喜欢什么样的世界。”齐预平静地说,“你知道我的年纪对于漂白症患者来说已经不年轻了。”


    鹿幺很想说请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然而当她和齐预的目光接触的时候,她顿时发不出声了。


    鹿幺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


    沉静,冷肃,克制而异乎寻常的平静。


    虽然裴东海也好,齐预自己也好,总是很喜欢说他天生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但是能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鹿幺忍不住想,此人一定胸怀坦荡,足以消弭万般世态炎凉。


    “说实话,上了三十岁的漂白症患者,就算是平日里维持的看起来还不错,但是毕竟因为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谁知道什么时候病情会急转直下呢。”齐预冷淡地说,“我在你们眼里应该不算什么怕死的人吧。”


    鹿幺吞了口口水,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的余光看到崔煌也点了头。


    “但是我还是有害怕的事的。”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比方说身死道消。”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淡淡地说,“也基本上经历过一次身死道消了。”


    “说实话这比死可难受多了。”他笑着说,“所以崔煌,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在这方面效忠于我呢?”


    “你愿意吗?”他问道,绯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崔煌的眼睛,少年本能地想避开目光,然而他又不愿意这么做。


    “我当然不要求你现在就做出什么承诺。”齐预笑了笑,“我建议你往这个方向努力一下。”


    “也不是我自吹自擂。”他笑着挥了挥手,“愿意为我死的人我遇到的还挺多的。”


    “愿意为了我努力活着,跨过我的生命去践行我的愿望的,人手不足的很。”齐预笑了笑,“所以你们愿意试试吗?”


    崔煌重重地点了点头。


    鹿幺眨了眨眼睛,“我会努力的。”她郑重地说。


    第112章 死水与微澜


    太阳底下无新事


    昆仑派放榜了, 因为是特别督办的要事的缘故,所以比往年要快得多,仅仅七天就批改完了全部试卷, 算起来居然和往年的放榜时间差不多。


    看来他们真的很担心为现在本来就混乱的局势雪上加霜。


    如果惹得天帝, 和什么其他的贵人多劳心,以至于耽误了其他什么正事的话,不是他们能担待得起的。


    作为仙门百家的长子, 他们当然要尽可能的,乖巧, 懂事,以及最好能自己把事情解决。


    昆仑派当然堕落了,但是各门各派, 腐化着滑向深渊的方向是不尽相同的。


    本来应该最公正严明的龙城派,越是圆滑踩低捧高的人混得越好。


    本来应该最慈悲为怀的药宗,越是残忍心狠手辣的人混得越好。


    本来应该最专注的器宗,越是拉帮结伙,广为交通的人混得越好。


    那么原本最强站在抵抗魔教第一线的昆仑派,就越是蝇营狗苟市侩贪婪的人混得越好了。


    他们比谁都狡猾,而且一旦利益被触动, 就会比谁都凶狠,将这些大胆妄为之人撕成碎片, 用他们凄惨无比的下场来警示后来的人。


    鹿幺知道,他们这次看起来如此迅速的顺应人心, 不是因为他们后撤了, 痛改前非自然更是不可能, 他们的妥协只是暂时的。


    毒蛇在咬人之前, 也是要收回脖子的。


    “他们会针对你。”齐预提醒过她, “给你泼脏水,毁掉你的名声,甚至于杀了你。”


    但是鹿幺发现自己并没有如自己所预想的那样感到害怕。


    恰恰相反,她感觉甚至没来由的有几分亢奋。


    因为她感觉该输的另有其人。


    鹿幺在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鹿幺想,她经过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忙活,似乎终于回到了十余年前自己的起点,成了一名普通的昆仑派弟子。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张纸上的两个红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时候的大试还是在昆仑山举办的,但是这张纸和那时候的一模一样,鹿幺记得十二岁的自己站在昆仑山的山风之中,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浑身发着抖。


    她也是在差不多的地方看到自己的名字的,那个时候她的名字还是三个字。


    “鹿小小。”


    在榜单的中下部。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当时感到了一股如释重负一般的酥麻,好像过去那段艰苦灰暗的日子终于有了最好的交代,差点没昏过去。


    还真是挺没出息的,鹿幺想,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果然美好的回忆总是美好的,就算后来发生了多么不好的事。


    就像杏子的果实虽酸,但是杏花依旧很好看。


    而莫问天,则是榜单的最后一个人。


    据说他本来是不能通过的,但是因为他在实战中的超规格表现与对对手生命的珍视,让他破格进入了昆仑派,鹿幺记得当时自己很为他高兴,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但是事实证明,他是个过于有勇无谋全然难以胜任的天帝,鹿幺想,他没有如他承诺的那样让世界变好,也没能让更多的人幸福。


    鹿幺轻微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一个修士忍不住问道,“现在不是结果很好么?”


    鹿幺笑了笑,“是啊,只是有点累。”


    “也是,你这段时间太辛苦了。”修士说道,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是大家都很感谢你。”


    “谢谢。”鹿幺保持着微笑。


    从原点开始啊,鹿幺深深地看了一眼昆仑派的榜纸,她突然觉得她真是个可怕的犟种,这么多年过去了,也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发现她还是想要百折不回地走那同一条路。


    她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她突然想起了当年在昆仑派里大多数同学对她的称呼。


    那个总是跟在莫问天身后的小姑娘。


    就算莫问天忘记了这个梦想,鹿幺想,她也不会忘的。


    只是,不跟在什么人身后,还真是让人感觉头晕目眩啊,鹿幺想,她想起了齐预,她说她会努力的。


    如果能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就好了,鹿幺忍不住想,她此前从未见过齐预那样的人。


    也许以后也很难了。


    鹿幺跟着被录取的修士们一道,走进了昆仑派驻京分部的大门,虽然十几年前的鹿幺也是昆仑弟子,但是她一直在昆仑山上修行,来驻京分部到真的是第一遭。


    然而她早就感受了一些微妙的不同了。


    昆仑派是仙门第一家,当然位于昆仑山上的总部是气派至极的,颇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威势,门前有一千多级白玉石阶,连巨大的牌坊都是白玉雕刻而成的。


    但是昆仑派的本部给人一种宏大而空旷的感觉。


    就仿佛它刻在大影壁上的那几句箴言那样。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行,圣人无私利。


    所以昆仑派的所有建筑和器物,都是一副大开大合又极致简洁的风格。


    仿佛代表着在这里修行的人要摒弃一切的杂念,将全身心都奉献给除魔卫道,庇护苍生。


    而这里不同,鹿幺想,这里简直舒适漂亮的过分了,到处都是精美的盆景,舒适的亭台楼阁,虽然主体依旧是白色的,但是那股鹿幺无比熟悉的冷肃点味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无病呻吟一般的清新淡雅。


    这里的确太舒服了,鹿幺坐了下来,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在昆仑山上的时候他们都是直接坐在石凳上的,而这里被垫了柔软而妥帖的蒲团。


    这里的器物和气氛无不在凸显一个事实,只要进了这里,你吃过的苦中苦就已经把你转化为人上人了。


    这无疑会让很多人很快活,鹿幺想,她知道很多昨天还在和她并肩战斗的人,就要离开她了。


    甚至会反过来与她为敌。


    她给自己选了一条很艰苦的路,鹿幺不禁想,齐预为什么好像从来不会害怕这些事,不会为这些事感到痛苦而顾影自怜呢。


    他对发生于己身的一切际遇都保持着异常的坦然。


    慕容承恩开始讲话了。


    鹿幺收回了注意力,听着这个中年男子念着那些一成不变的欢迎词,似乎和当年她来到昆仑派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当然这也很合理。


    能给慕容宗主带来好处和助力的学生当然不会这么入学,慕容承恩当然懒得精心构思什么新的词藻来献给他们这些充为耗材的生瓜蛋子了。


    这篇裴东海写了个七七八八还没来得及用上的致辞足够漂亮,他还能用很多年。


    “希望诸位将来不论修为如何,所在何方,都能以昆仑派为荣,并且让昆仑派以你们为荣。”慕容承恩干巴巴地念道。


    鹿幺突然忍不住想,如果是裴东海把它写完了,然后在这里念诵这篇欢迎致辞,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至少不会在这么一间小小的讲堂欢迎大家,鹿幺想,他一定会在昆仑山巅的大殿内,头顶着湛湛的青天白日,对着纯粹无比的千年霜雪。


    修士的心境与修为很受周围环境的影响,鹿幺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昆仑山上走出来的修士,一定和从天京繁华的十二楼走出来的是有所不同的。


    虽然她并不好直接断言谁优谁劣,但是她总觉得,昆仑派似乎更需要的是前者。


    当然,他们现在无疑是认为自己更需要的是后者的。


    鹿幺看着慕容承恩,他已经念完了那份欢迎致辞,他要开始谈下一件事了。


    鹿幺知道那是什么事。


    裴东海的事。


    慕容承恩说,在仙门百家的一致认同和史书上,叶明空与林芳山的死亡都是因为裴东海与魔教的勾结,而裴东海最后叛逃魔教的事实可以说让这种推测铁证如山好了起来,而且又有很多其他的人证物证作为佐证,毕竟长老会做过的那些事,联络过的那些人正好可以全都扣在裴东海的头上,所以这个案子可以说已经是尘埃落定深入人心,他并没有重启调查他们死因的契机了。


    “但是现在有个机会。”慕容承恩说道,“裴东海还活着的消息是天后给我的,而且她希望由昆仑派来带头,动员起仙门百家的力量解决这件事。”


    “我会在入门的欢迎会上提及这件事的。”慕容承恩说,“当然是提醒这些新人们要小心。”


    “但是你们肯定会有人会想要借此立功。”他说,“之后怎么做,只要把裴东海提起来,应该就会有办法。”


    “慕容承恩这事做的绵里藏针,对他自己来说也是进可攻退可守。”齐预闻言说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鹿幺思考了一会,“既然和裴东海有关,我参与进去,总比不参与好。”


    “而且他毕竟也是提出了机会。”她说。


    “他也很有可能有任务把你一并做掉。”齐预说,他看着少女的眼睛,“你闹了这么大的事,而且让昆仑派妥协了这么多,如果你死不够惨的话,昆仑派会担心日后那些刁民有模学样的。”


    “据我所知,这种脏活慕容承恩做过不少。”齐预说。


    “我可是有理有据的好不好。”鹿幺吐了一下舌头,“好吧,你说的有道理,他们没有可能放过我的。”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不放过也很好,他们把我当成同类然后直接接纳我了那岂不是更吓人。”


    “所以说,慕容承恩暗示我去做这件事,我也是有翻盘的可能了。”她轻声说,“只是不知道我和长老会谁赢面更大了。”


    第113章 防民与防川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器宗那些被萧慕白指控弹劾的弟子们被惩治了。


    然而并没有被在公众面前明正典刑, 只是通告了结果,说这些害群之马已经被绳之以法,得到了他们应有的处置。


    甚至这个处置的具体内容都没有公布。


    然而贵人们已经在等着草民们叩谢天恩了。


    “完全没有达到萧慕白的预期。”崔煌轻声说道, 他捧着浆糊, 按照要求将上面发下来的通告贴在同舟药铺的门口,路过的行人们看了看通告,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是又想起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最好不要惹祸上身,于是他们选择了闭口不言, 但是他们的神情无疑都写着,又是如此。


    真是太令人失望了,路人的脸上无不明白地写着这句话。


    从来如此, 就算是有恶人被惩罚了,草民也是无权观看的,因为只有贵人才能审判贵人,只有贵人才能宣布贵人有罪该罚。


    那些人希望把这个观念根深蒂固地种在每个平民的心中,一旦这条锁链成功地拴在了众生的脖子上,那么他们有任何需求,第一想到的就是找一位贵人来为他们实现。


    让他们忘记他们自己本来拥有的权力和力量, 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贵人,然后祈求他们的恩赐。


    他们是不是也会略微洒下些糖果, 像现在这样,让平民们对他们重燃起希望, 觉得他们还是会办事的。


    会保护他们的。


    “不得不说, 真是一条歹毒的良策啊。”齐预笑着说, “真是他们上千年来的智慧结晶了。”


    他们用了上千年, 就结了这种东西么, 崔煌想,他轻微地叹了口气,“但是世人好像的确被驯服的很可以了。”他说,“比方说莫问天,我想他一开始是想成为一位积极的,总是乐于为万民效命的贵人吧。”


    齐预笑了笑,“你还会考虑莫问天怎么想么?”


    崔煌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一板一眼地说,“我总觉得他也不希望搞成这个样子。”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崔煌轻声说道,“他最开始选择的办法就不是能为世人带来真正的幸福的。”


    “而且鹿幺说他很少读书,”崔煌说,“也不是很喜欢考虑别人的建议,因为他一直以来的人生都是只要是他坚持的,最后都会成功的,那些劝谏他的人反而会对他低头认错。”


    “可是我觉得那些谏言似乎从来不乏道理,就算他们这次没有判断对,也不该让他们受到那种侮辱。”崔煌轻声说道,“毕竟他们也算是出于希望事情能办成的好心吧。”


    “也许莫问天觉得他们是在打压自己,鹿幺说他那个人的自尊心其实很脆弱。”崔煌说,“被人质疑就要证明自己,而且是很着急甚至用力过猛的那种。”


    “嗯。”齐预笑着点了点头,“这样吗?”


    “不管如何,”崔煌得到了鼓励,继续说了下去,“他现在的心境和作为,已经是个全然的贵人了。”


    就连乐于为平民效命这一点,都几乎不复存在了。


    因为他成为了贵人,所以他开始觉得很多事反而是平民对不起贵人,是平民在迫害贵人。


    平民成为了他口中的,不值得的人。


    所以他当年的愿望和承诺,他已经开始觉得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了。


    齐预笑了起来,“所以我觉得造反这种事,还得授人以渔,让大家都知道怎么造反才行。”


    “大家不止是不会造反。”崔煌轻声说,他的目光落在了白发青年的身上,“很多人也不敢造反。”


    “所以还要告诉大家,现在正是造反的大好时机。”齐预笑着说,“大家尽管造反,恶名我来背。”


    崔煌垂下了眼睛,“是啊。”他轻声说,“所以您还是尽量不要死。”


    您不在了,他想,人间风雨就停了,天地间又重回了死水一潭,要化龙的金鳞又变回了刀俎间的鱼。


    三军不可夺其帅,匹夫不可夺其志,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齐预闻言笑了笑,他摆弄着手上的字条,“不过往好处想,这个世界还是拥有一群相当有韧性的刁民的,比方说我。”


    “就算被打压了这么多年,就算之前的造反都相当不成功,大家还是很想亲眼看着这群贵人是怎么人头落地的,还是会不免手痒亲自给他们来上几刀的不是么?”他笑着说。


    “嗯。”崔煌点了点头,他很想说,您也是刁民中格外刁的那个。


    崔煌知道,自己天生就比别人擅长杀人。


    可是他居然在遇到这个人之前,从未想过去杀人,他似乎不觉得自己能杀人,只能任人宰割,因为没人容许他杀人。


    齐预说,因为你还小,我在你那么大的时候,比你还不经世事。


    当然了,他没有说谎,崔煌想,十岁的齐预似乎好像还父母双全,过着某种还算优渥的人生。


    然而十六岁的齐预就去主动猎杀对一个少年来说怎么都过于高不可攀的末那会教主了。


    崔煌看着在清晨未亮的天光中悠然地拆看着信件的青年,此人天生一身反骨,头角峥嵘,然而用刀的时候,刀刃却永远是向内的。


    “有什么消息么?”崔煌轻声问道。


    齐预看着字条,他微微地笑了一声,“嗯,看来天后殿下似乎对昆仑派不是那么相信啊。”


    也缺乏尊重。


    裴东海还活着的这个消息,按理说应该只告诉昆仑派一家,因为裴东海怎么也说是昆仑派的人,也自然是由昆仑派自己动手最好,因为这是清理门户,于情于理都很合适。


    而且也是最给昆仑派好处和留面子的方法。


    最近昆仑派虽然说不是最流年不利的那个,也算是丑闻缠身了,如果他们能诛除裴东海,那么多少可以挽回作为仙门第一家的颜面。


    然而就东方玥的情报来说,舒曼殊应该是不止把这个消息泄漏给了一个仙门。


    她太着急了,齐预想,她没法忍受裴东海还活着这件事,而昆仑派如今的实力她比大多数人都了然于胸,她不觉得昆仑派自己就能解决这件事。


    她还是那么以自己为中心,齐预想,凡事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她并不在意如果裴东海真的被其他门派的人击杀了,昆仑派该如何自处。


    她只是需要裴东海死去罢了。


    所以很多门派都得到了这个秘密,而他们全都蠢蠢欲动,那些大家世族更是按耐不住,估计已经开始了搜捕。


    还活着的裴东海,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太多的好处了,谁抓到了裴东海,谁过去的肮脏与龌龊都有了最完美的背锅侠。


    邵老爷子打算下场,因为如果裴东海落到了他的手上,那么他就可以洗刷邵通与邵遨的骂名,把一切都推到裴东海的头上去,而邵家则成功地以一种满门忠烈的形象重新回到世界的中央。


    而杨月珠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如果裴东海落到她的手上,她一直以来的缺席和怠政就有了最冠冕堂皇的借口,她当然也会重新得到一切。


    药宗和器宗估计也在筹谋,毕竟他们现在可以说是声名扫地,他们需要一个在陷害他们的奸人和幕后黑手。


    龙城派当然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毕竟这可是重新捞回他们威名的机会。


    而那些稍微小一些的仙门,当然也觊觎着这块肥肉,如果自己真的走了大运,咬到了嘴里,岂不是迎来的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于是世界决定围猎裴东海。


    齐预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裴东海呢。


    他们倒也不是全然的鲁莽,齐预想,因为过去十余年,裴东海都并无动静,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不会对这十几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无动于衷。


    所以他们当然会揣测,裴东海是不是受了伤,或者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大不如前了。


    你们对裴东海多管闲事的程度还真是颇有信心,齐预想,他就不能是因为看破红尘,不想和你们这些人有所关联了么。


    好吧,裴东海就是那种世界上最后几个看破红尘的人,齐预忍不住无声地在心底笑了笑,裴东海的确是这种人。


    东方玥的消息很及时,也很详尽,表现的很是殷勤,和赛鸿飞打听到的消息对比起来,也能互相验证吻合。


    果然此人一直识时务得紧,齐预想,他将字条烧毁了,目光落在了那张地图上,他已经记下了确凿对裴东海感兴趣的人,而他们还真是来自五湖四海。


    他们大概很希望裴东海因为他们的围猎而疲于奔命,然而最后谁来摘这个桃子呢,他们估计还没有商量吧。


    毕竟他们所谓的联手,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会有人真的许下什么承诺的。


    因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很需要裴东海。


    当然那些小门小派可能结成一个更紧密的联合,齐预想,他的目光从一座城市滑向了另一座,他和裴东海倒是料想过舒曼殊可能冒着莫问天会不高兴的风险也要让更多的力量加入围剿裴东海中来。


    “你觉得,他们最后会在哪里结果你。”齐预问道。


    裴东海静静地看着地图,他托着脸,垂下的睫毛模糊了眼底的青黑色,裴东海睡不好的毛病带了二三十年,就算离开了昆仑派也没有好转多少。


    因为他少有只是为自己睡不着的时候。


    所以就算他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环境,他还是会因为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受苦而睡不着。


    所以那些人笃信他这十余年什么都没做,是因为他做不了,而绝不是因为他不想做。


    他们这不是很了解裴东海么,齐预想,果然冤枉你的人永远比谁都知道你有多冤枉。


    “你觉得他们可能更希望抓活的么?”裴东海问道。


    “嗯,”齐预点了点头,“那群老奸巨猾的家伙估计是知道莫问天其实并不希望他们也知道这件事,并且加入了对你的围剿之中。”


    “所以他们更希望你活着,这样比较进可攻退可守。”齐预说道,“而且他们都有很多锅想给你背,你活着就有很多操作的余地了。”


    “听起来会发生很可怕的事。”裴东海打了个哈欠。


    “应该非常可怕。”齐预看着他,说道。


    “但是对我来说,一回生二回熟了。”裴东海笑了一声,“天牢我也不是没进过了,也没什么能吓到我的了。”


    “不过我也不打算给他们抓住,虽然我打算一开始示弱,这样他们会多花些时间和精力来抓我,但是死到临头我绝对是要好好垂死挣扎一番的。”裴东海垂下了手指,指向了金都,“关于他们会在哪里准备最后的口袋阵,我猜是这里。”


    “因为这里四通八达,还不属于任何一个门派。”他说,“所以他们最后权衡博弈的结果,自然是这里了,看看他们网开八方,我这只走投无路的鸟到底会撞在哪一面网上。”


    “不过,”裴东海看向了齐预,“你也不用让人在这里等我。”


    “我自己处理得了。”他轻声说,“我们少暴露一些情报算一些。”


    齐预点了点头。


    “那我就只能顺便计划一下如果你真的被抓了怎么办吧。”齐预笑了笑。


    “就算派人去帮我,”裴东海笑了一声,“你难道就不做这方面的计划了么?”


    “哦,会换成我们都被抓了的计划。”裴东海笑道。


    齐预眨了眨眼睛,“那倒也是。”他说,“多计划一些不是更好么?”


    “所以你当时也觉得我有可能会被舒曼殊杀掉么?”裴东海轻声问道,“否则我觉得我的身体是不可能被找回来的。”


    “那倒是,”齐预出了口气,他用手捂了一下眼睛,“真的没有。”


    “否则我甚至不会容许你因为这种事去找她。”齐预说,“我只是从前就做过你可能会突然被什么人伤到或者重创的准备。”


    “那也很少有人会做这种准备了。”裴东海笑了笑,“我从小到大做任务,他们甚至从来不觉得我会失败。”


    “那你失败过么?”齐预问道,绯色的眼睛转了过来。


    “没有,我甚至几乎没怎么受过伤。”裴东海说,“除了去找你的那次,那次算是大获失败。”


    齐预笑了起来,“所以这就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所以他比谁都知道,裴东海会受伤,会因为何种原因受伤。


    第114章 誓言与谎言


    不才明主弃


    “我也会加入到裴东海的追缉之中。”邵羽生出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这位老爷子的身上, 他须发皆白,但是面容依旧像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昭示着此人修为的深不可测。


    曾经的天下第一人, 邵羽生, 虽然退隐已久,但是这半年来,接连折损两个颇有作为的孙辈, 难免让人怀疑背后有什么关联,而如今裴东海既然还活着, 说不定他就是幕后黑手其人。


    邵羽生微微垂着眉目,看着众人,“虽说裴东海蜇伏了这么多年没有动静, 多半是因为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了,但是老夫也是赋闲在家的闲人一个,也想略尽几分绵薄之力。”


    “邵老先生也认为裴东海可能只是苟延残喘么?”张沸问道,展龙图似乎对这次围捕裴东海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但是龙城派内不少人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张沸自然就成了这派人的代表。


    “展宗主不想追捕裴东海,难道是因为和他有所渊源吗?”张沸冷嘲热讽地问道。


    “那倒不是。”展龙图说道, “我只是想,若是裴东海如今不足为惧, 为什么昆仑派没有把他明正典刑,如果昆仑派依旧奈何不了他的话, 那么我们要么损兵折将, 要么打了昆仑派的脸, 日后还怎么见面。”


    张沸哼了一声, “天下自然当有德者居之, 要我说,昆仑派出了裴东海这种败类,居然还有脸面自称仙门第一家,也是很是厚颜无耻了。”


    “我们门派也不缺败类,谁有裴东海的能为。”展龙图不温不火地说,“你若是想,你便带些有意向的弟子去吧。”


    “只是不要打着我的名号。”展龙图徐徐地吹了吹手中的茶盏,“天帝也是昆仑派出来的,我反正不论如何,都不想惹昆仑派的不快。”


    “当然有功劳也是你们自己的。”展龙图补充道,“到时候你尽可以弹劾我昏聩怯懦,说不定可以如你所愿让我的屁股早点离开龙城派宗主的宝座。”


    他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家伙,张沸想,并未起疑的离开了。


    展龙图喝了口茶,如果没有认识齐预的话,他也许真的会对搜捕裴东海一事动心,毕竟这块肉的确肥到可以押上性命试试。


    只要成功了,那么他所有的困局都会迎刃而解,甚至于扶摇直上。


    然而他现在并没有什么困局可言了,展龙图想,而且他可不想背叛齐预。


    他当然不喜欢被昆仑派记仇。


    但是被齐预记仇,他光是想一下就感觉身上的寒毛根根都竖了起来。


    那小子,展龙图轻微地摇了摇头,如果自己背叛了他,肯定会死得十分不光彩,展龙图无比确信这一点。


    齐预对于他们这种人,可是从来很缺乏慈悲心的。


    而且,展龙图微微地叹了口气,齐预提醒了他一件事,在邵遨也出事了之后,莫问天可能会重新对他产生怀疑,毕竟当时怀疑杀死邵通的七星宝刀是邵老爷子或者邵遨嫁祸于他,想要把他从龙城派宗主的位置上拽下来。


    莫问天不太喜欢邵遨,又和自己有几分交情,所以自然会更倾向于这么怀疑。


    但是现在邵遨也死了,虽然可能是邵老爷子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但是莫问天是对邵老爷子有几分崇拜之情的。


    所以,莫问天可能重新怀疑自己。


    莫问天目前并不在天京。


    他在哪里?


    追捕裴东海么?


    还是说,再次确认邵通出事的地方有没有他漏下的什么东西呢。


    张明月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最重要的样品,齐预说,莫问天很有可能因为邵通的事情重新搜查末那会的总坛,所以他们要做好躲避的准备。


    如今算是派上用场了。


    她没有点灯,甚至没有人敢出一声大气,所有人都蜷缩在黑暗里,保存着几样最重要的样品,而外面的药田尽量伪装成了老桩自然生长的样子,居住的地方生活痕迹也都抹去了。


    他们知道,那位天帝如今正在末那会的总坛中游弋着。


    她的一位小弟子曾经在她准备藏身之处的时候问过她一个问题,“师姐,为什么你害怕天帝呢?”


    “我们研究的,明明是对世界有好处的东西啊。”小弟子好奇地说,“如果天帝知道了,说不定也会支持我们的。”


    他年纪还小,自幼听着莫问天那些丰功伟绩长大,自然也有几分相信天帝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为万民请命才当上天帝的。


    天帝登基的时候,张明月还是个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少女,所以对于那些传说的真伪也并无实感,但是天帝的登基的确结束了世间的乱离动荡与纷争,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未来一定是和平的,充满光明和希望的。


    所以所有人都对那场盛大的登基大典翘首以待,那场典礼是真正的万人空巷,人心所向。


    之后的事。


    至少和平是做到了,然而光明和希望,张明月感觉至少自己没得到。


    但是她当年也是对这位新天帝抱持着无比的信心与向往的人之一。


    所以当她的项目被邵遨强硬而无理地中止之后,张明月做了一件事。


    她给天帝上了一封万言书。


    她字斟句酌,怀着十万分的赤诚,她觉得她的研究应该和这位天帝对世界的期许是一致的,让更多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她的上书,仿佛泥牛入海了一般杳无音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始终毫无动静,张明月并不擅长察言观色,她努力研究着是不是邵遨截胡了自己的书信,但是邵遨并没有更针对她的意思。


    那就是天帝还没有来得及看么?她想,也是,百废待兴之下,天帝难免日理万机,可能还没有看到她的上书。


    而半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收到任何答复,不管是肯定,还是否定,都没有。


    毫无消息。


    张明月感到了焦躁不安,她已经没有任何经费和人手了,只是处于她的不甘心,她才保留着最后的样本,而如今这些柜子要被征用了。


    她坐回到了灯下,又写了一封上书,她撤掉了很多难以理解的原理和数据,尽量简明地写了自己研究的理念和可以达到的效果,这一次这封上书被浓缩到了不到一千字的长度。


    她将它折了几折,塞进了袖子里。


    她知道,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天帝会出现在天京的楼上,与民同乐。


    她决定孤注一掷,直接把上书交给他本人。


    张明月几乎是绞尽脑汁,又倾尽所有,终于得到了一个近身天帝的机会。


    她在人群中被挤得几乎站立不稳,据说如果是站在这里的话,天帝下来巡游的时候,会从这前面路过,近到可以握手和交谈。


    张明月握着手中的信,紧张地手在不断地出汗,终于到了天帝下来的时候了。


    年轻的天帝从万灯璀璨之中走下,他很俊美,在灯火的烘托之下,有几分九天仙人下凡尘一般的不真实感,他灿烂地笑着,向他的百姓挥着手,所有人都兴奋地挥手,然后由衷地跪拜。


    他会听他们的愿望的,张明月不由得跟着想着。


    天帝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将手中的上书递了出来。


    “你是需要我签名吗?”天帝笑了起来,他从侍卫的手中接过了笔墨,准备在上面写一个花押。


    “不是。”张明月怔了一下,然后她开始用力摇头,“是希望您可以看一下的上书。”


    天帝笑了笑,他将上书塞进了袖子里,然后继续向前走了。


    张明月感到了如释重负,天帝比她想到还要平易近人,她应该已经成功地让她的愿望直达天听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张明月不是很想回忆。


    天帝简单而草率地和药宗的宗主谈起了此事,然后被迅速地说服这对本以稳定的社会并无好处,当然很有可能他本人一直以来的观念就是这样的,张明月想,她知道很多修士,尤其是厉害的修士有多么以自己的灵根自持,如果她的研究真的圆满成功,那他们原本高高在上的资本似乎顿时丧失大半了。


    对天帝来说,似乎也是这样的。


    然而他是天帝啊,张明月想,他应该凡事更为弱者们考虑一下不是么?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张明月想起了曾经闲时读过的诗句,若是有人问起她之后的际遇,她也好用这四句轻描淡写的句子来搪塞一番。


    药宗宗主当然知道是她进了这封不知死活的书信,所以她再也没有摸到过任何有前途的项目,再也没有过一次位阶的晋升,直到她成了一个任人欺辱的,没有未来的废人。


    连她的亲人的灵根都可以被选中作为药宗赠给贵人们的礼物。


    她的目光从她留下的气孔里看出去,天帝果不其然已经搜索到了附近,在山洞上方的天光的照射下,他还是那么俊美。


    然而多年前那股油然而生的崇拜和向往已经荡然无存了。


    她甚至觉得他很廉价,张明月想,就像一尊很漂亮的瓷器,但是用旧了,于是上面染了牙垢一样的黄,令人看了就觉得有几分恶心。


    莫问天也不懂她所追求的东西的荣光,张明月想,他肆意地走在药田中,丝毫不在意这些在春日里蓬勃生长的植物被他巨大无比的灵力压扁割断。


    张明月看向了那些药材,突然间她感到了某种变化在发生,被巨大灵力洗刷而折断的药材的底部,似乎马上发生出了细小的新的芽苞。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张明月知道植物中存在一种叫做次生的现象,那就是遭遇了某种灭顶之灾之后,会为了适应环境而出现某些特别的物种,或者,产生微妙的变态。


    没错,被天帝碾过的药田,正在出现这种现象,张明月从没这么实验过,她知道火烧雷劈都会引发这种变态,但是被天帝这种级别的大量灵力压断,某种程度上也是天灾级别的重创了。


    张明月目不转睛地看着。


    说不定这次变态,她兴奋的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连着她的耳膜都响作了一片。


    莫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好事,终于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


    她看得太专注,没有发现天帝的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她的袖子突然猛地被庄宝台拉了一下。


    庄宝台的脸上写着竭力克制的不安和恐惧。


    “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她用口型说道。


    第115章 诚心与回响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往这边走了, 张明月想,她一定是方才看得太过专注和激动,导致自己的气息外泄了。


    她感到了懊恼无比, 说实话她虽然不是什么英雄豪杰, 但是也不算非常贪生怕死。


    但是她唯独不想这个时候死,在她看到了她此生最期待的曙光的时候死去,张明月想, 她几乎想要诅咒上天和命运了。


    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


    在她终于抓住了什么灵感的端倪的时候。


    就算她今晚就死,她也能接受, 至少让她仔细研究一下那些新芽的构成,让她知道她的设想正在实现的路上,她也能接受自己的死亡。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负面情绪如潮水一样将她没顶, 而这窒息的深海之中,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你发现什么了是么?”庄宝台轻声说道,“快撤到里面去。”


    “可是他知道这里有人了,撤到里面去有什么用呢?”张明月喃喃地绝望地说。


    “我留下来。”庄宝台说道。


    张明月的眼睛因为愕然而张大了,“不行的,师姐,他不会相信只有你自己的。”


    “他会的。”庄宝台平静地说, “你们把所有样品都留下来,我带着这么一大堆东西, 他就信了。”


    “看你的眼睛,”她轻声说, “这些样品, 估计都没有那么紧要了吧。”


    “快走吧。”她说, 态度平静到异常坚决。


    “这太冒险了。”张明月忍不住说道。


    “我就是喜欢冒险。”庄宝台说道, “你不记得我素来都是个喜欢孤注一掷的赌徒了么?”


    她从来都是将自己的全部全然押上的, 张明月恍惚间想,当年在药宗弹劾上司是,后来去了白岬是,现在大概也是。


    “可是。”张明月很想说,这是我自己犯了错,应该对此负责的是我,如果需要的话,该死的是我。


    庄宝台直接将她扛在了肩上,大步向着地道口走了过去,张明月听到了女人的心跳如擂鼓,有力地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耳骨。


    “师姐。”她讷讷地说。


    “我一直都觉得你会声名显赫的。”庄宝台轻声说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这么觉得了。”


    “你除了你的研究,你什么都不想。”她说,“所以如果你不需要想那些旁的事,你肯定会有成就的。”


    张明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被女人强硬地塞进了地道的入口,顺手从她的怀里把那份样品抱走了。


    庄宝台盖上了地道的盖子,细致地将灰尘重新洒回去。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做完了这个决定,她想,她这辈子做什么都很快,给人做手术很快,被药宗撵出来也很快,和张明月来了这里也很快。


    她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所以她只需要对得起她自己就够了。


    庄宝台忍不住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刚进入药宗时候的光景,那一年她十六岁,父母双亡,一人离乡。


    她为什么进入药宗,当然不是什么因为什么童年创伤,她父母的死亡和疾病毫无关系。


    他们死在一场仙门对魔教的讨伐战中,因为天帝的神功大成,所以随意地毁掉了一座山来试试自己的能力,当然他的能力的确卓绝,所以庄宝台的父母死了。


    她最后的亲人是她的小姨。


    她在一个月后也死去了。


    被魔教所杀。


    庄宝台不知道她的小姨是书中的一位无关紧要的路人反派,负责在莫问天浴血奋战之后指责他害死了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向读者彰显莫问天守护世界所受到的恶意和伤害,然后用自己被魔教杀死的悲惨结局来证明她所作所为的错误。


    她只知道她在一个月之内失去了一切,而且她只要对此表现出难过,就会成为一个不识好歹的罪人。


    说实话直到今天的庄宝台,依旧想不清楚这桩烂账究竟是谁对谁错。


    她只是觉得,无论是父母还是小姨,都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但是她不能出声。


    她只能在心里自顾自地想,于是她决定不想。


    所以她进入了药宗,她总觉得药宗是个很适合她的地方,因为你救了一个人,就是救了一个人,没救成一个人,就是没救成一个人。


    明明白白,童叟无欺。


    没有这么多复杂的弯弯绕绕。


    庄宝台从小动手能力就很强,而且她不怕血也不怕脏污,可以说是药宗紧缺的苦力了,所以她很快就被招了进去,很快就开始应付病人。


    她有时候会想,真的可以么,她还没有学多久呢。


    后来她发现了原因,因为药宗不在乎,他们主要的精力和业务并不在于治病救人,而是为那些世家大族提供可以更换的好灵根和增进修为的秘药,至于对于这些草民,他们的银钱是要收的,他们的性命。


    谁能保证呢?


    医生又不是神仙,总是有救治不了的病人,你死了,只能说明你运气不好,谁能在药宗闹起事来呢,你可知道药宗是由谁庇护着的呢?


    所以庄宝台的师父对她说,没关系,你可以边动刀边学习,百闻不如一见,这样说不定进步的更快。


    庄宝台进步的的确很快,就是最早被她治死的病人们没等到她神功大成的那一天。


    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她这位名医悬壶济世的康庄大道上必要的牺牲。


    就像当年她的家人一样。


    但是庄宝台有时候会想,他们本来不应该死的,至少不应该死这么多的,她至少应该先用狗或者狗子练一练,但是那些动物也算是宝贵的资产,测试秘药的师兄弟们也很需要。


    所以她自始至终,用来练手的只有人,活生生的人,有名有姓有来历,有朋友,有亲人的人。


    她无法轻易忘记的人。


    某一天,她一个人在某栋人迹罕至的建筑的后门给自己开了一瓶酒,她很少喝酒,因为那会让她手抖,但是她有时候觉得自己非得些酒精才能忘掉那些人。


    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张明月坐在了她提前看上的台阶上,女人静默地坐在那里,咬着自己的指甲,似乎对自己要写的内容搜索枯肠。


    她认识张明月,虽然二人不是同宗,但是他们的师父是同级生,之间的关系也算是相熟。


    张明月的师父还活着的时候,很喜欢在酒桌上提她,说她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


    “庄师姐么?”张明月抬起了头,她也还记得自己。


    “是我。”庄宝台点了点头,“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张明月揉皱了一张纸,“我在写给天帝的上书。”


    “怎么了?”庄宝台说道,“怎么还要上书天帝了?”


    “因为邵仙君要停掉我的项目啊。”张明月说道,“你也知道宗主对邵家的态度,现在能保住我项目的办法只有给天帝上书了。”


    “说起来你项目不是和灵根有关的么,按理说应该是重点项目啊。”庄宝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好奇地问道。


    “现在已经变成被重点针对的项目了。”张明月撇了撇嘴,“因为和邵遨仙君的项目冲突了。”


    “怎么回事?”庄宝台问道。


    “就是,”张明月思考了一会,“我在搞人造灵根了,所有的原材料全都来自灵石和灵药,我甚至不打算增加灵兽的部分,毕竟灵兽中的一部分是可以得人身的。”


    “啊?!”庄宝台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大了。


    “有戏么?”她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不搞的话,是肯定没戏的。”张明月说道,“而且我都不知道这个研究怎么就成了旁门左道了。”


    “这不是很好么?”她说。


    “因为有悖天理吧。”庄宝台说,她将酒放下了,无疑有了更感兴趣的事,“我们修行不就讲个天人感应,顺天而为么?”


    “这算是越俎代庖,必遭祸殃了吧。”庄宝台说道。


    “但是人家不也说了么,”张明月不快地咬着指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么?”


    “反正那些典籍就是怎么说都有理吧。”张明月说道,她捏着笔,“我还是想再试试,我觉得这个研究肯定会对世界有好处。”


    庄宝台眨了眨眼睛。


    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从前那些修为高深的仙君所能做到的事。


    那她的家人大概就不会死了,庄宝台想,天帝也没有必要去救他们还要挨骂了不是么?


    “我也觉得很大有可为。”庄宝台说,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定天帝会大力支持你呢。”


    “我倒也没想的那么美,”张明月说道,“他只要觉得我还可以继续研究就行了。”


    “也是,毕竟大力支持你这个,就是和那些仙君们过不去了。”庄宝台说,“所以你的项目才会被停掉。”


    张明月想了想,“那倒是,我是不是还得加几条这个研究对那些仙君的好处进去。”


    “但是有什么好处我竟然一时想不起来。”她愁苦地说,凝视着手中的白纸。


    “也有好处的。”庄宝台说,“世人就不会那么逼迫他们了,就不会一切愿望都只能假他们之手完成,那么麻烦他们了。”


    “这是麻烦么?”张明月说道,“我怎么感觉他们还挺受用的呢。”她咕哝道。


    庄宝台想起了当年对她的家人指指点点的人,她微微地垂下了眼睛,“我也不清楚。”


    “至少他们好像的确觉得被迫承载世人的期待挺惨的。”庄宝台说,“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觉得,你可以的。”庄宝台笑了笑,她看向了张明月手中的纸,她又将将地写了几行字上去。


    她的精力不该被消磨在这里,庄宝台想,她写的东西的确干巴巴的,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和诱惑可言。


    只是常言道,耳不能两听,目不能两视而明,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


    张明月是顶顶聪明的人,她想,只是在很多庸人最重视的地方是笨拙的而已,所以庸人们反而觉得她平庸。


    “如果我能替你就好了。”她说。


    “什么?”张明月抬起了眼睛。


    “没什么。”庄宝台说道,“我是说,你这么写估计是不太行的,要是能找个人替你就好了。”


    “他们都不愿意。”张明月惆怅的说,“只能我自力更生了。”


    “我只能说,我尽量。”她说,又写了几行上去。


    那一次,她没能替她,所以她的上书失败了,庄宝台想,这一次我要替她。


    去专心做你最擅长的事吧,她想,然后,取得成功吧。


    第116章 七星与白日


    邵羽生的本能说,被他看见可不是什么好事


    裴东海静静地打开了荷包, 他准备在这家客栈入住,他的余光观察着大堂里的客人,这家客栈的生意很好, 所以堂食的人也很多。


    他们大多数修为低微, 裴东海想,其中并没有什么高手,然而他不打算掉以轻心。


    因为他知道顶级高手是可以隐匿自己的修为的。


    而来追他的人中, 绝对有称得上顶级高手的存在。


    现在整个世界都在找寻他,仙门百家的每一个人都渴求着他的项上人头, 他这颗头可是值钱的紧,能给任何一个无名小卒换一个相当了不得的好前程。


    裴东海垂下了眼睛,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杀过的人很多, 说什么不想杀生之类的,实在有些为时过晚了。


    一身衣服早就染皂了,谁还能洗得白。


    “先生是修士?”前台看店的年轻的老板娘问道。


    “嗯,”裴东海说道,“修炼过一段时间。”


    “现在不在仙门了么?”她问道。


    “是啊。”裴东海笑了笑,“因为某些事被赶出来了。”


    “如果我想回去的话,估计只有杀了裴东海了。”他笑着说。


    老板娘眨了眨眼睛, “现在的修士,人人都想抓到裴东海。”


    “近日里还有几个和我打问有没有见过裴东海的呢。”她说, “我到哪里去认识裴东海啊。”


    裴东海笑了一声,“他们没有拿些什么画影形图之类的么?”


    “有是有。”老板娘说道, “但是根本看不出什么特征啊。”


    “而且说什么的都有。”她说, “有说她凶神恶煞杀人如麻的, 也有说他容貌清秀是个笑面虎的, 也没人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样子啊。”


    “这样。”裴东海说道, 他看着老板娘清点着钱款,“总归最好还是不要遇上的。”


    “其实见到也不错。”老板娘说,“他们可是开了一大笔银钱,我每天都很想发财。”


    “那你运气很好了。”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你眼前的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裴东海。”那戴着严严实实的兜帽的人抬起了一根手杖,指向了站在柜台前的黑衣青年。


    老板娘一时间愕然地不知所措,她看向了那个青年,他看上去苍白而倦怠,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文尔雅,他看向她正在写着关于药宗的备考题的时候,目光甚至可以用慈爱来形容。


    裴东海?


    和她所想的每一种样子都全然不同。


    裴东海轻微地叹了口气。


    “不敢动问尊姓大名。”他问道,手闲闲地搭在了腰间被黑布裹着的什么东西上。


    那一定是把剑,老板娘的脑子瞬间停滞了,她本能地想逃走,然而身体却被困在柜台之间,她惊恐地看着那个青年,但是发现他的目光转了过来,看了她一眼。


    这目光温和而平静,让她瞬间似乎得到了某种宽慰。


    这个青年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老板娘就觉得此人静谧而温良的像林间的被狩猎的鹿。


    然而当他看向对面的人的时候,这双黑色的眼睛变化了,变得尖锐,冷厉如鹰隼。


    “邵桢。”那人说道,脸上挂着一个近乎骄傲的笑容,“邵家的家生人。”


    “我劝你不要再负隅顽抗。”邵桢说道,“好好把你是如何构陷杀害我们两位少爷的事情如实招来,我们也好给你个宽宏大量的判决,说不定因为你坦白从宽,所以饶你不死。”


    “原来邵家找我是为了这两件事啊。”裴东海说道,他轻微地叹了口气,此人的举手投足之间自带着一股莫名的安详,言语间也天然有一种好听的官腔,好像他依旧是什么身居高位的人物似的。


    “既然是权倾天下的邵家,”裴东海的目光扫视四周,发现店内所有的食客都看向了他,所有人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兵器上。


    这店里,居然全都是邵家人。


    “居然没有考虑先把这家店包下来么。”裴东海看向了一边的老板娘,发现她又在发抖了,她大概对此毫不知情,邵家之前看来并没有和她有所交通,不说会不会赔偿她的损失,说不定之后还要把她顺便灭口,裴东海在心里由衷地感到了一阵抱歉。


    他此生似乎总是在牵连别人,裴东海短暂地想,师父和师姐经常说他的天赋一定是上天赐予凡人的天眷,但是也许他根本就不适合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没了他说不定大家才会过得更好。


    他早就不知道是他保护下来的人更多,还是因他而死的人更众了。


    然而至少今天,他不想在这种哲学问题上浪费太多精力。


    他真的很讨厌牵连无辜的人,他想,有什么事如果真的全能直冲着我一个人来就好了。


    “没关系。”邵桢说道,“死了多少不相干的人,损坏了多少东西,法官也好,世人也好,都会记在你的头上的。”


    “还是说,我们裴宗主想表现自己的高风亮节,直接和我们走?”他问道,“这样也好,今天可是邵羽生老爷子坐镇的行动,他不多时就要来了。”


    “这样啊。”裴东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邵羽生老爷子不在这里,说明你们今天在不少客栈里都安排了人手?”


    “援兵已经在路上了,人很多。”邵桢笑着说,“你猜的不错。”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邵桢挑衅地看着对面的黑衣青年。


    “那我也只能速战速决了。”裴东海轻声说道,他抬起了手。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裴东海将自己黑色的袖子撕下了长长的一条来,他将布条递给了老板娘,“请您用这个把眼睛蒙上。”他平静而温和地说,“然后蹲下来,靠紧柜台最厚的那块木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老板娘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剧烈的颤抖,她几乎要握不住那布条,黑衣青年显出了非凡的耐心,目光笃定无比,让老板娘莫名有了一种信心。


    她能活下去的。


    于是她照做了。


    她紧紧地蜷在柜台之下,好像躲回到母亲的肚子里一样,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她以为自己会听到很多恐怖的声音。


    然而并没有什么声音,惨叫声,打斗声,弄破东西的声音,统统都没有。


    只有一种类似于春风化雨一样的声音。


    沙沙的,仿佛天慈之雨轻巧地润物细无声地落在地面上一样。


    她很快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因为没有人有能力反抗这个黑衣青年,他们来不及尖叫,来不及还手,他们在出声之前脖颈就被人割断了,于是只剩下了春风一样的抽气声,以及春雨一样的血液坠地声。


    他是裴东海,老板娘想,他一定是裴东海。


    这是只存焉于话本和传说中的杀人技。


    只属于那个叫裴东海的人的传说。


    很快,外面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她依旧信守着承诺没有出来,过了不多时她又听到了某种声音。


    她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是掌声。


    有人在鼓掌。


    “不错不错。”那人说道,“这么多人,对于困住你来说,果然还是不够。”


    “不过你也被消耗了不少啊。”那人说,他的声音中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你现在对付我,还有几分胜算。”


    这个人,老板娘想,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传闻中的曾经的天下第一的邵羽生邵老爷子了。


    他为什么在笑,老板娘想,明明刚刚被杀死的那些人应该是他的仆人和家人吧,他为什么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死,老板娘绝望地想,只要能消耗掉裴东海的体力就好。


    而他也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真是比我想的还要可怕啊,裴东海。”邵羽生说道,他似乎是遗憾地叹了口气,“看到如此惨状,估计我现在继续命令其他人冲上去,他们也很难服从命令了吧。”


    裴东海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握着那把霜白的剑,剑尖垂着,血液从上面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在平地积血中溅起小小的血花和涟漪。


    他深黑色的眼睛看着邵羽生的脸,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可言。


    他们都是做过宗主的人,自然也都知道慈不掌兵的道理,邵羽生想,所以裴东海似乎不打算从道德上攻击他。


    而且如果论起道德来,将这么多人杀的平地积血的裴东海似乎是更糟糕的那一个。


    而且据说裴东海是个不太喜欢说话的人,尤其是在杀人的时候。


    裴东海的手指动了动,白虹转过了一个微妙的角度,下一秒钟直接刺向了他的脖颈,邵羽生一挥手,铛的一声七星宝刀应声而出,和白虹激烈地对撞在一起,甚至溅出了火星,裴东海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空无一物。


    邵羽生不由感到一阵心惊。


    他此前从未与裴东海交手过,只有几句无聊的客套,长江后浪推前浪,裴东海早就超过我这种老爷子了之类的谦辞。


    他在心里不觉得裴东海会比自己强多少。


    所以他觉得被这么多人马消耗之后,他和裴东海的对战自己甚至可能是稍占上风的那个。


    然而他发现,自己有几分害怕这个青年的眼睛。


    因为他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对猎物的兴趣,没有对敌人的仇视,只有一种近乎镜子一样的灼灼,完完整整地映出自己缩小的倒影。


    仿佛这个青年的心中只有:我看到你了。


    而邵羽生的本能说,被他看见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克服这种本能。


    然而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裴东海五岁拿剑,七岁杀人。


    是地地道道的从战争中长大,比自幼就在龙城派身居高位的自己更加身经百战之人。


    邵羽生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七星宝刀,果然带上这把最趁手的刀是没有错的,今天绝对有一场硬仗要打。


    虽然他带足了人手和援兵,可是他也清楚的很,如果自己不能让裴东海出现破绽或者落于下风,那些家伙只会作壁上观的。


    或者说自己用尽了最后力气,尽其所能地消耗了裴东海,他们再不出手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自己很有可能死在这里,邵羽生想,他只能说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他在来到这里之前,得到了一个消息,一个他觉得应该关键时刻掏出来可以保住他的命的消息。


    如果裴东海真的将自己的打倒了,邵羽生想,那么自己就可以把这张保命符掏出来了。


    他听说天帝抓到了末那会总坛的某个很重要的干部,如果是自己的话,还算是一个可以交换的人质吧。


    第117章 晨星与朝晖


    白虹贯日,苍鹰击殿


    裴东海静静地握着手中的白虹, 它霜白色的剑身发出渴望饮血之前的蜂鸣,似乎对裴东海在一处温热强壮的脖颈前一线的地方停下来感到了剧烈的不满。


    “你说什么?”裴东海静静地问道。


    邵羽生的七星宝刀已经落到了丈许开外,他看了看距离, 又看了看眼前的黑衣青年, 他咽了口口水,决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交谈的机会。


    “我听说,天帝在末那会总坛抓到了贼心不死研究禁忌的末那会残党。”邵羽生说道, “你也许可以用我把她换回来。”


    裴东海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的剑没有任何放下的意思。


    “我绝对没有骗你。”邵羽生说道,“你大可以去查, 我想很快天帝他们也会因为这件事联系你的。”


    裴东海依旧看着他。


    邵羽生没来由地觉得这个青年的神色中有几分。


    倦怠。


    是倦怠,不折不扣的倦怠,似乎对一切的发生都感到了不耐烦和无法忍受。


    邵羽生紧张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这种倦怠代表着什么。


    裴东海没有生气,他似乎已经不想生气了。


    他只是,对一切都感到了某种绝望。


    似乎有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在他的脑中彻底绷断了。


    “你是说,他们抓到了一个疑似末那会残党的法外狂徒,没有交给龙城派,也没有公之天下,而是扣在手里, 等着和我交易么?”裴东海轻声问道,他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发哑。


    邵羽生不知道这个青年在想什么, 但是肯定是他不懂也不能理解的,他感到了恐惧, 无比的恐惧, 果然恐惧的最大来源是未知。


    “为什么, ”裴东海说, “你们会认为这种事是正常的, 应该发生的啊。”


    “到底是我不正常,还是你们都不正常。”裴东海质问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也许没有听错,裴东海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哽咽,就像他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是他不对劲,还是这个世界,全都不对劲。


    所有人都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裴东海的手指动了动,白虹发出了更加兴奋和嗜血的鸣声,“你换不回她的。”裴东海宁静地说,“如果是天帝,或者说那位天后做决定的话,除了我自己,谁都换不回来她。”


    “你还是死在这里吧啊。”裴东海淡淡地说,然后他抬起了他那双疲惫而死寂的眼睛,看向了周围所有包围这里的高手。


    “你们还是全都死在这里吧。”裴东海轻声说道,“毕竟别人杀起你们来,还得费不少力气。”


    “既然你们都该死,也想死。”他说,“我就当最后为世界做些什么来行善积德好了。”


    老板娘紧紧地蜷缩着身体,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害怕到了极致,她现在不能动弹,不能出声,唯有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身体,这样好像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了。


    就不会杀死她了。


    她不确定裴东海怎么了。


    他应该是疯了,老板娘绝望地想,他听起来绝对是疯了。


    然而到底是他不对,还是所有人全不对,老板娘忍不住想,这次大抵是因为来的都是些有名有姓的高手,所以外面有了更多的动静。


    但是最终还是归于了死寂。


    所有人都死了,老板娘想,裴东海会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么,还是会直接离开。


    还是会过来找自己,把自己一并也杀掉,她胡乱地想,听上去裴东海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丧失了希望,那么他顺手把自己也杀死。


    也很正常。


    她听到了声音,从她头上传来的声音。


    “出来吧。”裴东海说,“已经没事了。”


    “你不杀我么?”少女猛的抬起了头,黑布从她的眼睛上脱落,骤然射入的阳光让她的眼睛灼痛,而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涕泪横流。


    她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了裴东海的脸,黑衣青年深深地看着她,他的脸侧还沾着一线血,像是从谁的脖颈里流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他的手撑在柜台上,老板娘发现他自己也受了些伤,有血液从他的袖管里流出来,和他手上其他人的鲜血融合在一起。


    “不。”裴东海轻声说,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多问一句话,他只是转过身,离开了。


    老板娘站了起来,她发现她的腿还在发抖,而那个黑衣青年正波澜不惊地将她的凳子摞在她的桌子上,准备处理掉地上的尸体。


    “那些我来就可以了。”她连忙说道。


    裴东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请问你会怎么处理么?”他问道。


    老板娘沉默了,她发现她的确不会。


    “所以还是我来吧。”裴东海平淡地说,好像只是在谈论什么日常琐事,他伤得并不轻,老板娘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游移着,然而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在乎来。


    “你,”老板娘忍不住问道,“有什么计划么?”


    “嗯。”裴东海礼貌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大概很快就会走的,不会打扰你多久。”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板娘感觉自己多少找回了几分自己的舌头,“我是说,你要去用自己换那个末那会的干部么?”


    “差不多吧。”裴东海平静地说,他似乎并不想聊天,只是自顾自地干活。


    这明明是去赴死吧,老板娘忍不住想,赴死之前,不想说些什么吗?


    “你会死吧。”老板娘忍不住说。


    裴东海看着地上的污渍,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也许吧,看他们的意思吧,这也由不得我了。”


    他好像在谈论一些不相干的人的不相干的事。


    就算是对谈论另外一个人来说,这种感觉也太淡漠了。


    “你,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老板娘问道,“你就直接这么去死?”


    裴东海看向了她。


    在少女的瞳孔中打量着自己。


    “差不多吧。”他说,他继续认真地处理着手中的尸体,他当然会考虑怎么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裴东海想,但是他现在不想想。


    他感觉自己很累。


    不只是因为经历了这么激烈的战斗,还因为他的心。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他努力地保持自己依旧在干活。


    说实话,他很希望这个世界能记得他一些,明朗的,开朗的,意气风发的时候。


    然而他好像并没有很好地表现出那些来过。


    裴东海总是感觉自己很累,他每次试图意气风发一下的时候,世界总会迫不及待地给他点打击。


    “往好处想,”齐预曾经这么建议过,“你肯定是要做大事的人,毕竟老天对你的关注这么紧密。”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根本不想做大事。”裴东海说道。


    “是啊。”齐预说,他悠然地给裴东海续上了茶,“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是那种更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但是你又觉得,你比其他人都强,你必须得为此做些什么,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去追求平静的生活。”齐预说,“虽然我很想说,如果你不擅长想这些,那就让我替你想好了。”


    “不过还是没法完全代替的吧。”齐预笑了笑,信手丢了几块冰糖进去,晶莹剔透的冰糖瞬间被滚烫的茶水腐蚀的千疮百孔,其实裴东海从前喝茶从来没加过糖。


    但是齐预第一次和他喝茶,就孜孜不倦地给他加了好几块。


    他发现他的确是个俗人,更喜欢喝加糖的。


    “总比我自己瞎琢磨好一些。”裴东海说,“你好像从来不会觉得这些很痛苦。”


    “我的确不痛苦。”齐预笑了笑,“因为我没那么在意什么平静幸福的生活,我甚至属于安分不下来的那种,否则在东方教主的安排下,我说不定已经过上了舒服的隐名埋姓的富家翁的日子了。”


    “可是我非但不知感激,还把如此伟大的东方教主给送走了。”齐预笑道,“我可能生来就是个混世魔王。”


    裴东海笑了笑,“那不也挺好,现在世界真的很缺混世魔王。”


    “你的确一天都安分不下来。”裴东海笑着说,“如果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打算去做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啊。”齐预端着杯子,看着窗外壮丽的雪山,他似乎想尽可能地看得远些,但是失败了,于是他收回了目光,“你说不定还能活到那时候,我有点难。”他坦然地说。


    裴东海看着青年垂下的白色发丝,这本来是耄耋老人才会有的发色。


    而这个青年和耄耋老人比起来,还真的很难说谁来日方长。


    “那我也不考虑了。”裴东海轻声说道,“我已经受够了被人抛下的感觉了。”


    而且他和齐预是灵魂意外相似的人,裴东海想,他们总是喜欢上同一本书,同一样事物,同一种动植物,甚至于相仿的颜色,他回首了一番,发现自己没遇到齐预的时候还真是孤单的紧。


    那么没了齐预,那肯定只会更孤单了。


    裴东海不想再忍受那样的人生了,他总觉得自己此生也没干太多坏事,不该吃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苦。


    “而且我也觉得,我这种人可能也不会活得很长的。”裴东海说道,像是给自己的人生下达了什么断言一样。


    齐预看向了他,似乎想对他的发言发表什么意见,但是他最终放弃,青年绯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墙上贴着的舆图,目光从一个个城市中掠过,似乎在端详着这个纷乱的世界,过了一会,他开口说道,“所以,裴东海,你相信一切都会结束的么?”


    “我觉得会吧。”裴东海说,“这个世界还能不停地下坠么?”


    “我也这么觉得。”齐预说,“在艰难的日子后面,总会有些什么报偿给世人的。”


    “世界的荣光之日必将到来。”他说,“不论我到底能不能看到。”


    “不过世人肯定已经看到我了。”齐预笑了起来,“他们会怎么看我们呢?”他随意地问道。


    “那是你该努力的事。”裴东海也笑了起来,“当然了,我觉得你不打算在这方面过多的努力。”


    “谁说的。”齐预说,“欺世盗名不也是坏人必备的任务么?”


    然后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裴东海,”他说,“我真的觉得世界应该记住你一些。”


    “好事。”他简短地说。


    裴东海知道他在指什么,但是说实话他也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可我觉得你很好啊。”老板娘突然说道,“你就这么死了,至少我还挺难过的。”


    第118章 真相与底色


    我试过爱他了,是他自己想死的


    “那人估计是末那会的干部, 我找到她的时候,还找到了一堆禁药什么的。”莫问天说,“还在贼心不死地搞他们那些研究。”


    “这样。”舒曼殊说,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莫问天的脸, “你有什么打算。”


    “看看她能不能交代一些末那会的情报吧。”莫问天说道,“还有裴东海的情报,我总感觉现在说不定末那会又死灰复燃了, 说不定又发展了不少下线也不好说,说不定她知道裴东海躲在哪里了, 我就可以去处理了他。”


    “也是。”舒曼殊说,她并不打算提醒莫问天她早就提醒过他这点,因为她很清楚莫问天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拂了面子, 这倒也有几分合理。


    毕竟他是天帝,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千万人按照他的意思行动,他不能表现出不完美的地方,他若是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其他人凭什么相信他。


    她更不该忤他的面子,舒曼殊想, 但是她很想说,她觉得这个干部似乎并不重要, 她很有可能对末那会现在的事也所知不多,“如果她不知道呢?”舒曼殊小声地问道。


    莫问天看向了她的脸。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道, “你一定是有想法了才会这么问的吧。”


    舒曼殊出了口气, “我在想, 也许我们可以公知天下说是抓到了重要的末那会干部。”


    “这样裴东海说不定为了灭口会过来的。”她说。


    莫问天点了点头, “也是, 只是诛除魔教而已,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那我也不讯问她了,直接审理她的罪行好了。”


    舒曼殊微微地笑了笑。


    “就按你说的来。”莫问天说道。


    然而舒曼殊自己并不打算按照这个建议来做,她会给裴东海写一封信,她想,告诉他这个干部被关在偏殿里,如果还想让她活命的活,就自己来一趟。


    她不会被好好审理的,舒曼殊会这么告诉裴东海,会把最近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头上。


    如果是正常审理的话,裴东海估计就不会动了,按照舒曼殊的判断,此人多半不是什么核心成员,就算重新试验禁药,也不过进去蹲几年,若是肯使些银钱,说不定很快就能出来了。


    裴东海既没有救她的必要,也没有灭口的必要。


    所以她要夸大其词,她知道裴东海害怕什么,不喜欢什么。


    不过舒曼殊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她决定暗示裴东海她还有其他的底牌。


    这样裴东海一定会来的,她想。


    而裴东海如果来了,舒曼殊想,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为了灭口来的。


    到时候莫问天或者自己就可以解决掉他了,舒曼殊想着,无论是活捉还是击毙,很多事都会迎刃而解了,当然最好是活捉,因为这样就可以给世人所有的不幸找到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了。


    她问过莫问天对裴东海的胜算,听上去莫问天更倾向于直接诛杀,莫问天并没有和裴东海交过手,所以并不想有什么差错,想要一上来就全力以赴。


    所以自己最好先试试活捉,舒曼殊思忖着,她觉得自己是有办法的。


    因为她很了解裴东海,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了解裴东海。


    舒曼殊很难形容自己对裴东海的恨意。


    她恨他什么,舒曼殊有时候也会想起自己的十岁,她在极乐教的地牢里,绝望地等待着自己的判决,她的父母都是极乐教的干部,但是违反了教规所以被处死了,因为自己是个小女孩,还是个漂亮的小女孩,所以还不急着处死自己,就将自己关在了地牢里。


    听那些看守说,他们计划把她卖个好价钱。


    舒曼殊每天都在无比的恐惧之中等着买家的到来,然而某一天世界突然寂静了下来,所有的狱卒和喽啰们都死了,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的死掉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这里怎么还有小孩子呢。”那人说道。


    “很正常了。”另一个人说,“你不记得极乐教做的是什么生意了么?”


    舒曼殊从指缝里偷眼去看,一个黑衣青年走到了牢门前,看了进来,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是却看上去很是疲惫。


    但是她觉得这些虾兵蟹将应该不足以让这个人感到疲倦。


    “齐预,”那人说道,“这个孩子怎么办?”


    “你要是喜欢,就带上好了。”白发青年漫不经心地说,似乎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已经走远了。


    于是锁断开了,舒曼殊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做到的,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袍,裹在了舒曼殊的身上,舒曼殊从上面闻到了一股药香味。


    末那会因为住在莲花峰下,所以衣服上普遍带着一股药香味。


    是末那会的人。


    “我叫裴东海。”青年说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舒曼殊。”她低声说道。


    她不确定她应该怎么表现,也不确定裴东海需要她做什么,说实话她的父母很早就让她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肮脏龌龊的一面,很多人想和她有点什么之前也会装模作样地像哄小孩一样哄她一会。


    或者这也是一种情趣。


    事实证明,裴东海什么都不想做。


    所以舒曼殊也决定表现的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这样大概裴东海会更喜欢自己。


    裴东海还算喜欢自己,舒曼殊想,可惜他对很多人都很喜欢,他从来不会为了自己,或者说帮着自己去战胜其他人。


    他甚至对此感到了某种疑惑。


    “你为什么一定要赢呢?”裴东海问道,“小朋友愿意找你来玩,不是很好的事么,为什么一定要我帮你表现出什么让他们觉得你更厉害过得更好呢。”


    舒曼殊眨了眨眼睛,“你不爱我么?”她问道。


    裴东海感到了不解,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他移开了目光,他心虚了么,舒曼殊想,也许吧。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裴东海不会爱人,或者说,给不了她想要的爱。


    她既然有了裴东海,她就应该让其他小孩觉得她更幸福,更快乐啊,这也不会耽误他们继续和我玩吧,或者说他们知道我过得这么好,肯定更愿意来巴结我了,我会玩得更开心的,舒曼殊想,你为什么不帮我呢?


    可是裴东海不会,裴东海似乎认为人生来不是为了高别人一等的,他不是不知道这会带来多少快感和切实的好处,然而他就是不会去做。


    他有这种想法真的很奇怪,舒曼殊想,他明明生来就踩在了所有人的脑袋顶上,为什么会是这么一副可怜的样子呢,只能说昆仑派训狗的功力一绝,让他从来都不知道他其实可以为所欲为,这个世界就是为他敞开的游乐场。


    他当然可以扮演救世主,饰演一个心怀天下的圣人,人人都喜欢没有自我的垫脚石,所以表现的无私无我肯定会很受欢迎,但是这无非是舞台上的面具罢了,为了获得鲜花和掌声,以及人们的忠诚和追随。


    可是你不能真的没有啊。


    那大家只能狠狠地踩上来了。


    然而裴东海是说不通的,她为了他指出这点的时候,他只会宽容而倦怠地看着自己。


    “舒曼殊,”他轻声说,“我知道你童年可能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所以凡事先保护好自己也不错。”


    “不过你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可以多少积极一些。”他说,“坏人没有那么多的。”


    “可能吧。”舒曼殊说道,“只是我运气不好,全都碰上了罢了。”


    “以后就不会了。”裴东海笑了笑,“我总觉得上天还是公平的,一个人这辈子的苦是有数的,总不会一直歹命的。”


    “我觉得,”他认真地说,“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如果你心向光明的话,应该会结识越来越多光明坦荡的人的。”


    这大概是某种他用来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的说辞,舒曼殊想,你到现在还没有轮到属于你的好运气呢,而且你也不会有了。


    事实证明,我过得比你好,而且大多数人更认同我的想法,她想,莫问天就总是能让她感到特殊,能在众人面前让大家都感到她是最光鲜最被爱的那个。


    而当然也有很多人来巴结她,无数的恭维和礼物淹没了她,她只要想要,要多少有多少,她是世界的中心,是普天之下最尊贵最好命的女人。


    她其实真的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除却杨月珠这些人有时候会碍到她的眼,她当然也会惩治她们一番,有时候被她们反扑难受一会,但是也值得,因为莫问天其实心里会很高兴。


    有人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多么有脸面啊。


    她也不介意担上些善妒的名声,毕竟如果夫君不是万人迷,她为什么会善妒呢。


    所以错的是裴东海,舒曼殊想,她会无数次证明这一点的,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对他的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


    可能是因为他太不可理喻了,所以给自己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我试过爱他了,是他自己想死的,舒曼殊冷漠地想,她已经写好了那封信,她相信裴东海一定会来的,她将信交给了一名自己的心腹,告诉她将它扔到伽罗会活动的那几个黑市就好了。


    然后这封信就会来到裴东海的手里。


    他就会可悲的再一次自投罗网,重蹈覆辙。


    而这一次,恐怕要比上一次的下场还悲惨百倍吧。


    第119章 解剖与自白


    汝婆尤阻塞,五戒在身,酒色财气,便要杀人


    天京的码头一如既往地热闹, 很多商贩和客栈的伙计都拥在码头上,积极地招揽着生意。


    一个黑衣青年走上了码头,他们自然也要问问,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之后, 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掩一丝疲倦和焦虑。


    “生意很难做么?”黑衣青年站住了脚步,轻声问道。


    “一年比一年难做了。”其中一个伙计见客人已经走光了,所以索性和这个人搭话也好吐一吐闷气, “说实话,那些好地段, 好赚钱的活计,都被贵人的七大姑八大姨和家仆们包揽完了。”


    “我们老板还有些积累,然而不逼我们天天这么拉活好像也过不下去了。”他说, “可是这样拉活好像也没啥用。”


    黑衣青年微微地叹了口气。


    “您来京城,是投亲访友,还是办事啊。”伙计说道,打量了一番这个黑衣青年,他感觉此人很疲惫,很有可能还受了伤,多半也是个疲于奔命的人。


    “办些事吧。”黑衣青年轻声说道。


    “那祝您一切顺利。”伙计说道。


    裴东海笑了笑。


    他觉得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没那么坏, 大都愿意在自己能力范畴里尽可能地与人为善一番,一直如此。


    只是可能这个世界奖励胡作非为的人太久了, 习惯于把好人喂食给坏人息事宁人太久了。


    但是还是有这么多人愿意保持着基本的善意。


    所以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有希望的。


    他不打算去找齐预,他肯定已经知道什么了, 而他踏入天京的这一刻开始, 肯定就有人在盯着他了。


    他现在只要往舒曼殊约定的那间偏殿去就好了。


    裴东海抬起了头, 看向了那座半隐在云雾之中的云顶天宫,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此生还会踏足那里,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那里已经荒废了,日后也许只会作为一个旧日的精美的标本存在,天帝既然消失了这么多年,大家好像也过得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也有,那么他也没必要复活了。


    毕竟少一个人上人总比多一个要好吧。


    但是它被重新修缮了,而且有了新的,更强大的主人,一人之力足以震慑整个世界的主人。


    然而世界变成这个样子了,裴东海想,这个主人的威严还残存几分呢。


    “我为什么不介意过短促的人生。”他想起了那个白发青年曾经这么说过。


    “因为人一辈子的荣光之日往往都不会太长,”齐预笑着说,“我希望我光辉的时候格外光辉,所以落幕的早一点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接受。”


    “而且我也算是平生不修善果了。”他说。


    “你也可以努力修一下。”裴东海说道,“也试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齐预笑了起来,“我永远都不想成佛。”他懒散地用手指指着虚空的什么神像似的,“因为我感觉我对这个世界总是有很多看不顺眼的东西。”


    他是绝对的混乱分子,他既不宽宏大量,也不慈悲为怀,裴东海想,也许世界不应该容许这样的人活太久。


    “其实我早就想把芸芸众生全都拉下水了。”齐预说道,“他们的好日子不可能靠别人来争取的,如果一直期待别人来救自己的话,谁知道下一次等来的会不会又是一个新的莫问天呢。”


    “所以还是大家一起造反吧。”齐预笑着说。


    裴东海很多时候会对此不置可否,不得不说,齐预脑子里的很多念头对于他来说太危险也太极端了,而他只要保持沉默,齐预就会很善解人意地自我反思一番。


    当然了,齐预也并非激进到死的疯子,他比谁都擅长权衡。


    只能说他一直都有一个激进到死的梦想罢了。


    而如今,裴东海对于要不要反对这点前所未有的动摇了。


    他看着伙计们落寞而疲惫地坐在码头上等待着下一班客船的背影,这个世界按理说获得了和平,也更丰饶了,为什么还不幸福呢。


    他们应该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努力去解决它。


    裴东海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舒曼殊的信,如果只是舒曼殊的信的话,他对于牺牲自己这种事大抵会评价为咎由自取,他没有教育好舒曼殊,也是一种因果。


    然而他还收到了莫问天的信和杨月珠的信,他们都用把庄宝台当成了人质以让他来天京一趟。


    看来他们之间彼此并不知情,裴东海烦躁的想,他们会管这个叫什么,替彼此背负最不堪的一面和所有的罪恶的感天动地的友情么?


    没有人觉得这个行为是不应该发生的么?


    裴东海人生头一回对整个仙门百家都产生了某种烦了,毁灭了吧的念头,已经完全烂透了,他想,然而偏偏看上去还挺要脸的。


    真的还能保全什么颜面吗?


    也许不是齐预极端,只是我幼稚罢了。


    他抬脚向着那幢天宫走去了。


    天京今天的天气并不好,气压很低,随时酝酿着一场大雨,所以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大多数人都躲在了屋里,店铺也随时准备着收摊。


    “看来今天还真是个好天气啊。”齐预平静地说,大多数人都会待在室内,这很不错。


    “金都的事大抵就是这样了。”赛云鹤说道,“裴东海解决掉了只要敢去找他的追兵,然后邵羽生那个老头子说他们抓了末那会的干部。”


    “你说让我快点从金都回来。”赛云鹤说,“我马上就回来了,裴东海还得几个时辰才能到。”


    “很好。”齐预说道,“我交代你去做的事,应该没问题吧。”


    “我有了你前期调查的那些,应该是不成问题的。”赛云鹤拿起了某张地图看了起来,“时间也还算充裕。”


    “那就好。”齐预说道,前两天伽罗会就将庄宝台被莫问天抓到了的消息透露给了他,并且提醒他多半舒曼殊会用这个办法来抓裴东海。


    然后把这一年来的乱子一股脑地全都推给裴东海,说不定裴东海还得再多胜任一些平账仙人的职责,将过于的一些坏事也一并一肩挑起了,成为了现在人所有的不幸的罪魁祸首和万恶之源。


    “莫问天说不定不知道。”当时的梅可焕建议道,“捅给他怎么样。”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齐预笑了一声,“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知道呢?”齐预马上问道,看向了梅可焕的脸。


    梅可焕犹豫了一下,“你也知道,伽罗会过去和他有些交情,我也算是和他一起做过一些事的,觉得那个年轻人虽然想法过于理想和自我了一些,但是总体也算个,比较正面的人吧。”


    “但是他手下那些不那么正面的事,全都迎刃而解了不是么?”齐预问道。


    “他发现邵通和舒曼殊用那些办法的时候,挺生气的。”梅可焕答道。


    “所以他多关注他们有没有再犯了么?”齐预问道。


    “没有。”梅可焕回答道,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不得不说当年那个阳光的过分的少年好像对他们都有一种别样的影响力和魅力,让人对他的承诺与正义深信不疑。


    他居然忽略了这点,莫问天每次需要做一些没那么光彩的事情的时候,这些事总是会迎刃而解,不需要他沾染半分晦暗。


    所以莫问天应该是知道的,就算不知道具体的计划,他也知道爱他的人,他的朋友和爱人会想好办法帮他把这些事推向他最想要的方向去。


    “所以不用捅给莫问天了。”齐预笑了笑,“说不定天帝比我们消息还灵通呢。”


    “要拦着点裴东海吗?”梅可焕问道,“我觉得这次他们肯定不会让他活着回来的,而且说不定还要给他多少苦头吃。”


    “不可能的。”齐预轻声说道,“裴东海那个人,你也知道他的作风。”


    “是啊。”梅可焕倒抽了一口凉气,“我可太知道了。”


    “但是你也不会不管他。”梅可焕说道。


    “我的确是有,”齐预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指,“相关的计划的。”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他说道。


    梅可焕当然也算是个聪明人,知道他不该追问,于是他选择说些其他的话题。


    “说起来,”梅可焕说道,“我也觉得很奇怪,我虽然不好夸口自己是个多么世事洞明的人,我当年为什么就那么毫无保留地信任莫问天了呢?”


    “你也说了,是气质。”齐预笑着说,“有时候感觉这种东西很玄的,而且他从前要做的事,没有一件没有做成,这也会增加他这种感觉吧。”


    “有道理。”梅可焕说道,他微微地揉了揉额角,“可能就被影响了吧。”


    “很多人都被影响了,不是么?”齐预轻松地笑着说,“而且现在你想明白了,也不算晚。”


    “我倒是希望我没有毁容之类的之前就明白很多事。”他说,“虽然我这辈子也不打算找什么对象了,但是伤疤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很难受的。”


    “尤其是相信了一个以为可以解决一切之后都是好日子了的人留下的伤疤。”梅可焕说道。


    齐预看了他一眼。


    “有相信一个人拯救一切这种想法的人,总感觉会三天上九当,当当不重样啊。”齐预笑着说。


    梅可焕苦笑了一声,“你说的对。”


    那些人不破的金身已经被这个白发青年凿出了一条缝来了,梅可焕想,但是他可没有什么收手的意思。


    那么下一步,大概就是撕下这群东西的画皮了吧。


    第120章 青天与红日


    特么的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天上宫阙, 这四个字来形容天宫简直再恰当不过了。


    因为它的确是在天上,在本来就高耸入云的王京十二楼的顶端,各引出一条通天道, 交汇的地方就是这座高居云顶的天宫, 是历代天帝的居所,荒废多年之后,如今终于恢复了过往荣光。


    甚至比从前还要辉煌和宏伟了。


    它太高了, 裴东海想,真的太高了, 连下面的声音都听不见,自然也无从知晓民间疾苦了。


    也许帝王就应该如紫薇星一般高居中天,不食人间烟火吧。


    但是他们也没有办法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 裴东海想。


    他踏了进去,他听到角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音,裴东海抬起了头,看向了头顶的天空,突然觉得它又寒冷又狭窄。


    舒曼殊一生最想来的地方居然是这样的么?他想。


    说实话裴东海从不喜欢无病呻吟,但是他此时切实的感到了某种近乎于高处不胜寒的味道,他知道自己从未了解过舒曼殊, 他突然想,他似乎也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的昆仑派弟子们。


    他无言地跟着侍女走过一道一道走廊, 他知道其中布满了各种封印和结界,虽然他今天并不打算出去, 但是他还是多看了两眼。


    走在前面的侍女心里微微一紧。


    起初她心里是有几分疑影, 这个黑衣青年真的就是传闻中的裴东海么, 他看上去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威胁性, 抑或是攻击性。


    甚至可能不强, 她想。


    然而现在她的后背忽然沁出了一阵冷汗,这个人一定是裴东海本人,因为他每一次注视,都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布置着结界或者机关的地方。


    而且,无一遗漏。


    “我今天不打算杀人。”她听到了身后的黑衣青年开口说道,声音倦怠而平静。


    他甚至一瞬间就发现自己害怕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埋着头往前走着。


    终于到地方了,她感到了如释重负,她拉开了一道门,裴东海走进去了,她的任务就完成了,而裴东海似乎没有丝毫为难她的意思,举步便迈进去了。


    她幸存了,侍女想,她感到了一阵脱力的眩晕,然后将门关上了。


    天后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在周围偷听,所以她可以撤离了。


    裴东海走进了这间偏殿,说是偏殿,应该更像是间小书房,从窗子望出去,能看到极为精巧漂亮的景色,而桌面上放着些文房,看来的确是间书房,但是应该很久没人用过了。


    也是他们一家人,如何占满这么多房间呢。


    裴东海看向了对面,他看到了庄宝台,后者明显被封闭了全身的经络,只能瘫软地坐在一把椅子上,但是看上去状态和精神还好,应该还没受太多罪。


    而庄宝台睁大了眼睛。


    “有一说一。”她忍不住率先开口了,“末那会是这么个重情重义的地方吗?”


    “就算重情重义,”她说,“也不至于用你来换我吧。”


    舒曼殊没有打断她,她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裴东海。


    裴东海没有答话,他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回去。


    “你所谓的其他筹码,在哪里?”他问道。


    “我以为你要先教训我几句呢?”舒曼殊笑着说,“你今天还真直接,不在乎你养父的架子和威严了么。”


    “我不知道我到底应不应该教训你了。”裴东海轻声说道,“而且论起教训的话,我说的也不少了。”


    “你已经来到这里了。”舒曼殊说道,“就算其他的筹码是骗你的,你还能走么?”


    “你难道要挟持我么?”舒曼殊指了指自己,“我早就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了,你应该不会想让我死得很光荣吧。”


    “这样我留在后世的名声得有多好听啊。”她笑着说。


    裴东海没有说话,他平淡地解开了自己的外袍,露出了一套繁复无比的待发动的术法。


    “你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了,”他说,“莫问天呢?”


    “我知道,你们曾经用术法和秘药将我的灵根据为己有来增强你们的灵根过,只是因为我的身体对它们的吸引力比较强,它们才回到我的身体中来。”裴东海静静地说,“但是我如果把这层束缚挑断,它们又会回到你们的身体里去。”


    “我在里面埋了毒药,只要它们变成两半无法内部循环而是和你们的灵根链接,就会连同你们的灵根一并烧毁。”裴东海说道,“到时候你们两个都会变成没有灵根修为尽失之人。”


    舒曼殊脸色轻微地变了变。


    她很想说,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种毒药,但是如果齐预还在的话,如果末那会当年研究过的话,她完全是相信的,而她并不能看懂如此复杂的术法,她不是裴东海,并非那种超凡脱俗的天才。


    如果是裴东海的话,舒曼殊感到了恐惧,是真的有可能的。


    而他们也的确曾把他的灵根据为己有过。


    “我需要更多的东西来交换我这条命。”裴东海说。


    舒曼殊闪了闪眼睛,“我听说昆仑派今年招了一群不太好管教的弟子,他们怕不是你的门徒吧,你应该不希望他们都出事吧。”


    “他们不是我的门徒。”裴东海说道。


    “但是现在是了。”舒曼殊看着他的脸,“如果不是你的门徒,为什么会这么一身反骨呢。”


    “而且我听说,他们很喜欢讨论你呢,”舒曼殊说,“你说,如果说出去,大家会不会相信呢?”


    裴东海脸上没什么神情。


    “可他们的确不是我的门徒,”裴东海说,“他们既然闹了事,应该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了吧。”


    “如果我袒护他们了。”他说,“你将来将我们今日里说的话说出去,那岂不是板上钉钉了。”


    舒曼殊轻微地笑了一下,“没想到你还是多少有些长进的。”


    “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个蠢货么?”裴东海轻声问道。


    “我是说,保护自己这方面。”舒曼殊说,她走到了书桌前,一个小小的法阵浮了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裴东海轻声说,“看上去似乎是个总阀门。”


    “好眼力。”舒曼殊说道,“这里是天宫,又是一间书房,当然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我想的话,”她说,“马上被截住的运河水就会倒灌进天京来,到时候王京十二楼,会有一半都会在半个时辰内被淹没吧,而且今天天不好,又发布了戒严令,大多数人都会待在家里,大街上都布下了如无允许不许走动的结界,会死多少人,你很清楚。”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我记得你已经改恶从善了,不再是魔教人了。”


    “但是对你有用,不是么?”舒曼殊说道,“还是说你也彻底接受了自己是个魔教人的身份呢?”


    裴东海叹了口气。


    庄宝台愣住了,他们的每一句谈话基本上都在她的预料之外,到现在她甚至觉得她是不是在做梦,但是梦也没有这么荒诞吧,天后竟然会用这种手段来威胁一个,魔教中人。


    然而,她看向了裴东海的脸,舒曼殊说的对,的确有效。


    裴东海长长的出了口气,“你要什么?”


    “听到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舒曼殊说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启动它。”


    她的手就放在上面,裴东海知道就算是自己也没法在她启动之前阻止或者杀死她,她还真的筹备了其他的筹码,裴东海想,于是他点了点头。


    “把你身上的那个术法解除。”舒曼殊说。


    裴东海抬起了手指,将它在衣服边缘藏着的刀片上划破,鲜红的血液滴在了法阵上,符咒蜷缩着后退,术法明显已经被解除了。


    庄宝台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虽然同意为末那会工作,不过是为了张明月的项目,就算是末那会在支持他们的项目,做出来也是对世界功德无量的好事。


    但是她从来没有期待过末那会里有什么,正人君子。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简直是好得过了头的人。


    “特么的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庄宝台喃喃地说。


    “是他疯了。”舒曼殊恢复了好整以暇,“我很多时候真的很佩服裴东海,就算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领情,他也总是很称职地当牛做马。”


    “好了,”她不打算多聊天,恐生其变,继续吩咐道,“你用这把钩刀,穿自己的琵琶骨。”她指了指一边放着的东西。


    只要穿了琵琶骨,就不能调用灵力了,庄宝台想,她记得就算是监狱里,一般也是用细丝,还得是那种特制的,基本上不会让人感到太多疼痛,解除了其上的术法就可以融进皮肉。


    但是放在一边的是一把钩刀,这是战时抓俘虏的时候才会采取的简便但残忍的手段。


    会留下很大的创口,后续养护康复都非常麻烦,甚至于一生都会被后遗症困扰,庄宝台的毕生所学都在告诉她,这不合理,这不应该发生。


    尤其是不该在天宫这种地方发生。


    裴东海拿起了刀。


    他没有迟疑,甚至连什么表情变化都没有,径直地将这把刀从他的锁骨上方插了进去,血液一瞬间就涌了出来,甚至在他的脚边汇聚成了一小滩,映出他血色的倒影。


    裴东海没有摇晃,也没有发抖,他深黑色的眼睛依旧看着舒曼殊,以及她还没有拿开的手。


    “把你的左手食指折断。”舒曼殊命令道。


    在庄宝台来得及说什么之前,裴东海依旧面不改色地抬起了手,扶住了他的手指。


    然后一声脆响,那根手指应声折断了。


    “好了,现在用你的左手把你的右手手腕折断。”舒曼殊说。


    裴东海依旧照做了。


    “咔嚓。”一声清脆的过分的响声之后,传来了那个青年平静的声音,“还有别的么?”


    听到这里赛云鹤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如纸了,她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再听下去了,她狠狠地抱着头,无声无息的尖叫着,她确定不是她今年只有十一岁的缘故。


    她相信等一会她出去之后,会看到更多惊慌失措的人。


    齐预交给赛云鹤的任务她已经圆满完成了,但是说实话她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她当然知道舒曼殊会多少暴露无耻的狠毒的一面。


    但是这也,太过分了。


    也许齐预也没有想到,否则他就不会只安排赛云鹤做这些事了吧。


    齐预和赛云鹤说,他新年的时候曾经听到过天帝发布的新年演说,天宫之中,定然会有和所有境内尤其是天京的传音珠相通的网络,她只要打开它们,并且确保舒曼殊和裴东海所在的房间里的终端也是打开的就好了。


    舒曼殊对器械阵法这些东西向来头大,是不会主动去研究也不会很熟悉的。


    而今天大多数人都在家里,都可以听到来自天宫的训示,而街道上设置了禁止出行的法术,天宫又太高,听不到下面的动静。


    舒曼殊和裴东海的交谈不会很长的,而且你也把握一下时机,他们不会有机会打断最龌龊最黑暗的东西流出的。


    赛云鹤完成了任务,她在庄宝台开始说话的时候,就打开了这套系统,而它们一直都在运转,直到现在,才被人突然打断。


    赛云鹤知道,有人发现了,她必须撤离了,多呆一秒钟都要多无数的危险,说不定现在就是她脱身的最后窗口。


    她没法救裴东海,赛云鹤想,她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


    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在复杂的落灰的通风管道中摸索,然后落入肮脏的下水管道之中,她自幼在地下暗河上长大,水性很好,她知道自己只要等着水流把她送出去就好了。


    有灯光,她靠到了岸边,看到了提着灯的梅可焕。


    “梅先生。”女孩连忙问道,“大家都听到了么?”


    梅可焕点了点头,看到女孩安然无恙,他身上顿时放松了下来,“这,太可怕了,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他喃喃地说,“你没也被抓住实在是太好了。”


    “我。”她小声地说,“我还是有分寸的。”


    梅可焕将她拉了上来,他还在发抖,不只是手,全身都在抖,牙齿都在打颤,看来是被全然的后怕攫住了。


    “天后。”他喃喃地说,“天帝。”


    “我之前实在没法,”他说,“真的把他们想成什么坏人。”


    “觉得他们有他们的难处,有他们的不得已。”他紧紧地拉着赛云鹤的手,迟来的恐惧让他几乎发起了高烧,他竟然了同意了齐预的要求,让赛云鹤去天宫,去直接挑战天帝。


    他原本以为就算被抓到了,赛云鹤也只是一个小女孩,还能被看管起来在接下来的乱子里相对安全。


    现在看来他可真是天真而愚蠢啊。


    “我没事。”赛云鹤轻声说,“我没事,梅先生。”


    “我早就不对他们有什么幻想了。”赛云鹤认真地说,“我对我要去做这件事,是充分地考虑过了的。”


    她知道她要面对的敌人,知道她能做到的事会有什么意义,她对一切全然知情,赛云鹤认真地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明白无误地传达着这个意思。


    看来自己甚至不如小女孩了,梅可焕苦笑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发抖似乎停住了。


    “总之,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他说,“而且你干的非常完美,不知道其他重镇如何,但是整个天京上下是听的清清楚楚。”


    “因为他们这套系统花了好多好材料,所以就算那个房间的有些年头没用了,也顺利启动了。”赛云鹤说,“天宫里好东西真是太多了。”


    不过齐预居然从新年的时候就开始调查这套系统的运转方式了,那时候他应该还没想好把天宫内的什么丑事捅给大家吧,赛云鹤想,有很多人喜欢说齐预有未卜先知算无遗策之能。


    他只是喜欢做很多很多准备,赛云鹤想,然后说不定哪块云彩就下雨了。


    而这块云彩是不折不扣地给世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赛云鹤深深地呼吸着,让自己从逃跑的过度兴奋和恐惧中平静下来。


    然后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清脆的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其实赛云鹤觉得自己算是个很坚强的人,应该比很多大人都胆大包天,但是她当时感到了无比的恐惧,像是被猛兽直接啃咬头盖骨的声音声声入耳一般的恐惧。


    人是群居动物,所以对这些声音能格外的感同身受。


    她想天京的大多数人,脸色应该都不会怎么好看。


    尤其是住在下半部分的那些平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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