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灭口与诛心
拳为骨碎,马为君亡
事实证明, 当年修筑天宫的时候,用的材料的确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就算这么多年没有特别维护, 大部分网络都是好用的, 小书房的传音珠连上了主网络,自然所有的重镇的传音珠都被激活了,天帝向全民发表讲话的渠道全然畅通无阻, 而下面的声音天宫却听不到一点,这可真是某种有趣的讽刺画面。
天下之人, 你们要听话。
并且,没有人会听你们说话。
大概是传达这种理念吧。
而今天,从那些传音珠中, 好像传出了什么,其他的东西。
被封闭在家百无聊赖的天京人自然是要听的,而其他重镇的人就算一开始在忙其他事,也很快被吸引过来。
对话虽短,却似平地起了个炸雷一般,让所有人久久不能平静。
虽然很多人已经不对什么所谓的圣明天子有所期待了,反正他们的日子怎么都是很难过, 莫问天也好,从前也好, 都是很难过,老一辈的人可能还经历过对莫问天的期待和落空, 年轻的则是已经基本上陷入了绝对的压抑和麻木之中。
所以, 他们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开始警铃大作。
这是我们能听的么?
我们不会被灭口吧?
惊愕与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当然还有愤怒。
这是何等的歹毒和厚颜无耻, 这该是我们头上的天宫里的人该有的做派么?
而且, 那一声声清脆得过分的断骨声,就算是身经百战的修士听到都会不由自主地战栗,更何况是这些被控制打压了十年的平民呢。
太恐怖了,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天宫中的传音珠所用的材质太好,将所有的声音收的纤毫毕现,骨头碎裂的声音,皮肉撕裂的声音,鲜血迸溅的声音,都准确无误地被放大了从街头巷尾的传音珠中播放了出来,心理承受能力差一些的,已经在呕吐和失禁了。
无论是谁,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按理说这是一个太平盛世所应有的底线。
除非现在并不是什么四海清平的太平盛世。
接下来的几天,就算是所有的仙门都出动了人手,不许任何人议论这件事,但是没有人不想谈它,所以就算是在家里,也要和家人说上几句,就算是孤身一人,都要自言自语一番。
“他们如果想要灭口的话,就算可以杀了全天京的人,难道还能杀了所有重镇的人么?”白发青年轻声说道,他的手边堆着许多字条,他的计划效果很好,几乎所有的重镇都没有反应过来,全都让大家听完了全程,然而效果实在好的出奇了。
这还要托舒曼殊的福。
说实话,齐预知道舒曼殊现在定然恨裴东海入骨,但是他也是没想到舒曼殊,会做到这种程度,他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不去在耳边重复播放那些声音。
“不可能的,世界上最贵的资产就是人,在从前可以拥有奴仆的时候,一个人有多有钱,也是按照他有多少奴仆来计算的。”一个女人回答道,她看向了白发青年的脸,“你刚刚说了几乎是吧。”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齐预露出了一个微笑,“宫静。”
不得不说这剂猛药是很得那些读者们的圣心,齐预瞬间就得到了他们的满意,于是他得到了他的奖品。
两张复活卡。
“被及时掐断的地方,”齐预说道,“就是云川城。”
“因为末那会总坛又发现有人在,所以提前戒严了是么?”宫静说道。
“多半是的。”齐预说道。
“接下来的实验,非得在那里吗?”宫静问道。
“张明月说最好。”齐预说,“她不确定把样本带走会不会出什么问题,而且那边的气候也比较合适。”
“所以你希望我去总坛,照顾他们?”宫静说,她的目光看向了桌面上齐预递来的一张纸,是云川城有关末那会总坛事情的公告。
女子拧起了纤细的眉毛。
“这个措辞,”她说,“这个章。”
“应该是从很上面发下来的文件,”她说道,“可权衡的余地也不是没有。”
“总而言之我尽量。”她轻微地出了口气,“说起来,你有没有照顾一下我另外几个假身份。”
“这些事我还是会记得的。”齐预说道,他拎起了几个袋子扔给了宫静,“你看看你需要哪个吧。”
“我觉得把那块地租下来不是很好了。”宫静说道,“也许可以弄一份采药许可,然后再租一块药田?”她挑起了一根眉毛,“然后可以少花点钱,要求只进旧址里看看珍稀药材。”
“这样花费会比直接要那块地盘少得多。”她盘算着,“也比较好弄到许可,将来不会被注意。”
“我觉得可以。”齐预说。
“你最近还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吗?”宫静问道,“比方说裴先生的事?”
“裴东海的事我觉得不是用钱能搞定的。”齐预叹了口气。
宫静也叹了口气,过了一会,“也是。”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这几天一直在下雨,“说起来,这里原本我感觉比现在繁华。”
“就是我当年来这里看房的时候。”她说,“当年我觉得这里算个奇货可居的准旺铺,现在简直快要变成了冷门秘境了。”
“我来放裴东海的身体的时候也这么觉得。”齐预说道,“看来这十年大家都过得不是那么好。”
宫静微微地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各人顾各人吧。”
齐预点了点头,“若是大家都能把自己照顾好了,何尝不是天下太平的另一种实现方法呢。”
他将一张卡片推给了宫静,“等到张明月找到能治漂白症的方法之后,你就可以让你妈妈回来了。”
宫静看向了那张卡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就是这么活的了。”她说。
齐预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应该算是商业机密吧。”宫静说道,“分量很重的那种。”
“所以我只和你这种有这个意识的人说。”齐预说道,笑得弯了弯眼睛。
宫静看着他,女人微微向前探着头,露出了一截修长的脖颈,现在上面完好无损,丝毫不见吊绳留下的痕迹。
“你,”她想说些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应该补偿我之类的,但是宫静素来不喜欢讨论那些事,所以她轻轻地出了口气,“好吧,算了。”
“那你把江雨拉回来吧,”她说道,“我有事让他帮忙做。”
齐预也叹了口气,“你也好,江雨也好,我本来计划让你们直接进入一个你们这种人能活得很好的世界的。”
“我现在也能活得很好。”宫静扯了扯嘴角,“比方说你现在还住在我的房子里。”
齐预笑了一声,“是,这的确。”
“那你找他回来吧。”齐预没有收回那张卡片,“总而言之,你自己决定。”
宫静收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了白发青年的身上,“其实你和之前也有一点地方不太一样了。”
“这样。”齐预笑了笑,“什么地方。”
“你是输过的人了。”宫静说道,这个女人从来一针见血,“从前你一直在赢。”
“但是现在的你输过了,这也算好事,当然也有可能有坏处。”宫静说,“我个人其实还是希望你多保持些之前那种跋扈的一往无前的态度的。”
齐预笑了出来,“我居然还是那种人么?”
“你放心,”他绯色的眼睛转了过来,看着她的双眼,“我从来都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货色。”
“不论输一次,还是千万次,我都只会做我该做的事。”他说,“只是觉得自己该得到些教训也是真的。”
“那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死一百次,活一百次。”宫静说道,她拿起了那张复活卡,“我觉得江雨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你居然打算拒绝我们再参与进来么?”她问道。
齐预笑了笑,“也是。”
“所以你好好参与吧。”他笑着说,“接下来应该还有很多更大的乱子。”
他微微地低下了头,思忖了一下,“你留下一笔钱来,裴东海的事情应该没法用钱搞定,但是庄宝台的事情应该还是有戏的。”
“而且鹿幺说这个关口上,慕容承恩决定让她重启对叶明空和林芳山案的追查,估计也有用得到钱的地方。”齐预说道。
“好。”宫静说,“不过庄宝台应该也很难办。”
“毕竟现在大家只是听说了,她可是这件事唯一的人证。”宫静分析道,“用钱保释估计是不行了,只能花钱让押运的人有破绽之类的了。”
“叫上崔煌讨论一下。”齐预说道,“劫狱这事我觉得还是崔煌比较擅长。”
“那倒是。”宫静点了点头。
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啊,宫静想,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她由衷地感叹着,“连裴东海需要人操心这种事都一模一样。”
齐预笑了笑,这个笑容显得有几分苍白和滞涩,宫静当然看得出来。
她当然也很担心裴东海。
裴东海还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人啊,宫静想,但是这一次应该可以救到他吧。
“他们应该一时不会让裴东海死的。”宫静说道,“他们不是计划让有的没的的锅都给他么。”
齐预点了点头,“是啊。”
他也是这么以为的,他以为他们多少会,体面一点地带走他,他本以为最劲爆对公众神经刺激最大的部分是他们拿来要挟裴东海的筹码。
却没想到却是这些血腥和恐怖的声音。
然而裴东海的举动,齐预看着绵密的大雨,大概全世界都找不出几个能如此面不改色从容的完成这些要求的人了,在深深的血色的恐惧中,会有不少人感到肃然起敬吧。
所以效果比自己预计的还要好很多。
他说实话没有希望这么好。
裴东海向来如此,他那个人就是过分刚烈了。
齐预是能理解这种刚烈的来源的,再锋利再纯粹的一把宝剑,在血水里泡的太久了,也会渴望在风清月朗的夜里寸寸折断吧。
裴东海实际上一直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死亡,“我既然琢磨不明白活法,所以我决定一步到位,给自己琢磨死法。”
齐预当时闻言笑了一声,“那我不一样,我既要琢磨明白活法,也要琢磨明白死法。”
“那你琢磨明白活法之后告诉我一声,看看有没有什么借鉴意义。”裴东海打了个哈欠,“当然我如果琢磨出好的死法了,也会给你参考参考的。”
第122章 承诺与兑现
此世荒如海
庄宝台感觉自己不太好。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死的, 毕竟现在的局势是这个样子的,仙门百家需要为过去一年的乱子找一个足以服众足够有分量的幕后黑手。
那么自己是末那会残党,可以证明末那会还存焉于世, 自己的死刑应该会风光大办才对。
然而她听说她要被用来换裴东海, 她的第一反应是裴东海不会来。
这完全不划算,而且她准备赴死也是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和打算的,他们最好多少尊重一下自己的决定和考量, 她可不想负担害死了裴东海这么大一口锅。
庄宝台之前也曾见过裴东海几次,觉得此人性格冷冷淡淡的, 虽然也算得上温和有礼,但是她没想过他真的会来。
然后在她面前。
完成那么一系列简直可以说是酷刑的操作。
就算是十大酷刑,也得也把犯人给捆牢了, 让犯人自己动手,还成功了,庄宝台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都飘在了半空中,不可置信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不合理,她想,人是会本能地保护自己的,若非她亲眼所见, 她是万万不会相信这是真的的。
而如今她居然成了天牢中的红人。
虽然她应该是被看押等级最高的那类重犯之一,这些狱卒应该也被交代过相关事项, 但是他们真的很想向自己打听些什么,甚至只是问一句, 那天我们听到的事情, 是真的么?
而其他囚犯们虽然很难触及到她, 也努力探着头想听到些消息。
她这可真是引发了一番混乱和躁动啊, 庄宝台想, 就是不是新年的时候才大赦天下么,怎么没过几个月,这天牢里又这么热闹了。
看来她从前对天牢的幻想还是过于高大上了,进这里门槛应该也不是很高,庄宝台出了口气,打了几个手势,今天负责清扫卫生的犯人终于不再在她面前的地板上精雕细琢了,满意地离开了。
他估计回去之后会讲,那个女人说了,这些都是真的,说不定还会添油加醋来上一些自编自造的后续。
末那会的手段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出人意料,庄宝台想,居然将那场交易直接用天宫的传音珠给广播了出去,这下可好了,整个天京,所有重镇,很快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天宫和所谓的正道们的嘴脸了。
其实大家应该早就知道了,只是那层窗户纸不捅破对双方都有好处,平民可以自欺欺人的勉强活下去,上面可以维持所谓的体面和正义性。
而现在,这张窗户纸被瞬间捅破了,岂止是捅破了,简直是被一把撕下去了。
衣冠禽兽的衣冠被剥了个干净,那只剩下禽兽了。
庄宝台知道,他们肯定很希望自己死,因为光是天牢就有这么多人想要听自己讲那天的事了,外面更是数不胜数了。
然而如果自己现在死了,那么流言只会越传越疯,她如今被就近安排在了天牢里,听龙城派弟子的说法,大概就是会依法宣判了。
“上面目前对这件事有些手足无措。”那个弟子说道,“所以会先把你的案子判了,而且应该是按照最轻微的罪行来判。”
那就是私炼禁药,庄宝台想,一般的惩罚是罚款加上被发放到边远地区劳动三年。
正好还可以让自己与世隔绝。
而且自己的案子先行轻判,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样下面多少会对这件事的感觉平息一些,也能给他们争取一些解决时间,无论是牺牲舒曼殊说这是她的个人行为,还是更加强硬地栽赃给裴东海都是更有操作空间的。
听上去他们更倾向于先把自己封口,构思一个方案让这场广播变成裴东海的自导自演,只要自己没法说话,没法把更多他们无法反驳的细节带出去的话。
他们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
不过庄宝台严重怀疑这份可能性到底有多大,毕竟他们的信誉又不是这一场广播毁掉的。
那些贵人们怎么想就不好说了,所以自己还是得尽量出去。
而且如果按照这个方案的话,风声过去,自己死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算很可疑,庄宝台混迹黑市多年,那些人和认识的人有不少有过被流放到那种地方的经验。
“就是鬼门关。”她的一个病人说道,“完全看命。”
“如果流放到一个比较好的地方。”他说,“身体够好撑个三五年褪层皮还能有命在。”
“如果是那种海岛之类的,”他咂了咂舌,“我听有兄弟说,那边的宗主为了犯人的口粮,甚至会把犯人扔到海里淹死,直接吃空饷。”
所以被流放到那种地方,死了也很合理。
但这真的合理么,庄宝台突然想,现在的百姓还会接受这种所谓的合理么。
流放只是流放啊,不是死刑,为什么大多数人没法活着回来变成了一种大家接受的合理了呢。
这些贵人就是在这么侵蚀他们的一切,权力,自由,利益,甚至于常识。
流放的人大多数会死不合理,吃空饷不合理,没日没夜地驱使囚徒干活也不合理,这些被大家默认为常识的东西,统统都不合理。
他们全都不应该忍受才对。
“你得活下去。”龙城派弟子低声说道。
“我会的。”庄宝台微微点了点头,毕竟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我讲故事呢,她想,而且她发现自己的胸膛里似乎闷着一团火。
这个世界,她是怎么一直在里面喘气的,明明到处都是这样的窒息。
她想把这团火引出来。
来个放火烧山什么的。
反正那也是流放,庄宝台想,没差。
“那你警醒着点,会有人在路上。”他尽可能简短地用气声撂下了几个字,走了出去。
庄宝台没有动,她明白会发生什么。
她的求生欲从未如此旺盛过,她想,可能她天生就适合做搅屎棍也不一定,毕竟她的小姨就被定性成这种人物了,她也是有家学渊源的。
所以她现在要好好休息,她闭上了眼睛,因为过度被刺激的神经让她这几天都没有吃好睡好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她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强身健体,颐养精神。
而且,她发现自己的困意终于如期而至,她含含混混地想着,她希望裴东海的付出能更值得一些,那么她就得多发挥一些作用。
光是捅破窗户纸还是不够刺激,看来完全没能让那群贵人们清醒多少。
如果能把天捅个窟窿就好了,她想着,成功陷入了甜美而黑暗的睡眠。
“营救庄宝台的事就由宫静和崔煌去了。”齐预说道,“龙城派说是也会给点帮助。”
“这样。”鹿幺点了点头,她眨了眨眼睛,“那裴东海呢?”
“听展龙图的意思,裴东海估计不会很快宣判,”齐预静静地说,“听说他们想把这场广播也做成裴东海的自导自演。”
“他们真的就不可能自己改悔么?”鹿幺小声说道,“好吧,指望他们能浪子回头,还不如指望我能打通任督二脉,变成一流高手。”
少女咬了咬下唇,她的嘴唇已经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了,眼睛下面也淤积着一层青黑。
裴东海,鹿幺想,她从来没有自以为是到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他或者什么的,但是,她也不想看着他死。
尤其还是这样死去。
“我和慕容承恩说了,现在是重启叶明空案的好时机。”鹿幺开口说道,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疏离和冷静,“找到什么证据需要些时间,到时候可以看看风声,怎么公布结果。”
“他同意了。”鹿幺说。
齐预看向了她。
“这个时机的确很好。”他说,“委托给你了么?”
“嗯。”鹿幺点了点头,“我马上就动身去查。”
她会兑现对裴东海的承诺的,鹿幺想,让害死叶明空和林芳山的真凶浮出水面,血债血偿。
这就是她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事,鹿幺深深地吸了口气,但是还是有些头晕目眩,她看向了窗外,如今正是多雨的时候,春花已经基本上开败了,淡粉色的花瓣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又被雨水冲走。
她还是很想救裴东海,鹿幺想,可能对于裴东海来说,此世从来荒芜如海,他早已对自己的平生际遇看开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能全然接受。
但是他本不应该过这样的人生。
这不合理。
当然,这世界就不合理,从头到尾都谈不上什么合理可言,她怔怔地看着落花,高洁的美丽的东西从来并不长寿。
就像最高尚最善良的人总是会先死去一样,而留下来的人还能吸食他们的血液来滋养自己身上的肥膘。
她想了很多,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条毯子,周围的空气安静,潮湿而昏暗,齐预大概是有什么事出门去了,桌子上留着些饭菜和点心,她捏着那条毯子,发现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头不再痛了,她坐了下来,吃了起来,感觉血液和力量在回流回自己的四肢卡,有了一种又活过来了的感觉。
只是没人和她抢了,她真的有些不习惯了,她捏着筷子,想起费尽全力才能从裴东海手下抢到些点心的辛苦,那些日子是如此的鲜明和生动,可以如此清晰地回放在她的目前。
不管有没有什么仪式和名分,鹿幺想,她都已经是裴东海的弟子了。
她要去做些什么了。
第123章 不破与不立
不废江河万古流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 那就会导致仙门的全面崩塌。
这几日里昆仑派内的讨论大多都指向了这个结论,鹿幺闻言很想在心里嗤笑一声,只是这一件事么, 仙门不早就在崩塌了么, 在衮衮诸公的拼命蛀蚀之下,根基早就空空如也了吧,就算来阵风都未必能撑得住, 更何况这种级别的重锤呢?
好像处理的好,仙门百家就不会崩塌了似的, 鹿幺想,这么多年的好日子给了他们某种错觉,那就是这样的好日子是不会终结的。
当然, 按照他们的经验来说的确是这样的,草民们那么多次的反抗哪一次不是徒劳无功,就算是莫问天,他们最寄予厚望,最拼命支持的一位,虽然当上了天帝,但是只是让贵人们的日子, 更安稳了。
草民们是翻不了天的,这已经成了他们的常识, 所以这一次,他们虽然的确感到了本能上传来的危机感, 但是依旧认为尚有不少挽救的机会, 优势依旧完全在他们。
比方说, 不止把前些日子的乱子推给裴东海, 再把整件事也归为他的自导自演, 只要给平民们一个能看得过去的说法他们就满意了吧。
说实话,鹿幺刚刚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觉得虽然厚颜无耻之极,但是她想,大概为了遮掩他们应该会给裴东海治疗一番伤势,说不定可以免于残废,也算有好的一面了。
但是好像没有人赞成她的观点。
“怎么可能?”有弟子说道,“他杀了仙门百家那么多人,还要把他当大爷供起来么?”
“反正我们昆仑派第一个不同意。”
“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么?都是些多么宝贵的人才么?”
鹿幺在心里出了口气,她忘了,平民们已经很久没亲眼看过明正典刑了,更不要说围观审判全程了,虽说这场死刑一定会风光大办,裴东海大概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机会寥寥,更不会让他们看清楚仔细了。
所以为什么要给他好果子吃呢。
甚至听起来,有些人觉得此事天帝天后太过神经过敏,根本不需要找什么所谓的证据来证明是裴东海的自导自演,随便拼凑拼凑就好了,庄宝台也被捂住嘴了,这件事根本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他们还真是,承平已久啊,鹿幺在心里想着,各方面都退化得如家猪肉鸡一般了。
而为什么有些人会认为这件事很严重,恐怕是来自实力空虚带来的危机感,他们没有之前那么无可动摇的强了,所以他们自然不由想的多了。
因为裴东海这一次杀了太多人了。
而且正如他们所言,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高人,甚至不乏一些骨干核心,甚至于邵羽生老爷子这种分量的人物都在这次行动中陨落了。
所以裴东海说过,他觉得自己这次被追捕的也很好,因为这些贵人大多平日里都是呆在层层结界和各种保护之中的人物,他想杀还没有机会呢,如今竟然聚到一起,还主动来找他,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我其实早就想把他们都杀了。”裴东海轻声说道,“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真的有胆子来找我。”
也许是因为十几年来,他们过得太好,杀的太舒服了,都快要忘记裴东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不过裴东海从前杀人倒也没这么放得开。”对此齐预如此说道,听着鹿幺带回的昆仑派内部的议论,他开始分析这次仙门遭到的损失了。
白发青年轻微地叹了口气,“他那个人说实话不是很喜欢杀人。”
“但是绝对擅长杀人。”他说,“我有时候觉得他就是世界上最擅长杀人的人,他比莫问天还懂怎么杀人。”
“莫问天掌握的力量更庞大,所以他有时候杀一个人的时候太浪费了。”齐预慢慢地说,“当然他有浪费的资本,所以没必要学着如何精打细算。”
“不过他们也不至于,如此去送死吧。”鹿幺问道,“不论怎么说,那可是裴东海啊。”
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因为他们在互相欺骗和利用啊。”
“对于邵羽生这种老油条来说,你看,他们是最后一波去的,他们选择了让那些不太认识裴东海,或者相信裴东海大不如前的高手们去抢功。”齐预说道,“这些人在他们的眼中,虽然打不过裴东海,但是如果裴东海在一天之内迎战过他们的话,一定会死在自己手下的。”
“而他们之间也在互相倾轧,”齐预说,“邵羽生固然是最强的,但是他也是最急于要裴东海这份功劳的那一个,所以他就自然被编在了这群倒霉蛋的后面去消耗裴东海。”
“而邵羽生认为自己不会死,因为他有内部情报,他觉得他有价值让裴东海留他一条命去交换庄宝台,所以邵羽生也同意承担这个风险。”齐预笑了笑,“而剩下的人的考量就更简单了,按照裴东海从前在仙门百家面前的表现,经过了那些高手和邵羽生之后,基本上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他们当然要等在原地,等着收取最后的胜利果实了。”齐预说道。
鹿幺由衷地点了点头,这些仙门的核心高手中居然这么人放着自己的高官厚禄远大前程不顾去围猎裴东海,现在说来这简直是飞蛾扑火蠢不可及的行为,然而在当时他们的心中,确实是一场值得的豪赌。
“但是裴东海杀了邵羽生,也杀了他们。”鹿幺轻声说道,“虽然还是放走了几个,但是也基本上算是全军覆没了。”
“对于舒曼殊来说,就算他们全军覆没,也是可以接受的结局。”齐预说道,“因为裴东海打不过莫问天,这些和他们不亲厚的高手被杀了,舒曼殊就可以让莫问天把仙门百家的权力尽可能地收回手中。”
“虽然我不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舒曼殊居然没有劝住莫问天将权力重新分散到这些贵人手中。”齐预说,“但是现在的舒曼殊应该是非常想回收这些权力的。”
“所以舒曼殊向他们隐瞒了裴东海和监狱暴乱之间的联系和出现在莫问天面前的状态,也没有在庄宝台被抓的第一时间就联系裴东海,那时候裴东海明明还没有杀光这些高手,可以免去大部分的损失。”鹿幺恍然大悟地说道,“他们和裴东海两败俱伤才是舒曼殊最想要的。”
“很有这种可能。”齐预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很多时候会觉得,这些贵人还真是我最忠诚的盟友,他们坑害起自己人来,可是比我厉害多了。”
“不过,莫问天这一次就想把这些权力收回来了么?”鹿幺说,“你说过,现在舒曼殊的行动,莫问天应该大多数都是默许的,那这一点也是吗?”
“也许吧。”齐预轻声说,“因为他们干的不好。”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齐预突然笑了一声,“不过我觉得,如果莫问天这次又胜利了的话,他还是会找一些所谓他信得过的贵人,再分出去的,继续维持着这个仙门百家的结构和这个压抑如死水的世界。”
“他那个人似乎比起修建一栋新房子,更喜欢缝缝补补。”齐预笑了笑,“当然所谓的温和改良当然也有道理,能让大家少受不少罪,至少从前裴东海还挺喜欢这个的。”
“但是我总觉得,拖到今天了,好像这栋旧房子能用的东西也不多了。”他说。
连地基都被这群蛀虫们给啃的所剩无几了,鹿幺也忍不住想。
“我从年轻的时候就觉得,就算是分娩一样的剧痛,世界也是扛得住的,所以我一直倾向于来一剂猛药。”齐预说道,“不过我也反思了很多,虽然世界是强劲的,但是具体的人还是脆弱的。”
鹿幺看向了白发的青年,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和雨中生发的植物,他绯色的眼睛没有什么光泽,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计划什么。
“是啊。”鹿幺开口说道,“所以真希望这个世界能变好,具体的人还不用付出太多牺牲。”
齐预轻轻地笑了笑,“那样就太好了。”他说,他收回了目光,回到他面前的信件上,展龙图似乎要采取某些行动了,因为赛云鹤也算是这场事件的关键人物了,他必须得做点什么确保她不会被查出来。
按照鹿幺的说法,昆仑派虽然很多人开始感到了危机,但是懈怠的也不在少数,昆仑派都尚且如此,那么其他的仙门也可想而知了。
懈怠太久的神经是没法很快地紧绷起来的,就算是遭受到这样级别的重创,也得慢腾腾地缓一阵子。
齐预可不希望他们能缓过来。
既然他们自己都觉得丢人到这种程度也算可以收摊,那么他不介意让他们再多丢一些。
“我可以顺便去找一下展龙图。”鹿幺说道,“慕容承恩给了我手令,让我去龙城派调取当年他们关于叶明空和林芳山的留档。”
“慕容承恩说因为当年裴东海叛逃后,邵羽生老爷子又成了仙门第一人,所以把叶明空和林芳山之死归结到裴东海头上这件事是有龙城派经手了的。”鹿幺说道,“当年昆仑派和龙城派还颇有嫌隙。”
“我觉得今天还是有的。”齐预不动声色地提醒道。
鹿幺眨了眨眼睛。
齐预说的对,她想,可能就在现在,他们还在找着机会,互相咬上一口呢。
第124章 父亲与女儿
报得三春晖
展龙图从层层叠叠的灵幡中穿了过去, 他时不时微微点点头,示意弟子们不用行礼,脸上保持着某种恰到好处的沉痛, 顺便看一眼那些遗像, 在心里真挚地问候一句您可算是死了,再临风洒几滴眼泪,一套假情假意的流程走下来还颇费了些功夫, 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他走到了自己的书房中。
说实话他对这些人的死去,只能保持有限的哀悼, 虽然龙城派在追缉裴东海的行动中损失惨重,但是张沸他们死了展龙图找不到一星半点对自己的坏处,不过让其他人觉得龙城派这次很惨倒也不错, 但是他对龙城派的感情倒也没有他还年少的时候那么真挚强烈了。
谈感情这事,还是得趁早啊。
像展龙图现在这样岁数的人,能谈的感情就剩下那么几种了。
比方说,和赛云鹤的,他还是非常希望可以谈一谈的。
而且要谈的不只是感情,还有她具体是怎么潜入天宫的,只有知道所有的细节, 他才能确保那些精明的家伙不查到赛云鹤的踪迹。
然而展龙图和梅可焕通了气,对方表示会帮他们安排见面之后, 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是他第一次和赛云鹤说话,也是他第一次和赛云鹤的正式的见面。
他此前当然见过赛云鹤几次, 赛鸿飞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他只要有心, 还是能远远地看上几眼的。
但是他看不清。
他只能看到一个女孩的轮廓, 然后越来越高。
而这次见面也不是什么精心计划, 甚至可以说仓促而慌忙,所以他也没法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
直到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对比同龄人来说瘦瘦高高的女孩,她很像赛鸿飞,但是并没有继承那双眼睛。
赛鸿飞说她更像自己,有一样又细又长的手指。
“爸爸。”赛云鹤平淡自然地说,“听梅先生说你要找我?”
展龙图一瞬间愣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些自我介绍的话,但是此时好像全然无用。
“嗯。”他只能讷讷地点了点头。
“那个,”他决定也不再说什么其他的闲言了,“最近那件事,和你有关系?”
“嗯那。”女孩说道。
“你怎么卷进去了,你妈让你去的吗?”展龙图忍不住问道。
“我妈什么都没说,”赛云鹤说道,她看着地下暗河黑色的淙淙的水,她就是其上长大的孩子。
“而且这件事这么做很对吧。”
展龙图眨了眨眼睛,他好像看到了二十年,或者更久之前的自己,好像是不到十岁那年第一次遇到赛鸿飞的那天一样,他那天也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英雄气概,对着穷凶极恶的人贩子说了谎,把赛鸿飞藏在了自己的书箱里。
“你指望我给你多少钱。”女孩眨着那双价值连城的天眼问道。
“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才是对的。”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他的孩子,他看着赛云鹤,她像自己。
甚至比自己要好得多。
“你打算说教些什么吗?”赛云鹤捕捉到了他的沉默,“弱智都知道它很危险,不过如果你已经答应效忠人家了嘛,而且人家也救过你的家人了,这就还是要去做的吗。”
“没有,”展龙图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脸和她同高,“我打算和你。”
他感到了几分羞耻,但是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并肩战斗。”
“你不能被抓住。”他轻声说,“否则这件事就有了所谓的背后主使,这只是一次器械事故,碰巧的事情。”
“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进去的,然后我才能让那些神探们往这个方向去想。”他说。
“那听上去你也是个了不得的神探了。”赛云鹤笑了笑。
“只能说曾经有过这个愿望。”展龙图也笑了,“实际上,很多人根本不关心真相或者正义,他们说,有更重要的东西。”
“对于龙城派来说,还有比真相和正义更重要的东西么?”赛云鹤说。
“稳定。”展龙图苦笑了一声,“他们这么说。”
“那如果是我干的话,可真是犯了相当严重的罪了,”赛云鹤说道,“破坏了稳定。”
展龙图笑了起来,不得不说梅可焕和赛鸿飞把赛云鹤教的很好,就算自己是来套话的,她也始终没有说出这件事就是她干的和与此相关的话。
“如果是我想进入天宫的话。”赛云鹤用手指托着下巴,说了起来,她的语气就像是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在做一个天马行空的计划一样。
但是展龙图知道,她在和自己说她的行动轨迹,以方便自己去毁尸灭迹,误导视听。
他的女儿已经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了,做成了很了不起,他既不敢想,也做不到的大事,展龙图不由自主地想,虽然这种厉害他不太确定和主流价值观是否相吻合。
但是他的确是由衷地感到了某种骄傲。
说实话展龙图曾经想过很多次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但是都与赛云鹤不同,但是赛云鹤这样也很好。
他也想展示出些让赛云鹤也能对他产生钦佩的才干来。
如今张沸死了,邵羽生也死了,龙城派只剩下了自己一个话事人,当然要参与进这场公案了。
齐预建议他应该对他们的残部展示出某种招揽的意思,并且表示一番自己会继承邵羽生的一切,当然包括遗志的决心来。
然后他们就会为了表示自己的作用和忠心,去撕咬昆仑派了。
裴东海无论如何都是和昆仑派脱不开干系的人,更何况昆仑派和龙城派素有不和,理应不放过任何一个对昆仑派落井下石的机会。
那么最好的机会就是彻查叶明空案了,邵老爷子的那些人各个都是闻弦音而知雅意的人精,说不定那时候就留下了些昆仑派的把柄待用了。
展龙图对这点并无异议,两派自打邵羽生成为龙城派宗主之后就较劲不已,昆仑派忙于与极乐教相争没有余力统御仙门时,正好邵羽生成了名副其实的仙门第一人,于是暗暗一副代摄其政的味道,后来裴东海做了宗主,邵羽生识趣地低调了几年,等到裴东海叛逃后,邵羽生俨然一副宣告最终胜利的做派,又把昆仑派压了半头下去,昆仑派当然恨龙城派趁人之危,胜之不武,但是龙城派也觉得仙门第一家之位自然是有能者居之,你们实力不行了,就不要占着位置害人害己。
总而言之,两派之间的不和与明争暗斗其实就是邵羽生一手制造的。
展龙图有时候会想,当年的极乐教可以说是兵强马壮如日中天,然而那个时候仙门内的倾轧就没有停止过,而如今,承平已久,虽然看在莫问天的面子上,大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举动,然而水面之下,撕咬的更是厉害了。
毕竟现在更安全,能吃到的肥肉也更多了。
邵羽生和张沸喜欢和他说,若不是他们还在,龙城派怕不是被昆仑派压死了,天帝是昆仑派出身,慕容承恩还有回护之恩。
很多龙城派弟子也觉得,他们要争,他们得赢。
展龙图现在想想,突然觉得很荒唐。
他们在争什么呢?
龙城派不是一个除恶务尽,惩恶扬善的仙门么?
果然门派的信条不能写在背后啊,展龙图想,写在背后是给别人看的,自己可是一点都看不到。
不过现在,你们这么想争,那就去争吧。
他告诉鹿幺,去找管理这些案卷和材料的弟子,他们会帮忙的。
会用意想不到的力度帮忙的,展龙图想,因为叶明空和林芳山的死如果当年的真相全部披露出来,简直比昆仑派出了个裴东海还震撼啊。
不如说,如果那些事都被披露出来,昆仑派出了个裴东海这件事根本就不震撼了,普天之下的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如果自己是裴东海,自己估计逃的比裴东海还快,叛的比裴东海还早。
关于庄宝台的押送,他也安排好了,展龙图想,他如今才算是真正成为龙城派的宗主。
然而他已经不想干了,他面无表情地研究着案卷,因为他觉得这个龙城派已经和他当年想成为的人干系不大了,至少已经成功地做到了上梁不正。
但是下梁有的还因为过往的惯性没有歪。
他们应该有更好的未来,展龙图想,而在龙城派内,他们不会有的,或者说,在仙门百家的这个九层妖塔一般的结构里,是很难有的。
所以赛鸿飞不愿意回到所谓的正轨里来,她果然一直都比自己更聪明,看的更远。
他当年的决定差点害死了整个伽罗会,当然也包括他自己,他想起去年在末那会总坛听到了邵通的话,他们吸收伽罗会只是为了吸干他们的血,因为他们很难一口气找到这么多新鲜血液,而不是接纳他们也成为贵人。
当血被吸干了之后,垃圾自然是要被处理的。
他还真是鬼迷心窍啊,展龙图想,以为他们有作用,和莫问天有一些所谓的交情,就能从此成为贵人了。
展龙图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是,他想,伽罗会和莫问天也不是什么聊胜于无的交情啊,他们切实地救过他的性命的,而且梅可焕差点因此死了。
可能莫问天觉得,那和他们过去的罪孽抵消了,他让他们可以进入他的新世界,就已经是扯平了。
而赛鸿飞的降而复叛,足以让他厌恶他们了。
可是我们在那样的情况下也要救下你,不足以证明我们的人格和心么,展龙图忍不住想,他却依旧觉得我们很脏吧。
他晃了晃脑袋,决定将那些都清除出去。
伽罗会过去十年困苦的生活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他想,不要推给莫问天,是他决定错了,又懦弱的不敢承认错误,及时回头,仅此而已。
不过也可以说,伽罗会和莫问天的情分也到此为止了,展龙图想,不得不说,他当年还是很看好很敬佩那个小伙子的。
果然自己的命运是不能让别人负责的。
他打开了案卷,仔细地看着这些人得到的调查结果,赛云鹤留下的痕迹很小,所以也许可以推给什么误入的小动物。
鸟不可以,鸟会乱撞,肯定会流血的。
但是如果说天宫有老鼠的话。
展龙图的嘴角流出了一丝笑意,他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天宫之中是没有猫的,因为天后喜欢养鸟,害怕猫惊了鸟。
那么如果天宫有了老鼠,那还可以说是这位天后的问题呢。
第125章 天意与天选
新的天命之子,出现了
“说起来现在的形势真是一片大好啊。”那些黑字又讨论了起来, 看来最近引爆的这几件大事颇得这些读者们的欢心,齐预想,这些黑字刷新的都比往日里要快一些。
“感觉接下来的进展会很顺利。”
“是啊, 现在感觉莫问天他们很想把裴东海这件事都怪到舒曼殊头上去。”
“有一说一, 当年舒曼殊单杀裴东海的时候,他们可没嫌弃。”
“他们嫌弃了,还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冠冕堂皇的话的。”
“嘴上很嫌弃, 身体却很诚实是吧。”
“没错,身体诚实极了, 除了莫问天觉得自己能赢之外,主角团好像没人想去碰裴东海。”
“但是莫问天痛失一个关键人头,还在女朋友面前折了面子。”
“所以这次他就更有理由指责舒曼殊了。”
“说起来展龙图居然一本正经地说是老鼠, 也是笑死我了,天宫里真的会有老鼠吗?”
“感觉是没有的。”
“但是那些下人好像很支持这个想法唉。”
“因为如果是老鼠的话,这事舒曼殊的责任就更大了,如果不是她爱鸟厌猫,天宫怎么会有老鼠?”
“但是就算宫里不养猫的话,下人们是干什么的,结界术是干什么的?”
“下人忙着给舒曼殊落井下石呢。”
“说起来我记得作者给莫问天设定过什么类似于女难的设定。”
“什么叫女难?”
“就是他是个人形魅魔, 所有的女人很容易爱上他,他还是个正人君子好男孩, 所以会感到非常烦恼。”
“所以就算舒曼殊平时对下人没太多过分的,下人们肯定也会不喜欢她的。”
“这些下人们平时都要争风吃醋一番, 抢着服侍莫问天。”
“我记得作者真的写过, 在后日谈里, 侍女只是摸了莫问天换下来的衣服, 就脸红腿软了, 随便出个门都能电倒一群幸运女路人。”
“所以有这种攻讦舒曼殊的机会肯定不会放过了,反正在她们眼里,怎么都会变成天后配不上天帝,对不起天帝的。”
“我怎么记得,一开始莫问天是没有女人缘的那种设定来着。”
“那是一开始,方便兄弟们带入的。”
“而且后来有了这种设定,不是符合兄弟们那种发达了,什么女人都会有的幻想么?”
“好的,你们也是很懂兄弟们了。”
“懂了兄弟们也就懂了莫问天了。”
“讲真,来个人救救这群被天意控制的可怜打工人吧,被作者给写成啥样了。”
“完了,想到我老板,我感觉我早饭要吐出来了。”
“那个,如果展龙图帮忙的话,当年叶明空的案子的各种细节和真相应该会被完全披露出来吧,还有庄宝台也会被救出来。”
“那裴东海这个案子,岂不是相当于龙城派和昆仑派爆了么?”
“我觉得他们肯定会撕得死去活来的。”
“现在器宗处分了那么多人半死不活的,药宗也是半死不活的,这些仙门去追裴东海的中流砥柱被裴东海一波带走了。”
“龙城派再和昆仑派爆了。”
“真是一锅粥啊,可以趁热喝了。”、
“而且如果张明月他们真的把人造灵根这事给研究明白了,那么莫问天和这些仙门所持有的绝对力量也不复存在了。”
“我感觉他们可能性还是挺大的,就算有了一些进展,也对振奋士气很有好处啊。”
“我其实觉得他们的绝对力量好像也没有那么绝对,而且宫静也说了,人才是最贵的资产,把人全都杀了,谁来扛活,谁来养活他们。”
“也是。”
“他们好像也不能拿法术种田吧。”
“其实我觉得真的可以研发一下法术种田。”
“但是法术的强度和灵根挂钩,他们不肯让灵根外流,还要把民间的好灵根也抢过来,感觉他们就像是沉迷发展军用技术,然后就算是淘汰了也不给民间用。”
“因为没有可以制衡他们的力量吧,所以那点心眼子就全用在祸害百姓上了。”
“所以这个世界其实早就可以更富饶更幸福了,是被某些人给强行按下暂停键了吧。”
“于是教主这是用了一年时间差不多把世界又变成了势均力敌群雄并起的自由混战状态了么?”
“差不多吧。”
齐预对自己把水搅浑的本事还是颇为自信的,听东方玥的情报来说,杨月珠也想借机反咬一口昆仑派,而且她还记着前些日子舒曼殊让大家放弃她的仇。
现在轮到她希望他们放弃舒曼殊了。
看来舒曼殊这段日子不会太好过的,齐预想,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看着这些黑字,是啊,他也这么觉得,这个世界早就可以更富饶更幸福了。
只是有些人的快乐不止建立在自己的物质丰富上,还有他必须高人一等,必须骑在别人头上,如果别人也有了好日子,那么他自己的好日子就暗淡无光了。
齐预倒是并不打算对此进行什么批判,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们对好日子是这么定义的话,他们的好日子绝不可能长盛无衰。
那就对他们自己和别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了。
他拆着信件,看着众人报告的最新进展,和这群读者们讨论的一样,一切都在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只要那些枷锁松动了,打破了,他相信被强压了太久的愤怒和不平会颠覆这个世界的。
然后会诞生一个新的世界。
他希望比这个更好。
突然间他听到了一声急促的系统提示音,他发现读者们的情绪在剧烈的激荡着,几乎要冲破所谓的阈值,那些黑字开始发了疯一样的滚动。
有什么新情况发生了。
是他们那个世界的新情况。
齐预眯起了眼睛,看向了那些黑字,当他看清内容的时候,饶是他惯于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禁呼吸一窒。
“大家都看到了吗?”
“太草了吧。”
“我反正觉得很草。”
“作者他是疯了吧。”
“怎么了怎么了?”
“作者发公告了。”
“说是要开官方续篇。”
“作者好像对大家认为大结局和后日谈里莫问天没当好天帝和对百姓生活状况的解读很不满,表示会开一个官方续作。”
“他说会以莫问天的长子莫魁作为新篇主角,讲述天才少年在危局之中力挽狂澜,为父母报仇和洗脱恶人中伤的污名,再一次拯救世界的故事。”
“啊????”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也就是说教主现在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都只是新太子爷登场的预热?”
“正好老角色死的死,退场的退场,新太子爷还挺大有作为的。”
“所以这个新太子爷,还会为这些人复仇怎么的。”
“看样子是的。”
“但是我觉得他们死的没一个冤枉的。”
“而且世界也不需要他来拯救。”
“齐教主能不能看到这条消息?”
“能不能把这条公告发个系统邮件给他啊?”
大概是愿望太过强烈了的原因,在齐预考虑要不要暴露自己能看到弹幕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一声提示音,果不其然,一封信在他眼前展开了。
内容和读者们议论的差不多,大概就是那位作者对读者们关于他的主角团的负面解读和对莫问天做天帝的未来的不看好让作者忍不住想要动笔写个新篇。
而且公布了莫魁的人物设定,大概就是个翻版的莫问天,还增加了一些让他更完美更强大的设定,以及写在设定里他注定会完成的天命。
齐预轻微地吸了口气。
读者们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应该比这更激烈。
但是他没有。
白发青年静默地看着那封信,似乎在研究着里面所能包含的所有信息,竭力搜集着这位新的天命之人的情报。
“齐教主现在赢得越多,只能反衬出新太子翻盘的多爽吧。”
“而且只要作者想让他赢,他怎么的都会赢的。”
“说实话,我是齐教主的话,我现在决定用我的脖子和房梁拔河。”
“我已经不敢代入齐教主,稍微想一想就感觉绝望的喘不过气来。”
齐预合上了信,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
说实话,齐预倒是对此不算特别意外,既然读者们可以帮他复活死去的人,让他看到故事的原文和背后的创作历程,那么说明那个世界对他们的影响是很强大的。
那么作者会做什么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这位作者恐怕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比这些读者要大得多。
他要放弃么,他还没有明面上出现在这个故事之中,如果他躲起来,说不定作者会为了吸引眼球创作一个更强大的反派出来,他也许可以钻上这个空子,拥有一个平静的余生。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齐预想,如果这是他对自己的人生规划的话,他十六岁那年就没有必要杀掉东方明了。
若论起绝望来,十六岁的齐预当然不相信什么命运,他那时踌躇满志,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做到些什么。
而他如今算起来活在世界上的年头,已经三十二年了,是当时两倍的岁数了,算上这次,也是经历了两次命运所带来的无可置疑,难以逆转的绝望了。
然而三十二岁的齐预依旧觉得自己会去做什么,并且做到什么,他这一生从不愿意屈从于任何东西,就算是神明,就算是真的可以操纵他的神明。
如果说十年前的那次死亡的话,他会说,他不甘心。
而现在,他似乎连甘不甘心都不会去多想了,他只是会走下去,无论他可以做到哪一步。
他从来心比天高,是不死鸟。
他看着满眼的问题,他们都在问他,还要继续么,你还可以继续么?
似乎大多数读者们都希望他能放弃,放弃了也没关系吧,毕竟没有人可以擅自要求一个人去奔赴一个没有胜利希望的战场。
你已经做了够多了,如今又降临了一个更加强大和不可战胜的代表着天意的敌人,还不如避免无谓的牺牲,躲起来吧。
我们可以表示期待更厉害的反派登场,这样作者就不会再提及你了。
齐预只是重新开始写他刚刚没有写完的信,现在也算是情况有变,他需要重新计划一些事。
“我不会放弃的。”白发青年轻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他抬起了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就像他的心脏在疼痛,在被火舌舔舐着一样疼痛似的。
他从来都有一股心火在爆裂地燃烧着。
“火难道是因为能赢才燃烧的么?”他轻声说道,“不,”青年斩钉截铁地吐出字句,“它只是一直在烧着罢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是会有一个好结局的~
第126章 南墙与黄河
我年少多轻狂,一心向南墙
齐预不打算放弃, 但也不打算盲目乐观。
他知道他得告诉宫静他们情况有变,他想,当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封信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了, 万籁俱寂之中,只能听到他心脏在咚咚地跳着,连同他的太阳穴一起, 不知道是因为过分疲倦还是过分亢奋,也许二者兼有之。
齐预不认为自己今晚能睡着。
他看着窗外结成水流的暴雨, 春雨的季节到了,每天都在下雨,连绵不绝, 他发现他盯着雨已经看了将近一刻钟,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也许又会失败,会迎来比上一次还要惨重的失败。
这可能不是也许,而是必然的。
他想起邵通口中后续的那些惨状,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流泪。
齐预不是个喜欢流泪的人,就算人生最崩溃的时候, 他也很难挤出几点眼泪来,他和豪雨对坐着, 他决定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平静下来。
说实话, 齐预并不认为自己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知道自己是所谓的首义者, 而历史上几乎没有哪个首义者是自己赢得了一切的。
好在他对所谓的赢得一切并没有什么执念, 不拘是谁, 只要最后能赢就行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长命百岁的人,所以他一直很泰然。
如果他赢不了,别人也赢不了呢,如果这个世界就保持这样,疯狂永续下去呢。
齐预难免感到了几分恐惧。
齐预很少害怕什么东西,他不怕黑也不怕鬼,就算要饭的时候被狗咬的整条腿都鲜血淋漓也没怕过狗,采药的时候被蛇几乎一波带走也没怕过井绳,他被剑刺过,火烧过,水淹过,就算是为大逆不道者编造的地狱,所谓刀砍三千次,斧劈三千次,鹰击三千次,也没能成功地激发出他的几分畏惧来。
他承认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身死道消。
因为他觉得他想要的是对的,到现在依旧是这样的。
所以他必须战斗下去,即使前方是最无望的结局。
不造反是不可能的,齐预想,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那他就会走下去。
然而真的是无望的么,齐预熄了灯,他坐在一片全然的黑暗之中,他想如果自己没有回来的话,这些人就会忍耐这样的世界到永远么?
不会的。
作者可以再天降一位救世主下来,然而他的寿命也是有限的吧,他所能写的东西也是有限的吧,早晚不会有救世主来,不会再有所谓的天意的大手干涉。
那时候的人,也许会想起我,想起我尝试过的做法,也许会从中得到一些裨益,或者勇气。
然后他们会成功。
他们会走到光明的地方去,然后获得幸福,齐预想,他看着倾盆的大雨,好雨知时节啊,他想,经历了这样的大雨,接下来会是一个草木华容的盛夏吧,日光一定会非常光芒灿烂,透亮地透过叶子照在地上,将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此世的荣光之日必然到来。
我只要竭尽我的所能就好了,齐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得不说经过了雷雨的空气格外新鲜,他看着东方泛白,红日初升。
太阳照常升起了,齐预想,太阳也总是会照常升起的。
“齐预。”他听到了鹿幺的声音,少女从门外冲了进来,大概是昆仑派的宵禁刚过她就出来了,“你昨晚没睡么?”
她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好像的确也睡不着吧。”
“没什么。”白发青年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看上去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轻松而快活,“虽然收到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坏消息。”
“但是日子也不能不过了不是么?”他平淡地说,淡淡的笑着。
鹿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她也不知道该劝齐预放弃还是怎么样,她知道当年莫问天的气运有多么不可思议势不可挡,简直可以用如日中天来形容,要如何战胜一个比他还强大的救世主呢,说实话鹿幺想不出来。
但是鹿幺也不想直接投降给这么一位肩负着所谓的拨乱反正的重任的救世主的。
“你怎么想的呢?”齐预问道,白发青年转过眼睛来看着她,他绯色的眼睛显得意外的平静,好像风暴后恢复了静谧的广袤大海。
“我,”鹿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克制住自己之前已经重重的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会不会对齐预的情绪火上浇油,她已经有些不堪重负了,这个白发青年负担的只会比他多不会比他少,“我不甘心。”她使劲地咬着下唇说道,“我不甘心。”
“我至少要把裴东海的师父和师姐的事情查清楚。”鹿幺说道,“之后,我还是不甘心。”
她的泪水失去了控制,大量的涌了出来,她胡乱地用手去擦,然而怎么也擦不完,她感觉自己已经忍不住想要嚎啕大哭了,虽然这对现在的情况没有任何好处,她低着头,抽噎着,肩膀因为愤怒和痛苦剧烈地颤抖着。
齐预静静地看着她。
“不甘心很正常,”齐预说,“不气盛还是年轻人了么?”
“只是你想要什么,你去追求的时候,就会付出代价,你想追求的东西越宏大越宝贵,困苦和波折当然也会更多。”他说,“所以你要想清楚。”
“我已经算不上年轻了。”宫静的声音响了起来,看来她也加快了行程赶了回来,“而且我也想的很清楚了,我在这样的世界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我会跟着你死一百次,活一百次。”她淡淡地说,“我让崔煌送庄宝台去伽罗会那边去了。”
“庄宝台准备给张明月写封信说说情况,不过她觉得她的师妹也是没法轻易放手的。”宫静平静地说,“只要你还支持她的话。”
“我知道,你绝对会一条路走到黑的。”宫静甚至开始慢条斯理地安放起了她的行李,“所以每次都会有些人还是要跟着你一条路走到黑的。”
“那可真是不太明智。”齐预笑了起来,“你们应该找个前途一片光明的领头人。”
“前途一片光明的就吸引不了我们这群不太明智的犟驴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宫静打了个哈欠,“有地方给我睡觉嘛,我整夜都在船上,睡不着一点,现在头痛的厉害。”
“你可以去睡裴东海的床。”齐预说道,“在阁楼。”
宫静对此并无异议,“说起来,我觉得裴东海比你还喜欢一条路走到黑,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他。”
齐预失笑了一声,“那倒是,他天天给自己琢磨死法,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见解。”
“肯定会有的,”宫静说,“他都琢磨多少年了。”
“说起来,”她优雅地擦了擦因为打哈欠流出的眼泪,“你应该也想过会有这种事吧,我大不了就再吊死一遍,你有什么招都试试好了。”
齐预笑了起来,“行。”
宫静从鹿幺的身侧走过,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站住了脚,“顺便说一下,庄宝台已经救出来了,伽罗会的人在准备给裴东海案造势,和她讨论讨论具体的细节。”
“崔煌觉得该和赛云鹤说说,毕竟你许了人家护法的位置不是么?”宫静看向了齐预。
“也是。”齐预说,“如果她还是要跟着末那会的话,接下来就是和我们一起去撞南墙了。”
“南墙啊。”宫静说道,“教主你计划一下先撞哪一面吧,等我醒了通知我一下就行了,我实在是太困了,有点遭不住了,岁月不饶人啊。”
“然后等我起来,我想吃点东西,然后洗个澡,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还有两三个申请书要写,顺便看看哪几本假证能派上用场,而且我觉得我还得研究研究经费的事情,用钱的地方会很多的,提早准备肯定是没错的,事情实在是多得很啊。”宫静懒散而悠闲地说,“我这个人不洗好澡,泡上茶,就感觉没有在工作的氛围,没法好好做事的。”
她上楼的脚步声消失了,然后是开门声和关门声,她真的去睡觉了。
鹿幺迟疑了一会,“她一直都这样吗?”
“一直都这样。”齐预笑了笑,“宫静是个心如铁石的家伙,一向如此。”
否则她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鹿幺不打算哭了,“只要倔驴够多,就算是南墙也会被撞倒吧。”她喃喃地说,“我实在不想放弃,无论是为了裴东海,还是我自己,我还是希望恶人能够付出自己的代价,而且以后,再也不要有这样的恶人才好。”
“这么看,我也是要继续撞南墙的。”她说,她带着血色的不安的眼睛看向了齐预,“所以,南墙有朝一日会被撞倒么?”
“可能也不会,”齐预说,他眯起了眼睛,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笑意,“毕竟倔驴和南墙可能完全不在一个分量上,还是得讲究点技巧的。”
他可不打算坐以待毙,直接筹划风光大葬,那不符合他的作风和为人,就算是身处绝境之中,他也要试图抓住那一线生机,他相信会有的,多少会有些什么来让他借以施为。
只是他不知道所谓的续篇会什么时候来,所以他也没法等待什么所谓的最合适的时机了。
“你们接着好好做你们的事,我也要去做我的事了。”他轻笑了一声说。
他要去见见莫问天了,不如说,现在还真是个大好时机呢。
第127章 雷雨与东风
于无声处听惊雷
会春楼依旧如往日一般热闹, 人流如潮,茶香与糕点香蒸出了一派太平盛世一般的馥郁景象,惹得悬挂在正中的那块大牌匾更加令人难以忽视的突兀。
“莫谈国事。”
这是一条极为善意的忠告, 对顾客和老板都有好处。
莫问天抬起了头, 看向了这块匾,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块匾对么, 或者说不对么,他只知道出现在这里让他感觉很气闷。
他拉了拉兜帽, 竭力盖住自己的一切特征,实际上在这样的熙熙攘攘之中,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跟着侍者走上了楼梯, 进入了一处安静的包厢之内,而那里有个人在等他。
对方并没有穿斗篷,似乎并不打算掩饰自己的任何特征。
白发的头发,绯红色的眼睛,平静的近乎傲慢的态度。
“齐预。”莫问天喃喃地吐出了这个名字,他很难相信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发出这样的声音了。
他环顾四周, 这应该是个圈套,然而他的感知和他的视野却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端倪。
“请坐。”齐预说。
“就像我在信里说的那样,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他说,态度寻常到让莫问天近乎心悸。
莫问天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但是齐预只是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褂子, 和街上大多数平民百姓是同样的打扮, 他没有携带武器,甚至连一个法宝都没有。
他倒了杯茶,递给了莫问天。
莫问天握在了手里。
“你想说什么?”他有些摸不清头脑,准备静观其变,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从他收到自称是齐预的来信之后,他就开始了猜测。
然而每一种似乎都不正确。
如今他如期来到了这里,却更加迷惑了。
齐预的态度很和缓,莫问天甚至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睛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齐预细长的手指挑开了放在桌面上的一个布包,里面放着几本书和一张信纸,“这姑且算是我给天帝陛下的一份见面礼物。”齐预平淡地说,“至于我想和你说什么。”
“你可以先看看这些。”他说,用下巴点了点那几本书,“东方老板说,我们想在这里坐多久都可以,希望你也给我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莫问天很想逞强说上几句你从来都不值得我花费很多时间的话,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了一种瑟缩。
这个青年的态度,实在是过于莫名其妙了,让他几乎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吞了口口水,拉过了那个包裹,开始翻动里面的书。
他发现是一些话本,以及一本写着答读者问字样的问答集,以及一封公告一样的信。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些书里,写的是他的人生,而从这本问答集来看,他是这个作者创造出的,主人公。
然而,他很快就不是了。
作者敲定了他的儿子成为新的主角,并且预告他会有更精彩的冒险故事。
并且为他的父母复仇。
自己要死了么?!莫问天感觉冷汗打湿了后背,他陷入了全然的茫然无助,完全忘记了这是在齐预面前,他此生最大的宿敌面前,表现出这样不光彩的恐惧和懦弱来。
“别紧张,深呼吸。”他听到了齐预的声音,下意识地照做了。
他的头脑果然冷静了几分。
“这是你的什么新的手段吗?”莫问天忍不住问道,“用这个来让我陷入绝望。”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么?”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连你所做过的一切事都调查的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莫问天知道他说的对。
他陷入了哑然。
他垂着头,过了一会,“如果你希望我陷入绝望,你的确做到了。”
“但是你难道不是也没有未来可言了吗?”莫问天问道,“你的未来不也是一片黑暗了吗不是么?”
“嗯,”齐预说,“如果我继续与你们做对的话,无疑命运是这么昭示的。”
“那你要不和我,做对了?”莫问天问道。
齐预笑了笑,莫问天知道这个青年一贯有一种非凡的本事,能把看不起一个人发挥的淋漓尽致。
“我倒是不介意具体是和谁做对。”齐预平静地说,“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这点呢。”
“你只是和太平日子过不去,是么?”莫问天问道,他突然陷入了某种气恼之中,“如果你不回来,不让我陷入危局,那么也没有这些事了是吗?”他拎起了那张纸,在齐预的面前晃了晃。
齐预叹了口气,好像在注视什么可悲的东西一样看着他,“我是说,往好处想,你也自由了不是么?”
“虽然你不再是主角了,但是你自由了。”齐预强调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觉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问天微微地张着嘴,他当然明白齐预指的是什么。
你可以决定了,你到底是这个世界里,一个自由的,可以为自己的一切负责的,独立的个体,还是作者的一个可以抛弃和随意替换的皮套了。
如果你是你自己的话,你就要彻头彻尾的审视你自己,你就要彻头彻尾地接纳你自己,无论是那些好的,光鲜的,成功的,还是那些坏的,无能的,甚至于卑下的,它们都是构成你的一部分。
但是如果你做到了,你就真的自由了。
莫问天怔住了,他从来都是他自己,至少他从前是这么觉得的,他很少关照自身,因为他不懂那些仙门的日常清修到底有什么意义,他没有做那些,他照样很强,他照样拯救了世界。
但是这真的合理么?他突然忍不住想,他真的拯救了这个世界么?
这十年来,他的确很多次感到过力不从心,他不知道没有得到他理想中的世界到底应该怪谁,他当然不能怪他的朋友,所以他开始仇恨这些草民。
也可以说是刁民。
他们总是不配合,总是要生事。
但是他们不应该得到幸福么?
他们付出的没有他和他的朋友们多,莫问天一直是这么想的,他们就不该得到更多。
可是他真的创造了一个公平美好的世界吗?
他的目光看向了脚下的大厅,里面来往的形形色色的人,遍身罗衣者,皆不是养蚕人,而居中的那块莫谈国事的大牌匾好像在扎眼地提醒着他。
他做的不好。
他像是被烫伤一样收回了目光。
“你希望我怎么做?”他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向昔日里自己最为仇恨和鄙夷的人求助么,这也太讽刺了。
他记得当年自己和他对战的时候,是多么充满了勇气和决心的,他相信齐预的道路是错误的,而自己的道路则会减少牺牲,并且到达更加光明和幸福的明天。
齐预没有嘲讽他的意思,白发青年甚至没有看他,他也在看这些人群。
“我好像于情于理都不该对你有什么希望把。”齐预平淡地说,“我只是来告知一下你的处境,让你最好不要全力投入妨碍我的事情之中。”
“真是出人意料的坦诚。”莫问天说道。
“我也不想因为掺进去了一点谎言导致你可以全盘否认我今天告诉你的全部真相。”齐预说,他一如既往的有条不紊有理有据。
他没有骗自己,他没有任何原因和动机骗自己,莫问天想,他的直觉也告诉他,这一切虽然如此荒诞,但也都是不折不扣的真实。
“不过,”莫问天说道,“所以听上去你的打算是继续干你的事了。”他夹起了那张通告,“即使你也相信这个是真的。”
“嗯。”齐预点了点头,“不造反又能怎么样呢,”他轻佻而残忍地笑了,“你应该也清楚我这个人,不造反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自己的德性,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连喘气都难受,不造反做任何事都索然无味。”
“那我只能继续了。”他说。
“你呢,”他血红色的眼睛转了过来,逼视着莫问天的脸,“你有没有这样的事?就算是提前知道了结果,就算是整个世界都站在你的对立面,就算是一切都全然是徒劳无功,但是除了咬着牙做下去之外别无选择,因为离开了这件事你都不知道你在活什么。”
莫问天被这种气魄慑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你有没有这样的事,你可以付出一切,生命,灵魂,生前事,身后名,不折不扣的一切,不去做就不可以,不论结局是否早已被写好了,他的心里也诘问着自己。
他,他似乎没有这样的事。
拯救世界,拯救别人,那是他笃信他能做得到,如果他当时就被白纸黑字的宣判了,你是做不到的。
他就会把自己的一生花在其他更有性价比的事上。
他应该就是这样的人,莫问天悚然的想,一个庸人,一个方便大多数普通人带入自身做一场好梦的有着恰到好处自私和美德的庸人。
他是个正常人,而齐预是个疯子。
他可以这么想,他本应这么想。
然而这个疯子,的确有些太灼目了,他不敢去直视那双红色的眼睛,不敢去看他的脸,甚至于他的影子。
“我已经做好我自己的选择了。”他听到了齐预的声音,在一片众声喧哗之中依旧清晰可闻,“你应该也认识到了你现在所面临的困境以及把时间和精力花在阻止我上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就是我今日里约你见面的目的。”齐预说,他的声音很凉,就像是深不可测静静万古长流的河水,“我希望我已经达到了我的目的。”
他喝完了最后一杯茶,然后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莫问天,而是径直走了出去,如他所说的那样,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而现在他就去了。
莫问天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手中紧握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攥出了裂痕,里面的茶水也漏光了,真是狼狈的令人发笑。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但是肯定难看的要命。
他的目光移向了那几本书,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多看一眼了,于是他将它们扔进了包厢中的暖炉里,想要将它们付之一炬。
已经快要入夏了,所以暖炉有些天没用了,冰块和风扇应该都准备好了,暖炉失去它众星捧月的位置了。
就像他自己一样。
第128章 长梦与破灭
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莫问天睡不着, 他已经很久都没睡好了,但是他似乎还是睡不着。
他没有回到天宫去,也没有去见任何认识的人, 而是随便找了一家客栈, 他不想回到任何熟悉的环境中去,那都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不敢审视自己。
他在害怕。
谁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都会害怕吧,除了齐预那个疯子, 莫问天不安地想,他张着眼睛看着大片的黑色的虚空, 这家客栈还算干净安静,一片静谧中他听着自己的心急促而驳杂。
他现在该做什么才能活下去,他不知道, 就算现在他把齐预杀了,就算他能找到所有所谓的危险分子并且把他们全杀了,好像命运也已经完全注定了。
他会死,悲惨的死去,然后一个新的英雄,新的救世主诞生。
从他的尸体之中诞生。
他陷入了无比深沉的绝望。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未来,感到了无比的恐惧, 因为他发觉了他曾经有多么被这个世界宠命优渥,如果他的一切都会被他的儿子继承。
那么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于他会遭到的不幸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只会成为别人同情和帮助他的儿子的原因。
因为他过去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吸干了周围人的一切,他们的价值, 他们的情感, 甚至于他们的眼泪和鲜血, 而如今他也要被吸取了, 他知道不会是浅尝辄止, 而是会把自己的所有都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会放过。
他头痛,恶心,瑟瑟发抖,冷汗打湿了所有的衣服。
他想逃走,他想逃过这样的命运和结局,而他不知道该逃到什么方向去,他。
无路可逃了么?
莫问天最终还是睡着了,他似乎梦到了很多东西,年少时的冒险,很多朋友和鲜明的日子,灿烂的阳光和宏大的风景,血液和泪水。
他有一个过分潇洒快意的前半生,所以他不敢去想未来那些灰暗和苦难,他感觉他会经历很多不幸然后死去,这样才配得上一个新的男主角开局时的颠沛流离,就像他自己的父亲那样。
他的父亲,正直,强大,完美,但是鲜少有人谈论他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他的缘故,他的父亲不过是他悲惨身世的背景板。
说实话,莫问天对那个男人并无实感,对母亲也是,虽然他知道他们很爱他,但是说实话他算不上爱他们,当然也没有为他们著书立传让世人铭记他们的打算,因为他们为了自己所谓的理想把他抛下了,又为了那些弱者早早的去世了。
他们算不上对得起他。
那自己的儿子会怎么想呢?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东西也会如雨中的盐粒一样无法抓住么?
莫问天在惊恐中醒来,他听到了敲门声,是老板娘的声音,“怎么了?”上了年纪的女人问道,“有人说你一直在叫唤。”
他坐了起来,“做噩梦了。”他隔着门板回应道。
老板娘似乎确认他没有问题了,拖着脚步走了。
莫问天打开了门,看向了她的背影,她臃肿而有几分笨拙,是从前几乎不会出现在他视线中的人。
或者说,在他眼里,这根本就不足以称之为人。
有价值的,值得去看的,值得去了解和怜悯的人。
老板娘站住了脚步,转过了头,“还有什么事吗?”她粗声粗气地问道,上下地打量着他,似乎甚至愿意对他施以一点援手,或者说。
慈悲。
“没有。”莫问天关上了门,缩了回去。
他的人生瞬间颠倒错乱,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反转,而他果然不是什么,能够力挽狂澜的英雄人物,他只是陷入了全然的不知所措。
然而天已经亮了,他也睡不着了。
无论是逃跑还是抵抗,他得为他的命运做些什么了。
他的大脑陷入了一片可怖的空白之中。
抵抗,他能赢得了吗?
逃跑,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都不可能的,他现在已经完全被绝望攫住了,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几乎要跪倒在地,然而这种情况似乎连跪地求饶都毫无作用了。
他已经完全被打垮了。
齐预还真是个可怕的疯子,他忍不住想,他怎么能受得了这些的,然而那个青年看上去平静而淡漠,看上去已经全然接受和消化了一切。
不,不如说他从十二岁那年就已经开始忍受这些了,莫问天想,他得了漂白症,不也说明他这辈子已经完全没有什么未来和希望可言了吗?
齐预的人生中似乎没有投降抑或是逃跑这个选项的。
他疯狂而偏执,好似高天之上的苍白日轮,或是一场燎原不绝的山火。
莫问天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会死,就像神话传说中一次又一次浴火重生的不死鸟一样。
莫问天没有这种疯狂,他甚至不愿意去正视这种疯狂,他将其归结为必须要消灭的邪恶,这样会让他感到心安。
我得做些什么,他又一次对自己说。
不,你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还是逃跑吧,在被命运抓到之前,尽可能的享乐一番,不要再关心任何事,也不要再关心任何人,不背负任何责任,也不用再做什么了。
就这样。
他下定了决心。
他要离开,让所有人都找不到的离开,抛弃身份和名号,以及所谓的体面和美德,找个地方醉生梦死好了,反正他有足够多的财富和实力,过上这样的生活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反正他的人生不过是他儿子道德资本的一部分,他怎么做都是在增加这份道德资本,莫问天冷漠地想,那么他为什么不选择一种最舒服的方式。
而且他的儿子也不会让他的名声太过难听的,说不定他负的责任越少,儿子对他的幻想就越多,他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就越好呢。
而且就算他对不起世人,他们也会等来一位新的救世主的,而他本来不就注定无法让他们真正幸福了么?
那就这么决定了,莫问天想,他一会就偷偷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以他的修为,没有人可以阻拦他的,他的计划绝对畅通无阻。
什么昆仑派,龙城派,齐预,还是未来拯救世界的故事,全都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了,反正我都要死了,我还要顾及什么呢?
莫问天浑浑噩噩的大脑中,突然掠过了一个名字。
裴东海。
裴东海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吧,莫问天想,如果他知道他牺牲了这么多,承受了如此多的苦难和污名,结局却注定徒劳无功一无所有,他会很绝望吧。
甚至于比自己还绝望吧,莫问天突然感到自己抓住了什么,他是个不从别人身上吸食东西就活不下去的人,而如今他陷入了没顶的绝望。
他需要一个比他还绝望的人,这样他多少能够有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世人皆知稻草根本救不了溺水的人的命。
可是也没有哪个溺水的人不去抓,他们不止要抓,还要死命去抓,并且尽可能地把它按进水底,似乎自己因此就能略微上浮一点点。
哪怕有这一点点就好,莫问天在心里想。
他要去见一面裴东海,莫问天想,把他绝望凄惨的样子刻在心里,之后他每次绝望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咀嚼一番,对比之下就可以暂时获得心境的平和了。
去见裴东海,莫问天立马行动了起来,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看上去格外的灰黄和疲惫,他躺回到了床上,似乎是因为做好了决定,于是他马上就陷入了无比深沉的睡眠。
这次他没有做梦,而是睡的很好,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下了一整天的雨暂时停了下来,地皮略微有点干了,但是风中还是有雨的气味。
他呼吸了几下,他的头不再痛了,看上去应该和平时并无两样,他决定洗个澡,吃点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去见裴东海。
然后他就能饱饮到裴东海那比自己还深沉的绝望了,莫问天想。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目前过得最不好的人是谁,大概裴东海自称第二,应该没有什么人可以论第一了,莫问天看着青年费力地从头痛和耳鸣中清醒过来,张开一线眼睛试图看清今天的贵客。
这就是裴东海,莫问天想,他年少时听到无数次名字的那个人,而那些传说无不在渲染他的强大和可怕,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可悲的肉块似乎毫不相干,他们此前当然也见过几面,但是从没有这样的机会仔细端详。
他事无巨细地看着裴东海,包括他被悬吊起来的肿胀变形的手,显而易见差的惊人的脸色,他无力而浮肿的眼皮下挡着的一线黑色的瞳仁。
他等着裴东海完全清醒过来。
青年最终成功地睁开了眼睛,从空洞涣散聚焦花了他不少力气,“您早啊。”裴东海气若游丝地吐出了几个字,“天帝陛下。”
莫问天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他能看出裴东海从内到外的倦怠,这个青年的灵魂显而易见的也早就不堪重负了,怎么感觉他似乎有一副比自己还软弱的灵魂呢。
看来自己的确是可以饱餐一顿他的绝望了,作为自己和这个世界的饯别大礼。
于是莫问天走了上去,他凑近了裴东海的耳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讲述了他和齐预的见面,以及他所知道的一切。
然后莫问天后退了一步,抱起了双臂,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好戏的上演。
第129章 坚持与明天
你要接受你的命运
说实话, 裴东海现在并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且不说他现在头痛和耳鸣都很严重,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很喜欢和人讨论这些形而上的东西的人。
如果他的人生有的选的话, 裴东海发现他很想做一份抄抄写写的文员工作, 枯燥乏味,但是很安全,而且很规律, 更符合他的性格一点。
而且还不用和人谈人生,谈理想。
他最不喜欢和人谈人生和理想。
他试图琢磨自己的活法, 然后感到了无比的困惑,于是他转而琢磨死法,然后感觉自己着实不是这块料。
莫问天在看他。
他掀起了一线眼皮, 看着那个青年的脸,他带着一种绝对的好整以暇的兴味,像是只要嗅到一丝血腥味就猛扑上去的猛兽,等待着他的恐慌,或者愤怒。
或者什么其他的负面情绪,裴东海想,莫问天绝对不是来找自己要鸡汤的。
当然他说的内容足够震撼。
但是对于现在的裴东海来说, 那些真的不算什么了,且不说昨天他就收到了龙城派弟子带来的消息,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桩旧闻了, 没什么震撼力度了。
如果一个人疲惫到他这种程度的话, 是对任何事都很难生气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过了, 比从前的失眠还严重, 因为他很痛, 他的伤口应该是感染了,他很难数清他身上有多少伤口,当然也算不出他还有多少生还的可能。
他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莫问天好像碰巧还挺喜欢鞭尸的。
他费力地看着莫问天,男人的倒影模糊而缓慢的聚焦。
“所以呢?”裴东海问道。
莫问天愣了一下,他的直觉告诉他,裴东海不是在嘴硬,也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全然对此无动于衷。
“你的人生是被设计好的,你以为你为了你想要的事付出了一切,落到这种田地,然而你还是会完全失败的,你的死刑会有无数人向你扔烂菜叶和臭鸡蛋,你还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以后千百年的人唾骂。”莫问天说。
“这样。”裴东海气若游丝地说,他很想说什么人会在家里专门为了我囤积臭鸡蛋和烂菜叶,如果需要专门制作的话,那么最好还是不要浪费吃的东西了,但是他的喉咙也痛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刀片划一下似的,所以他不打算继续说了。
他真的太累了,连表演一番把这位天帝打发走这种选项都难以完成了。
他闭上了眼睛,光线已经让他开始头痛了。
莫问天烦躁地几乎去啃自己的指甲,裴东海的反应和他所预想的每一种都不一样,他想看他绝望,甚至如齐预一样死鸭子嘴硬,都会让他多少恢复几分自己的恐惧有人分担了的感觉。
“裴东海,”莫问天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威胁性,“你最好说点什么,别激怒我,让我把最后的时间用在解决你在意的人上。”
裴东海果然又把眼睛睁开了。
“莫问天,”他咳嗽了一会,声音沙哑得过分,“我要向你道歉。”
“我从前觉得你和舒曼殊不合适。”他轻声说,“现在我觉得你们是天生一对。”
“你希望我说什么。”他艰难地说,“至少先让我喝杯水吧。”
“我现在什么都想不明白,”他说,“我累得快死了,就算这个世界要毁灭了,我都不会有太多想法的。”
莫问天拍了拍手,锁链响了起来,裴东海的身体被放到了地面上,他没有动弹,像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一样,有人送来了水罐,莫问天倒了一碗出来,端到了他的唇边。
裴东海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地吞着水,一碗水的确让他恢复了些精力,他轻微地叹了口气,靠在了墙上。
“你说的这些,对我没什么意义,”裴东海轻声说,“你觉得我是那种对活着,对这些事很有执念的人么?”
“你不恨么,”莫问天问道,“你似乎活着就是为了受罪一样。”
“我也有我开心的时候。”裴东海冷淡地说,“经书上不是说过么,众生皆苦,其实大多数人都是靠反复舔舐几块糖果生存的。”
他没有逞强,也没有绝望,他只是不在乎。
裴东海当然觉得自己的一生没有任何自由可言,他一直都在被推着走,被不同的人告知和牵绊着,他该怎么做看起来他自己完全没有发言权。
他甚至在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件事中,都是全然的局外人。
他一生中也有无数后悔的事,没做好的事。
这些东西反复地重压着他,他只知道他是此世最强的修士,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他已经生成这样了,所以他必须承担这些。
“你只要好好的活在今天,踏踏实实的做事就好了。”齐预曾对他这么说,“你既然为我做事,你的荣光归功于我,那你的罪过也自然全是我的。”
他很感激这句话,否则他可能连今天都活不到。
齐预知道他很累,一直都很累,齐预也算在努力搭救自己了,裴东海想,如果没有那些变故,如果世界真的在齐预的努力下透出些曙光的话。
他也许有朝一日会真的被拉上岸,真正开始筹划属于他自己的未来和真正属于他的人生。
但是齐预要捞上岸的人很多,裴东海想,所以他不介意当最后一个,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做别人的垫脚石也可以。
只是那样他就上不了岸了。
那也无所谓,只要让他知道他该做什么,让他的确在努力做什么就够了。
所以齐预在这一次依旧对他说,我有事需要你去做。
齐预这个人,裴东海忍不住想,他似乎真的完全不会绝望,他生来喧嚣而炽热,如白日一般,和那些负面的,低沉的东西分毫不沾。
他又不再说话了,他合上眼睛,打算给自己回复一点精神,他听到了某种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的牙关被撬开了,一粒丹药被喂了进来。
还神丹么,裴东海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强行提振精神的感觉,莫问天真的很希望听他说点什么了。
他又复张开了眼睛,看着站在自己一步之遥俯视着自己的男人。
莫问天见他又清醒了过来,稍微后退了一步,“说起来,裴东海,你也是不一定会死的。”他说,莫问天不是很擅长操纵人心,但是他实在想给裴东海一点希望,如果这个消息与裴东海的现状毫无关联的话,裴东海的确很难有什么反应,“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你可以说出来,说不定我就会照做,远离你在乎的人,甚至多少保护他们一些呢。”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死呢?”裴东海沉默了一会,蓦地问道。
因为我知道我是怎么期待我的父亲的,莫问天在心里想,他是世人眼中的大英雄,白月光,在他的笼罩之下,自己是不会有任何光彩的。
而自己也算是很多读者看着长大的主人公,如果他不死去的话,他的儿子没法得到一切。
“你可以给自己找个更温和的下线的方法啊。”裴东海轻声说道,“比方说为了拯救世界,或者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被困,被封印之类的,这样你的儿子有朝一日就会来救你了。”
“我猜如果你和舒曼殊商量了,她肯定会想到的。”裴东海说,“然后你们一家三口团圆,作为故事的大结局,这不是更圆满吗?”
若论起办好一件事的能力,没有人超过裴东海,就算你面临着再十死无生的困局,他也能给你撬出一道缝来,莫问天曾听过很多昆仑派的老弟子这么评价过裴东海,而如今他还是被震惊到了。
他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么引导故事的办法呢?
莫问天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然后他狐疑地看着裴东海,“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我只是无聊想了一下,不过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结局吧。”裴东海轻声说道,“那就意味着你得活着看着你的儿子享受着无上荣光,你现在所享受的特权和注视会全部失去,你还要成为他的陪衬。”
“我知道你这种人,你既怕极了被人忽视,但是又不想肩负被人注视的感觉。”裴东海慢慢地说,他的气息依旧很微弱,但是他的声音却出人意料的稳定。
“所以我只是说说。”他淡淡的说。
“你知道有什么很结实的结界或者封印术是吗?”莫问天追问道,他发现,被燃起希望的反而是他,他一阵懊恼,也许只是裴东海准备反过来嘲弄他。
裴东海合上了眼睛,养了一会精神。
“失去你的所有光彩还要活着么?”裴东海轻声说道,“在别人的大结局里做一个强颜欢笑的鼓掌者?”
他轻微地强调了一下大结局这几个字。
“而且风险很大啊。”他轻声说道,“你的儿子去找你们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他的故事的结局了吧,”他再一次在结局上加强了语气,“主角也是可以在结局死去的啊,他拯救了世界但是没能拯救自己,于是你们全家被世人永远怀念,蛀虫们在你们的尸体上狂欢宴饮,就像你对很多人做的那样。”
莫问天的心中猛地升起了一个黑暗的念头,主角可以在结局死去。
他只要先让自己和舒曼殊为了这个世界被一种极为危险的封印术封印,然后等到他的儿子来救他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故事也进入了尾声,他的气运不能继续保护他不死了。
他就让他在解救自己的时候,出点意外好了,这应该不难做到,听说读者们对自己的后续并不满意,作者这一次可能并不是很确定要不要让新的主角重复自己幸福美满的结局。
这样他就活了下来,而且变成了拯救过世界一次,再次拯救世界的时候付出了一切,最后连儿子都牺牲了的圣人和英雄了。
他又得到了一个新的未来。
他依旧会是这个世界的最强者,是这个世界的拯救者,万众瞩目的人。
他对此感到了振奋无比。
裴东海是昆仑派的宗主,一定知道无数他所不知道的秘术,所以才轻松地想到了这个办法,他不觉得舒曼殊能想到这个办法,因为舒曼殊虽然脑子灵活有些小聪明,但是她对结界术和这些知识都近乎一无所知,所以很难往那个方面想,自然不会想到这种好办法。
于是他俯下了身,将耳朵凑近裴东海的耳边,“如果你教我这种秘术,我会让人治疗你,”他轻声说道,“等我消失在这场危机中后,这个世界将没有人能和你为敌,你就可以逃出去了,隐名埋姓过完余生,或者再为垂死挣扎的齐预做点什么,都无所谓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未来已经注定了,我的儿子会再次拯救这个世界,你做什么都是无谓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甚至可以让我的儿子拜你为师,”莫问天飞快地说着,“这样你就加入了他的阵营,未来的一切就都有保障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向来对自己人很慷慨的。”
“这笔交易划算吧。”莫问天说,他发现自己可能比裴东海还兴奋,他的心跳得飞快,使劲地撞击着他的耳膜,就像他从前无数次绝处逢生的那样。
他这一次也即将绝处逢生了,他想,他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强运之人,这时都能得到转机。
尤其是在他听到裴东海那声轻微的“好”之后,他高兴得就像踩在云端,几近眩晕。
第130章 来日与机会
偏我来时不逢春
“我感觉我的调查有些顺利的过分了。”鹿幺说, 她整理着资料,叶明空的案子背后果然是昆仑派的长老会,每一页资料都肮脏龌龊的让她想吐。
这些东西就这么安静的, 隐秘的躺在档案室中这么多年, 而知道内情的人居然每天还能继续欢笑,继续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真让人感到恶心。
而她把它们公布出来的阻力比预想的要小得多, 展龙图和她说,裴东海似乎得到了莫问天的某些照拂, 他没有继续被拷问,甚至得到了一些治疗,不过按照医生的说法, 他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是总归是一个风向,代表着公审应该不会有太多的黑幕,甚至可以说能做到公开透明。
“所以这些资料都可以被提出,”展龙图说,“并且被公之天下。”
“甚至我在考虑让庄宝台直接出庭作证,因为看上去没人敢把她怎么样了。”展龙图如此说道, “这还真是,意想不到的顺利。”
“因为那些长老们反而联系不上莫问天了, 他们也弄不清楚莫问天现在的意向。”齐预说道,“所以他们没有那么确信自己能赢了。”
“莫问天也知道了那件事吧。”鹿幺叹了口气, “关于他的救世主的头衔和特殊待遇要让位给他儿子的事。”
“嗯, 我告诉他了。”齐预说, 他看上去苍白但平静, 鹿幺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个青年的嘴角甚至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狐狸一样的笑意。
他心情很好。
鹿幺出了口气,她漫不经心地说,“他是彻底心灰意冷了,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还是说他有了别的计划呢?”
“我想大概是有了别的计划吧。”齐预笑着说,他从那些黑字中读到了莫问天关于裴东海的提案的反应。
他可以确定一点,莫问天已经萌生了对他亲生儿子的杀意,并且有了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
这还真有些出乎齐预的预料,可能对于莫问天来说,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是用来装饰他的成功人生的奢侈品,他也许愿意为他们花些钱和精力,但是装饰品只是装饰品。
没有人愿意为装饰品而死的,也没有人愿意被装饰品盖过自己自身的风头去。
莫问天当然也不愿意。
莫问天会亲手除掉世界的新救世主,在很多年之后,在齐预看不到的未来。
但是齐预觉得现在的情况很好,甚至比从前的情况更好,毕竟莫问天是拥有足以毁灭这个世界的绝对力量的人,他还没想到一个绝对的万无一失的能让他不要使用这份力量的办法。
他一直在努力削弱莫问天的力量,并且试图找到能绝对制止他掀桌子的理由来制衡他。
而现在这倒是出现了一个好机会,让他心甘情愿地自我封印,齐预就不用继续在这方面耗费心力了。
“这样。”鹿幺眨了眨眼睛,“你说的对。”
“莫问天现在依旧强的令人绝望,创造他的人从来不让半点好处流到别人身上,所以他简直强的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她轻声说道,“如果他希望大家都别过了,那真的就完了。”
“你觉得他会毁灭世界么?”齐预抬起了眼睛,看向了鹿幺。
少女想了想,“我没法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他的那些好的品质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油一样,只有风平浪静的时候,才可以在那里粉饰太平。”
“然而如果他遇到了什么逆境,”鹿幺说,“我总感觉他不会,很善良。”
齐预点了点头,“所以说我觉得情况其实是在变好的。”
“除了我们都活不到那一天之外。”鹿幺笑了一声。
白发青年的眼睛从信纸的上方看了过来,“其实你可以的。”他说,“你很年轻,而且你完全可以以他们那边的人的身份出现,然后活到那个时候。”
鹿幺怔了怔。
“你觉得我很怕死么?”少女张大了眼睛,金色的眼睛对视了回去,“我随时都有赴死的决心,就算未来全无希望,我也不会害怕的,更何况现在好像是有不少希望了,那我就更没有逃避的理由了。”
“我知道。”齐预轻轻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你从来都是个悍不畏死的人,令人钦佩。”
“那如果我命令你呢?”白发青年收敛起了笑意,他放下了手中的书信,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少女,鹿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吞了口口水。
“命令我什么?”鹿幺问道。
“命令你活到那个时候,”齐预平静地说,“莫问天会杀死他的儿子,他可能会失手,我需要有人确保他一定会成功。”
“然后,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杀了他。”齐预说,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流深的静水。
“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能做到吗?”
鹿幺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知道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
她要为此忍受过十年,或者更久的时光,无法泄漏丝毫端倪,不能表现自己的真实想法,每天都戴着假面生活,和她无比恶心的虚以委蛇。
然后她要时刻注意着故事的进展,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正确的位置,去促成那个结果。
让这个世界不复存在任何被创世者过分宠命优渥的救世主,让他们真正自由地主宰自己的命运和世界的走向。
这个任务重要而困难,这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委以重任啊,鹿幺想,然而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她想说,我会努力的,但是她放弃了这个说法,选择了另一个,“我保证完成任务。”
齐预轻轻地笑了,“如果你能劝崔煌和你一起留下来,他到时候说不定能帮上你不少忙。”
鹿幺又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但是她没来由地感到眼眶发酸,似乎有泪水要涌出来,她想克制住眼泪,然而失败,她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
“可是我还是觉得好不公平,好不甘心啊。”她轻声说道,“为什么呢?”
“如果没有莫问天的话,你也许早就改变这个世界了。”鹿幺忍不住说道。
“也有可能因为其他原因搞砸了。”齐预平静地说,“我不觉得应该把我失败的原因全都归结于莫问天。”
“时候未到,”他平静地说,“也许更多的是这个原因。”
“大家还能勉强活下去的时候,我就受不了了,我对这些事的容忍度太低了,”他笑了笑,“或者说,我就是凶兆本身,当我这种人出现的时候,就是警告这个世界要注意了。”
“但是凶兆只是凶兆,距离世界的毁灭和重生都还尚有一段距离。”齐预风平浪静地说,就像是在谈论一个普通的事实。
鹿幺静静地听着。
“只不过是偏我来时不逢春罢了。”白发青年笑着说,他站了起来,日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照的他有几分半透明的轻盈,“我觉得也不错。”
很糟糕,鹿幺在心里想,明明是糟透了,但是齐预大概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好像对自己的命运从来有一种过分的坦然。
他向来容许一切发生,然而他绝不会投降。
她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记住每一个细节,因为她知道她要度过很多很多年不跟在这个青年身后的日子。
她得有些什么来支撑自己。
鹿幺一直觉得自己不算个好命的人,但是她觉得能遇到齐预委实是她乏善可陈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件好事。
“不论冬天有多冷,”鹿幺轻声说,“春天终究还是会来的,是么?”
“是啊。”白发青年笑着说,他笑得很轻松自在,眉目弯弯如新月,“所以接下来你可以去准备你的新人生了。”
“莫问天会配合我们演出一场盛大的溃败,”齐预笑着说,“我也得考虑考虑用哪些给他陪葬了。”
裴东海与莫问天制定的初步的剧本是,莫问天尽心尽力地想到公开透明地判处此案,因此被仙门百家各种不理解和攻击,但是莫问天因为自己看到的一些东西对裴东海是否有罪产生了怀疑,坚持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
哪怕他是裴东海。
然而仙门百家还是拿出了足够详实的证据判处了裴东海的死刑,还是心有疑虑的莫问天决定先救下裴东海,再做调查,于是莫问天劫了裴东海的法场,但是因为不忍心对昔日的同伴下手,所以受了不少伤。
就在此时裴东海出手封印了莫问天,在他的惊异之中告诉他他所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只是在利用他的善良和不忍心轻易放弃任何一条生命的软肋。
这样的剧情,仙门百家没有错,莫问天也没有错,裴东海更加的罪大恶极,莫问天当然非常喜欢。
裴东海受的伤很难完全愈合了,所以他就算想活,光是他还叫裴东海这个名字就让他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所以不妨直接公开的闹一场,死在众人面前,借此金蝉脱壳。
正好他的儿子作为新的主角,肯定需要一位知识渊博擅长教授的师父,而裴东海重伤难愈,也不会争抢莫魁出手破敌的风头,简直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莫问天觉得自己给裴东海的待遇足够优厚,规划的路线也足够光明,裴东海会愿意陪自己演这场戏的。
就算他是假意的,莫问天也想不出这场戏能给末那会带来任何的好处。
所以他同意了这个计划。
他会配合演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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