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气运与宿命
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萧慕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地回到天京。
但是最近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先是那场震撼世人的广播, 然后又是裴东海的公审中有人提出了当年叶明空和林芳山的死因也别有隐情。
说实话,萧慕白倒是并不意外他们会对裴东海做出那样的事来,这些日子他反复回忆着他们从前的日子, 发现他们好像从来都没有他们所以为的那样正直与坦荡。
他们也做过很多。
不那么好的事。
只是侥幸都得到了很好的结局, 就算是他们用太过残酷和阴险的手段对付的人,事实也被证明为的确是十恶不赦之人。
但是裴东海不是那种人,萧慕白越发地确信了这一点。
他姑且也算是受过裴东海恩惠的人, 萧慕白想,他忍不住回忆起那一天所见到的那个黑衣青年, 他发现他很难想象一个,残废的,虚弱的裴东海。
那个青年不该有那样的人生, 萧慕白忍不住想,他发现有时候会难以控制自己去想一些事,比方说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裴东海还在昆仑派会是什么光景,抑或是一个太平盛世中崔煌会有怎么样的人生。
然后他就会陷入更深的焦灼之中,他明明有机会改变这个世界,但是他没有做好。
所以他必须得做些什么。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因为他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舒曼殊自杀了。
她说这一切都是裴东海的设计, 然而世人却无人相信她的清白,于是她服毒自尽以示清白。
她甚至把毒药喂给了自己的三个孩子, 因为她觉得没有母亲的他们还要承担这个世界因他们母亲的罪名而对他们产生的恶意, 实在是太可怜了。
她做不了一个好母亲, 但是她也不忍心抛下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选择用这种无比惨烈的方式, 像世界剖白她的无辜。
“你们会知道的, 这些都是裴东海的阴谋。”她留下的遗言里这样说着,“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也自然不是贪慕荣华富贵的人。”
“我不能忍受这样的指控,这对我一生的信条和努力都是极大的侮辱。”
“既然世人都不觉得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如你们所愿好了。”
“你们终有一天,会认识到我是对的,而我也想提醒你们,不要相信他。”
“不要相信他。”
这的确是一封绝望而字字泣血的遗书,好像舒曼殊就是被裴东海诬陷了,深陷于无可逃脱的圈套,于是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解脱。
萧慕白感到了某些,不太对劲,他和舒曼殊没有什么私下里的交情,他自然也称不上对她有什么好感,她太聪明了,而且她太看重结果,很少在意手段和过程。
和萧慕白这种古板木讷的人最是不相合。
但是他总觉得这很奇怪,有丝丝缕缕的违和感,虽然他不够聪明,但是他对他们很熟悉,熟悉他们说话的方式,熟悉他们做出的选择。
而现在发生的事,萧慕白想,像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不只是裴东海的事,是另一件更为颠覆性的,更加巨大的事,他也无从继续什么自我的修行了。
当然了,他更担心莫问天,毕竟一口气失去了妻子和孩子。
他得来看他,萧慕白想,他不确定莫问天如果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会发生什么。
而他也不希望莫问天在这种时候是孤身一人的。
能陪着他的人,现在大概只有自己了,杨月珠好像和昆仑派调查的旧案有关,走不脱,千年邵通又不在了,其他的友人,总归不如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
只是不知道,莫问天是不是还愿意见他了,萧慕白想,不过就算吃个闭门羹也无所谓了,至少让莫问天知道他很担心他。
萧慕白走到了那座宏伟的天宫的廊桥前,幸而守卫们还记得他,答应为他通报一声,很快就传来了消息,莫问天愿意见他。
萧慕白轻微地松了口气,他想,这意味着莫问天可能精神状态还好,至少没有陷入到心如死灰的境地。
他被引到了一间小客厅,这是莫问天入主这里以来,他们为数不多相见的时候总是用的房间,萧慕白坐了下来,没过多长时间,莫问天走了进来。
“你居然回来了。”莫问天说道。
萧慕白仔细地看着他的脸色,“我听说了舒曼殊的事。”他轻声说道,“我还是很担心你的。”
他看上去气色还不错,萧慕白想。
莫问天轻微地出了口气,“她,”他似乎并不想谈这个话题,“我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怎么的日子都得继续过啊。”莫问天说道,“不为其他的,为了孩子也得振作起来啊。”
“孩子?”萧慕白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情。
“老大没死,”莫问天出了口气,“他运气不错,舒曼殊以为他把汤喝了,实际上他不喜欢喝汤,已经偷偷地倒给花花草草了。”
“所以他没事了。”莫问天说道。
萧慕白总觉得莫问天的描述稍微有些轻佻了,虽然他知道莫问天的性格很活泼,但是在这种时候使用这种措辞,要么是他根本不在意舒曼殊的死亡。
要么就是他已经屏蔽了所有的痛苦,故意摆出了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态度。
萧慕白相信是后者。
他忍不住伸出手,放在了莫问天的手上,“那还好,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得保护好自己。”
莫问天长出了一口气,“老实说,慕白,裴东海的事,我也有点闹不明白了。”
“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道,看向了萧慕白的脸。
萧慕白迟疑了一下。
“我其实觉得他,”萧慕白轻声说道,“不是什么坏人。”
“他虽然杀过很多人,”萧慕白说,“但是我觉得他实际上并不喜欢杀人。”
所以我觉得,他是真的可以为了天京的人命,折断自己的手的人,萧慕白没有说出口,但是他相信莫问天已经听懂了。
而莫问天又叹了口气。
萧慕白觉得可能是莫问天的身体素质实在是太好修为太过高深的缘故,他竟然看上去没有什么明显憔悴的痕迹,这也算是好事一桩,只是很多人可能也因此忽略了他心里的痛苦。
“如果你需要的话,”萧慕白说,“我可以在这里陪你,直到这些事都处理完为止。”
莫问天马上摇了摇头。
“你不是想要去旅行么?”他说,“虽然我的事很麻烦吧,但是也不是别人能帮忙的,”他吐了吐舌头,颇有几分当年玩世不恭的影子,“所以您老人家还是去求您的道吧。”
“但是你更重要吗。”萧慕白脱口而出道,他似乎发现了自己说了什么,他素来是个寡言少笑的人,很少说出这么直白的话,他愣了一下,稍微有些难堪,“我还是想和你说,如果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应该是没有的。”莫问天说道,“真的。”
他的神情变严肃了。
也许自己不该过多地打扰他,萧慕白想,于是他微笑了一下,“那好,见到你没有太大的问题,我也就放心了。”
“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你了。”他说,站了起来,拿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莫问天让下人帮他准备些旅行能用得上的东西,他谢绝了。
莫问天从窗口看着萧慕白的身影消失在了廊桥尽头。
说实话,他还真的希望有个人陪着他,但是他不太希望那个人是萧慕白,萧慕白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所以如果被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真实想法。
说不定会反过来阻挠他的计划。
舒曼殊是决定自尽的,但是原因并没有那封遗书写的那么冠冕堂皇。
因为那封遗书,是莫问天自己写的,他发现他虽然很努力地写得煽情和感人一些,但是终究还是不如舒曼殊和专职幕僚为他操办的那些更像那么回事。
但是这封遗书,他又没法假手于人,于是只能他自己来了,幸好并没有人质疑它的真实性,因为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语言能力有所退化变得有几分语无伦次也很合理。
舒曼殊之所以决定去死,是因为发现他好像有了一个计划,其中不包含她的计划,她害怕被舍弃,害怕被推出去作为平息民愤的靶子,成为他们过去一切做的不好的地方的替罪羔羊,然后他可以利用旧日的威信东山再起,清清白白。
舒曼殊是如此揣测他的计划的,他放任她这么想。
只是他没想过她的服毒会带上孩子一起。
她真正的遗书中说他一定会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这些孩子将来活着也无非是受苦,如果他碰巧找了个能对他们视若己出的好女人,那她作为他们母亲的地位就被取代了,她就更无法接受了。
于是她权衡之下,决定把他们都杀死。
“去迎接你自以为的新生吧。”舒曼殊写道,“你以为齐预会给你从头再来的机会吗?”
然而我的确得到了这样的机会,莫问天想,而他的长子,如此好命的完全逃过了一劫,更让他确信这是那种熟悉的属于男主角的强劲气运。
齐预应该完全没有骗他,这个孩子身上已经出现了不少这方面的端倪。
莫问天感到自己轻松了很多,他接下来只要按照早已定好的计划走就可以了。
一切都在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他想,看着脚下的世界。
这依旧会是他的世界。
只会是他的世界。
第132章 宏愿与大誓
日月不照我的天
云川镇中有一座药王庙。
这很合理, 因为西南山系是仅次于药宗的药材胜地,镇中的人不是采药的,就是药农, 所以云川镇的中心位置有座香火不歇的药王庙。
药王庙门前有一副对联。
帝德无私, 常愿寰区消疾苦;神庥广布,故教世人免沉疴。
但愿世间无疾苦,这大概是每一个从医之人最初的心愿吧。
至少对于张明月来说, 算是的。
她请了香,毕恭毕敬地跪在大殿里, 磕头进香。
“你信这个?”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她看到了那个白发青年正背着手,抬着头, 直视着药王的脸。
“说实话,”张明月说道,“只有我需要听天由命的时候才信。”
“我希望这批药材往我希望的方向突变。”她说,“但是这大抵是个运气问题。”
“所以你来上香了。”齐预笑了笑,“这么临时抱佛脚会灵么?”
“不知道。”张明月眨了眨眼睛,“随他去吧。”
“反正我能做的都做了。”她说,她也抬起了眼睛, 她最近大概很累,眼底一片深深的乌青, 好像老了十岁,“我听宫小姐的意思, 最近人生不如意的事又发生了?”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十。”张明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如意是正常的。”
“所以你不打算放弃你的研究了?”齐预问道, 两个人在庙后的小花园走着, 初夏的天气里锦鲤也靠了岸边, 看到了来人,以为会有饵食,游过来了一大片。
“这不是能放下就可以放下的。”张明月说道,“下一个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
“你会被追缉,被定性为魔教残党,说不定一切研究成果都会被禁毁。”齐预说道。
“宫小姐也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她出神地看着池子中的半开之莲,“我也不知道。”
“按理说我应该不是什么不怕死的人,”她喃喃地说,“但是我实在有我太过执着的事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到底能不能做成。”张明月说道,她苦笑了一声,“您应该比我清楚,这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某些,本质性的规律。”
“如果能成,说明我们不必作为贵人们的资产和家畜活着,大家会迈向更加光明的未来,”齐预平静地说,“如果根本不可能成,那么我们现在所忍受的所有苦难都是合理的且是永恒的。”
张明月点了点头。
“他们阻挠我们去试。”她轻声说道,“说明他们也不相信这个世界是不是彻头彻尾地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齐预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你也不必太过有负担。”他轻声说道,“也许只是你现在找到的这个办法还是行不通,或者只是今天行不通。”
他看向了女人,而张明月将她本来就凌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几分。
“你说的有道理。”张明月说道,她将眼睛转了过来,落在了青年的脸上,她的视线停留了一会,然后她轻微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如果我能治好你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至少你不会,很快就死了。”她说。
齐预笑了笑,“也不一定,”他笑着说,“你没听说过祸害活万年吗?我说不定要折腾到新的主人公的终局一战呢。”
张明月跟着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笑得并不好看,也不真心。
“至少你不会什么决定都从自己不会有什么未来出发了。”张明月说,她看着那朵莲花,“你不觉得它没有完全绽放就凋零了很可惜么?”
齐预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我此生大多数的决定。”他波澜不惊地说,“不是被逼的。”
“都是我自愿的。”他笑着说,“从理论上来说,我不是什么正常人。”
“而且我觉得神明是不会赐福于我的。”他说道。
“唉,”张明月轻声说,“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的话,为什么就不会对你有一线慈悲呢?”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太大了吧。”齐预说,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没什么感觉,“也许也会有的。”
“谁知道神明怎么想呢,他们也是自由的。”齐预笑着说,他白色的头发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着刺目的光华,他抬起一只手,为自己挡着日光,漂白症的患者很怕晒,张明月知道这点,他应该是很容易被晒伤的,但是他好像并没有因此选择昼伏夜出。
齐预的确不是什么正常人,张明月想,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就几乎没干过任何一件正常的事,张明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师父生前很喜欢叨念的一句话。
非常之人成非常之功。
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说,她自己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她过正常人的生活有多痛苦和无能,她已经体验过了。
于是她这一次决定豁出一切去,将自己想做的事坚持到最后一刻。
说不定,神明就真的垂怜于她了呢。
虽然更大的可能是,继续徒劳无功,继续一无所获。
日月从来不照我的天。
她这些日子一直被焦灼和期待,与绝望和恐惧笼罩着,然而现在这种束缚似乎被打破了,她又能呼吸了。
“你说的对,”她说,“要的东西太大了,神明也给不起。”
“但是我又不可能放手。”她说,她露出了一个苦笑,“除了一条路走到黑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活下去,也不过是躺在棺材板里咒骂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坚持了。”
“搞研究的人都有些不正常。”张明月喃喃道,她今日里说了很多话,似乎想要把这些日子郁结于胸中的块垒一荡而空似的,“因为此世大多数庸人都不能理解我们的荣光的。”
齐预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来,“是啊,但是我们的荣光有朝一日会点燃世界的,那样就算是最目光短浅的庸人也不能视而不见了。”
张明月低下了眼睛,她似乎开始流泪了,她的情绪已经被绷到了极限,所以她开始又哭又笑,“可是这一次我太想成功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走多久,我也许撑不住了,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勇敢的人,靠我自己坚持,我只会放弃,而现在我觉得放弃我也没法活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再失败了,我应该怎么办。”她说,她感觉自己的眼泪业已决堤,扑扑簌簌地往下掉着,泪水里过多的盐将她本来就已经很疲劳的眼睛腌得更加生疼。
“我都来烧香拜佛了,希望我能拥有一点运气吧,一点就好。”她说,她竭力抹掉自己的泪水,她真的希望它是为了成功后的喜悦而流的,而不是为了失败的痛苦,可是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现在所有的事情唯独交给飘忽不定喜怒无常的上天。
她这辈子已经饱尝失败的滋味了,她没能治好师父的病,也没能回报好姐姐,她没能保护好自己的项目,没有取得什么想要的成就。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被搓磨的毫无锐气,只剩下拼命地接受一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又被拉了起来,齐预和她说,你可以再试一次。
于是她获得了从头再来的勇气。
而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孤单了,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所以她前所未有地想要成功。
她被这种情绪困住了,她感觉自己近乎崩溃了。
“没关系,这根本不算什么。”她听到了那个白发青年平淡得过分的语气,“这次失败了,就再试一次。”
“你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他说,“四季一年轮转一次,你至少还能再试三十次,就算你试完了这三十次,我相信你还能找到愿意继续试下去的人。”
不要哭,也不要怕,使劲地往前走就是了,滴水尚能穿石,苦心人天终究是不会辜负的。
她日后还会陷入绝望么,张明月不知道,她只是知道,这个青年也许不能再来救她了,于是她这段时间一直被恐惧所追赶着。
“失败啊。”她听着那个青年悠悠地感叹道,“没人想失败,我也不喜欢,但是不得不说,在这个世界,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是人生的常态。”
“我一直觉得,不是因为我们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我们自愿走了一条更加艰难的路。”齐预笑了笑,说道,“但是的确是自愿的啊。”
张明月眨了眨眼睛,她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啊。”她说,“但是我没有勇气自己走这条路,”
“所以我希望它能尽快成功,就当是为了您。”她轻声说道。
齐预笑了起来,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一样,露出了一副悠然自得的近乎于午后的白狐的笑容。
“那看来我对您的恩惠不够多,”他笑着说,“麻烦您告诉我。”
“我需要施恩多少,可以买断你为我再试三十次呢?”他笑得眉眼弯弯,很有诚意。
张明月一时竟忘记了流泪。
她看向了青年的笑颜。
“这是能这么计算的事情么?”她喃喃地说。
齐预笑了笑,“那我能要求你,就算全然的孤身一人,也要永远不畏惧失败,永远保有再试一次的勇气,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天,就当是为了我吗?”
张明月止住了泪水。
她结结巴巴地张开了嘴。
“我不确定。”她说,“但是,”
“你永远不会放弃渴望成功的,不是么?”齐预问道。
是的,张明月听到自己的心已经做出了答案。
是的,她心跳如擂鼓。
第133章 尊严与自由
长者不死,少者不哭
鹿幺对天牢并不陌生, 毕竟她也算是进过的人了,不过不是年初才大赦过天下么,怎么又这么多人了, 鹿幺忍不住想, 虽然她早就不去计算自己到底违反过多少条法律了,但是犯法好像有点太容易了吧。
这要能把人抓进去,就有赚头, 这是展龙图说的。
而且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那些贵人也很希望龙城派有在做什么, 他们当然也有趁机想要送进去的人,所以邵羽生当然愿意帮这点小忙,换取他们在帮他围猎裴东海的时候多出些力。
“邵羽生都离开龙城派这么久了。”鹿幺忍不住感慨道, “还能做到这么多事呢。”
“是啊。”展龙图也叹了口气,“如果我要是多管闲事的话,我就是下一个叶明空或者裴东海。”
“宗主这个位置是很大的,一个人是坐不满它的。”展龙图说,感到了深深的疲倦。
“天宫的案子还在查么?”鹿幺轻声说道,“天后不都……”
她终究还是说不出那个词,畏罪自杀也好, 自证清白也好,她都说不出口, 她当然不喜欢舒曼殊,这个女人第一次见到她就要弄死她, 但是。
鹿幺还是觉得莫名有些难过。
虽然世界上有很多比舒曼殊更值得被同情的人, 虽然她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 鹿幺晃了晃头, 竭力把这种情绪清出去。
“还是要查的。”展龙图说道,“他们很在意这件事,因为这关乎他们内部有没有什么内鬼,或者有什么手段将他们的秘密给捅出去。”
“现在天帝很消沉,不会如从前那么保护他们,”展龙图说,“所以他们的精神开始过敏起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该死的案子。”展龙图说道,“我早就不想干了。”
“你不是可以,”鹿幺眨了眨眼睛,“当上实权宗主了么?说不定可以改变一下龙城派啊。”
“我觉得很难。”他说,“嗅着现在的风向来说,赛鸿飞也这么觉得。”
不得不说,赛鸿飞的政治嗅觉真的是一级的,鹿幺知道她应该不知道这个世界又要迎来新的莫问天那样的主人公这个真相的,但是她还是感到了他们这次恐怕没法毕其功于一役。
至少他们还有赛云鹤的事捆绑在一起,鹿幺想,他们暂时还是可靠的。
“也好。”鹿幺说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嘛。”她试着像裴东海那样多引用一些书上的句子,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可信。
“那你呢?”展龙图说道,“你要留在昆仑派么?将来准备改革什么的?”
“应该会吧。”鹿幺含含混混地说,如果她想蛰伏下来,那么呆在昆仑派无疑是个好主意,他们此番用裴东海案可以大大打击一下长老会,慕容承恩没什么亲信,估计还会和她继续合作。
而慕容承恩是盖章了的正面角色,跟着他还是很安全的。
只是她心里很难过,鹿幺想,也许她余生很漫长的时间都要在这种难过里辗转反侧,她必须学会忍耐。
“说起来,你想去看裴东海么?”展龙图问道。
“想是很想的。”鹿幺喃喃地说,“但是恐怕很难吧。”
“莫问天不是经常和他在一起么?”鹿幺说,“如果莫问天看到了我,他会杀了我的。”
展龙图眨了眨眼睛,“那倒也是,不过他今日里刚走开,你如果今天去的话,应该不会再遇上他了吧。”
“我觉得你应该很想再见他一次吧。”展龙图说道,“虽然说莫问天好像希望大家所谓的秉公办事,但是我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而且他虽然会来探望裴东海,象征性地给他派医生,所以有人揣测他是希望为了舒曼殊赔罪,还有人猜些别的,他也没有正面回应过,我不觉得他会真正站在裴东海这一边,也许只是一场不粘锅的演出罢了,仙门百家似乎也觉得他只是因为舒曼殊的事,不想对此案表示什么明确立场。”
“而这个世界上希望裴东海死的人太多了,姑且不提他从前在末那会时的作为,就说前段时间他们围猎他的时候,杀伤了多少仙门弟子,折了多少高门大派的脸面,”他说,“案子进行到现在,他们咬的很紧,就算他那段广播是真的,但是他杀害如此之多的仙门子弟更是真的,顶多算是将功折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对方最多会同意裴东海变成终身监禁。”
“如果终身监禁的话,”鹿幺说,“那岂不是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见面吗?您为什么一副我现在不去见他,以后就没有机会了的样子呢?”
“终身监禁就不会关在天京的天牢里了。”展龙图解释道,“而是会送到海外去。”
“那里有一座,只进不出的监狱,被称为寒冰狱,”展龙图说道,他似乎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详细描述一下里面的情况,他克制不住地轻微地打了个寒战,决定继续讲下去,“就是一个位于冰海上的小岛,被只进不出的结界包裹着,犯人被投进去之后,是死是活,如何求生,一概无人问津。”他尽可能的简短与含糊其辞,但是就算如此寥寥的字句也能让人想象出里面是一副多么残忍可怕的人间地狱。
“若是裴东海依旧是天下第一人,”他说,“也许留的性命在总是会有转机的。”
“但是他现在伤得那么重。”展龙图低下了眼睛,“他还受得了这活罪么?”
“所以,我现在并不是很想帮他争取从轻发落了,”展龙图重重地叹了口气,“并不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什么风向变了,决定背叛你们讨好他们。”
“我虽然不是什么刚强的人,”他说,“但是我也是对他们死心了,你也知道我就算倾尽所有卖身投靠,他们还是会把我敲骨吸髓,弃若敝履的。”
鹿幺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倒是也没觉得您有背叛我们,毕竟您是龙城派的宗主,肯定有很多的不得已。”鹿幺说道,她知道莫问天对裴东海另有安排,但是她还是对展龙图方才说过的那番话产生了一股由衷的恐惧。
就算是最罪大恶极的人,似乎也不该遭到这样的对待,鹿幺忍不住想,然而往往最罪大恶极的人反而不会被送到那种地方去,受那种苦。
莫问天怎么会容许那种地方依旧存在啊,鹿幺感到了由衷的恶心,她也许从来没有认清过莫问天,也许那个人对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感受从来都算不上关心,也不会有耐心和精力去了解和思考。
他说不定觉得那种地方代表了恶有恶报的正义呢。
他对很多事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得过分,他的世界似乎只有朴素的黑白分明,因为他懒得多想,他懒得去探究每一个存在背后的意义和因果,他只会简单粗暴地把世界分成正邪两派,认为自己把反派统统打飞世界自然就好起来了。
然而这些明明是要改变世界的人必须去苦心孤诣追求的真相,和必须进行的苦行,是绝对不能逃避的课题。
莫问天统统跳过了。
所以他真的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么?或者说,他真的有能力让这个世界变好吗?
鹿幺觉得他没有。
而事实也正如此。
但是鹿幺还真的想去见一下裴东海,齐预并没有提及裴东海怎么看莫问天为他慷慨提供的出路,但是鹿幺总觉得裴东海并不想接受。
裴东海已经很累了,她想,每个认识裴东海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这点,他的一生经历了太多,区区三十年的人生别人几辈子也许未必都能碰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不幸和事情。
她有什么立场和理由劝他在这个让他受尽煎熬和苦楚的世界里再坚持下去呢。
然而她还是来了,在她进入牢房的一瞬间,那个青年就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了,他张开了他深黑色的眼睛,看向了来人。
“你不该来。”裴东海紧张地说,他瞬间坐了起来,然而过分虚弱的身体无疑不该承受这么剧烈的运动,他马上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鹿幺连忙跑了过去,试图帮他顺顺气,然而青年的手却立刻打掉了她的手。
“马上走。”他挣扎着说,他推着鹿幺的手臂,鹿幺能明确地感到那双手不止虚软无力,而且还在颤抖。
这种颤抖不仅仅来自脱力,还来自过分的紧张和恐惧。
“快走啊。”裴东海说道。
鹿幺站了起来,她虽然弄不清楚情况,然而她知道听从总归是没错的,然而下一秒钟,裴东海迅速地拉住了她,一把将她拽到了身后。
伤痕累累气力透支的青年居然站了起来,固执地挡在了鹿幺的面前,而鹿幺看到了眼前牢房中不知何时出现了的一个人形。
是莫问天。
莫问天正错愕地看着自己,“鹿小小?”他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居然认识裴东海?”
“裴东海难道是你救的?”莫问天眨了眨眼睛,他脑海中某段被封印的记忆,似乎给了他这个模糊的信息,“你想做什么?”
“裴东海,”他转向了勉力支撑的黑发青年,“看来你是知道,这个女人很对不起我了。”
裴东海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默之后,莫问天开口了,“看情况她是对你有恩了,而且你也知道她肯定做过某些有负于我的事。”
他虽然还记不起来具体的情况,但是他确定应该是有这么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止隐瞒了自己从剑中复活的秘密,抛弃了自己,甚至还可能做过很多背叛他的事。
他逼视着鹿幺,而少女似乎像是豁出来了一样,回视着他,“我没有,”鹿幺开口说道,她的声音清楚而清晰,“我只是想过过自己的人生,我们也不一定一直要做朋友是吧,裴东海只是知道我不太想见你。”
这不是他的鹿小小,莫问天想,他的鹿小小甚至看一眼他的脸都会脸红。
他的鹿小小没有他没法活,她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而且一定也不是失去了记忆,鹿小小见到陌生人是不怎么敢于讲话的,见到自己这么咄咄逼人的态度,肯定连眼泪都会留下来了的。
也许是什么东西借用了鹿小小的身体,还抽走了神剑之中鹿小小的灵魂。
然而他向来正确而灵敏的感知却告诉他了一个事实。
眼前的这个少女,无论身体还是灵魂,就是鹿小小。
那个他无比熟悉但是又因为太久的遗忘而显得陌生了的鹿小小。
鹿小小为什么会离开他,为什么要这么和他说话,他不明白,那把从不离身的剑难道还不足以让她感动么,如果是真的鹿小小的话,看到他已经贵为天帝还每日里不离身地佩着那把无名宝剑,应该只会扑上来抱住他,说他受苦了,以后不会再和他分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样的鹿小小甚至有几分让他害怕,他知道这个少女虽然看上去柔软而驯服,实际上怀抱着异常可怕的执念和清贵的自尊。
尾生抱柱,至死方休,鹿小小就是这样的人,而如今她认定的人不是自己了,那么她能做到什么,莫问天不敢去想。
他如今要进行一个无比危险和冒险的计划,可容不得任何的节外生枝,他已经没有任何时间去了解鹿小小到底发生什么了,也没有余裕去挽回她了,他得解决掉这个隐患。
于是他转向了裴东海。
“裴东海,为了证明你的诚意,”莫问天开口说道,“杀了这个不该存在于世的女人。”
鹿幺的眼睛张大了,不该存在于世的女人,莫问天就是这么描述自己的吗?
她虽然不期待他会对自己有什么愧疚或者有什么幡然醒悟的可能,但是他似乎犹豫纠结的时间不超过几分钟。
他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凉薄。
鹿幺感到了怒火中烧,她很想说什么,她很想痛骂他,你对得起我,我们曾经对你的厚望和牺牲么,然而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是裴东海的手势。
是昆仑派的手势,鹿幺还记得它的含义。
“原地待命,让我自己处理。”
她看到裴东海半转过了头,看向了自己。
青年黑色的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鹿幺从没想过如此多的情绪能同时盛放在这样一双眼睛中。
安抚的,无奈的,鼓励的,同时也是严肃的郑重的,表示他方才的命令是绝对的,不容置喙的。
鹿幺安静了下来,她闭上了嘴,将最激烈的情绪和话语都咽回到了肚子里。
她决定多少配合一下演出,于是她像是被吓住了一样,用惊慌失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描。
她突然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像当年的鹿小小呢,他会不会选择停下来,再付出一些时间和精力看看她这位旧日友人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想的呢。
而莫问天似乎也想起了这一点,但是他没有任何动摇的意思,他依旧看着裴东海,等着他献上忠诚的证明。
他真是个怠惰而冷漠的人,鹿幺想,然而她却无暇去想更多,她想知道裴东海要做什么。
她的直觉在疯狂叫嚣着,肯定不是什么她想看到的东西。
裴东海轻微地喘息着,他看向了莫问天,“请给我几颗还神丹。”他轻声说道,“我的手,还是拿不了剑。”
莫问天想了想,他同意了,将一个小瓶子抛向了裴东海。
第134章 青空与慈雨
愿造化,从轻发落
鹿幺看着裴东海拔开了瓶塞, 倒出了几枚丹药,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了下去。
他垂着眼睛, 安静地让人害怕。
莫问天静静地后退了一步, 似乎表示给你们了结此事的空间。
鹿幺没有动,也没有讲话,因为裴东海让她等着他的行动, 所以她决定好好听话。
然而她发现自己依旧很害怕,她的心在剧烈的跳动, 比她数次面对死亡还要害怕。
她忍不住看向了裴东海。
那个黑发青年低着头,他看上去苍白而憔悴,像是鹿幺曾经过的一只离群鹤, 羽毛凌乱得带着斑斑血迹,但是却依旧保持着某种近乎于清贵的身形,和令人绝望的美丽。
裴东海似乎在等药效,或者在等什么别的。
他最终抬起了手。
他飞快地结了一组复杂无比的手印,是鹿幺从未见过的秘法,而莫问天对此同样感到吃惊,鹿幺忍不住想他肯定是无从记住这样高深的术法的。
兔起鹘落之间, 他的法术已经完成了。
有什么东西,赫然出现在了莫问天的四肢百骸之中, 裴东海掐着诀,他补充进去的灵力似乎是一瞬间就见底了, 青年摇晃了一下, 显而易见的力不从心, 他用力地咬着下唇, 一线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莫问天, 似乎对这些钉楔全然束手无策,他用还能动的手去拔,那些楔子全然纹丝不动,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慌乱之中。
而鹿幺也注意到了一件事,人的经络之中流转灵力的地方共有三十六处大穴,莫问天身上的钉子只出现了二十多颗。
这个阵法还没有完成。
莫问天的剧本是裴东海在处刑之日将他用秘术封印,大抵是莫问天太强了,而裴东海又太过虚弱的原因,想要达到在众人面前以来不及被任何人施救就被封印的效果,只能提前做完大部分的工作了。
然而裴东海现在启动它,无疑还是太早了,莫问天从慌乱中缓过了过来,他似乎琢磨出了破解之法,他还有一只手可以用,身上的灵力也不过被封印了三分之二。
而裴东海现在已经几乎控制不住封印大阵的运转了。
“鹿幺。”鹿幺听到了裴东海的声音,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是出奇的稳定,“按照我说的做,剩下的部分由你来完成。”
鹿幺颤抖了一下。
莫问天几乎笑了出来,“你知道鹿小小对灵力的控制有多不精细么,这样复杂的连我都做不到的大阵,你指望她来完成?”
然而他话音未落之时,那个少女已经抢到了他的面前,那个总是自卑的,虚弱的少女的指尖因为灌满了灵力而发亮变得几乎半透明,她几乎立马下定了决心。
裴东海开口了,鹿幺飞快的,没有一丝错漏地执行着他的指令。
鹿幺不敢回头,她知道裴东海又吐了一口血出来,他能坚持的时间不多了。
不如说,能坚持到现在,大概已经已经是在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了。
她只要够快,鹿幺忍不住想,他说不定还能活。
她必须更快,更快一点。
她想哭,但是又怕眼泪涌出来模糊她的视线,她不敢哭,也不敢崩溃,更不敢犯错。
一个穴位。
两个穴位。
十个穴位。
全程大概快的出奇,因为就算是莫问天在这期间不过冲开了一个穴位,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裴东海灌注了足够庞大的灵力和他角力。
她真不希望他这么做。
“你怎么可能?!”莫问天质问道,他的眼中充满了错愕和不可置信,“你怎么做得到?!”
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下一秒钟,他就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
鹿幺头晕目眩,坐倒在了地上,然而她听到了另一声东西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就像是一片秋天的落叶落在了水面上一样,她转过了身,看到了裴东海,青年蜷缩在地上,她爬了起来,赶了过去,然而她看到了某些她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是红色,红色的液体从裴东海的身下静谧地溢了出来,逐渐形成小小的一滩。
“裴东海!”鹿幺感觉自己的声音失控了,周围的守卫似乎在赶来,好像还有展龙图的声音,但是她已经顾不得了,她伸出手去摸裴东海的手腕,在药店帮工一年多的经验告诉她,这个脉相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鹿幺悚然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这就是齐预提到过的,她其实还从未真正遇到的过的。
死相。
展龙图靠了过来,他也伸出手去摸了摸裴东海的脖子。
“他不行了。”展龙图大声说道,示意围过来的侍卫不用过度紧张,然后他看向鹿幺,用目光去暗示她那里还有一颗珠子,鹿幺下意识地捡了起来,塞进了内袋里,她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医生呢,医生来了么?”
裴东海轻微地咳嗽了起来。
“不用了。”他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将死之人的飘忽不定。
“鹿幺,”他说,“做得很好。”
鹿幺转到了他的正面,青年轻微地笑了笑,他垂下了眼睛,“这个阵法基本上是昆仑派最艰深的法术了,你看,你也做成了。”
鹿幺点了点头,“我就说,我是很有前途的。”
“你应该看着我。”她轻声说,“看着我长大,你难道要和你师父一样抛下自己还没长大的弟子么?”
裴东海沉默了一小会,“对不起。”他轻声说,“我没有想到这点。”
鹿幺的眼泪滚了下来,“所以你还是想活的是么?”
“被你这么一说,真的有点了。”他低声说,“所以,对不起。”
鹿幺很想说,也许齐预会有办法,也许那些正在目睹着这一切发生的观众会有办法,然而那都是如果,她现在最确定的事实就是裴东海真的要死了。
“你,”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坚持一下,还是有什么愿望。
于是展龙图替他开口了,中年人似乎也受到了某些触动,他低着头,“裴东海,你还有什么,遗愿么?”
裴东海已经陷入了某种茫然之中,他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了展龙图说的话,然后他的睫毛动了动,似乎想抬起眼睛,但是他已经没有那份力气了。
“今天,”他说道,声音已经低的几不可闻了,“今天,天气怎么样?”
展龙图愣了一下。
“不太好。”他诚实地回答,“还在下雨。”
“那就,”裴东海说,“看看雨吧。”
也许他只是随便说个什么愿望,好让他们安心,鹿幺浑浑噩噩的想,毕竟裴东海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是也有一种可能,他想死在天空之下。
而不是这种封闭的,狭窄的,阴暗的囚笼之中。
他的前半生,已经受够了呆在囚笼里了。
裴东海虽然说,他很善于听别人的话,完成别人的愿望,但是鹿幺想,他骨子里却应该是叛逆和自由的,否则他乖乖地加入那些人的话,他们还是愿意给当世第一人一个席位的,就像邵羽生那样登堂入室。
可是他不愿意。
莫问天可以提供给他的生活,如果他喜欢的话,早就已经过上了。
鹿幺迅速地拉起了裴东海,背在了背上,她看向了展龙图,发现自己的声音和逻辑似乎又回来了,“展宗主,您也知道,他不行了。”
“所以,请让我们至少到院子里去吧。”她请求道。
展龙图环顾了一下四周,今天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他的人,天帝到底是怎么失踪的,是个他负责来撰写的故事。
他是个软弱的人,从来如此,他此生最艰难的事就是死,他一点都不想死,无论如何都想活着,就算当人下人,当狗,当奴隶,他都想活着。
他觉得能当机立断赴死的人很可怕,但是如果没有这种人,他活下去的可能性恐怕就微乎其微了。
毕竟赛鸿飞当年来劫他的法场的时候,也是九死一生的勾当。
他点了点头。
他沉默地转过了身,为他们领了一条最快出到外面的通道。
外面果然如展龙图所说的那样,还在下雨,天空阴云密布,下了好几天的雨并没有让云层稍微变薄一些,依旧死死地遮蔽着太阳。
鹿幺将裴东海放在了一块空地上,草叶上的水珠不堪重负地往下滴着,裴东海微微张开了几分眼睛,看向了在落雨的天空。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看着不断坠落的水珠,它们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似乎要将所有的血渍和脏污都洗净,让他重新变得一尘不染。
鹿幺也没有说话。
这似乎是她人生第一次对失去什么有实感,她总是喜欢充当一个鲁莽的一马当先的保护者,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总是最先走的人,而非被留下的那个。
她发现可能她和裴东海是很像的人,所以她似乎很容易就理解了裴东海的想法和选择。
也许她的确就是他最合适的弟子。
“你得好好活下去。”裴东海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似乎马上就会溶解在雨里,鹿幺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唇才勉强听清了他在说什么,“你不是许诺,会替我做完我没完成的事么?”
“是的。”鹿幺轻声说道,“是的,因为我是你的弟子么。”
裴东海似乎轻微的笑了。
“我会努力成为配得上自称为你的弟子的人的。”鹿幺说道,“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会有很多人也想的。”
“这样,”裴东海说,他的声音中似乎有着几分笑意,“被年少者说想要成为你这样的人,还真是一个人最大的成功啊。”
他深黑色的眼睛倒影着漫天的阴云,然而好像是因为雨已经下了太多天的缘故,阴云裂开了一丝缝隙,灿金色的日光猛地泄了下来,在一片昏暗之中划出了一道刀锋一样的光柱,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地被着奇观所吸引了,连鹿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裴东海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浅浅地叹息了一声,他合上了眼睛,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他似乎嗅到了初夏空气中的草木香与花香。
这个世界可真安静,他想,而且实际上,还挺美丽的。
希望它的来日能愈发的容光焕发,裴东海想,他现在算是已经尽到全力了么,他不知道,但是他感觉他似乎会迎来一场空前的好觉了。
阴云又一次弥合了,雨还在下着,仿佛刚刚的光柱只是所有人短促的好梦,鹿幺垂下了眼睛。
她从方才就感觉到了,裴东海已经不在了。
第135章 支援与转机
哪怕是同情
春夏之交的时候, 雨总是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齐预想,他倒是不讨厌雨季, 至少没有像宫静那么讨厌。
裴东海倒是很喜欢下雨, 因为他喜欢夏天。
齐预觉得这个爱好很轻奇,应该和大众观点颇为背道而驰,因为他只听说过苦夏这个词, 没听说过喜夏。
“你喜欢它哪点?”齐预问道。
“很多啊。”裴东海心不在焉地说,他看着崔煌放在水盆里的绣球花, “比方说,感觉夏天的水就很好,又清凉又清澈。”
“而且夏天的树也很绿。”他说, “更重要的是,我修为够高,不会苦夏。”
“你不需要用这个来炫耀你的修为吧。”齐预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有。”裴东海说道,“我真的很喜欢夏天。”
“有没有人说你挺特立独行的?”齐预问道。
“没有,”裴东海说,他的目光落在深绿色的竹海上,还有其中细细斜斜的雨, “他们都说我是个好孩子。”
“好吧。”齐预笑了起来。
“肯定看走眼了。”裴东海也笑了,“好孩子是不会叛逃的。”
“那你喜欢当好孩子么?”齐预问道。
裴东海沉默了一会, 他的膝盖上摊着宫静的账本,而他的眼睛有几分漫不经心地看着远方, 如果他今晚还没看完的话, 齐预觉得那个女人肯定少不得发一顿脾气。
“我不要。”裴东海说道。
他很快就把账本看完了, “你应该让他们在矿石采购上少花点冤枉钱。”裴东海随口抱怨道, “实在不行换人吧。”
“那你找他们聊聊。”齐预说道。
“后天吧。”裴东海打了个哈欠, “我今晚要和宫静他们聊,江雨约了明天。”
“一到下雨宫静的气就不顺。”裴东海说道,“她肯定要发脾气,一点小事就发脾气。”
“说的好像不下雨她脾气就很好了似的。”齐预笑着说。
“那倒是。”裴东海眨了眨眼睛,“她还说大家都把她给气出头风了。”
“她应该本来就有吧。”齐预回忆了一下,“干他们这行的,好像或多或少都有点。”
“她总是一点就炸,顺着毛也不是,逆着毛更不是。”裴东海说,“就没有什么药给她吃吃么?”
“如果有的话,药宗早给他们自己的吃上了。”齐预出了口气,他的目光也挪向了窗外,“不过下雨也有下雨的好处啊。”
“凉快了不少呢。”齐预说。
裴东海笑了起来,他也看着雨和青翠的竹子,“是啊。”他似乎想说,但是他没有说。
裴东海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喜欢发表意见,比起在场更喜欢缺席,但是这不等于他没有想法,齐预想,他只是习惯于被人忽略想法了。
“你不喜欢下雨?”齐预问道。
“倒也没有。”裴东海说,他想了一会,“我还挺喜欢的,只是觉得下雨只是下雨,没必要开发出什么用处才喜欢它。”
齐预笑了起来,“你还同情上雨了么?”
“我这个人和你不一样。”裴东海也笑了,“我同情心很旺盛的。”
“而且我觉得人应该多少都有点同情心是吧。”他说。
“如果大家都有很多的话,你也不用过这样的人生了,”齐预用扇子给自己送着风,兴致来了,决定给裴东海也来上几下,黑发青年的头发被扇子送的风吹了起来,乱得他不得不用手去拨,“什么和什么啊,有什么关系吗?”裴东海咕哝道。
“我这种人命途多舛也就算了,”齐预笑着说,“毕竟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是什么唐虞上人,但是我总觉得连你这种人过得这么倒霉,这个世道肯定有问题。”
“为什么不是我自己的问题。”裴东海说道,“我凭什么就该拥有美好的人生啊。”
“我不喜欢被人同情。”裴东海说,他不满地转过了身,留给了齐预一个被翠竹烘托着的黑色身影,“弄得我的人生好像有多么身不由己一样。”
“这样,难道你不是身不由己么?”齐预说道,他漫不经心地闲扯道,“如果你能决定的话,你难道不还在昆仑派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吗?”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虽然我的运气是不怎么样,谁说我一定会留在昆仑派呢。”
“我已经在昆仑派呆的时间够久了。”裴东海说道,“老实说,我有时候会想,我真的适合昆仑派吗?”
“昆仑派真的挺压抑的。”他说,“而且大家关系都很紧张,毕竟是仙门第一家么,压力很大,赚头也很多。”
“这样。”齐预说,“那听上去还挺适合我的,我最喜欢这种怨气大的地方了。”
“你去让大家都不压抑了么?”裴东海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肯定会因为被开除的原因非常厉害而成为传说的。”齐预悠然说道。
“比方说策划一场暴乱之类的?”裴东海说道。
“嗯那。”齐预说,“你不是说大家情绪都很压抑很紧张么,我觉得会有市场啊。”
“那可不一定。”裴东海笑了笑,“大家都很看重自己作为昆仑派弟子的身份的。”
“要不然为什么那么难受。”他说。
“那这不就是自讨苦吃了么?”齐预说道。
“因为他们觉得外面的地方没有比昆仑派更好的了。”裴东海笑道,“所以我觉得我可能很不适合昆仑派。”
“昆仑派外面的世界感觉比里面的有意思多了。”他说。
齐预笑了起来,“所以你觉得你被昆仑派扫地出门不需要同情了。”
“我觉得我遇到什么事都不想要什么同情。”裴东海笑了笑,“我从小就开始被大家过分关注了,有时候真的很不喜欢被盯着看的样子。”
“尤其是想到自己遇到了一些,”他笑着说,“大家都认为很惨的事,还有好多人盯着我看,顿时感觉更崩溃了。”
齐预笑了笑,“这样,的确,你真的很吸引眼球。”
“全世界都盯着你看。”他说。
“你不也是吗?”裴东海笑着说,“你难道不觉得难受么?”
“我觉得,”齐预笑着想了想,“倒也没有了,除了我要干见不得人的事的时候,不太希望有人围观,其他时候倒是也还行。”
“因为我知道我也不是什么普通的,随处可见的人,”他快活地说,“大家愿意看就看吧,如果能接受我的想法,或者给我点帮助就更好了。”
“如果只是同情你呢?”裴东海笑道。
“哪怕是同情。”齐预仰起了头,活动着颈椎,“有总比没有强。”
“那我还是算了。”裴东海想了想那个场景,忍不住说。
“也有可能我还没有到那种非常倒霉的时候。”他补充道,“真希望我能干净利落地死掉啊,”他说,“最好还是很体面的拉一个很强的人垫背的那种。”
“垫背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新鲜。”齐预笑着说,“你平日里不是很喜欢对我说,不要无缘无故的杀人,不要牵连无辜吗?”
“我怎么说都是打过仗的人,老实说对杀人这种事还真的有点麻木和轻率了。”裴东海说,“当然我平时劝你的那些也是认真的。”
齐预笑了起来,他不打算放过裴东海的发型,于是青年开始不厌其烦地整理着。
裴东海是个很少发火的人,齐预想,说实话,他还没有见过裴东海因为他自己的事发火过。
所以可能这个世界都对他是否存在缺乏实感吧。
齐预坐了下来,他拿起了一把扇子来,给自己送着风,他看着那些黑字的讨论,讨论着裴东海的死亡,他发现自己在想这些莫名其妙的,并不重要的往事。
他应该做些什么,他知道这些读者们要看他的反应,他得做些什么,得到他们的支持,也许是同情。
哪怕是同情。
但是齐预发现自己甚至做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雨。
他感到了几分莫名其妙的窒息,可能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这个世道连裴东海这样的人都混不下去,他没来由的想起了这个话题。
不过裴东海真的是什么见容于世的人么,齐预想,也许不是的,当然,他脾气好擅长忍耐和压抑自己,又有他们所需要的才华,和自己完全不同。
但是裴东海是个自由的人,任何人都没法一直强迫他过他不喜欢的人生,齐预想,大抵如是。
他垂下了眼睛,看着雨珠溅起的水,他看着那些讨论,有人在议论裴东海的决定是否值得,如果他接受了莫问天的安排,他在莫问天解封的时候进行补刀会不会成功率比鹿幺更高。
有人在讨论莫问天这样被封印是不是也是符合设定的,说明新主角快要登场了。
还有人在讨论裴东海和莫问天的战力。
但是没有人讨论裴东海,齐预想,当然了,他们不会记得裴东海的那些支撑着他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细枝末节。
齐预突然想,也许他应该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
意识到裴东海也好,还是什么其他人也好,不只是一个设定如此,被宿命框定了的角色,而是既然已经诞生于世,有着自己的生命和灵魂的角色。
他需要他们的帮助,就算是同情,也能多少帮到他一点。
齐预看着院子中沾满了雨水的药材,轻微地出了口气,“裴东海其实还挺喜欢下雨的,尤其是夏天的雨。”他说。
那些黑字似乎一瞬间停滞了,他们被他的话题所吸引了,齐预决定再讲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们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生活。
他们到底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这些读者想知道的话,那他不介意多讲一些。
齐预本来就不是什么看重脸面超过实际的人,更何况。
他的确希望裴东海的生命能,更值得,齐预想。
给人触动,被人记住,甚至,改变某些事。
“说实话,我有点不想看到新主角登场了。”他看到有的读者这么说道。
“虽然齐教主似乎有对付新主角的办法了,但是想到每个人只有一条生命,一生中也没有几个十年。”
“他们因为莫问天已经多熬了一个十年了,再来一个十年,就算是长寿的人,半生也都没有了。”
“谁来赔他们一生的好光景呢?”
“说起来,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续作不要开了。”
“应该有吧。”
“想想办法。”
“是这样的,大家组织一下,我看官方有意向投票什么的,说不定真的可以让续作别开了。”
第136章 阴云与雨季
从来英雄有后人
又是新的一天, 齐预想,天还是没有放晴的意思,他醒来的时候天色依旧昏沉如暗夜,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然后去开门。
风夹杂着雨丝吹了进来,带着那枚风铃清脆地响了一下。
然后是客人。
今天的客人依旧不少,不如说认定了齐预并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 所以那些街坊邻居也愿意来这家药铺多坐一会,说一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但是好像最近没有从前管的那么严了。
“听说了么?”一个街坊小声地说, “说是扒出来了一些内部资料,当年昆仑派的叶宗主的死,好像有问题啊。”
“我还记得叶宗主的时候呢。”一位老头重重的叹了口气, “那时候的昆仑弟子,你有危险可是真上啊。”
“是啊。”另一个老头说道,“我还被昆仑弟子救过呢。”
“后来裴东海的时候也不错。”一个中年人说道,“可惜他和叶宗主加起来,也只有六七年的光景。”
“越宗主那时候也还行。”老头说道,“当年极乐教可真是,穷凶极恶啊。”
“还不是和那些长老们勾结好了。”一个老太太说道, “我听说啊,他们一直都和很多世家有往来的。”
“怪不得剿了那么多次, 死了那么多人,还是没能搞定。”一个青年说道, “我就想, 就算极乐教怎么有本事怎么阴险狡诈, 也不至于被放任做大到那种程度吧。”
“最后还是给末那会解决掉的。”另一个人说道, “不管怎么说, 裴东海也算是完成越宗主和叶宗主的遗愿了。”
“不过说实话,”青年小声说道,“当年的齐教主可是真有本事。”
“什么叫做掀天下万丈狂澜啊。”他叹道,“若是现在还有这么个人就好了。”
“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稍微差这么一把火。”另一个人说道。
“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齐教主呢。”青年说道。
“会有的吧。”老人游移不定地说道,“说不定早晚还会有叶宗主那样的好宗主的。”
“现在看,叶宗主就是被长老会给做掉了。”青年说道,“若是他能活着,会不会很多事就大不一样了。”
“也许吧。”药铺老板的脸上挂着一个礼貌的微笑,将他们的药包端了出来,“这世界上肯定会有很多想成为叶宗主那样的人的年轻人吧。”
“我觉得可能不会太多。”青年咕哝道,“鞠躬尽瘁一生,结果被自己人害死,甚至真相这么多年才被披露出来一点。”
“这样。”老板笑了起来,“那是挺不划算的。”
“所以我们要好好记着他。”他说,他绯色的眼睛躲在金丝眼镜,有几分晦暗不明。
“老板认识叶宗主?”老人说道,似乎很想找个人聊聊他心中当年英雄盖世的叶宗主。
“算是吧。”老板笑了笑,“我没见过叶宗主,但是认识叶宗主的弟子,听他说了不少叶宗主当年的事。”
“这样。”老头说,他的神色微微黯了黯,“想想我居然还没有报答过叶宗主当年的恩情。”
“其实我当年被裴东海救过。”老太太突然出声道,“我也没有报答过他。”
“我当年被末那会的干部江雨救过。”另一个青年小声说道,“归根到底,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些事有问题,但是没人敢说。”
“说了也没用。”青年说道,“敢说的都死了。”
齐预笑了笑,“是啊。”他说,他曾经在展龙图那里看到过禁毁的书籍名单,每年都有很多,因此坐牢的人也不少。
好像逐年并没有减少多少。
果然让大家心甘情愿地做一辈子人下人,甚至畜生,还是太过强人所难了。
“这么活着也不错。”齐预淡淡地说,“不去想就好了。”
青年抱着头,“是啊。”他喃喃地说,“但是不去想,好像又很不甘心啊。”
“去想了,变成下一个那种人么?”有人说道,“好像也不行啊。”
“那种人这一辈子真的什么都没做到么?”齐预不动声色地说,“你们能坐在这里,能考虑自己的人生,不就是他们的功劳么?”
青年的眼睛瞬间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你能做的事也不少啊。”齐预平静地说,“不是有句老话,毋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么?”
“肯定还有一些平时就能做到的,还算安全的,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行动吧。”他说,“比方说我发表的这些大不敬的话,你们就当做没听见。”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有尴尬的笑,有附和的笑,还有一些,由衷的笑。
“说起来,谈叶宗主的事不算违法吧。”老头说道,“那我要和所有人说,当年叶宗主还在的时候,昆仑弟子有多扛事。”
“他们不会连这个都不许吧。”他说,“如果真的不许的话,我也算是活够本了。”
“现在都没有人提叶宗主了。”另一个老头叹道,“原来是给他们害死的,他们不敢提了啊。”
“这么说,当年裴东海的事就真的没有问题么?”青年喃喃地说,“而且前段时间……”
那场广播的血腥记忆又一次涌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件事啊,倒是当年那个救我的年轻人会做出来的呢。”
“他们说他是自导自演,天后都以死证清白了。”青年说道。
“天后我不认识,”老太太说,“但是裴东海我还算认识,我选择相信裴东海。”
“他什么时候公审?”老头说,“怎么最近反而没他的消息了。”
“是啊。”街坊们议论纷纷。
裴东海的死让那些人颇为六神无主,他们一时竟没有想好怎么处理,所以已经过了两天,还是没有拿出一个具体的办法来。
而莫问天的失踪更是让这些长老们六神无主到了极点,虽然裴东海也死了,谁知道暗处到底还有多少末那会残党。
以及,会不会有什么新人如雨后春笋一般,源源不断的涌现出来,把他们昨天还觉得固若金汤的江山一股脑地颠覆呢。
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很害怕,近乎于六神无主,到现在为止,市面上的消息竟然陷入了一片死寂,而展龙图自然是将消息告诉了赛鸿飞的。
梅可焕来问齐预,你有什么打算么,希望伽罗会把这个消息如何给出去呢。
“不用急。”齐预轻声说道,“再过几天。”
再过几天,再让这些情绪发酵发酵,齐预想,到时候再释放出来会有更好的效果。
而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萌生了某些期待。
期待那些读者,期待他们能真的阻止再为这个世界空降一个拥有绝对实力的主人。
他们能做到吗,齐预想,也许能,如果能的话,那就太好了,他对后续的计划就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了。
如果天公不作美呢?
那也无妨,齐预平静地想,那就也要把我这颗大好头颅也尽可能地卖个好价钱了。
而且事实证明,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全然徒劳无功的,就像今天在这里的人铭记着过去的叶明空做过的事,并且会传递下去什么,他相信他的所作所为亦会如此。
很多人似乎也在期待他,期待着下一个他的诞生,是期待什么天生的混乱分子么,当然不是,他们想要一个会大声说出来我不满意的人,告诉这个世界,你的麻烦来了,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已经有无数人期待你们得到报应了。
而如今,你的报应就是我。
仅此而已。
齐预带着微笑分发着药包,“说起来,我们想什么似乎对上面来说都不打紧,他们肯定是要处决裴东海的,否则那不是相当于承认他们高层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么?”
“说的好像杀了他他们就是什么好东西了。”街坊们咕哝着,“希望他们别把我们都灭口。”
“会这样么?”齐预轻声说道。
“你们这些外地的人是真的不知道啊。”一个青年压低了声音,“五年前的那个案子,天京里一大半的人可都是或死或徒流了。”
“他们杀起人来,可是不顾什么法不责众的,他们需要杀掉多少就杀掉多少。”青年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我听说,还有些城镇,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一下子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呢。”
“但是又不许任何人提起,所以也没人知道是哪些城市,到底掩盖了什么丑事。”青年焦躁不安地说,他手上的倒刺被他拽得太过用力,血珠涌了出来,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齐预将一块伤药递给了他,他含混不清地道了声谢,似乎神经沉浸在这种崩溃之中,“所以天京的人都在担心,我们是不是也要死了。”
周围的街坊们不由得跟着点头。
他们本来坐在这里闲谈就是极度焦虑的体现,齐预想,有人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他们就齐齐的都无法掩饰了。
赛鸿飞也说,现在不止是天京,所有听到了广播的城镇,知道了这桩公案的人,都陷入了这种恐惧之中,但是还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生活。
否则就会被提前干掉。
然而人是很难承受这样的负担太久的,这桩案子拖得就已经太久了。
齐预轻微地出了口气,“这样么?”
“所以啊,”青年说道,“现在有很多人盘算着离京呢,前些日子发布的戒严令现在也没有解除,走也走不脱,大家都快要发疯了,尤其是像我这种跑生意的,迟迟开不了张,也没人想起我们的死活,每日里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他们的探子又多,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什么事出来,这次的事我觉得在他们发难之前,说不定都要逼疯很多人了。”
“尤其是这雨还特么的一直在下。”他焦躁地说,齐预看向了他手中的药单,那明显是一份安神助眠的药,结合他眼下的乌青和头发的毛躁干枯,大概是已经有很久没休息好了,实在遭不住了。
齐预看向了窗外连天的雨幕,“的确有些憋闷啊。”他轻声说道,“不过说不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呢。”
“是啊。”青年附和道,“最好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我真的好想掺合掺合。”他说,拎起了自己的药,走进了连天的雨里,他走的不快,拖着囚徒一样的脚步,因为没有任何有盼头的事在等着他去做。
此世真是好大的一座监牢啊,大概现在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这么想着吧。
第137章 镜里与繁花
我与我,周旋久
今天又过完了, 听展龙图的消息,那些贵人依旧呆若木鸡,齐预安静地收起了门板, 闭店大吉。
鹿幺在忙着整理叶明空的案子, 她已经留在龙城派几天了,齐预知道除了她很想做好这件事之外,她大概暂时也不知道怎么回到这间药铺。
她会想起裴东海的。
尤其是那些具体而细密的事。
一个重要的人的离开是一场漫长的潮湿, 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适应他已经不在了这件事。
而对于鹿幺来说,裴东海无疑是这样的人, 齐预想,说实话,以鹿幺的天资, 裴东海这样的人不该在她的身上浪费时间的,但是裴东海向来喜欢做这些事。
也许也会有意义存焉,齐预想,所以他倒是从来没有阻拦过他们做这些事。
鹿幺自然也对这个事实心知肚明,她有时候会说,裴东海是她此生见过最好的人。
所以齐预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打扰她,也许对她来说, 将昆仑派的这些旧案一桩桩地公之于众之后,她才能好好面对裴东海。
至少裴东海最终是有了个好学生, 齐预想,他看着裴东海平日里坐的桌子,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那枚平安锁, 他那样的性格自然不会时时带在身上, 尤其是有赴死的可能的时候, 更要摘下来了。
然而摘下来, 多半就不管用了吧,齐预把它拿在了手里,看了看。
然后他将它重新安放在了裴东海保存的软垫上,平安锁依旧闪烁着美丽的光泽,安恬甜美地卧在柔软的锦缎之中。
人生多别离啊,齐预不禁想,不管之后如何,鹿幺都会很难过吧,毕竟这说不上是什么美好安详的告别,裴东海如果有机会的话,大概会安慰她,但是都是聊胜于无罢了。
这个世界真的要这样下去么?
这些看客们,真的愿意看着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么,一件件,一桩桩的,继续发生着,太阳下面永无新事。
他看着那些黑字,似乎有了一些新的消息。
“我们这几天反应下来,编辑部好像说是会考虑一下的。”
“加大力度给编辑部发邮件,而且评论区也要发。”
“我反正已经找过所有看过这部的朋友了,我是真的尽力了。”
“那我还不够努力,让我再努力努力。”
其中齐预收到了一条特殊的消息。
“我想见见你。”这条消息说道,“你虽然不认识我,但是我们之间有很紧密的关系。”
“我大概就是你的那个原型,这位作者的一个同学。”
齐预眨了眨眼睛,他选择了接受。
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坏处。
而下一秒钟,他发现他身处一个纯黑色的空间之中,里面唯有两把面对面的椅子,中间是一个简单过分的桌子,上面有一盏亮的出奇的灯,大概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产物。
他走了过去,并无任何惊愕地拉开了其中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而他的对面很快也坐了一个人,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和那位作者相仿,他带着一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金丝眼镜,五官也和自己很是相像,就像是未来的那个自己一般。
不过和自己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他没有生病,恰恰相反,他应该很健康,而且精力充沛。
“您好。”齐预笑了笑,“您看上去似乎过得不错。”
“嗯。”男人说道,他的目光在齐预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他笑了笑,这一点也和自己很像,一副笑面,但是眼睛却不怎么有笑意。
“我个人觉得还不错。”男人说,“所以我觉得你如果生在一个自由的世界里,大概也会过得不错的。”
“我也这么觉得。”齐预笑着说。
“你恨我么?”男人直截了当地说,似乎是认清了他们很可能就是灵魂相仿的人这一点,所以也不打算进行什么其他的寒暄了,“毕竟是我年少轻狂的时候,”他思考了一下措辞,“得罪了一个同学,所以才有了你。”
“他想要反复羞辱和打倒的你。”男人说道,“所以你恨我吗?”
“我猜你不觉得自己得罪了他。”齐预笑着说,“你方才的表情就是这么说的。”
“而且我觉得对于你来说,大概刺伤别人脆弱的心比呼吸还简单。”齐预脸上挂着近乎于没心没肺的笑。
男人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
“我本来想和你说,我可以救你。”他说,“我去和他说,不要继续写你了。”
“然后你就自由了,可以过至少安稳的人生了。”男人说,他玩着自己的指甲,“不过想想,你不可能接受的。”
“你这颗大好头颅就不是为了自然凋零而准备的。”他笑了笑,“我也是。”
“所以你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齐预笑了起来,“依旧是个喜欢很大声说出你不满意的角色么?”
“差不多吧。”他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在做新闻,努力地让我的世界有点往好处的改变。”
齐预笑了笑,“看来你的世界不会太严厉地惩罚你这种人了。”
“姑且算是吧。”男人说道。
“那还挺不错的。”齐预笑着说,“那裴东海呢,他过得怎么样?”
“他么?”男人笑了笑,“他过得非常好,从各种方面来说都成功无比,你知道,他是一个比较正常的世界会着重奖励的那种好孩子。”
齐预眨了眨眼睛,“是啊。”
“我就想,如果连裴东海都过不好一生的世界,绝对是哪里有问题吧。”他笑着说。
男人沉默了一下。
“是这样的。”他也点了点头。
“所以你接下来,还是会继续努力了。”男人说道。
齐预笑了笑,“是啊,怎么可能不努力呢,我毕竟是个天生的混乱分子。”
男人笑了笑,“我恐怕也是,从小就是这样,遇到什么事,大家都好好的接受了,我却总是蹦起来表示这不对劲吧。”
“然后居然没有被整个世界狠狠毒打吗?”齐预笑道。
“也打了一些,”男人笑着说,“但是和你比起来,远远称不上毒打了。”
“但是我大多数的努力都算不上徒劳无功。”男人说,“所以我继续走下去了。”
“可是你好像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激励过吧,你居然还能走到今天。”男人看着齐预,轻声说道,“也是很让人意外了。”
“大概在作者眼中,你就是这样的人吧。”齐预笑了笑。
男人摇了摇头,“你不觉得你是个独立的人了么?”
“我是我,”齐预说,“从来如此,就算是见到了你,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们可能很相仿,但是你是你,我是我。”齐预说,“你觉得你没有我坚强,但是我觉得你多半比我善良多了。”
男人忍不住笑了,“善不善良不知道,但是我的确没有血洗过什么地方。”
“那有这种想法么?”齐预笑着问道。
“一般没有。”男人坦率地说,“因为总觉得坏人最好交给法律,这样对整个社会都有好处。”
“当然了,你的世界法律基本上就是个笑话。”男人说道。
齐预看着自己的手,“是啊,不过我倒是也没有那么多心理负担。”
“所以我有什么好恨你的。”他轻松地说,“如今的每一步,我想,也都是我自己走的。”
“就像你希望你的世界能多少改变一些一样,我也会继续下去的。”齐预说道。
男人轻微地叹了口气,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青年的白色头发和绯红色的眼睛,他知道这背后代表着不治的漫长的绝症,他也大概了解了齐预的前半生。
老实说,和幸福基本上毫不相干。
这个青年被刀刺过,被水淹过,被火烧过,被背叛过,甚至被杀死过。
就像传说中天宫惩治大不敬者一样,犯人理当受三千次鞭打,三千次锤击,三千次鹰啄,这个世界在不断地严厉地惩罚他的不恭敬和不顺从。
但是他学不乖。
何其炽热的生命力啊,他忍不住想,让他这个年过四十,已经有些怠惰了的灵魂,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什么。
这就是他今天里想要见到这个人的原因。
他好像是诞生于自己,但是却不会回归于自己,就像离弦之箭,或者是被引燃的火炬一样。
笔直的,勇毅的,决绝的,一往无前,熊熊燎燃着向前。
“我知道你似乎做了某些对付这个新主角的安排。”男人说道,“那么你不害怕将来还有更新的么?”
“也许吧。”齐预轻声说道,“那就是其他人需要发愁的事了。”
“到那时候,我已经走完了我该走的路,穷尽了我能有的手段,我也可以说,没有什么遗憾了吧。”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平静的,近乎于恬淡的笑容,好像永远不会出现在这样一个飞扬跋扈桀骜不驯的人脸上的笑容。
男人似乎受到了某种震撼。
过了一会,他轻轻地咳了一声,笑了起来。
“是啊,”他说,“西西弗斯永远都在嗤笑众神。”
男人看向了齐预的脸,他笑了笑,“你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么?”
“是个什么样的故事?”齐预问道。
“是个结局很糟糕的故事。”男人说道,“一个人用他的智计暂时胜过了众神,于是他们惩罚他将一块圆型的巨石推上山坡。”
“但是每次到了山顶,石头就会滚下来,”男人说,“这种惩罚便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这就是西西弗斯的故事,他可能现在依旧在每天推着那块巨石上山,继续重复自己永无止境的苦难。”
“你觉得他会改悔么?”男人问道,看向了对面的青年。
齐预笑了笑,他弯起了眼睛,露出了他尖尖的犬齿,“怎么可能呢?”他笑着说,“你方才也说了,西西弗斯永远都会嗤笑众神。”
“而我觉得,总有一日,石头也好,山坡也好,众神也好,都将化为尘烟。”齐预笑着说。
男人眨了眨眼睛。
“你说的对。”他说,“那西西弗斯呢?”
“西西弗斯会继续向前。”齐预安静地说,“直到他自己也化为尘烟。”
男人笑了,他笑得似乎有某种释然和轻快,“是啊。”他喟叹着,“西西弗斯甚至不会想到停止去推石头的。”
“祝你好运。”男人笑着说,“加油吧。”
“我也该去做我能做的事了。”男人笑着说,“比方说找我某些老同学聊聊,还有一些认识的编辑们。”
“那也祝你好运了。”坐在对面的白发青年也笑了。
第138章 图谋与挣扎
只身闯天下掀万丈惊涛
“我知道了。”展龙图说道, 他举起了茶碗,喝了一口,打发了来人。
“听意思是他们希望维持原判。”展龙图说道, 看向了一个藏于阴影中的角落, 而角落中的人摘下了兜帽,露出了那一头白发,“就是说最近的事都是裴东海做的, 包括广播的事情也是裴东海自导自演。”
“而且马上就宣判,”展龙图说, “对公众宣称裴东海当判死刑,立即执行。”
“然后不公开执行是么?”齐预慢条斯理地问道。
展龙图忍不住观察着他的脸色,然而他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这个白发青年一如既往的平静而笃定,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和鹿幺完全不同,那个少女虽然想要竭力维持平静,但是展龙图依旧能无时无刻不从她身上嗅到过于浓重而沉痛的悲伤。
“大概是吧。”展龙图说道,“至少可以把裴东海已经死了这件事遮掩过去。”
齐预端起了自己的茶,慢慢地吹着它。
“也是。”白发青年静静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现在公审的流程还走到一半吧。”
“是啊。”展龙图苦笑了一声,“不过你难道觉得他们是会介意这些事的人么?”
“但是现在他们必须介意。”齐预宁静地说, “因为全程公开,保证尽可能的公平公正, 这是莫问天对天下宣称的。”
“那么如果他们现在肆无忌惮地破坏了, ”齐预淡淡地说, “那我就可要让莫问天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了。”
“不会天帝, ”齐预轻微地偏了偏头, 露出了一个极富兴致的神情,“出了什么意外了吧。”
展龙图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说的对。”他说,“我可以用这一点来驳回他们。”
“然后呢?”展龙图问道,“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齐预笑了笑,“说起来,他们一定也在为失去莫问天做准备了吧,他们还有多少可以调动的高手?”
“是有一些的。”展龙图说,他努力回忆了一下,“但是你说像邵家或者莫问天那样的好手是没有了。”
“但是这么多仙门,总归还是有不少人可用的。”展龙图说,他旋即又摇了摇头,“不过他们也不会告诉外人这一番内乱和裴东海的杀戮下来实力究竟还剩多少了。”
“反正我们龙城派,至少实力打了个对折吧。”展龙图说道,“就是不知道他们了。”
“所以他们现在很指望你么?”齐预问道。
“他们在京城的防务希望指望我,”展龙图回答道,“大概其他重镇指望当地的仙门,防着幕后还有什么人的事,大概就交给昆仑派了。”
“这样。”齐预笑了笑,“也是,这样安排还算合理。”
“你可以和他们提议。”齐预说道,“不是草草结案,而是加速结案。”
“依旧按照流程,并且公开。”齐预慢慢地说,“但是不要让叶明空的案子继续发酵,也不要让任何其他事来打扰这个流程。”
“他们会觉得这个提议更好的。”齐预淡淡地说,“而这样下来大概七天就够了吧,再瞒七天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如果公开的话,”展龙图说,“裴东海不能出席怎么办?”
“找个人扮作裴东海不就好了么?”齐预说道,“反正又不用他说话,也不用他做什么事。”
“听到判决阴谋被戳破心如死灰动弹不得,不更是一场好戏么?”齐预说,“所以很难被识破吧。”
展龙图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觉得他们会采纳这个建议的。”
“你到时候,会有安排是吧?”展龙图看到了白发青年,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齐预绯色的眼睛转了过来,他看了展龙图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当然。”他说,“这些日子的事,劳烦展宗主费心了。”
展龙图笑了一声,“我猜你要干一件大事。”
“是的。”齐预没有否认,也没有什么被询问的不快,但是也没有多说几句的意思,他依旧转过了身,走了出去。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展龙图在心里想,他注视着那道白色的单薄的影子消失在阴影中,齐预,他忍不住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个人呐。
他永远都捉摸不透,不知道他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奇招和手段,从来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角色,只身闯天下便可掀万丈惊涛。
如果他们真的身处什么故事里的话,他这样的人一定是最难缠的那个反派吧。
也不知道青史一编书到底会如何书写这个白发青年的故事,展龙图想,但是绝对不可能对他只字不提,对于莫问天这种人来说,他是绕不过也避不开的那块魔障。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所以自然所有人都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可止小儿夜啼。
好个天下谁人不识君啊,展龙图忍不住喟叹道。
“敖磊。”他放下了茶杯,说道,“麻烦去通告那些大人们一声,我要开个会,我有一个更好的想法。”
很快那些贵人们就纷纷表示愿意前来,看来他们对现在的计划也没有太多信心,展龙图思考着,毕竟这个计划真的很像是惊慌失措走投无路之下的草草了事,他既然说自己有一个更好的计划,那他们也愿意听听。
就算是自己的计划,展龙图忍不住感到了一阵痛快,在过去的十年中,这群人是怎么高高在上地看自己的,他还没忘记。
他只是个叛而复降仰赖天帝垂怜的不可信任的家伙罢了,永远不可能和他们平起平坐,那些人无疑都是这么想的,可能是因为失去的太多了又加之对莫问天实力的恐惧吧,展龙图想,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忍了十年的。
他不禁对自己的忍耐水平感到了钦佩。
然而经历了这么多羞辱,这么多测试之后,他得到的是什么呢,他想起了那个深夜,邵通说出的计划,他们还是会抛弃他,在榨干他最后一丝骨血之后,将他的骨头渣都吃干抹净。
他做过的脏活累活算什么?那么多次证明忠诚的举动算什么?十年来一直被贵人们唾面自干又算什么?
算你是天字第一号贱人,展龙图想,没错,除了能证明这个之外,什么都证明不了。
事实证明赛鸿飞是对的,她总是对的,她能看清一切,不只是因为她那双天眼,她也比自己聪明豁达很多。
都不知道她到底看上了自己什么,展龙图忍不住想,然而十年前,他居然还想过这个女人性格暴烈目光短浅,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不如让她自己去好了。
他现在只想回到她身边去,如果还有可能的话。
这么看自己还真是狠狠地欠了齐预一笔啊,展龙图想着,他的目光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不得不说邵老爷子收藏的茶叶还挺好喝的,自己跑路的时候应该把它们都打包带上,给赛鸿飞和梅可焕尝尝,不知道赛云鹤会不会也喜欢。
他在思念他们,从未如此强烈的思念他们,展龙图突然想起了很多年的某个午后,应该是他刚加入伽罗会的时候,他们一边分拣着给不同主顾的情报一边聊着些闲天。
“梁小六这么小就入了会,小小年纪也不学好。”展龙图笑着说,“将来可怎么办?”
“你打算让他怎么学好?”赛鸿飞讽刺道,“难道去考龙城派么?”
“如果想考龙城派的话,”展龙图挺了挺胸膛,松快了一下有点酸的腰,“可以找我帮忙。”
“那我还不如找师爷帮忙。”梁小六咕哝道,“让师爷给我找个枪手来。”
“你师爷在这个领域的人脉已经不剩几个了。”梅可焕大笑了起来,“都被抓了。”
“除非你进龙城派,把他们都减刑放出来。”梅可焕笑着说。
“孩子还没进龙城派呢,就开始教他假公济私了吗?”展龙图不满地咕哝道。
“难道龙城派最必修的科目不就是假公济私,滥用职权么?”梅可焕笑着说,“反正我龙城派的朋友是这么说的。”
“这世道可真烂。”赛鸿飞一针见血地说。
“会好的。”展龙图空洞地说。
“没准会好的。”梅可焕说,“至少我还能落网。”
几个人都大笑了起来,“还有裴东海这种人是吧。”
“可惜菩萨是不会保佑裴东海这种人的。”赛鸿飞说,“总感觉他混不久了。”
“不过幸好还有齐预那种人,”赛鸿飞思考了一下说道。
“就是那个末那会的小教主,上来就血洗药宗的那个。”梅可焕说道。
赛鸿飞点了点头,“我感觉他很有手段。”
“而且,”赛鸿飞说,“他如果能多胜几场,就能成了这些所有有想法的人的胆气。”
展龙图沉思了一会,他点了点头,“是啊。”他长叹了一声。
多年后想来,大概所谓的横空出世,大抵如是,展龙图想,而齐预似乎的确成了这些人的胆气。
像齐预那样,多少混乱分子心里都是这么想的,身处龙城派的展龙图比谁都心知肚明。
而如今,这个白发青年似乎也成了他的胆气,他选择相信他,他只要也竭尽自己的所能就好了,剩下的就交给齐预吧。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展龙图举目望向了厚重的云层,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无比盛大的雷暴。
打雷好啊,展龙图想着,雷者,天地之正气也,书上不是这么教的么?
所以怕打雷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作者有话说】
请问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么~
第139章 起点与原点
大好头颅肩上扛
雨还在下着, 天空依旧是沉沉的青灰色,没人知道它到底储存了多少水汽,打算下到什么时候去。
“好的。”崔煌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白发青年忍不住笑了笑, 他偏过了头,看进了黑发的少年那双似乎水汽氤氲的眼睛中,“还是要麻烦你了。”他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我以为我会多少有点长进的,怎么没想到好像又重演历史了一样。”
“这一次你不要再走在我前面了。”齐预说道。
崔煌眨了眨眼睛, “只要您不像从前那样,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就好。”
齐预笑了一声,他坐直了身子, “你倒是比从前话多了。”
崔煌羞涩地垂下了眼睛,他迟疑了一会,齐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似乎表达和他自己相关的一切都会让他感到无比害羞,如今也是,红色从他的耳边漫了上来,“我想, ”他轻声说,“我想让您知道我很担心您。”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裴先生的事情,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是裴东海自己的意思。”齐预说, “他觉得你去了没有意义, 如果只是被围猎的话, 他自己完全应付得过来, 而如果有什么其他变故的话, 有你也没有什么用处。”
崔煌想了想,他被迫同意了这个观点。
“也是。”他说,他的目光落在了连绵不绝的雨上,“只是我还以为这次裴先生既然都回来了。”
“一时也不会走了。”崔煌静静地说,“有很多想和他说的话,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去说,就又……”
“人生多别离。”齐预说道,“从来如此。”
崔煌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好犹豫的。”崔煌轻声说,“但是我总是没法,很难,说出我的心里话。”
“就像被扼住脖子了一样。”他说。
“也许对你来说,这样比较安全吧。”齐预平静地说,“毕竟你不算有个幸福的童年,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真实想法而高兴。”
崔煌怔了一下。
“所以你这辈子该吃的苦,应该早就吃尽了。”齐预笑了起来,“你会有一个灿烂的未来的,所以保护好自己,不要出什么事。”
“我会的。”崔煌说道,“我不想把您扔下的。”
“可是,”他吐了口气出来,“我明明,很想念裴先生,但是却还是觉得哭不出来。”
“而且感觉很不真实。”崔煌说,“为什么,为什么他又走了,我们明明没有重逢太长时间啊。”
“我倒是觉得,裴东海是个随时准备着离开的人,他哪天走我其实都不意外,”齐预轻声说道,“他就是这种不顾其他人感受的人。”
崔煌愣了愣,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归根结底,这个世界不是很适合他生存。”齐预淡淡地说,“你不觉得么?”
崔煌思考了一会。
他最终点了点头,他感觉心似乎变成了一个潮湿的水袋,湿漉漉,沉甸甸的,“是啊,”他说,“裴先生的确过得不是很开心。”
他带着那样的天赋和骄傲来到这个世界,然后接二连三的,失去很多重要的人。
他明明也做了很多,为什么这个世界就一直在原地打转,甚至越来越堕落。
“我们这一次,可以比上一次做得更好一些。”崔煌终于说道,“至少裴先生认为他做的比上一次更好,那么我也要这样。”
“如果我们都能做得更好一些,”他讷讷地说,“是不是多少就会有更多的希望了。”
齐预笑了起来。
这个青年的笑有时候显得很残忍,因为他的笑意不达眼底,他绯色的眼睛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个灰色的沉默的世界,“也未必。”他笑着说,“当你这么想的时候,我觉得就不要逼自己了。”
“你会生病,然后死去的。”他看向了少年,对方的脸色明显有些过于苍白了,看来这些日子完全没有休息好。
“你死了,”齐预不着边际地说,“你的猫怎么办?”
崔煌的脸上露出了些讶异的神色来,齐预大概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虽然这个笑话称不上好笑,但是这对齐预来说很少见,崔煌想,虽然齐预总是喜欢说些笑话,但是他印象里的齐预,和大家实际上离得都很远。
捉摸不定,心思弗猜。
而现在他在开解自己,单纯的开解自己,这一点他从回来之后就发现,齐预似乎稍微靠近了他们一些。
崔煌眨了眨眼睛,“我会为了它努力的。”他说,他看向了窗外的阴雨天,“今年雨水很多啊。”
“所以是你的主场吧。”齐预笑着说,“算算现在,似乎比你强的人都死了。”
崔煌思考了一会。
“但是不知道有没有没出山的。”他说。
齐预笑了起来,“那的确是不好说,我觉得你可以去搜罗搜罗。”
崔煌点了点头。
“不过我听郁老五说,”崔煌开口说道,“目前仙门里的高手真的不太多。”
“他说,大抵是因为觉得出了什么事都会有天帝解决,加上承平日久,世家的子嗣里出众的也不多,就算天赋不错,能历练的机会也少,”崔煌说道,“他们更是对平民子弟严防死守,不肯传授他们厉害的功法,生怕出了什么新的贵子来分他们的一杯羹。”
“是啊。”齐预轻声说道,“莫问天太强了,所以他们什么都不害怕了。”
而晚些的时候,鹿幺终于回到了同舟药铺,她带来了一颗珠子,说是莫问天的身体和灵魂都被封存在里面,“说起来,你有什么很靠谱的地方可以存放这个东西么?”她将珠子递给了齐预,白发青年拿在手里看了看,这颗珠子颜色浑浊而光泽暗淡,大概随便放在什么地方都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
他把它握在了掌心,下意识地摩挲着它,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他真的很想捏碎它,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如果想要完成解咒的话,需要很复杂的程序,裴东海说昆仑派应该还保存着相关的记载,如果莫魁的任务有解救自己的父亲的话,就会碰到这个机缘的。”鹿幺飞快地说,少女身上明显带着疲惫,然而精神却很亢奋,她在屋里熟悉地走来走去,将自己的外衣扔进了水盆里,然后试图从厨房找点点心吃。
她果然找到了,于是她将它们飞快地往嘴里塞着,一边咀嚼着,一边说着最近的情况,“慕容承恩来和我打听情况了,话里话外他很想接管这颗珠子,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想给自己谋条退路,卖莫问天一个新的人情么?还是什么别的?”
“那家伙真的是个老狐狸。”鹿幺抱怨道,“说话总是模凌两可,云遮雾绕的,讨厌得紧,弄得昆仑派上下都是这个作风,让我想起当年往师父心眼里碰的痛苦了,她也是,想要什么不明说,必须得我们提出来,真的很烦人。”
“不过我个人感觉慕容承恩感觉很想对这个珠子动点手脚,因为我个人感觉,他特别恨莫问天。”鹿幺说,“我也是很奇怪了,他为什么这么希望莫问天死。”
“他也有一种可能,他实在不太希望莫问天回来了。”齐预笑了笑,“你想他隐忍这么多年,一直从平民子弟中想要培养属于自己的心腹,摆脱这些世家对他的钳制。”
“结果看走了眼,选了莫问天,不仅被和了稀泥,还成了利益受损更多的那方。”齐预说,“他真的很不想让莫问天再回来吧。”
“不过他还是贼心不死的。”鹿幺说,“他现在又希望我能帮他点忙了,不过他对我的投资可没有对莫问天那么掏心掏肺,用尽全力了。”
“莫问天这也是前人砍树,后人暴晒了。”鹿幺抱怨道,“这人绝对是克我吧。”
“所以慕容承恩是绝对支持你把叶明空案的调查结果公布出来的。”齐预说道。
“嗯。”鹿幺说,“也称不上绝对,他只是倾向,我感觉经过莫问天之后,他已经怕了,不可能完全站队我的。”
“不过这也不错。”鹿幺出了口气,说道,“如果他对我像对莫问天那么好,日后有干掉他的机会,我说不定会犹豫一下呢。”
“这样。”齐预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也是你当年进入昆仑派的时候的宗主吧,虽然你在昆仑派过得不是很开心,但是也不至于记仇吧。”
“倒不是那个原因啦。”鹿幺摇了摇头,“我之前只是觉得他是个,很垃圾,很喜欢欺负学生,欺下媚上的小人。”
“但是现在我调查叶明空的案子的时候发现,”鹿幺轻声说道,“他自愿的也好,被那些世家逼的也好,实在也是做过不少天理难容的勾当了。”
“他盘剥来的财富,直接或者间接害死的人,”鹿幺闭上了眼睛,然而一闭上,那些白纸黑字就又复在她的眼前滚动了起来,“不是他对我好,我就能替他们原谅的。”
“说实话,”鹿幺说道,“我也希望那些东西能被公之于众,慕容承恩也受到他应得的审判。”
齐预笑了起来,鹿幺看着他弯弯的眉眼露出了一些不解,“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你果然还是那个你了。”齐预笑着说,“你说的对。”
“你没有权利替他们原谅任何人。”齐预正色说道。
而莫问天,替多少人原谅了多少罪人呢,鹿幺忍不住想,她当然不会忘记这一点,她会始终铭记着这条信条。
“毕竟我是裴东海的弟子么,”鹿幺小声说道,“我小时候就觉得能成为裴东海的弟子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齐预静静地看着她,少女垂下了睫毛,敛起了所有的表情,“所以按照你的安排,下周的最后公审,我会带着所有证据和材料在门口等着的。”
“好的。”齐预笑了笑,“我觉得会是一场很精彩的公审。”
“希望他们能玩得起,”鹿幺附和道,“不要半路把传音珠掐了什么的,我可是挖出了不少很重磅的东西。”
“他们不会的。”齐预说,“赛鸿飞说她会保证全天下每个人都能吃到新鲜的瓜的。”
“那这瓜肯定保甜。”鹿幺说,她活动了一下指节,摆出了一副振作精神,踌躇满志的态度,“我当时看的时候,可是骇的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那一定很有趣了。”齐预微笑着说,“其实我觉得你可以顺手把昆仑派的其他故事也带上。”
“那我以后还在昆仑派怎么混了。”鹿幺惊讶地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难道你有什么主意,我不用在昆仑派混了!”
“那可太好了!”少女兴奋地说。
齐预的瞳孔因为兴奋而紧缩了几分,他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脸色从那些剧烈滚动着的黑字上挪开了。
而那些黑字在讨论一条官方公告。
续作的计划,取消了。
官方声称这是一则误读,没有续作的计划,他们只是说作者可能会有新作,但是不会再是这个故事了。
他们做到了,齐预想,他深深地呼吸着,避免因为兴奋而带来的眩晕。
“你这么不喜欢昆仑派吗?”他的脸上挂上了一个好整以暇若无其事的笑容。
“至少现在的昆仑派很不喜欢。”鹿幺说道,“资料看的越多越感觉想吐。”
“那就全带上吧。”齐预笑着说,“说不定会派上什么用场呢。”
“那我得找赛鸿飞雇俩人了。”鹿幺吐了一下舌头,“他们这么多年,真的很能干。”
第140章 报应与清算
谁来赔我一生好光景
“这还真是挺壮观的。”梅可焕笑着说, 他拿起了其中一张纸来细细地看着,“我那些朋友和我说长生井有女鬼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都市传说鬼故事, 原来还真的死过人啊。”
“还有这种传说么?”鹿幺问道。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脸上挂着一丝轻微的苦笑,“你也知道,我当年在仙门也颇有人脉, 大家也是经常聚聚的,除了给今年的大试押题, 谈的就是这些有的没的的事。”
“昆仑山上的长生井的女鬼,是个什么故事?”鹿幺小声问道。
“和龙城派封存的案卷差不多,就是几个世家子弟对一个女生死缠烂打, 于是这个女生只好同意了,碰巧撞上了林芳山严查年少弟子修行不严的时候。”梅可焕眨了眨眼睛,似乎对一切感到无奈而无语,“然后这个小姑娘的同级不知道出于嫉妒还是什么心思,就把她的事给举报了。”
“然后那几个世家弟子就对她恐吓了一番,小女孩么,没见过什么世面, 也不知道求助,以为自己真的完了, 想到家里费了那么多力气让她进了昆仑派,又羞又怕就直接跳井了。”梅可焕说, “然后他们说那个井附近, 一到了她投井的那一天, 就会有女孩的哭声。”
“林芳山还因此自请降位阶, 但是越宗主和长老会都没有同意, 好像是反省了一段时间就了事了。”梅可焕说,他看着那张案卷,“原来这事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只是个故事呢,毕竟就连我们当时在昆仑派的这些子弟,都只是听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完全没有什么官方的说法,而且这件事的后续,居然那几个世家弟子居然连反省都没有判处么?”
鹿幺感觉自己很想吐,货真价实的,生理性的恶心,感觉胃像是被人攥了起来一样地想吐。
“所以我在想,林芳山是不是死的时候,还挺如释重负的。”梅可焕忍不住说道,“毕竟光是我知道的,她被人挖的坑就数不胜数了。”
“很难想象她每次踌躇满志地想做点什么的时候,下面就会给她执行的反而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害,她怎么还能坚持下去的。”梅可焕说,“她说要严查风纪,他们就闹出人命来,她说要力行节俭,他们就把孩子吃坏肚子冻出风寒来,她就算真的揪到了什么人作奸犯科,他们也总能推出替罪羊来。”
“如果我是她的话,早就不想活了。”梅可焕说道。
鹿幺怔住了,“这样么?”
“自古想要改革的人,都很难有什么好死的。”梅可焕说,“所以赛大姐一直笃信与其更期待他们把仙门改好了,还不如期待齐预把他们都灭掉重新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呢。”
“裴东海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吧。”他说,长长地叹了口气。
鹿幺也跟着叹了口气,“我现在也这么觉得了。”
梅可焕笑了笑,“那很好啊,”他笑着说,“不像我当年,因为觉得他们烂透了,这个世界不过一坨烂泥,所以我选择当一条泥鳅。”
鹿幺被他的比喻逗得失笑出声了,“所以梅先生你还知道很多这些事了。”
“是啊。”梅可焕笑了笑,“让我想想,还有比较震撼的,我一个朋友说过一个很耸人听闻的事。”
“就是齐预血洗药宗之前,”梅可焕说道,“听说药宗还有灵根菜市场呢,就是定期把所有仙门新报考的寒门弟子的体检报告拿出来,给这些有需要的人挑选。”
“那时候报考仙门是都要去药宗体检的,”梅可焕补充道,“所以还听到过更变态的说法,就是这些小孩入场的厅堂周围都有给这些主顾准备的窗户,他们可以从里面直接看,如果有满意的想要许配给自家孩子的,也可以提前挑走。”
“所以有些寒门子弟觉得容许世家来围观是好事呢。”梅可焕说道,“自打药宗被血洗过了,不敢这么光明正大了,他们还觉得自己吃亏了呢。”
“所以如果你指望仙门改好了,得罪的人简直数不胜数,因为很多人受害还不自知,抱着某些愚蠢的希望,以为自己会被接纳,然后那些加害者的特权就全都是自己了,所以当你要革除那些人的特权的时候,他们会让这些人冲在前面,你连他们也一并处置了么?”梅可焕问道,他的话语冷漠而直白,“所以我那时候的想法就是我可不想当这么悲惨的悲剧英雄。”
“你看,我虽然闹出了那么大的事,最后也只是被逐出师门了而已。”梅可焕说道,“甚至被罚完款,剩下的钱也能让我衣食无忧地过完余生。”
“我明明就是被这个世界奖励了的那种人。”梅可焕淡淡地说。
“所以你为什么后悔了呢?”鹿幺问道,“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很后悔乙未舞弊案的事。”
“因为赛大姐。”梅可焕说,“被逐出昆仑派之后,我担心被什么人灭口,于是加入了伽罗会。”
“赛大姐接纳了我。”梅可焕说,他垂下了眼睛,“你也知道作弊这事就得擅长联络人,找资料,所以我在伽罗会混的还挺如鱼得水的。”
“我以为我们会是一个,比较互相利用的关系。”梅可焕说道,他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狰狞,这怎么都不会像是一个如他所说的那样精致利己的爱惜羽毛的人该留下的伤疤。
“赛大姐是个传统的道上大姐,”梅可焕说,“有本事,讲义气,伽罗会事倒卖古董起家的,后来才逐渐顺手做起了情报贩子的生意。”
“她那双眼睛,能一眼看出来这东西是真的假的,有没有暗伤,所以可以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梅可焕说道,“她来往的人大多都不吝花钱买消息,所以她看上了我,准备拓展一下业务。”
“我当时被逐出了昆仑派,如惊弓之鸟一样,总是想那些人说不定马上就要来杀了我以绝后患了,”梅可焕笑了笑,“我那时候听说伽罗会人很多,想他们大概很能打,然后就入伙了。”
“实际上不能打是么?”鹿幺问道。
“基本上吧。”梅可焕说,“伽罗会人是很多,赛大姐当年建立伽罗会的时候,人就已经很多了。”
“所谓的伽罗会,是为伽罗城而生的。”梅可焕缓缓地出了口气,“而伽罗城,正是当年自白岬出海后能到达的那座海上城镇。”
鹿幺微微地吃了一惊,“这样,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毁灭了一百多年了吧。”
“是啊。”梅可焕说道,“但是那里的人流落到陆地上之后,并不能被接纳,他们本来是要被全都杀死的,但是某些贵人又觊觎他们寻找矿石勘探地脉锻炼名器的能耐。”
“所以他们被科收了沉重的负担,住在海边,为当年的三山派寻找海底阴火和矿石。”梅可焕讲着,“但是伽罗城的人之所以有这份能耐是因为……”
“他们的眼睛。”鹿幺瞬间想到了这一点。
“是的。”梅可焕说,“因为他们的眼睛,也就是赛大姐的那双天眼。”
“然而离开了伽罗城,他们原本十个人就能有一双的天眼开始迅速消失,几代之后,居然再也没有生出有天眼的孩子。”梅可焕慢慢地说,“于是贵人们慌了,他们将还活着的有天眼的人悄无声息地掳走,开始研究了起来。”
“直到赛大姐出生了。”梅可焕说道,“她从小便受族人们的庇护,没有任何一个族人选择出卖她,尚存的几百族人,即使仙门对天眼开出了无比优厚的悬赏,也没有任何一个叛徒。”
“所以当她长大了之后,她决定带着全部族人逃离仙门百家的监控,去过每一分劳动都能拿到自己手里的日子。”梅可焕静静地说,“她说既然没有任何一个族人愿意出卖她,她也不会主动放弃任何一个族人。”
“而愿意来投伽罗会的,”梅可焕笑了笑,“她总是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所以不拘老弱病残孕,只要敢在身上纹上那只代表伽罗会的乌鸦,她全都会收下,并且给他们相应的任务。”
“不过伽罗会的确是消息灵通,无孔不入啊。”鹿幺说道,“能做到这一点,反而得靠那些老弱病残孕才行吧。”
“是啊。”梅可焕笑着说,“所以很多被这个世界抛弃,走投无路的人都来投奔赛大姐了。”
“其中包括一些,走到今天和我脱不了干系的人。”梅可焕轻声说道,“有时候,你盯着那些恶人看,和盯着自己造成的受害者看,对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后果的评判是完全不一样的。”
“于是我是真的后悔了。”他说,“突然发现害人好像不是那么容易自我开解的事。”
鹿幺轻微地叹了口气,“这样么?”
“所以我会作为乙未舞弊案的主使者的身份出席的。”梅可焕说道,“等到我一战成名了,我在出本书,把我这些年听到的猛料顺便全都分享给大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么。”
“那就太好了。”鹿幺说,“我本来以为梅先生只是帮我整理材料的。”
“我一直都希望有个机会,就算和什么洗心革面改恶从善无关,”梅可焕笑了起来,“这么多年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内情还不能和人说真的憋得我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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