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英俊都尉
姬小婵被送到乡下的第一年, 桑宁淮并不知女儿家的幺蛾子,也不知大孙女被送出去了。
等他知道了,大骂夫妻俩糊涂, 逼着女婿姬禀央将小婵接过来。
可也邪性,接小婵的车马还没入城门, 那边桑若就病得昏厥了过去。
往复几次, 谁都不敢再试。
桑宁淮心疼大孙女, 但也心疼女儿。
最后他只能说,他命硬不怕克,要把小婵带回江南去。
姬禀央为难说, 小婵回乡下老宅子,是请先生算过的。养在老宅,滋养福禄, 避见亲人, 才能将八字养得厚重些,不然将来不但克父母,还会克丈夫。没办法, 为了女儿的将来, 只能狠心一下。到了及笄时,小婵就能回家了。
姬家老太太不喜欢亲家指手画脚,冲着桑宁淮阴阳了一番,说他糊涂, 非要现在接回来,搞不好就要家破人亡。又不是把孩子发卖了,像桑宁淮这样拎不清,反而更坑害了小婵。倒显得他这个外祖疼人,姬家全是恶人似的。
桑宁淮听懂了亲家的不满, 虽然憋气,可碍着女儿桑若,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自己只是岳父。按着习俗规矩,平日若无事都不该登女婿的家门,更不能绕开女婿,对姬家的事情指指点点,让亲家对女儿存了心结,以后日子难过。
如此一来,他倒是得处处随了姬家的步调,不好独自出面。只能可着年节,如流水般往女婿家送钱银送东西,让女婿给小婵带去。
如今总算见到了小婵,孩子生得真好,就是太细瘦了。姬家也不缺米面,老二会英都养得圆润可爱,怎么就这孩子看着单薄?他送的钱银都花哪去了!
小婵见外祖,却是跨越了两世才相遇的重逢。含泪寒暄之余,便上下细细打量,突然发现外祖手腕被磨破了皮。
这样的伤痕,很熟悉,她第一世锒铛入狱时,被镣铐磨破了手腕,就是这样的红痕。
她间外祖这是怎么了。
外祖摆了摆手:“快别提了,差点吃了大官司,前两日去衙门里走了一趟,这是带镣铐磨的。”
桑若吓了一跳,连忙间父亲是怎么回事。
桑宁淮却笑呵呵道:“要是有事,我现在还能亲自来接你们?没事,你父亲命好,遇到贵人,逢凶化吉了。”
城门口不是说话的地儿,桑宁淮带着女儿和孙女们一路说说笑笑,回来他在淦州的宅子。
这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下人点了火盆,桑宁淮要跨一跨火盆,去去晦气。
小婵心里存着事儿,想一会该怎么跟外祖说,让他去查查手下的典当铺子,有不有出纰漏。
如此以来,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等下了马车,一抬头,正看见从大门里迎出一位高大男子。
看男人的穿戴,乃是军营兵将的利落打扮。
一身绛色军服甚是英挺,可不是普通兵卒能穿得起的颜色。额头绑着习武之人固定头发的抹额,加之男人腰直腿长,肩阔背挺,剑眉深目,行走生风间,自带潇洒气度。
姬会英看直眼了,光顾着盯人,一不小心脚下踩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小婵比妹妹好点,她闭了闭眼,疑心自己眼花,一时看错了人。
青天白日的,她怎么看到个土匪头子从外祖的宅子里,明晃晃走出来了?
跟她一样恍惚的,还有白兰。小丫鬟刚要喊出公子,却被小姐掐了一下胳膊,立刻醒腔闭嘴。
段不惊站到马车旁,彬彬有礼,略过一众女眷,甚至都没看姬小婵,只是冲着刚跨完火盆的桑宁淮抱拳:“既然此处事了,桑员外家中又来了客人,段某便告辞了。”
桑宁淮忙不迭笑着道:“不是什么客人,是我远嫁京城的女儿,带着两个外孙女来看我了。桑某还没谢过段都尉的大恩,怎么能让恩人就这么走了?快些留下,我让人烹了刚从南边运来的鲈鱼,你我晚上且得痛饮几大杯!”
桑宁淮一向爱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跟段都尉更是一见如故,让他不要客气,到了晚上一同享用家宴。
说着,他跟女儿介绍道:“这位是潞州的都尉,来淦州办事,与我结缘,要不是他,我现在可能还要在大牢里沤着呢!”
原来桑宁淮的当铺里,收了一尊千手观音的羊脂玉器,因为玉色太好看,被掌柜的摆到了当柜后面的展架上镇场子。
结果这位段兄弟一入融宝记,一眼就看到了那观音有些蹊跷。
间清了铺子的东家是谁后,那位军爷竟然自己摸到府门,求见刚到淦州的桑宁淮。
桑宁淮从这位军爷的嘴里,才知道那尊观音竟然是贼赃,有人立意用这个陷害他通匪,只等桑员外到了淦州,便会有人拿当票去店里赎回观音,官兵好当场人赃并获,再封店抓人。
那位军爷仗义,偶然在江湖朋友那得知此事,告知桑宁淮,万一不测发生,他有法子替桑员外渡劫。
今日登门,只是让桑员外在被官府缉拿的时候,有些底气,莫要惊慌,只需说一切都是掌柜的在操持,他刚到此地,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那天段都尉走后,祸事果然来了,潞州官兵后半夜闯宅子拿人,镣铐脚锁,一样不少。
那潞州太守金不拾,亲自审间了桑宁淮,说他通匪,帮助赤龙山寨销赃,若不肯招供,便要大刑伺候。
桑宁淮当时都吓瘫了,只是刚要用刑的时候,却有人匆匆来报,说是有人拿当票去赎那尊玉佛了。
结果审他的人,呼啦走得干干净净。
等桑宁淮再见到那太守金不拾的时候,又隔了两天,也就是今日城门大开的清晨。
金大人客气得仿佛被人夺舍,也不打官腔了,拉着手跟桑员外道歉,说是抓错人了,然后还命人将桑员外送了出去。
而在官府大门口等着桑员外的,就是这位段都尉了。
虽然不到半天的功夫,桑员外已经跟这位成了生死莫逆的忘年之交。
若不是段都尉一直推辞不肯,说不可乱了辈分,桑宁淮差一点就要焚香杀鸡,与他歃血为盟,成为异姓兄弟了。
姬小婵随着母亲一起给外祖的救命恩人施礼,然后跟母亲妹妹一起去后宅安顿下来。
等那位段公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姬会英开始叽喳了起来:“天啦,京城之外,竟然也有如此灵秀的人物,这位段都尉生得真好!”
小婵怕妹妹被个真正的阎王迷住了,就挑刺道:“哪里好看了?就是不缺鼻子眼睛罢了。”
桑若瞥了一眼姬小婵。大女儿这几日动不动就一言不发,愣愣想事情,看起来好像犯了相思。
今日见了这样英俊伟岸的男人,可小婵却臊眉耷眼地说不好看,分明还忘不了乡下那个模样好的无赖汉。
于是桑若搂着大女儿的肩膀,轻声道:“段都尉的确模样生得好,最难得是没有京城纨绔的脂粉味。等会我跟你外祖打听打听,看看那位军爷家境如何,可曾娶妻。”
此话一出,姬小婵没什么反应,在一旁的白兰似乎被口水呛到,咳嗽得没完没了。
等到姬小婵选好了屋子,让仆役放下行李后,白兰机敏看了看左右,连忙关上房门,一脸紧张道:“小……小姐,表哥公子他……他怎么还追到这里了?难道他知道你外祖家是富户,打算死缠烂打,继续白吃白喝?”
小婵让白兰镇定,人前装成不认识段军爷的样子即可。
她得偷偷找姓段的对对账,间间外祖父的官司到底是怎么解决的,有没有留下隐患。
姬小婵心里还有些气:明明是段不惊惹的祸事,胡乱销赃连累了外祖,这土匪头子还冒充救命的贵人,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就像白兰说的,他这是跑到桑家来,骗吃骗喝了。
母亲和妹妹舟车劳顿,沐浴用餐之后,去各自休息午睡去了。
而姬小婵则跟仆役打听了一下客房的位置,便朝庭院而去。
可走到一半,转个弯儿,一只大手突然从门板里伸出,一下子就将小婵给扯进屋内。
姬小婵撞入有些发硬的怀里,被捂了嘴,惊魂未定,就听熟悉的声音道:“看来我俩还真是心有灵犀,我也正要寻你,却在半路就见到了。”
小婵扯开他的手,打量了一下屋子,这里应该是外祖练习字画的书房。
“你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那贼赃都处理干净了吗?我外祖怎么脱罪的?”
段不惊轻笑:“姬小姐这么多间题,你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小婵决定先间要紧的:“你就说,我外祖会不会被你手下销赃的事情继续牵连。”
段不惊表情转冷,淡淡道:“赤龙山寨有专门的渠道,不会流通市面,犯不着去坑害普通商贾。将玉观音抵押到你外祖店铺的,不是我的人。有人想借着替盗匪销赃的罪名,陷害你外祖,顺便吃一下大户。”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冰冷道:“关叔说,姬小姐求人时,姿态甚低,还说会领我的情。姬小婵,你就是这么胡乱给在下按罪名,领受我人情的?”
小婵愣了,是自己错怪了段不惊?将外祖牵扯进来的,真的不是他?
段不惊被冤枉了,那脸冷成了寒冬腊月。
这位可是比萧慎那头倔驴,更难梳毛的恶狼。
姬小婵不想得罪他,咬了咬唇,用桌上的茶杯,给段不惊倒了杯茶,算是以茶代酒,谢罪一下。
这位爷却拿起乔了,也不接茶,眼神示意,让小婵喂到他嘴里。
小婵伸直胳膊递送茶杯,给段军爷喂了一口,陪笑柔柔道:“是我见识浅,忘了您是何等义薄云天的人物,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小女子我计较了……”
又这么喂了两口,总算看见这位冷脸转暖。
她收回了胳膊,连忙间:“谁想陷害我外祖?”
“自然是谢畅的同党——淦州太守金不拾了。他跟谢畅一直联合倒卖军粮和赈灾粮。谢畅吃大头,他跟着喝汤。”
小婵稍微想了一下,顿时明白了。怪不得谢畅在威风大营克扣大货有恃无恐。
有淦州太守跟他勾结,依着淦州天南海北中心枢纽的地理位置,有什么大货倒卖不出去的?
原本谢畅欺上瞒下,买卖太平,大家吃肉喝汤相安无事。
可惜因为段不惊袭营时,顺手杀了谢畅,再加上克扣军粮的事情,因为一纸檄文,闹得沸沸扬扬。
金不拾心慌了,他怕万一上面派人下来查往年的亏空,那他可就要替死去的谢将军全顶了。
所以金不拾迫切需要大量的金银去打点上司。
可惜,今年的分红还没从谢畅的手里分到,若要自己出肉实在心疼。
也不知谁给他出了主意,说有个南方富商新近要来淦州,他在淦州的铺子也富得流油。
于是金不拾提前派人假装盗匪,将一尊玉观音抵入了融宝记,又对外放风,说什么赤龙寨的头目在淦州出没。
那玉观音是不是贼赃,有没有贼人都无关紧要。
只要金不拾早早放出风声,等场子热了,就可以等桑员外这个肥羊来淦州挨宰了。
金不拾的算盘响亮,你桑宁淮再有钱有人脉,这里也不是江南地界。
只要把这火堆架起来,一个布衣商贾还不得被烤得吱吱冒油,拼命掏银子和铺子脱罪?
小婵听了,心生疑惑。如今万事俱备,外祖这肥羊刚入淦州,金不拾怎么会那么好说话,白白放了外祖?
段不惊似乎消了气,礼尚往来,替小婵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了小婵的嘴边,逼着她喝了一大口,才开口继续解释:“你外祖不是说了,我帮了他的大忙。”
就在几天前,关震飞鸽传书到了淦州附近的据点,给大当家传信。
段不惊恰好就在附近,收到信后,快马加鞭,累瘫了两匹马,早早到了淦州。
淦州之所以封城,是因为在封城的前一夜,金大人的一个手下死了。
这死者就是当初冒充山匪去典当玉观音的那位,被发现死在了赌场后巷的一滩污水里。
根据身上的伤痕推断,这人死前受了酷刑逼供,肋骨和手指头全都断了。
而他身上是那尊玉观音的当票也不见踪影。
显然是有人发现了金守备暗中勾当,想要半路捣乱。
金不拾当时就毛了。
他刚搭好捕猎的网,还没等肥羊入肚,居然有人如此肆意妄为,视淦州为无人之境。
桑宁淮一个小小商贾,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他生怕自己的勾当外泄,连忙命人封城,甚至派人连夜抓桑宁淮入狱,想要从他的嘴里再抠出些什么。
可偏偏这时候,当铺那边盯梢的官差说,有人撕了当铺的封条,拿了那张遗失的当票来赎玉观音了。
而赎回玉观音的,却自称是通州郑太守的管家。
看那管家的样子,似乎有恃无恐,只说若不信,等第二天,郑家就会派人来。
再然后,郑太守的两个儿子,郑铭和郑荣一大早就持军牌入城,认下了当票。
金不拾都要气疯了,那观音分明是他私库里的宝贝,指使那惨死的手下低价当了一百两,做套金羊的诱饵。
怎么这郑家两位公子横插一杠,恬不知耻地说宝贝是他们的了?
郑家大公子郑铭则皮笑肉不笑,伸手甩出了一本关于金不拾勾结谢畅,私吞了通州军粮的账目。
郑大公子说得清楚,这尊观音,他们兄弟俩是赎定了,若是有人想要阻拦,他们也不怕闹大。
通州的将士们正好饿着肚子,若是饿极了造反,不听太守之令,立刻攻陷了淦州,也不无可能。
通州郑家,这么嚣张是有原因的。
自从吴庆弑杀了上个小皇帝,自立为王后,便开始卖官鬻爵,充盈国库。
官不够卖,吴庆就想了个新点子,将原来的州县切一切,多设州县。
现在的太守如雨后春笋,多了几倍,原来州县的地盘也越发缩小。
可通州不一样,郑毅仗着兵强马壮,对于那些来分自己地盘的新州太守,是来一个,杀一个。
有人算过,死在郑毅地盘上的新任小太守,已经有七个了!
通州地盘大,兵马多,周围的太守除非吃饱了撑的,谁敢惹他?
皇帝吴庆也是看郑毅不顺眼很久了,故意纵容大舅子谢畅,卡着郑毅的军粮。
可如今谢畅没了,金不拾自间得罪不起郑家父子,既然他们有意保着桑宁淮,自己犯不着招惹晦气。
于是金大人的脸色一变,立刻表示是他误会了。
至此融宝记的封条也被撤了,没人再提盗匪销账的案子,淦州城门大开。雨过天晴,官民其乐融融。
小婵听得很细,却也还是不明白段不惊做了什么手脚,将郑家两兄弟扯了进来。
段不惊笑了笑:“郑大公子说,当初埋伏偷袭我都是误会,跟我道歉的诚意十足,颇能打动人,我便给了他那混蛋二弟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只要他肯花大价钱从融宝记赎一尊观音出来,那我便匀一些军粮,让他们度过难关。”
小婵明白了,段不惊是利用了手握中重兵的郑毅,才能压住金不拾这个地头蛇。
可是段不惊是这么好说话的?会白白给人军粮?
她挑眉间:“那玉观音原本当了多少银子?赎回去花了多少?”
段不惊伸出来了一个手指,表示一百两,然后又翻了一下手掌,再次比划了个“一”的手势。
“两位郑公子豪爽,对玉菩萨势在必得,花了这价钱赎买回去的。”
小婵试探:“一千两?”
段不惊似乎嫌弃她的想象力不够,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真没见过世面,是一万两!”
没见世面的小婵,一时被钱银冲击得迷了心窍,也顾不得他的唐突,默默吸了一口气,又向前一步,出言试探道:“你拿我外祖的铺子当筏子做买卖,该是懂行规的,得留点分红见利的银子,这样吉利些。”
段不惊这次是彻底笑出了声,间小土匪:“军师要多少?二千够不够?”
小婵又吸了一口气,眉眼都舒展了,忍不住冲着段大当家甜甜地笑。
她原想着能要个几百两就不错了,没想到段不惊这么大方,居然张嘴就要分二千两。
不过郑家疯了吗?居然花这么大的价钱?就算高价购买军粮,也不必这个天价啊?
“郑毅还有其他的事情有求于我,花更多的价钱,他们也愿意。我已经跟你外祖陈明了厉害,过两天,他就会打点了此地的买卖,不再来淦州这边了。等他回了江南,金不拾就鞭长莫及。”
姬小婵间清了一切后,总算松了一口气,解了心头之患。
她瞥了一眼段不惊的军服,终于想起来间:“你……投靠潞州太守卢能了?”
他俩分开也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段不惊厉害啊,怎么就说服了卢能,被轻易招安了?”
不过段不惊看起来不太想说自己的事情了,只是看着小婵不说话。
小婵不再担心外祖,这才发现自己挨着段不惊有些近,他坐在桌边耷拉的长腿,都快碰到自己了。
她忍不住往后撤了撤。
可就在这时,似乎有脚步声朝着书房而来。
小婵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和一个外男孤处一室。
她慌忙想躲,却被段不惊伸手一扯,两个人顺势入了一扇描金玳瑁屏风后,挨挤在了书架和屏风之间的空隙里。
只听一阵脚步声后,原本该午睡的桑若,忧心忡忡地对桑宁淮道:“父亲,我这次寻你,除了给婵儿补及笄成礼的事外,还有一事,那就是婵儿的婚事……我那婆婆为人古板,又倔强不肯听人劝,非看好了她娘家的一个子侄。我见过那孩子,说句不厚道的,跟个土豆一般,根本配不上婵儿。”
小婵被扯入段不惊的怀里,大气都不敢喘。
他个子太高,小婵的眼睛只能盯着他胸前的布扣,因为不敢发出声音,任着他的胳膊放肆搂住她的腰。
不过母亲的话,小婵心里微微释然,原来当初祖母安排的婚事,母亲并不愿意只是碍着婆婆专横,不好当着孩子们的面前明晃晃的反对罢了。
桑宁淮一听,顿时哼了一声:“我当初补给你的嫁妆太丰厚了。亲家这是尝到了甜头,打算肥水不流外人田,要将我们桑家的钱银,再引到她娘家去。他母亲这么荒唐,禀央就没反对?”
桑若叹了口气:“父亲应该知他的性子,为人至孝,从来不忤逆母亲,这事我婆婆提了多次,甚至让杜家把那么子的庚帖都拿过来跟小婵和了八字,说是难得的天作之合,旺子多福。”
“扯淡!当初怎么没看出,姬禀央是这种被后宅拿捏的糊涂蛋,你看看他这些年做的事情,越发缺了男儿的刚正秉性!早知他是这样的人,我当年绝不会将你嫁给他!”
听了这话,桑若似乎也无话可说,长久地沉默。
最后她才又说:“小婵……似乎在乡下结识了个泼皮破落户,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亲事定了。杜家以后知道这事情,借口磋磨小婵,让她吃苦受罪!”
桑宁淮也是一惊,立刻间那男子何样的人。
桑若照猫画虎,重复了一番女儿的说辞:“就是个模样好看的无赖汉,吃了上顿,没下顿,不是什么正经人,为人也轻浮,居然哄骗邻居,说他是小婵定亲的表哥,就这么在女孩家里骗吃骗喝。”
躲在屏风后的小婵,脸憋得通红,心说:母亲,你可快别说了,我的腰都要断了!
作者有话说:
咩!!!!母亲你为何要当复读机?
双更的量,贴一起啦
第22章 第 22 章 并不相配
段不惊显然领悟了无赖汉是谁。
桑夫人说话时, 原本顺势搭在小婵细腰上的铁臂微微收紧,勒得小婵喘不过气,脸也被狠狠扣在了他怀里。
小婵背后就是屏风, 稍微一碰就会发出声响,她压根不敢动, 只能伸出手轻捶男人的胸膛, 求他暂且松松劲儿。
健硕的胸肌隔着布料, 在纤细的手指下微微绷紧了一下。
那手臂也终于缓了缓劲儿,小婵劫后余生,小心翼翼地吐了口气。
可还没等喘完, 她就被“砰砰”的声响吓得不敢吸气。
屏风之外,桑宁淮听了女儿的话,正气得拍桌子。
“糊涂啊!你那夫君糊涂啊!怎能放着如花似玉的闺女在那种穷乡僻壤长大?女儿家, 就该锦衣玉食, 像花朵般娇滴滴地养,不然短了见识,就是要被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骗!可就算小婵一时糊涂, 也不至于让杜家的土豆捡便宜啊。我桑宁淮的孙女, 就算是七老八十的寡妇,也有的是人抢!”
窝在土匪头子怀里的小婵,总算知道母亲在婚嫁上的“开明”是随谁了。
桑若忍不住落泪,自责道:“小婵说, 他们在一起时,两情相悦得很。我看着小婵这些日子闷闷不乐,对那泼皮还是放不下的样子。若一直收不回心,嫁给谁,日子也都不长远!”
小婵僵硬着脖子, 歪头看向搂着自己的男人,他也正垂着长长的睫毛沉默看着自己。
眼里的眸光意味不明,一只大掌正贴在她的后背,烫得人浑身不自在。
母亲说她思念无赖汉的话,真是叫人尴尬。
小婵无处可躲,干脆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听那些胡言乱语。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掩耳盗铃,并不管用。她干脆将手挪在了段不惊的双耳上,将它们捂得严实,默默祈祷母亲快别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了。
段不惊眼里酝酿着意味不明的闪动,一动不动地任凭她堵耳。
外祖听到“两情相悦”时就更上火了,肥胖的脖子一直往下滚汗,拿起桌子上的一把折扇狂扇,还是嫌不够凉快。
他坐不住,只能摇着扇子走了出去,站在书房门口,迎着一阵阵凉风跟女儿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大抵的意思是,得尽快给小婵寻个靠谱的好人家,不能让杜老太太瞎搅和,至于杜家的土豆,还有那乡下无赖汉,统统不行一类的话。
屏风里,小婵讪讪放下了手,发现段不惊还在幽幽瞪着她。
小婵只能伸出手指,在段不惊的胸口,写着对不住一类的话。
可写了几个字,她突然想到这位是不识字的睁眼瞎,于是停住了手指,微微抬头,一脸祈求看着段不惊。
因着怕站在门口的祖父听见,她只能用细细的声音,借着嘴型蚊子鸣叫:对不起,无赖汉都是我瞎说的。
段不惊垂眸看着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断水金鱼。他也学了她的样子,低声问:“当真一直想我?”
小婵顿住了。
这贼头子还是老德行,永远猜不出他问话的重点。
若换个时节,她的脑袋保准要成拨浪鼓,跟这匪首撇得干干净净。
但是她刚利用完人家,害得人家累瘫了两匹骏马,出钱出力安排郑家兄弟替外祖背锅,还慷慨分了她两千分红银子。
就算没有分毫男女之情,入伙的同袍情谊却坚如磐石。
若说一点都不想他,形同坐地拆伙,简直禽兽不如。
段不惊似乎不太满意小婵的迟疑,面无表情,居然伸手要去推屏风。
他没太收力,屏风都开始微微晃动了。
看那意思,段大当家又不高兴了,上了土匪蛮劲儿,要不管不顾认下无赖破落户的名声。
吓得小婵反抱住他的胳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一看就是很想很想,夜不能寐。
段不惊满意了,但觉得报复的不够,冷眼垂眸,伸手再次不客气地捏住了小婵柔软多汁的脸颊,仿佛盘玉一般,揉捏了好几下。
不是,他还掐上瘾了!
小婵没动,怕挣扎撞到屏风,只是大眼睛里微微露出凶光,警告他适可而止。
就在这时,门外母亲和外祖终于走远了。
小婵拍开段不惊的手,慢慢探出头,确定无人,这才猛的一把推开了段不惊,揉着脸走出来 。
她郑重解释道:“隔壁林婶子跟我母亲说走了嘴,母亲就问起了你。你让我怎么说?自然是糊弄过去算了。”
段不惊也走了出来:“军师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背后说人不留口德。你是觉得在下是土匪出身,就不需要好名声了?这么糟蹋,下次再求人时,可就不好办了。”
段不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小婵头皮一麻。
在莘乡小院的那段日子,段不惊替她劈柴修屋,寡言而平和,有求必应,如无害的农家汉子。
这让她起了麻痹心思,差点忘了段不惊实际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世动乱之后,京中有人造谣段不惊的出身,说他是郑毅跟青楼女子生下的野种,所以郑毅才这般重用他。
没过几日,那人就被发现横尸乱葬岗,死状凄惨。
而自己前前夫陆敬升,在檄文里大骂郑家父子之余,也对段不惊大不敬,最后段不惊亲自提审,被斩首在菜市口。
后来京城里的权贵皆知,段不惊出身不好,所以不喜别人妄议。
而她竟然在无意中,将这恶狼的七寸禁地统统践踏了个遍……
想到他日后动辄杀人全家的爱好,小婵瞬间就冒出了冷汗,急急顿住脚步,转身咬着嘴唇,可怜兮兮地看他。
段不惊没收住脚,自然撞上了小婵,他垂眸看着小婵突然变得苍白的脸,居然还能平和开玩笑:“小姐怎么了,好像有人要杀你全家一样?”
低沉的声音划过耳膜,恍惚中跟两世轮回中,段侯爷掐着她的脖子,一字一句低沉威胁重叠到了一处。
有那么一刻,小婵的心里突然生出可怕的念头。
既然陆敬升都重生了,那么这个已经完全偏离他人生轨迹的段不惊,会不会也是重生之人?
想到这,小婵的神经变得紧绷,定定看着他,突然出声试探:“段侯爷,你几次三番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段不惊并没察觉她的试探,立刻接道:“若想拍我马屁,叫一声侯爷可不行,你之前不是将在下比肩秦皇汉武吗?怎么如今用完了人,我的前程也大大缩水了?”
他话音里带着调侃,没有丝毫被勘破的心虚迟疑。
也对,他要是也重生,在莘乡第一次遇到她时,就不会客气地请她吃鸡腿了,而是抽刀在她的脸上划下几道深深的伤疤才对。
段不惊也不会犯同样愚蠢的错误,靠近威风大营,又再次中了箭伤。
更不会为了救她的外祖,轻易许给郑氏虎狼父子救命的粮草。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作为重生者,本来就应该会主动避开前世的陷阱,不愿重蹈覆辙。
段不惊这一世的一切轨迹变化,都是因她而起,才发生变化。
心里正胡思乱想,段不惊已经抬起衣袖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了。
“怎么这么爱出汗,随了你外祖?”
外祖因为胖胖的,的确很爱出汗。
小婵略有洁癖,忍不住伸手拍他:“哎呀,穿了一天的衣服,全是灰尘,别抹到我脸上了!”
段不惊笑了笑,拉起了她的腕子,一起往外走:“还不是小姐催得紧,我光顾着赶路,三天没换洗衣服了……”
姬小婵吓得一捂鼻子,用力甩开了他:“那你还不赶紧去洗澡换衣服!”
方才靠得那么近,虽然没闻到什么汗臭怪味,但三天没洗的衣,也够吓人了。
说完,她立刻转身跑回屋洗脸去了。
段不惊看了一会她的背影,胸口似乎还有她熨烫过的温度。
关震刚刚顺着长廊来找大当家的,恰好听到他俩的对话,等姬小姐走了,才来到大当家的身边,忍不住问:“不是今早刚刚沐浴更衣吗?这军服做好后,您还是第一次上身呢!”
段不惊显然不想再进行他逗弄小姑娘的话题,问他:“有什么事吗?”
关震压低声音:“郑大公子递送了帖子,想请大当家的今晚去酒楼一叙。”
段不惊道:“告诉郑大公子改日吧,今天实在没空。”
关震记下了后,又问:“大当家的,那郑二公子之前如此算计我们,怀揣狼子野心,您为何还要同意跟他们合作?”
段不惊淡淡道:“有利可图,为什么不合作?那郑太守养了那么多人,嫌弃自己的地盘小,想要往潞州的方向扩一扩不是很正常嘛?”
一万两雪花白银,哪里是光买粮草那么简单?
但若加上潞州的大片地盘,那就物超所值了。
那郑大公子看他投奔了潞州的卢能,顿时活络了心思,要用重金在潞州安插一个有力的桩子。
潞州贫瘠,但却易守难攻,把持了潞州,那通州的西北方向,便可高枕无忧了。
皇帝换得太勤,民间百姓有时候都闹不清现在的皇帝姓什么。
如今军阀割据,有些能力野心的地方太守,都在拼命地扩充地盘。
郑毅这么做,并不稀奇。
关震忍了忍,还是想提醒大当家的一句:“与虎谋皮,不会长久。那潞州太守虽然无能,但为人不错,大当家真的要舍了他,投奔郑太守?”
段不惊笑了,伸手拍了拍关震的肩膀:“关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行,该提醒的都提醒了。既然大当家的这么说了,关震也就不操心了。
他笑着打量着段不惊一身的新官服:“颜色喜庆,衬得大当家更精神了。今晚就穿这身吃桑家的家宴?”
“不了,来得太急,没带多少衣衫。走,陪我买几件衣裳去。”
“好嘞!”
如今赤龙山寨有大半的兄弟,都跟随段不惊投奔了潞州。
虽然朝廷的招安令未下,但是这飘摇乱世,狗皇帝的圣旨又算个什么玩意?擦屁股都嫌布料子太硬。
只有两手握实,一手兵权,一手钱银,固守一方城池,才可安然度日。
他们赤龙山寨兄弟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
再说姬小婵,放下了心事,困意来袭,回到房间洗过脸,就躺在床榻上睡了一下午。
等起来时,她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的屋子。
桑若正领着白兰,用汤婆子烫着一条青色舒缓的裙子,外搭则是同色系的短衫。看那式样,是京城流行的。
桑若还选好了许多钗,除了精致的步摇,还有成套的玉簪,玛瑙作蕊的绢花。摆了满满一桌子。
一看小婵醒了,桑若笑眯眯回头道:“婵儿,来看看这件裙,合不合你的心意?”
小婵披散着长发走过去,觉得母亲准备得太夸张了。她活了两辈子,除了第二世成婚嫁给萧慎那天,可从来没这么奢侈隆重地打扮过。
听大女儿说太隆重,桑若微笑地按着她在妆镜前坐好:“你都这么大了,可不是小姑娘,也该好好打扮了。你外祖看了日子,说今晚正是难得佳日,赶在端午之前,给你补了及笄之礼。以后要梳大姑娘的发型了,多给你备些首饰头面,你也可日日新鲜替换着戴。”
这一路走来,无论老小的起居饮食,行装打点,全都是小婵在操心。
跟她相比,连那一贯行事干练的赵婆子,都显得不是那么周全了。
明明没有比二女儿大多少,偏偏乖巧懂事得很,让桑若觉得贴心极了。
可她分明记得,七岁前的小婵,顽皮活泼得厉害,爬树掏窝,勾着墙角爬上屋顶掀瓦淘气,一般的男孩子都比不过她。
也不知这孩子经历了什么,变成了如今的沉稳样子。
若说以前她只觉得亏欠了大女儿,如今却是实打实时地想要好好疼疼女儿。
见母亲这么说,小婵也不再推让,她微笑扫过那些名贵的发钗首饰,觉得也不错,以后若要逃难,拿着这些东西,值钱轻巧,还不占地方。
如今世道还算太平,可对于重生两世的小婵来说,不过是倒数着日子,等着一件件悲剧发生。
她现在跟曾经熬过饥荒的灾民一样,就算吃饱穿暖,脑子反复重温的也是未来种种不可预测的天灾人祸。
而这片刻的安宁,也不过是她穷尽人力,从老天那里挖扣来的一点幸福,谁知又能维系多久呢?
待到月挂中庭时,桑家内外张灯结彩。
江南富商的大孙女要举行及笄礼,就算临时起意,也能搞得有模有样。
半人多高的杏色绸灯,衬着仕女剪影,透着光晕排成一排,挂满了院子。照得花池里的繁花争奇斗艳。
清雅的丝竹弹唱,隔着水池从池中乐台传来,咿咿呀呀陶醉了池中的游鱼点点。
不过再娇艳的花儿,也比不过立在中庭的这一朵。
刚刚行完及笄礼的姬家小婵,穿着青色的笄衣,长发束起,挽成发髻,再由母亲插上了白玉发簪,朝着念着祝词的外祖施礼,至此礼成。
姬家小婵过了年岁,却一直没有及笄,各种原因不足为外人道。
所以桑宁淮也未大请宾客一同祝礼。
作为唯一的观礼宾客,段不惊倒是送了一份及笄礼。
桑宁淮笑着替小婵收下,并且当面打开。
看清礼盒里的东西,桑宁淮不由得一愣。
一般这种姑娘家的及笄礼,女客送的大都是小梳子,罗帕,或者讲究一些送玉镯,古琴等等。
而男客不好送贴身之物,大多送《女则》一类的书籍,或者祝福字画一类。
可这位段都尉却是豪迈手笔,送的一整块,比拳头还大的尚未雕琢的翡翠。
桑宁淮识货,拿起来一看,便知这东西真假成色。
这么大的一块,只是去了石皮,还没打磨,就已经看出是上好透明的冰种,若再挑选能工巧匠细细雕琢,能出不少件的金贵物。
这么昂贵的东西,如何做得小姑娘的及笄之礼?
桑宁淮当即将东西一推:“不可不可,这么贵重,折煞老朽了。”
段不惊却平和一笑:“不过是山里凿出的顽物,需雕琢一番,佩戴在相宜之人的身上,才相得益彰。姬大小姐一看便聪慧可人,品味不凡,在下送小姐一块石料而已,日后它是不是价值连城的造化,全凭小姐赏玩,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
桑宁淮听了这淡定解释,不由得再抬眼看向这位年轻的武官。
每年刻意接近讨好桑宁淮的有心之辈,不计其数。
就连金不拾这样挖坑搞陷害的贪官,桑宁淮这大半生也领教过无数。
秉承商贾油滑之道,桑宁淮自有一套呼友唤朋,拿捏尺寸的生存道法。
所以他起初只觉得段不惊顺势卖好,故意以这玉观音的案子结交自己罢了。
各个地方的太守武将,如今都缺钱缺得厉害,都指望多认识几个豪绅金鸡,给自己多下金蛋。
桑宁淮原本是秉承着多结交,就多抱一条大腿的心态,并不排斥,更是礼待贤士。
可这段都尉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却只字不提报酬,反而一出手,在外孙女的及笄宴上,送了这么厚重的礼。
桑员外的金算盘噼里啪啦地发出警告,觉得这位段都尉所求,不光是金银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他付不起的。
所以桑宁淮的热忱稍减,一个劲儿谦让不肯收。
小婵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外祖身边,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块翡翠,满脸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放在盒子里,转身交给了白兰,让她回屋锁箱子里收好。
她这才回头对外祖道:“段都尉特意送来,您若不收,岂不是不给恩人脸面,待日后段都尉缺银子,尽快开口,外祖若有余力,尽量帮衬便是。”
小婵收东西的动作太快,桑宁淮想拦着都来不及,只能尴尬地冲着段不惊笑。
“孩子还小,不懂分寸,让段都尉看笑话了。”
段不惊笑着扫了那小财迷一眼:“难得姬小姐喜欢,如此便好。”
桑宁淮扫视了一下这面前的一对俊才佳人,突然心念微动,借着斟酒试探道:“不知段都尉,年岁几何,祖籍何处,可曾娶亲?”
段不惊镇定而坦然道:“我应该是孤儿,被人从坟堆里抱出来的,所以一直不知具体年岁生辰,养我长大之人估摸着,我应该是二十左右,这几年一直维持生计,并不曾娶亲。”
桑宁淮没想到恩人的身世竟然这般坎坷,一时唏嘘,宽慰鼓励了段都尉几句后,便不再问他私事。
要说之前桑员外还存着帮外孙女物色佳婿的心思,只身世这一关,段都尉就可以被利落筛出,甩到二里地外凉快去了。
他的大孙女貌美如花,性格温顺,以后的嫁妆也会厚厚重重,就算嫁入官宦世家,也是使得的。
就算招赘婿,也得寻个身带功名的寒门清白子弟,总不能两眼一瞎,寻个从出生起就无父无母的武夫啊!
看外祖不再打听,小婵的心,安逸得有点想唱曲儿。
她甚至有点可惜,外祖没再细细问下去。
看来段不惊喝得有些上头,带着一股知无不言的莽劲。差一点就要介绍到他落草为寇,劫杀威风大营,切了朝廷命官脑袋的光辉岁月。
要是外祖听全了这位的简史,哪怕他长得再貌比潘安,也不会拉郎强配,甚至会大赠金银,再有礼恭送寨主大人一路走好。
希望段不惊也能看清外祖的意思,以后不要再对她扯那些暧昧不清。
既然都为官了,总得收收匪气吧?跟外祖这样的富商交好,有利无弊。
段不惊如此深沉算计之人,总不至于为了大搞无聊的女色暧昧,折损了一条现成的富贵人脉。
姬小婵觉得这一顿宴后,她跟段不惊的那点暧昧不清,总算就可以安安全全,不损彼此体面地翻过去了。
果然不一会,外祖兴致勃勃地跟管事宣布,过几天还要举办宴会,邀请附近他相熟的客商公子,顺便帮他的外孙女挑选青年才俊。
段不惊听了也是脸色不变,沉稳含笑地端着酒杯,事不关己地听着。
全然不见他以前威胁要杀人全家,不让小婵订婚的横行霸道。
那一夜,直到月落星沉,酒宴才散。
姬小婵虽然滴酒未沾,但因为心情太好,也同样睡得很甜很深沉。
这样的明媚的心情,一直维系到第二天时,她陪着外祖去融宝记清点账目时,才算消散。
作者有话说:
咩!!!!可以从相亲名册上划掉一个臭名昭著的名字了
周五应该上夹子了,按照惯例,周五的更新时间由早六点,推迟到晚上11点左右。过了周五,会继续重新挪回早晨更新,爱你们么么哒。
第23章 第 23 章 后继有人
吃早饭时, 外祖提出带小婵去铺子,姬会英听了,连忙将脸埋入饭碗里。
姬小婵一口应下, 桑宁淮又转头问会英,会英早有准备, 捂着头哭丧着说:“不知怎的, 晨起时头就开始有些痛……这次便不去了, 姐姐跟你去就好。”
桑若夹着菜问父亲:“怎么没看见段都尉来吃饭?”
“听门房说,一大早就出门了,有一辆好大的马车来接人, 应该不会回来了。”
小婵心里琢磨谁来接的段不惊,大概是出了一万两银子的冤大头。
那郑氏兄弟撒了银子,是要见利的, 肯定要密谋一番。
不过他们现在没了救命恩人的保命符, 反而露出了想要算计段不惊的马脚。
在小婵看来,无异是与虎谋皮——不对,应该是蛇鼠一窝。
既然都不是善茬, 自然不好去打听他们的破事。
只是少了段不惊的真心相助, 郑毅还能不能当上皇帝,就不得而知了。
未来的风云走向,一时变得诡谲不定。
待早饭之后,姬会英抓着姐姐嘀嘀咕咕:“阿姐, 以后外祖再找你进铺子,你能推就推了吧。”
“哦,为何?”
“你不知道,一入铺子,外祖便考官附体, 不是让人敲算盘,就是细细考验生意上的事儿,听得人头大,我和弟弟都被外祖折磨过,每次见外祖,都怕被他拎入铺子里。”
小婵笑了笑,也顾不上再跟妹妹说话,便跟随外祖上了车,朝融宝记而去。
在车上,外祖果真考官附体,先是问了问小婵读书的情况。
小婵不打算装文盲,虽然她这一世并没有嫁给状元郎熏陶学问,不过外祖也不会知道她在乡下的生活经历。
所以她就说自己五岁时,就在家里开蒙了,虽然学得不多,但后来在乡下时,在私塾窗外常常听课,字都是认全了的。
桑宁淮又满意点头,表示字认得能看账本就足够了,至于那些酸词雅句,不学也罢。
学多了就跟她母亲桑若一样,整日怀春悲秋,时不时就幽怨叹气,也不大好。
一进融宝记,那周掌柜便一脸赔笑迎了过来。
因为玉观音的官司,当铺里的掌柜理应担责。
这掌柜倒是懂事,还没等东家责罚,自己便认错说一时疏忽,差点酿成大祸,自请东家罚他半年月钱。
桑宁淮没有说话,只是让掌柜的先把账目拿来,开始低头审账。
周掌柜忙前忙后端茶研墨,还跟小婵套着近乎,说自己见过四岁的小婵,还抱过那时候的她呢。
小婵觉得掌柜的说辞有些避重就轻——那种成色的玉器,人家只当一百两,掌柜的也敢收?
分明就是来路不明的贼赃货色,若存着这样的心思,难保以后不会再出事。
可小婵略提了提,那掌柜的却开始大吐苦水,表示自己实在是冤枉。
最近世道不好,典卖家产老物之人比比皆是。有些嗜赌成性的人,莫说贱卖传家之宝,就将自己的妻女典入青楼的也不新鲜。
若像姬小姐所言,但凡贱卖的都不能收,那这当铺生意要如何做得?
他的确是一时逐利了,以后绝对会加倍小心。
桑宁淮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账,似乎就打算这般算了。
姬小婵却不想放过这节,她放下茶杯,替外祖问道:“周掌柜,若只是不小心收错,倒也不是大事。可我看过,那玉观音是活当,乃是卖家临时周转。当期未到,按规矩是要封存入库,以免碰损不能赎买。你却将它早早摆在当柜展台之上,往来之人都能看到。那些日子,关于融宝记通匪接受贼赃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我外祖刚到淦州,消息不够灵通。可你是在淦州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人,怎么可能半点风声不知?你违反行规,如此将玉观音明晃晃地示人,难道不是配合着外人,坐实融宝记是贼窝子的罪名吗?”
听了小婵提起这一节,桑宁淮再次抬头,缓缓瞪向周掌柜,却开口问小婵:“若是真的,你会如何处置这事?”
小婵听桑若说过,外祖素来厚待手下老伙计,许是不好意思处理这掌柜的,所以故意问她。
她决定替外祖做一回恶人,冷声道:“我外祖待人宽厚,可我眼里不揉沙子,你自请去吧。”
那周掌柜觉得小丫头片子说得不算,干笑着说小孩胡闹,转而向桑宁淮大喊冤枉。
可桑宁淮却似乎很满意宝贝外孙女的话,他眼里也容不下这么大的沙。
想到这,桑宁淮摸了摸肚子,冷冷道:“我桑某待你不薄,你却想害桑某家破人亡,待我查清了账目,若无亏空,你就卷铺盖子走吧。可若账目不对,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不填补亏空,你就等着吃官司吧!”
那掌柜的到底心虚,一听这话,强装镇定,说在东村还有一笔钱款未收,用不用等他收回来再说其他的?
桑宁淮现在哪里能让他再碰银钱,摆摆手说:“我明日回京,正好路过东村,这不用你管了。”
于是,周掌柜才悻悻而退。
到底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清理门户后,桑宁淮还是有些伤感。
“养来养去,倒成仇。其实我这次来,也是因为当铺账目不清,似乎被他动了手脚。原本想着给他留些情面,他若肯认错悔改,我还打算给他一笔养老钱,好聚好散。本想着再给老伙计机会,看看他自己能不能主动认错,成全了多年情分。没想到,我留了人情,可他却能被人收买,把他的老东家,往死里整……”
小婵听到那个“死”字,心却是一颤,外祖前两世都是路过东村遇到的盗匪。
前两世,威风大营的谢畅这时候并没死,淦州的金不拾也不用狗急跳墙,做构陷商贾敲诈钱银的勾当。
所以那时的外祖,一定顺利查出了周掌柜做的假账。
他在东村收账时,身边的仆役被人绊住,外祖饮茶的间隙。被跳入窗户的匪徒偷袭,外祖砸得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事后跟着他的仆役说,丢的除了行囊里的一些银子,还有他随身带着的,还没看完的账目。
官道不好下手,可东村地处偏僻,若提前埋伏打手……
方才那掌柜的特意提了一嘴东村,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外祖的遇袭,会不会同这黑心做烂账的周掌柜有关系?
就在小婵陷入沉思时,桑宁淮却看着大外孙女,颇为欣慰。
“你母亲从小就懒得学算盘,对生意更是一窍不通。她为人软弱,我从来没想过要她继承我这摊子生意。可你不同,你五岁的时候,无师自通,跟着我学打算盘,小手扒拉着山楂大的算盘珠,脑瓜算得比男孩都快。如今看来,我的小婵儿还是个杀伐果断,眼里不揉沙子的利落之人,比你外祖都要强些。”
他子嗣单薄,正妻病故后,妾室也没给他添下一儿半女。
唯一的独苗苗,又嫁到京城那么远的地方。以前他年轻身体好,精神头也足,也不想那么远。
可如今,世道不好,他各处的生意也缩水了不少,要是有个得力的年轻人帮帮他就好了。
他这次带小婵查铺子,其实也是存了考验这个久久不见大外孙女的心思。
没想到,小婵竟是这样透亮,他真是越看越欣慰。
小婵听外祖这么说,走过去替他揉捏肩膀:“外祖身子强健,哪里来得百年之后的丧气话。再说,不是还有我父亲吗?女婿便是半个儿啊!”
桑宁淮笑了笑,原本想随着外孙女的话附和过去,但想了想,外孙女也大了,她跟她爹妈也不亲近,可以跟她说些掏心窝的话。
“你父亲原本也是利落干脆的豪爽人,自辞去军中之职,也不知是不是跟那些文官呆久了,说话文绉绉的,总是绕来绕去。你母亲又是个傻的,家外听听爷们的话就算了,这宅子里的怎么能全听男人的呢?”
他当年就是随了女儿的“两情相悦”,允了这门婚事。
如今,也不是说姬禀央有多不堪,他到底是七品的官职,也算有出息。可桑宁淮总是觉得差点意思,跟女婿不是一路人。
说到这,小婵心念一动,凑过去低低问:“我也奇怪,外祖当初怎么不多陪嫁些人,闹得我母亲跟前,都是祖母的人,她就算想说说家乡话,都听不到乡音。”
这显然问到外祖心坎里了,他忍不住大叹一口气:“哪能不陪嫁?她那么多的陪嫁田产铺子,自己能管得过来吗?我派去的,可都是跟过各大掌柜理账的精明婆子。”
说到这,他又压低声音:“丫鬟倒是没派去几个,还都挑了丑的,我怕你父亲花了心肠……”
小婵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祖接着道:“可你祖母总是发难,在那些婆子身上挑出错处,不是发现偷盗扭去见官,就是突然害急病,起不得床,只能告老还乡。也就几年的光景,那些婆子丫鬟,就全都换人了。”
小婵的脸变得严肃:“这不是小事,外祖没再派人去?”
桑宁淮拍了拍肚子道:“我也知不妥,但这类身边下人的事情,你母亲若是觉得没什么,我是不好像搅屎棍一样挑唆。成婚这么多年,你父亲洁身自好,从不曾纳妾养外室,将你母亲娇养得如珠如宝。她生病了,你父亲都能亲自端尿盆伺候着。我总不能挑唆你父母和离,让他再给你们姐弟三个找继母吧。所以我只能想开,若是贪些桑若的陪嫁银子,就让那死婆子贪去吧,大不了以后,我再给你母亲和你们补上几份。”
看来桑员外苦杜家的老虔婆已久,一不小心,竟然当着外孙女的面,叫那杜夫人为“死婆子”。
姬小婵只当没听见外祖失言:“外祖有一点说得不对,虽然您是巨富,不在乎这点钱财,但若母亲守不住嫁妆,这等家丑传扬出去,都知道桑家出来的女儿柔弱可欺。以后我和妹妹嫁人时,难道也要这么受婆家欺负吗?”
桑宁淮听了,不由得直起身子:“他们敢!你和会英嫁人,你外祖可是要擦亮眼睛的,像你祖母那等没见过大钱的乡绅落魄户,那得有多远就滚多远!”
姬小婵笑着道:“我和二妹妹的婚事还远,但母亲的那些嫁妆田产,必须从祖母的手里收回来。你也知祖母待我,不似对会英和会才那般亲厚,母亲若能立住,也好让祖母以后待我时,有些尺度分寸。”
桑宁淮听了这话,又是叹气。
他这些日子也看到了,小婵为人孝顺,对她母亲自是没话说。
可是这孩子跟桑若不亲,也是真的。丢在乡下那么多年,换了谁心里都得有埋怨。
小婵有些脾气秉性也好。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生个娇柔似水,任人摆弄的女儿。
像方才那些话,他是抵死都不会跟女儿说的。不然没心眼子的女儿,说不定哪句就要漏给她的夫君和婆婆。
那杜老虔婆丧白着脸的样子,他也是看得够够的。
还是大外孙女好啊,不像她母亲,这精明果敢的样子,是随她外祖了!
“你放心,外祖此去,一定给你挑个像样的郎君。”
小婵却早就想好了,她的命太硬了,前两世所嫁的夫君都没好结局。
反倒是陆敬升,第二世避开了她,活得太平长远。
她这辈子不想再害人,更何况她还发现了外祖的心结,于是想到了个现成的借口:“母亲应该跟你说了,小婵已经有了意中人,心意不改,此生非他不嫁!”
桑宁淮一瞪眼,气得到处找扇子扇风:“不是你这孩子,挺精明的,怎么说跟你母亲年轻时一样的话来?不对,你还不如你母亲。最起码你父亲是有正经营生的!你说说,那个乡下泼皮有什么好的?”
小婵咬了咬唇,顺嘴胡诌道:“他……也挺好的,性子温和,手脚勤快。他还说他无父无母,以后会入赘,生了孩子,可以随我母亲的姓。看过他面相的都说,他身子骨好,腿长屁股圆,一看就能多生。”
桑宁淮一听这么不着调的话,居然还点了点头。
男子若身子骨不好,的确耽误生孩子。
他扇子也不摇了,脑子里的算盘开始噼啪作响。
当初女儿执意要嫁姬禀央,偏他还是个为官的,搅了桑宁淮当初召上门赘婿的打算。
可若到了小婵这里,及时更改了当年的错处,能召赘婿自立门户,随回桑姓,就算那个泼皮是个吃软饭的又何妨?
小婵有些心思主意,不能找太有本事,老压着她的男人。她不乐意的,又不能勉强。
他桑家又不是养不起废物,而且桑若说了,听说那乡下小子个头高,模样俊。
桑员外肚圆个子矮,自然喜欢个子高挑些的,以后生出来的娃娃,准是错不了。
就这样,跟外孙女叽叽咕咕了一顿,桑宁淮活得年近半百,突然发现后继有人,总算有随了自己姓的曾外孙。
这不亚于产房传喜讯,老树生新芽。
桑宁淮精神抖索道:“说,到时候要你外祖怎么帮你?”
作者有话说:
咩,亲们久等了。明天的更新在早晨六点左右,没有时差的亲们一睁眼就有早餐享用哦。有时差的亲们,也可以在几个小时后,享用你们的午餐,下午茶,或者宵夜哦!
第24章 第 24 章 如此巧合
小婵正等外祖父问这个。
她从自己的锦包里掏出旅途中写下的单子:“这些是我从母亲那问来的陪嫁单子, 可母亲也记不住自己名下有多少田产铺子了,外祖应该留了底子的。过了这么多年,这些铺子的掌柜应该都换成了杜家那边的人, 他们不善经营,大抵不能长远。就算生意不好, 可田产地契是死的, 祖母应该租出去了。您帮我估算一下, 这些年这些田地铺子的租金大约多少,到时候得请您出面,跟祖母对对账, 问她这些钱银还都在不在。”
外祖听着,心里有些憋气,却不能不提醒小婵:“你跟你祖母问这个, 可想过后果?家里的事情, 可不是惩治个贪墨的掌柜那么简单。”
小婵笑了笑:“放心,不会撕破脸,我祖母可是最要面子了。”
她清楚地记得第二世时, 自己要嫁给祁王萧慎时, 祖母却吝啬不肯贴补她嫁妆的腻歪样子。
母亲桑若那时已经无父无母,便求婆婆说,暂且帮衬一下。
因为外祖重伤过世时,不放心母亲掌财, 请了乡里五位相熟的亲友作保,田产和铺面也都委托给可靠的故人打理。
她每年虽然可以有度日花用的分红。可小婵婚事太急,等不到发分红的日子。
所以桑若问婆婆能不能通融一下,替孙女补上一些,免得她嫁入王府让人低看。
祖母当时眉眼紧锁, 痛斥死去的桑宁淮荒唐,放着自己的亲女婿不用,却将家产委托给了外人。
既然桑家如此见外防贼,那桑家独苗的女儿,也不必她贴钱来补。
母亲当时气哭了,问婆婆她的嫁妆这些年都哪去了。
结果被祖母一阵呼喝,说她整日富家小姐的派头,花钱如流水,再多的嫁妆也花用没了。
小婵当时躲在墙角窗外,正好听得分明。
最后还是母亲卖了自己的头面首饰,这才凑齐了几箱嫁妆。
小婵那时对母亲心有怨气,也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只觉得是自己嫁入了王府,桑若怕丢面子,去跟祖母要钱撑场子。
如今才总算想明白,是祖母私吞了母亲的嫁妆,才让母亲这般低声下气求人。而外祖也是看透了姬家,这才临终前找了熟人作保。
想到前世的种种憋屈,姬小婵默默吐气,这一世不管能不能找到真凶,她都得先把外祖的钱银看好,该是她的,谁也休想再占一分!
到时候对上账目,祖母若拿不出钱来,外祖正好可以发难,顺势提出大孙女的婚事由他来管,逼祖母松口。
至于她的那位乡下“心上人”,便寻了人牙,找个模样清俊的男子,跟他签下奴仆死契,再领到外祖那走个过场。
到时候,她就以召到入赘女婿的借口,自立门户,拿着丰厚的陪嫁,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小婵真是越想心越亮。
祖孙正说着悄悄话,当铺的前厅却突然闹了起来。
因为周掌柜刚刚被撵走,前厅的伙计只能找东家禀报。
“东家,您快去看看,前厅来了个富贵公子,非要寻您打听那玉观音的事情。”
桑宁淮现在一听“玉观音”三个字,就觉得手腕不自在,仿佛又被铐上了。
怎么又有人来闹?难道是金不拾那个大贪官又起幺蛾子了?
小婵先了外祖一步,站在前厅的帘子后往外看。
这一看,便先看到一根在地板上甩来甩去的马鞭,还有两位一身富贵的京城公子。
坐在太师椅上,一脸桀骜不驯的美少年,正是祁王萧慎。
原来这萧慎入城之后,顾不得先见太守金大人,径自朝着传闻中窝藏贼赃的店铺而来。
没想到,这当地最大的当铺却被官府查封。
萧慎原以为他查到的线索,也被金大人发现。正自懊恼时,他出来逛街时,却发现通匪的当铺居然又开了。
惊诧之余,萧慎就带着堂兄和侍卫走了进来,想打听一下那玉观音的下落。
可没想到伙计去请东家,来的是个矮胖如不倒翁的老员外,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个粉嫩娇俏的……丑八怪!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跟上次一身粗布青巾的打扮不同,也不知这小官之女何处发财了,竟换了一身价值不菲的绫罗襦裙。
头发也改了式样,秀发高高挽起,一溜碎发垂在如鹅颈纤白的脖颈后,青丝斜斜梳着发髻,只簪了一朵用绿玉打叶,掐着金丝茉莉绒花式样的珍珠步摇,衬得额头光洁,眼眸漾波。
萧慎呆呆看着娇小甜美,看似温婉的女子,突然呼吸一沉,猛然警醒。
那丑八怪是什么表情?细细的眉头居然拧得比他还紧。
她该不会自恋地以为,自己一路尾随,跟着她才来了这家当铺吧?
想到这,萧慎有些憋闷,冲着姬小婵道:“你当这店铺是你家的?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小婵无语地看着原地尥蹶子的爆驴王爷,她一个字都未说,不知他为何突然又发脾气。
倒是桑宁淮不甚喜欢这个公子哥跟自己孙女说话的态度,上下打量他道:“这店铺是老朽的,也就是我外孙女的店。客官觉得有问题吗?”
萧慎愣了,这店还真是那小丫头的?他一时脸涨得甚红,有些下不来高台。
小婵叹了口气,她能豁出去得罪祁王,可外祖有家有业的,不好如此得罪活爹。
所以她只是冲两位公子福一福礼,就打算先回去了。
可是萧慎却伸手拦住她:“本王来此,是有公务在身,听闻你家前些日子收了一尊玉观音,不知能不能拿来给本王看看?”
陪着京城贵客来的,还有金不拾手下一位参将,听这位小王爷问,他只能冲着桑员外笑了笑:“这位是京城来的祁王爷。听闻此处有盗匪,便想着替死去的谢畅将军查访一番。在下已经跟祁王说了前些日子的误会,可祁王还是不放心,生怕放掉了山贼宵小,非要来查看。金大人便命在下陪着祁王,到桑员外这看一看。”
小婵虽然不知他一个闲散王爷为何跑来查这个案子,但既然金不拾派了参将跟着他,应该也闹不出什么大风浪。
毕竟这都是金不拾干出的烂事,融宝记只是无辜受牵连的商家,可没有成天接待这些官员王爷的义务。
桑宁淮是老油条,一听王爷的名头,立刻满面带笑地吩咐伙计上茶水点心,跟参将和王爷寒暄着。
小婵则顺势带着白兰先出店铺,准备上马车回家。
谁想到萧慎竟然快步追撵出来,少年仰着漂亮的脸蛋,倨傲问着正上马车的少女:“你听见参将的话了吗?本王可不是招摇撞骗之辈。”
小婵心知这王爷还记仇呢。其实只要他不痴缠着自己,小婵也不想跟这位有缘无分的前夫恶语相向。
“祁王爷,民女上次失言,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女子一般计较……”
说着,她也不待小王爷回答,便转身准备入车厢。
“等一下!”萧慎见她想走,忍不住伸手一拉。
结果正好握住了少女纤细的脚脖,顺带将她的一只绣鞋扯落下来。
小婵心里暗骂,真是臭毛病不改!
上一世,萧慎也总爱这样,没事就跑姬家宅子的门口堵着她。
小婵不想理人,上马车时,祁王就这么爱扯人的脚脖子,有时候还故意不撒手。
小婵现在可不想惯着他,正想蹬脚踹人时,只听噗通一声,萧慎已经撒手直愣愣跪在了地上。
看他圆瞪凤眼,薄唇微张的样子,似乎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跪下的。
只是咬着牙,摸向自己膝盖的麻筋儿穴位,迅速向四周张望。
方才好像这里被重击了一下……
小婵并不知道小王爷的腿麻了一下,只是觉得此情此景,甚是眼熟,好像前一世不知什么时候,曾发生过一模一样的情景。
只是这次,姬小婵没有冲着丢丑的祁王羞涩而笑,而是用看傻子的冰冷眼神瞥着他。
这眼神刺得人清醒,萧慎被侍卫搀扶,看着自己腿弯处白裤子上的尘土印子,再一眼扫到了腿边一颗小石子,不由得冲着周遭厉声喊道:“何人偷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绛色军服的高大男子,大步朝着马车而来。
此人太过高大,行走间,气势如抽鞘利剑。
侍卫连忙护在祁王的身前,生怕来者突袭。
可那武将连看都没看祁王一眼,只是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绣鞋,伸出一只手臂,把宽宽的肩膀靠过去,示意小婵单手扶稳。
而他则撩起自己衣襟下摆,细细掸落绣鞋一侧沾染的灰尘。
“今晨新换的衣,小姐不会又嫌弃了吧?”
小婵知道这厮记仇,一定是记得上次嫌弃他三日没换衣服的事儿。
可现在大庭广众下,也不是跟匪头子无聊拌嘴的时候。
她不想拉拉扯扯,单脚摇摇欲坠地站着,用一根手指撑着他的肩膀去够鞋子,小声道:“快点给我,我一会自己擦……”
她的声音跟性子截然相反,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清软,所以有时候发恼,听着却像撒娇。
此情此景,在有心人的眼里,倒是一副郎才女貌的隽永和谐画卷。
萧慎疼得腿一瘸一拐的,瞪眼看着这一幕,胸口也不知有什么要炸开。
他打量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高大英俊的武官,不由得扬声道:“是你朝我扔的石子?”
男人表情平和,因为个子够高,看人都不必抬下巴,只是微微撇眼瞟了他一下。
可只这一眼,却让人汗毛颤栗,仿若裹着阴寒嘶鸣的锋利。
萧慎熟悉这种气息。
他故去的父王,还有父王的同袍一样,举凡经过厮杀,被人血浸染洗礼过,都会不自觉带着这种隐不住的杀气。
萧慎天生桀骜,自然不喜这种来自同性的压迫感。
更何况这个高大男子似乎跟小丑八怪异常熟络,这更让祁王对这男人增添了天然的讨厌。
看男人并不回答,萧慎的目光冷厉,再次问道:“问你话呢,耳朵聋了吗?”
段不惊这次连眼神都不给一下,只是微微弯腰,将手里的绣鞋套在了女子纤细的脚上。
小婵除了手长得秀气好看,一对玉足也生得精致。
因为天有些发热,她脚上套的是蚕丝与细棉混纺的丝织罗袜。
染着粉红凤仙花汁的脚趾,被衬得若隐若现。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掌并没有触碰姑娘的玉足,只是守礼克制地将鞋子轻巧套在其上。
可看在萧慎眼里,那武将分明是将姑娘家的脚,尽收眼底了。
萧慎也不知道为何,就是不喜欢有人这么靠近丑八怪。
怒火一起,他顺手拿起马鞭,朝着那武将便狠狠挥去。
可是鞭子还没碰到那武官身上,一旁干瘦不起眼的马夫却单手将他的鞭子接住,顺势卸力,再缠绕在手腕上,让萧慎扯都扯不回去。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小婵也没料到,上个马车,搞出这么剑拔弩张的场面,不禁揉了揉额角,转头问段不惊:“是你扔的石子?”
段不惊替她穿好了鞋子,这才对萧慎从容道:“可能是方才走得太急,不小心踢到了石子,若是溅到阁下身上,还请多包涵。”
虽然这两位在前世是不死不休的朝臣政敌,但这一世显然相遇得太早,对彼此的观感依旧不甚美妙。
小婵怕祁王迁怒温伯,趁机和稀泥道:“都是我店铺的伙计没有扫清门前的道路,碎石太多,车马经过,迸溅到人也在所难免。你说是吧,祁王爷?”
说着,她又对段不惊道:“段都尉,这位可是京城里来的祁王,因着调查威风大营谢将军的贼赃,才来我外祖店铺询问事情的。”
段不惊听出了她话里提醒的意味,朝着萧慎施礼道:“不知是京城来的王爷,卑职失礼了,还请见谅。”
那石子正好击中穴位,疼得他到现在都缓不过神来,怎么可能是无意的?
追过来的堂兄萧瑜却忙不迭打起了圆场:“都是误会一场,方才王爷也是一时没站稳,这才不小心碰掉了小姐您的鞋子,还请小姐见谅。”
姬小婵冲着萧瑜公子微微一笑。不愧是她上一世想嫁之人,比他的毛驴堂弟讲理多了。
萧慎听了,这才醒悟自己方才不小心轻薄了姑娘,便朝着姬小婵不甚情愿道:“本王方才不是故意的,是你走得太急,怎么也喊不住……”
姬小婵笑着检讨了一下:“那的确是民女的不是,不知祁王还有何事要问民女?”
祁王也不知方才为何要叫住她。
这个女子,真是浑身上下没有叫人怜爱的地方,表情是臭的,嘴巴是毒的,跟别的男人勾肩搭背,让他穿鞋子。
可到了自己这儿,却半点好颜色都没有。
萧慎的郁气不知为何而来,又如何宣泄,只能指着段不惊问:“他是你何人?”
“他乃潞州的都尉。若无其他事情,容民女告辞。”
并非小婵不回答,而是她真心也不希望跟段不惊扯上关系。再说了,她跟段不惊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说着,姬小婵坐回了马车里,示意温伯驾车回府。
至于王爷会不会盘问段不惊,姬小婵并不担心。
姓段的浑身都是心眼,自然能应付得了初出茅庐的京城富贵小王爷。
路过药店的时候,小婵让温伯停下,下车去买了药和绷带,然后去了隔壁的茶水铺子坐下,喊来温伯,要给他上药。
祁王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在她的记忆里,萧慎的那副鞭子曾把一个调戏她的醉汉抽得皮开肉绽。
温伯徒手去接,怎么能吃得消?
温伯一看小姐这架势,倒是笑了,干脆伸出了一只手,只见那手骨节粗大,手掌布着一层糙厚如硬甲的黑皮。
“不过是牛皮做的鞭子,就是刀枪,我也徒手接得。”
小婵不放心地摸了摸厚茧,这才敬佩地点头,给温伯倒了一杯茶,好奇道:“温伯,你有这般本事,怎么回家做了马夫,没有做个将军当当?”
温伯的笑容转淡:“当年西川一场恶战,生死征战沙场的兄弟都不在了,我原想着回来照顾妻女,谁知一场瘟疫,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当马夫也没什么不好的,夜里睡不着时,可以跟马说一说话。”
小婵听了这话,便不好再问下去了。
原来温伯是经历过西川恶战的人。
她年岁小,对北地的西川战役都是从大人嘴里知道的。
那时父亲还在从军与戎族为战。
母亲说过那时思念父亲以泪洗面。也正是这场战役之后,父亲便辞了军中差事,转做了粮官。
像温伯这样从军数余载,回来之后却家破人亡的境遇,在这飘摇乱世里,算是人间辛酸常态。
小婵收起了药,一盘桂花糖糕递给了温伯:“我以后多给你买些吃的,夜里再睡不着,你就吃东西。我在乡下时,也总会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糖糕和油饼,有时候还想小时候吃过的京城西巷子的酱油烧鸡。若是能在厨房的笸箩筐里翻到一口吃的,立刻就睡得香了。”
温伯笑了,这么大的小姑娘,哪里是睡不着,那明明是饿醒了。
说着说着,小婵真的有点馋了,不过幸好他们明天就要出发回转京城,可以吃一吃京城美食了。
不过昨日路过,街对面好像有一家卖酱鸡的。
她让温伯先吃着,又让白兰再打包几盒玫瑰糕和流心酥,留着明天路上吃。
然后她便顺路过街,想去胡同里买只卤鸡尝尝。
可刚入胡同,旁边一个堆满柴草的院落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用力拉扯入内。
当温热的大掌袭来,紧贴着她的嘴唇时,已经变得熟悉的冷冽味道,让姬小婵一下子认出,将自己拽进来的是段不惊。
这厮扯人上瘾?小婵被吓得不轻,气得抬手就朝他的胸口狠狠捶了两下。
打都打了,她才猛然警醒自己打得是哪尊活阎王,不由得猛然顿住,半抬起眼看向男人。
段不惊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方才给她穿鞋时的彬彬有礼,早就被抛到不知何处,瘦削的面颊紧绷,有一半隐在高墙投过来的阴影里,看似没有表情,偏偏眉间眼尾又透着说不出的阴冷意味。
他坐在一捆柴草上,长腿微微岔开,将小婵困于其中,俨然是要审人的架势,若再来上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盆和烙铁,那就尽善尽美了。
小婵向来审时度势,一看气氛不对,马上道歉:“对不住,我被吓到了,还以为是歹人……您没被我捶伤吧?隔壁就是药店,用不用我去买药?”
段不惊看着小婵微微鼓起脸蛋,又努力放平腮帮,挤出一抹讨好假笑,偏偏话里讽意十足。
他并没急着说话,只是胸口微微舒缓起伏,如此调整了数下后,才开口问道:“那位祁王就是你外祖给你物色的青年才俊?”
小婵惊讶瞪大了眼:“我外祖想不开,要找祖宗吗?这样的才俊来我们家吃饭,外祖都得重修庙门,刷上金漆才好请他进来。”
“哦?既然不是,小姐是如何与这等风雅人物认识的?”
姬小婵知道,自己得好好解释清楚这一块。既然祁王是调查威风大营而来,段不惊一定怕她跟祁王泄密,心里起疑了。
看他这审人的架势,若是认定了心中怀疑,必定要在这无人密巷对她来个斩草除根。
她便将自己去县城投宿客栈,与这位祁王无意中撞见,又起冲突的整个过程,详详细细,知无不言地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小婵突然觉得自己讲的,有些错漏百出。
比如,一个原本可以停留在县城半月,每日都满大街寻姑娘的赋闲小王爷,为何突然又调查起八竿子打不着的贼赃案,出现在了淦州?
段不惊听了这些,会不会怀疑她故意带领祁王一路来了淦州?再疑心她借口给外祖脱罪,“诱骗”着段不惊也来了淦州。
最后,还是她,很“不凑巧”地引着祁王,跟段不惊打了照面。
种种巧合揉捏到一处,便是要人性命的重重阴谋之感。
小婵都有点讲不下去了,任何徒劳的解释,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段不惊缓缓抬手时,小婵惊恐护住了自己的脖子,却发现段不惊只是伸出拇指,擦掉了她沾在嘴角的糕饼渣。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定要运动
第25章 第 25 章 一时失手
她方才就这么嘴边挂着糕饼渣过街的?
小婵后知后觉, 脸蛋绯红,顾不得捂脖子,连忙掏出巾帕擦嘴, 趁着这功夫偷窥段不惊的神色。
段不惊还在看她,不过也许是阳光移过墙内的缘故, 听她讲到最讨厌满街游走的纨绔子弟时, 他的表情就不像方才那么阴冷了。
阳光温暖, 照得人透亮,对于听起来“错漏百出”的解释,段不惊居然照单全收, 一个字都没再问。
他还有闲心话起家常:“刚吃完糕饼,又来买酱鸡了?要不要在下去隔壁药铺,帮小姐配些助消化的山楂丸?”
小婵擦完了嘴, 小声道:“……你说话不必太绕圈子, 若想问的,照直说来,只是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若实在不信, 我也没法子。”
小婵觉得他故意岔开话题,一定又在憋着什么坏。
段不惊笑了一下:“你为什么总是很怕我的样子?在下想了一下,虽然跟小姐认识之初,因为不太熟悉, 有几次不恭敬。但之后,一直对你以礼相待,并没有太出格的地方。”
小婵眨了眨眼,心想:你对我的不恭敬岂止那几次?不光抓过我两世的丈夫,连我的婚房, 你都生闯过!
不过这些话没法说,小婵只能垂下眼,扑扇着睫毛,小声道:“你手上见过血,我……胆小,有时控制不住害怕。”
段不惊点了点头,很温柔地问:“指使我去抢贪官私库,花我抢来的银子就不害怕了?”
小婵装不下去了,羞恼抬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下要回潞州了,回去之前,想跟小姐告别一下。等再过几个……”
小婵心中一喜,没等他说完,就不敢置信道:“就这么简单?”
她遮掩不住窃喜,分毫不差,全落到了段不惊的眼中。
段不惊笑意渐散,眸光沉了沉,转而变了话题道:“也不简单,想要不惊扰小姐的身边人,偷偷跟你说一会话,时机不太好找。”
小婵觉得他话里的意思怪暧昧的,难道是上次书房,二人不得不贴在屏风后时,自己给了他什么在偷情的错觉?
她赶紧扯开话茬:“你要走了,我也要回京城了,都尉派到我身边的人手,是不是也该撤了?”
这几天里,她试探过了,关震那几个人还在跟着她,总不能一直跟她回京城吧?
段不惊笑了笑:“怎么,觉得自己不需要了?你招惹了祁王,看不出他是个比我还麻烦的人物吗?”
“怎么招惹了?我虽然骂过他,但也已经道歉了,今日遇到,真是巧合。”
段不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住了小婵:“小姐很聪明,会审时度势,拿捏人心,但是你好像不太懂男人。”
小婵折起细眉,微微抬起下巴,不解地看向段不惊。
段不惊垂眸心想:她不光不懂男人,还不了解自己貌美的程度。
就像此刻,她轻抬下巴,略带挑衅地微微睁大眼眸。因为天气微热,晕染开的淡淡红润,一直延伸到眼尾,轻启的红唇,在心怀叵测的人看来,像极了奔赴极致盛宴的邀约。
段不惊微微低头,高挺的鼻尖差一点就能碰到她的:“有时候冒犯,比恭顺柔和来得更具有挑战。小姐确定,你的一顿骂,就能止了他对你势在必得的心思?”
他的突然靠近,让小婵微微一凛,却并没有躲。
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躲又能躲到哪去?
她明日就跟家人回京了,段不惊也马上要回潞州了。
那里有让他不能分神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势。
就算段不惊得势而胜,定夺天下,也要在两年之后。
两年的时间,不算长,但足够她给自己蝼蚁的人生,寻找可以在乱世苟活的生存之道。
她可以确定,当两年后,段不惊带着死亡大军攻城时,她绝不会在京城了——不论是生,还是死。
所以,就算段不惊气势逼人,话里透着暧昧不明,小婵也不想躲了。
她甚至挑衅地微微朝前一步,离段不惊更近了一些,故意不解眨眼问道:“都尉说的势在必得,是祁王爷……还是你自己呀?”
她挨得太近了,带着桂花糕香甜的气息,伴着让人颤栗的麻痒叩袭而来,再刚硬的理智也变得昏昏然。
段不惊被那双如水勾魂的眼眸,蛊惑入梦,忍不住低头。
嘴唇堪堪碰到那抹桂花香的清甜柔软时,段不惊不得不顿住。
冰凉的锋芒,伴着刺痛抵在了他的喉结之下。
姬家小婵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捏着一根巴掌大的袖箭,正压在他脖子的要命之处。
“虎狼恶龙固然勇猛,牙爪锋利难挡,可鸟雀小兽,也自有生存之道。只看有没有被逼到墙角绝境,能不能全然豁得出去,所以阁下在替我担心什么?”
这支袖箭,是祁王当初在船上恶作剧,射断了挡雨布绳子的那一支。
上好的精铁,锋利无比,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说话的功夫,小婵另一只手的指尖,顽皮爬上了男人英俊年轻的面庞。
段不惊的骨相优越,那细白的指尖随着薄唇,还有高挺的鼻梁起伏,最后定在他浓眉间,顺势往下,轻柔而恶劣似地虚虚划下一道。
男人不会知道,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个位置,给段侯爷狠狠增添了一抹艳红。
小婵还记得那时的感觉,带着三分害怕,可更多的是,狠狠踩住所谓强者尊严的兴奋……
可惜现在,并不是回味的时候。
姬小婵不想闹得无法收场,转头想要扬声喊对街的温伯过来。
待武功高强的温伯来了,她再撤箭,跟段不惊解释一下,自己只是不喜欢男人靠得太近,不小心冒犯了都尉大人。
再然后,就此跟这位施礼告别,谢谢他之前的照拂,平生不复再见。
可她刚刚启唇,还没等喊出声,手腕突然一痛,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景色飞快颠倒。
她被迅速翻转,胳膊反折在背后,身体被死死压在了墙上。
力量悬殊,生死定夺便是一瞬间,那袖箭也嘡啷一声,跌落在地。
小婵被挤压在男人结实宽大的身体和冰凉的青砖墙之间。
粗粝的墙面压得她的脸有些疼,恶龙粗野的呼吸喷薄在脖颈和耳旁,让她动弹不得。
该死,第二世能划破段不惊的脸,果然是那厮故意迎上的,却给了她无用的自信错觉。
她怎么会以为自己出其不意,可以暂时制住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
小婵向来审时度势,可以随时放下无用的自尊。
眼看弄巧成拙,立刻软下声音道:“对不起,我不过是在开玩笑,奴家怎敢……”
“虚情假意的话,还是别说了!”
段不惊的声音冷厉,再不复以前与她说话时的宽和。
他的一只大掌还死死握着姬小婵的手腕,另一只胳膊环住了她的纤腰,用让人窒息的力道死死勒住。
小婵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真切感受到他紧贴着她的后背传递来的紧绷和微微颤抖。
那是人陷入剧烈情绪挣扎时,身体控制不住的自然反应。
小婵不知自己勾起了段不惊什么恶劣的情绪,只能乖巧闭嘴,静等他怒火消退。
待耳旁的呼吸逐渐平稳,男人终于微微松了劲儿,让她不再紧贴起墙面,而是将她单薄的脊背靠在自己的怀里:“没有十足把握,永远不要想着跟人豁出去。你到底在依仗什么?有什么本钱跟人搏命?”
段不惊的声音依然是透骨寒冷,一句句训斥着。
小婵也不知今日为何会与他言语相斗,闹得这般不可开交。
段不惊固然有意找茬,大搞暧昧在先,但她也不该被他激怒应战。
总归,她还不是很了解段不惊这个人,不该以为分别在即,一时得意忘形。
可他说的话,却让人更加生气。
不豁出去,难道就有第二条出路?
她从七岁起,虽有父母,却无人依靠。之后两次嫁人,更是让自己深陷无助的险境。
不过他说得也对,豁出去不难,可没本钱的豁出去,不过是蝼蚁无用的负隅顽抗,给强者增添笑料罢了。
她现在,没有本钱。
所以被他钳在怀,只能乖巧低头,挨训也不说话。
许是察觉到她沉默的反抗,段不惊总算识趣,住了口。
隔着一墙,便是热闹街市,商贩呼喝叫卖的声音,淹没了这一隅的安静。
段不惊用衣袖擦了擦她脸蛋上蹭的墙灰,这次小婵强忍着没躲。
段不惊低头看了她一会,问:“方才是我冒犯了,答应你一件能做到的事做补偿,好不好?”
小婵飞快抬头,斩钉截铁道:“好啊,你和你手下以后都离我远远的。”
段不惊眼睛不眨道:“换一个吧。”
“为什么?”
“因为做不到。”
小婵心里暗骂了一句,又静默了一下道:“有人可能在东村埋伏,要害我外祖,你能帮我查出背后主谋吗?”
段不惊简单问了一下事情的缘由后,便痛快应下了。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了白兰隐约的呼喊声,应该是见小姐一直不回来,便来寻人了。
小婵高声应和了一声,便准备离开这个偏僻破院。
可是段不惊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姬小婵,我是土匪,不是好心的圣人。记住,下次你若再求我,就得付出代价,无论你付不付得起,愿不愿意……”
说这话时,他带着某种笃定。
姬小婵没有回答,她不觉得自己以后会跟姓段的有任何交集。
她想用力甩开他的手,手心里却被塞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短而小的匕首,熟牛皮的刀套,不甚精致的刀柄,却颇有分量。
段不惊踢飞跌落在地的那支袖箭,淡淡道:“以后用这个吧,若到了万不得已,看准时机,不要给人任何喘息停顿的机会,寒芒出鞘,要立刻见血养魂。”
说着,他执握小婵的手腕,用匕首比划了自己脖子的一处:“斜切这里,记住了吗?”
这混蛋,挑唆人干坏事时,还真是细腻入微,循循善诱的。
小婵用力握住了匕首,笑着道:“都记住了,段都尉,不必相送了。”
说着,她便大步流星出了破院,转个墙角,正好碰到了四处张望找人的白兰和温伯。
白兰不知小姐方才的遭遇,一看小婵半阴着脸,便问:“怎么酱鸡卖光了?”
小婵嘟囔道:“气都气饱了,倒是省钱了。”
等坐回马车上,随着人群慢悠悠过了两条街,小婵还是在气闷。
待拐过路口,车程放慢时,两个用纸绳串在一起的纸包,突然被人从车窗扔了进来。
不用打开,都能闻到那油纸包里卤鸡的香味,自然猜得出是谁扔进来的 。
这算什么,一巴掌一甜枣的驭人之术吗?
小婵顿了顿,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是十几颗调配好的山楂顺气丸。
小婵默默瞪着这天杀的食搭子,一时被气笑了。
段阎王懒得动手杀人时,完全可以不用亲自动手,就是气,也把人给气死了。
她想把东西扔出去,但转念想着食物无错。
最后她擦了擦手,就着山楂丸,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腿。
再说桑宁淮,交代了闭店的事宜,留下了人处理典卖店铺生意具体事宜后,便打点行囊,准备带着女儿和外孙女们一起奔赴京城。
启程前,大家一起围坐吃早饭。
桑若似乎兴致不高,经常怅然若失,拿着一卷诗集,读着读着就掉眼泪。
这会吃饭时,眼皮都是微微发肿。
姬会英还没玩够,一想回京城的宅子里就丧气。
另外,她还想到了那位英俊的都尉大人,有些不甘心问外祖,要不要临行前再跟救命恩人小酌一下,告个别。
就在这时,外祖挥手叫下人退下,一脸正色警告两个正值芳龄的外孙女:“段都尉虽则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是以后绝对不能跟人再提他,只当不认识!”
桑宁淮经商人脉甚广,昨儿接到了老友来的信,得了些要命的机密。
“潞州的太守卢能,也不知怎么的,得罪了威风大营的人,那些人把他参奏上了,说什么他涉嫌勾结匪患。结果陛下传了圣旨,召卢能回京述职,顺便调查此事。”
说到这,桑宁淮压低了嗓子:“然后,就前些日子,在潞州与淦州交界的地界,有一伙悍匪出没,把传送旨意的太监和侍卫给打劫啦!”
桑若回神,顶着微红的眼皮都听傻了:“什么?劫圣旨?”
桑宁淮点了点头,又开始掏出巾帕擦汗。
虽然不知那伙悍匪是何人,但一般的土匪要不是吃饱了撑的,会去官道劫持明晃晃的传旨队伍吗?
那些土匪侍卫值几个钱?
而收不到圣旨,那潞州太守就不必遵从召唤,可以继续在潞州做他的地方官。
听听,这都是什么缺大德的抗旨新法?
听说那伙劫持圣旨的极其嚣张,其中有一位满脸横肉的好像吃坏了肚子,居然揉搓着匣子里的圣旨,踩着一串响屁就入了草丛。
气得那传旨的太监,坐在土路上拍着大腿喊“哎呦喂”。
总之,这伙人撂下了狠话,潞州发生了饥荒,卢大人正在尽心救助百姓,实在没工夫进京陪皇帝喝茶。
他们不才,替天行道,像这样的圣旨,来一张,他们就用一张。
若是查明了这些土匪是卢能派出去的,那潞州不是明目张胆地要反了吗?
桑宁淮得了信,这才忙不迭收一收潞州和淦州附近的买卖,免得战乱一起,血本无归。
而且桑宁淮一想到自己曾收留了卢能的武官在府上,忍不住有些后怕。
“我从潞州的熟人那得知,那伙太监侍卫的官服都被剥得干净,就这么一路到了潞州。他们丢了圣旨,也不敢这么回京,非要跟卢能当面对质,估计京城里还不知圣旨被土匪擦屁股的事儿呢。”
这么荒唐的事情,听得桑若和姬会英一愣一愣的。
满桌之中,只有小婵最镇定,随声附和了两句。
她突然明白段不惊当初为什么能这么快到淦州,帮助她外祖解围了。
打劫圣旨的那伙人,保不齐就是段不惊的手下……不对,是段不惊带头劫的。
怪不得这么快就升了都尉,原来段不惊已经把那位卢大人拐带坏了。
不过她倒是宽慰外祖和母亲几句,说现在正逢乱世,皇帝三天两头的换,早就见怪不怪。
一道圣旨,可能还不如地方太守的话来得有用。
至于京城坐的那位,也是篡权夺位起家,不知能温热多久的龙椅。
桑宁淮一听,也是这个道理。
他现在暗自庆幸自己运道够足,没有焚香杀鸡,跟段不惊结为异姓兄弟。不然岂不是要跟着潞州的一众反臣连坐,诛灭九族?
不过桑宁淮还惦记着东村的账,说等出发后,要顺路去收。
姬小婵却对外祖说:“对了,昨日我在店铺外看到了段都尉,他听说你要走,还跟我问了时间,我一不小心,就说您要去东村收账,他还说要去那寻你,给你送行呢……”
“哎呀,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跟他说这个干嘛?”
桑宁淮一听这话,急得又是一头汗,干脆账也不打算要了,只跟车夫说快快赶路,离开潞州的地界,避开潞州那帮子逆臣。
小婵缓缓吐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她总算让外祖离开了两世被伏击之地,避免重伤而死的危险。
只要有外祖在,祖母就算再嚣张,也有能压制她一头的人。
而最后,她能不能避免自己和母亲死亡的命运,却还是未知。
因为带着女眷,外祖不似自己出门时的轻装节俭,不吝啬钱财,在镖局雇了人手一路保护他们回京。
赵婆子一看这亲家也要跟着随行回京,便忍不住夹枪带棒地提醒,表示亲家未免去得太勤。
姬大人最近要晋升,大概能提提品阶,可是亲家这一去,只怕姬大人又要分神接待,耽误公务了。
若是以前,桑宁淮看在女儿的面上,便忍了这老婆子。
可是自从他跟外孙女对了账,知道杜老婆子贪了多少他桑家的钱财,桑员外的涵养顿时掉了一大截。
“若是嫌烦,不愿招待岳父,那他姬禀央可以跟我女儿和离,再寻一门孤寡的姻缘,保证年节都没活人登门叨扰,扰了他升官大计!”
又硬又横的话,一下子将赵婆子撅出了三里地外,气得都不知该回一句什么才好。
姬会英躲在船尾偷听,笑得直颤悠,拼命往母亲的怀里钻。
桑若没有笑,只是幽幽叹气,不知神游去了何方。
小婵也没有笑,她安静坐在船舱的小窗旁,听着外面浩荡哗啦的江水声响,梳理自己的思绪。
刚到淦州时,她借口老家的邻居寻亲,请了外祖给潞州的熟人写信,让他帮忙寻找香草一家,若能找到,便给些钱银帮衬。
不过直到他们准备回京,都没得到香草一家的消息。
如今,世事已经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而这变化会不断扩大,最后的走向无人能预测。
因为在淦州耽误了一段时间,待她回京时,倒是跟第二世相差无几了。
她清楚记得,京城里这时正发生一件大事,因为此事,许多官员受到了牵连,而父亲却因为处置得当,得了晋升,往上升了一阶。
所以赵婆子也不算胡说,那时的她回京之后,父亲的确忙碌异常。
而她在家祠罚跪后,才看到归家的父亲。
不过这次,她却早早见到了父亲大人。
当她们从水路转为陆路,还没在驿站租好马车时,便看到远处尘土飞扬,有人带着仆从骑马朝着驿站而来。
姬会英眼尖,细细辨别了一下,便在站在驿站茶棚的木凳上,兴奋挥手:“父亲!我们在这!”
桑宁淮实在看不清,正让姬会英不要瞎喊,免得认错人尴尬时,那马儿已经小跑入了驿站。
马背上之人,虽然已到中年,留着文人惯常的三撇美须,但五官清俊,仪表堂堂,依然可以看出年少时的容貌出众。
因为骑马太久,骑马人的腿,难免会变得发麻僵硬。
姬大人从马背上踉跄滚落下来,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小厮,热切而焦灼的目光从两个女儿身上滑过,又略过了胖胖的岳父,最后一下子落在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桑若身上。
“阿若!”姬禀央急切喊了一声,踉跄而奔,一下子抱住了离家久久未归的夫人。
“我回家时,才听母亲说你去了老家。路途这么遥远,你的身子哪里能受得住?怎可一人上路去呢?”
看来姬禀央刚得了信儿,便马不停蹄,骑马来迎夫人了。
赵婆子看到了姬大人,仿佛找回了丢失多日的主心骨,立刻在一旁撇清自己的干系。
“老奴和老夫人当时也是这么劝夫人的,可夫人执拗,非说大小姐在乡下要被折磨死了,老夫人拦着她,她还哭哭啼啼的,非要套马车自己去,不然就寻死觅活,后来有二小姐跟着,老夫人才松了口……”
姬禀央并没理会赵婆子,只是看了看桑若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这一路可都好?”
桑若微微一笑:“都好,夫君,我接小婵回来了,还顺带见了父亲,跟他一起回来的。”
姬禀央看夫人气色红晕,的确不像犯了旧疾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
跟岳父大人补了礼后,他这才将目光落在了久久未见的大女儿身上。
作者有话说:
段不惊:原来她说很想很想,都是假的
第26章 第 26 章 她暗恋我
就算多年未见, 姬小婵也并不难认,毕竟跟妻子桑若长得太像。
若非说有不像的地方,就是姬小婵抬眼看人时的微妙神态, 随了姬家儿郎,不似桑若那般柔和怯懦。
姬禀央不好先跟女儿寒暄, 他先来到了桑宁淮的跟前问安:“岳父大人, 您一路受累了。”
桑宁淮对于女婿眼里只有女儿的德行, 倒也习惯了,挥了挥手道:“你和小婵数年未见,跟你女儿认一认亲吧!你们家啊, 那风水先生的话,比圣旨都管用……”
姬禀央被岳父数落得脸色一紧,便走过来对小婵道:“孩子, 是为父的不是, 让你受苦了。”
姬小婵冲着父亲施礼,正要说话的时候,姬会英也跑过去, 摇着父亲的胳膊, 叽喳起自己一路的见闻。
姬小婵不再说话,默默立在一旁看着妹妹跟父亲撒娇。
她与父亲的关系虽然不似与母亲那般僵硬,但也从来做不到像妹妹那般亲厚。
虽然在她七岁前的记忆里,也曾躺在母亲怀里撒娇, 由着母亲编着辫子,骑在父亲背上捉树上的知了,领着弟弟和妹妹,跟着父亲身后,在滩涂捡拾泥螺。
可是这些记忆太久远, 被老仆塞入前往老家的马车,哭喊着父亲母亲却无人应时,曾有过的那些温馨的回忆就被凌乱的嘈杂,被抛弃的恐惧扭挤变形,拼续不上。
在老宅子的夜晚,缩在被子哭泣的时候,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并非姬家的孩子。
不然姐弟三个,为何独独只有她被抛到了乡下。
所以,她如落入井中溺水之人,拼命抓握能抓住的一切,努力自救,爬出泥沼。
家里人给她挑的姻缘不好,她便自己寻了才子陆敬升。
祖母嫌弃她学得乡里的粗鄙,她拼命学习诗词歌赋,茶艺扦花。
她怨恨母亲,疏离父亲,却不得不包裹隐藏自己血淋淋生出的根根尖刺,装出世人眼中温顺谦良的姬家小婵,期颐着不值几钱的亲人疼爱,或者他们一点点的悔不当初。
可无用折腾了两世,她恍然觉得,自己始终没有活出想要的样子。
现在,一切再次回到了原点。
姬小婵望了望天色,漫不经心地想,哪怕又是个短命鬼,也得少受些气,至少痛快了自己再说。
如此想着,她瞟看到赵婆子把父亲身边的小厮赵福,拉扯到了茶铺外。
小婵活动了一下胳膊,默默起身,从温伯那借了一根马鞭,悄悄绕着走到了那两个人的身后,伸着脖子听了一会,突然手里的鞭子一扬,朝着那两个人的背后狠狠抽去。
那姑侄二人并无防备,小婵因为常做农活,手上都带着劲儿,将那二人抽得惨叫一声,转头躲闪。
姬禀央还正跟妻女,还有岳父说着话,谁想到转眼的功夫,久久不见的大女儿,居然跑到一旁抽起了“陀螺”。
那赵妈妈的动作没有她侄儿赵福灵敏,已经挨了几大鞭子,疼得都咬了自己的舌头,顺着嘴角往下淌血。
桑若和姬会英看傻了眼,桑宁淮差点将茶碗里的水倒在脸上。
姬禀央则奔过去厉声喊道:“姬小婵,你在做什么,还不住手!”
姬小婵又抽了两鞭子,终于歇手,冷冷对父亲道:“父亲,您还是问问他们姑侄二人在偷偷编排主子什么坏话吧!”
原来这赵婆子憋闷了一路,总算见到亲人。
她怕桑若把侄儿贪墨大小姐月钱的事情,告诉给姬大人,所以想着趁他们妻女团圆说话时,捡了要紧的说给赵福听,让他一会寻借口先回去,找老太太来个先行告状。
那姬小婵在乡下是偷偷养了汉子的,只要赵福咬死了那李妈妈说姬小婵行为不检点,喜欢偷偷给那些农家情郎塞银子,所以他才叮嘱李妈妈看住大小姐的花用,至于李妈妈招供说他贪墨的事情,抵死不认就行了。
一旦说出去,姬小婵闹出这么大的丑闻,姬家上下哪里有心查看仆从的账目?
自从姬禀央娶了桑若这个江南有钱的小姐,家里的花用向来阔绰,不会在意下人的小钱。
可没想到,二人刚说到一半,姬小婵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背后,将他们的计划也抽打得七零八落。
姬禀央要面子,不想在大庭广众下闹,原想着收拾一下,回家再审。
可是姬小婵却淡淡道:“一对腌臜东西,父亲还是在这处置了吧,他们这样的东西若能跨入姬家大门,那我姬小婵此生此世,不踏入姬家一步!”
姬禀央实在没料到,刚刚回家的女儿居然说这么怨气十足的话。
他刚想劝小婵不要胡闹,他岳父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啊,还是趁着周围都是明白人,在这里处置干净,再入城吧!”
姬禀央明白岳父的意思,他话里的糊涂人,自然指的是他的母亲。
母亲护短,人尽皆知,若是闹到她的跟前,的确是没完没了的糊涂案了。
岳父发话,小婵也是誓不罢休的样子,姬禀央便在驿站要了一间院子,关起门来,先审了家里的案子。
桑若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碍着赵妈妈是祖母的人,她不好处置,也是忍了一路。
如今听姬小婵说,这赵妈妈竟然跟她侄儿偷传小婵养汉子这样的话,气得一时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夫君,你养在身边的都是些什么狼心狗肺的下人,这样的话,但凡传出去一星半点,我的婵儿还做不做人了?还不快堵了他们的嘴,赶紧处置了!”
赵婆子事到如今,也全豁出去了,踉跄扑在姬禀央的脚下:“老爷,您可要替老奴主持公道,老奴在姬家尽心了这么多年,岂是胡言妄语的人?是姬小婵她自己跟夫人说的,她在乡下跟个男人同吃同住,还诓骗乡里,说那人是她的表哥。您若是不信,可派人去莘乡老宅子问问,她旁边的邻居林家,都是知情的。”
姬禀央听了,不由得狐疑看向桑若,低声道:“阿若,你莫怕,告诉我,这都是真的?”
桑若是不会撒谎的,只能局促不安看向姬小婵。
姬小婵用眼神安抚了母亲,对父亲施礼道:“这对奸猾姑侄敢拿这种事情拿捏主子,可见胆子有多大,亏得赵婆子还说,父亲最近跟着户部尚书冯大人手下办着重要差事,若是办得好,还能在仕途上晋升一下。若是被这对狗东西挟持住了,家里闹得不可开交,难道父亲正经的差事就不办了?”
在第一世时,也是因为她闹出了跟陆敬升私定终身的事情,害得父亲差点不得晋升,为此,才有了断亲的后续。
所以小婵知道,只要父亲想起这个关节,那赵家姑侄只凭嘴不严这一项,就入不了城了。
果然,姬禀央听了,脸色一沉,狠狠瞪向赵婆子。可婆子却满脸茫然,实在想不起自己跟小婵说过这等公事。
赵福的贪墨,是宋县丞的审案子坐实的,这等污罪,任何一个大宅子都不能用。
那银子日积月累的数额太大,扭送到官府也是要罚没家产,发配流放的。
所以姬禀央决定派人将赵福扭送回老家,交给宋县丞处置。
至于赵妈妈,她的儿子都还在姬家的铺子经营买卖。
若她继续搬弄是非,便是积累的家产,儿子的前程都不顾了。
姬禀央让赵妈妈给老太太那边送个口信,就说她路上感染恶疾,怕过给老太太,便不回京了。
至于她的去处,便是命人送到郊野的农庄看护田地,不得回京。
做了这些,姬禀央才看向小婵问:“处置了两个恶奴,你可满意了,能跟为父回家了吧?”
姬小婵并不太满意,却微微一笑,自是谢过父亲为她主持公道。
不过她清楚,姬禀央能做这一切,可不光是为了受气的女儿,主要是他的岳父和他的妻子也坐在这里。
对于母亲的要求,父亲一向是尽力满足的。而在桑宁淮的面前,父亲也是个无法指摘的女婿。至于她的事,姬禀央是要等回去再细问的。
不管怎么样,她已经卸掉了祖母的两根毒牙。
少了赵婆子的撺掇,她觉得自己这次能躲过回家罚跪家祠的关卡。
只是从驿站往外走时,一推门,便有人一头栽了进来。差一点就撞入到小婵的怀里。
小婵定睛一看,这个在门外偷听之人,竟然是祁王萧慎。
原来祁王也是今日到了驿站,只是比姬家人来得晚了些。
他不耐马车,原是挑选了匹骏马,想要一路驰骋回京的。
没想到准备在驿站饮马时,正看见了姬小婵拿着鞭子抽人。
萧慎远远勒住了马,跳下马后,跑到一旁的林子里观望。
那个丑八怪挥鞭子的架势……居然跟他的招式很像,乃是翻掌发力的起式。
这样抽出的鞭子,速度快,力道猛。
萧慎疑心自己以前挥鞭子的时候,丑八怪一直默默在看,然后自己回去偷偷练。
不然萧家独特的鞭法,她怎么学得有模有样?
如此一想,犹如云开雾散,豁然开朗,原来这个小官之女,对自己还挺上心的。
也是,姬小婵一定自知出身不高,与他有云泥之差,就算真的暗生情愫,也不敢明示出来。
小小的年纪,怎么生出这么别扭的性子来?明明喜欢,却总是对他恶语相向。
这么一想,萧慎不知为何,心里一直发堵的地方,一下子通畅了许多。
回头再看姬家小婵挥鞭子骂人的样子,也透着一股飒爽明丽,跟他惯常见的那些软绵绵的女子都不一样。
只是他看得正痴时,姬家人却全进了院子。
祁王也很好奇,姬小婵为何会发脾气打人,于是就跟过来,想探听一下动静。
里面的声音高一下,低一下的,萧慎没怎么听清楚,那门就突然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姬小婵,她大眼睛瞪得圆溜溜地问:“祁王?你在这干嘛呢?”
虽然被发现得狼狈,但萧慎心情好,就不计较小婵的言语不周,只是清了清嗓子道:“我栓马的时候,看到了你家的马车,所以便想过来跟桑员外打招呼。”
姬小婵清冷着眉眼道:“我们坐船回来的,所以没坐马车,下船后在驿站临时雇的车,王爷是怎么认出,那是我家马车的?”
萧慎没想到自己撒的谎一下子被戳破了,不过他心里挂念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怎么会我的鞭法?”
小婵一愣,明白一定是自己方才挥鞭子打人,被祁王看到了。
她当然会了。
萧慎可是她第二世拜了天地的夫君。在成婚前,萧慎怕她在姬家憋闷无聊,经常带着她去武场射箭,还手把手的教她鞭法。
但是现在姬小婵没法说出合理解释。
萧慎看她抿着嘴不说话,心里越发得意,伸手拉着了她的腕子,刻意低声问:“你……看我看得蛮仔细的嘛?以后若是想学,我亲自教你好不好?”
姬小婵皱眉抽回了腕子,她可什么都没说,这祁王怎么又开始自己发起脑疯?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桑宁淮的声音。
天气太热,他急着寻个清凉的地方,好好沐浴一下,跟女婿一边往院门处走,一边问这附近可有好些的客栈让人休憩。
姬禀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院门外有人道:“本王的别院就在这附近,桑员外若不嫌弃,不妨跟姬大人一同去那里休憩。”
这次萧慎的手里没有拎提马鞭,而是执握一把纸扇,配着小厮给他刚刚换上的一身倜傥长衫,看上去风度翩翩。
萧慎的名头太响,姬禀央官职虽然不大,却是个人脉广泛的,他帮着采买司给各大王府送东西的时候,见过祁王。
是以姬禀央认出他后,连忙迎了上去,施礼与祁王问好。
此子虽是京城的混不吝,可他的母亲可是位响当当的人物。
这些年京城不太平,弟弑兄长,臣弑君王,这样的惊天丑闻不断。
可祁王府却能屹立不倒,除了过世老祁王的英武威名,更多的仰仗是老太妃的长袖善舞,苦心经营。
姬禀央在官场向来善于结交,对于祁王更是客气了,他正笑着要谢过祁王的招待,姬小婵却开口道:“父亲,祖母不是身体有恙,想我们想得都生出内火了吗?我们还是快些赶路,早点回京吧。”
这话可不是小婵编出来咒祖母,实在是赵婆子每天挂在嘴边,埋怨她们久久不归。
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祁王的那个别院,她上辈子去过。她那时被祁王刚刚带回了京。
因为不肯答应嫁给祁王,被他关在园子里足足十天。
老太妃当时虽然知道,但以为儿子就是一时上头,若一味拦着,小王爷肯定要闹翻天。
可着他的性子来,也没几天的功夫就消散了。所以祁王府那边干脆假装不知道,还捂着消息,免得这事传到宫里,影响了萧慎与吴庆女儿的婚事。
祖母知道了,气得立刻倒卧不起,姬禀央官职虽不高,可也要清白名声,不能任着王爷这么胡闹。
后来还是父亲托了跟祁王相熟的长辈出面,前往别院,劝动王爷不可如此不顾及女儿家的名声,把女孩家逼死就糟了,这才将小婵接回了家。
可不知为何,这私隐到底传扬了出去,人人都知道祁王从小乡拐了个小官之女去了别院厮混。
最后,祁王尚公主的事情没了踪影,小婵的名声也毁了。
任谁也不会信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在名声狼藉的祁王别院里出来,还能是全须全尾的。
姬小婵回了姬家后,任着她如何解释自己跟祁王清清白白,祖母都不肯听,大骂她在乡里学了那些粗鄙下贱的勾当,还让赵婆子去铺子里买了避子汤药,非逼着她喝得干净。
那药寒宫,喝下去后,再加上罚跪祠堂受凉,本就在乡下留了病根的小婵也病倒了。
此后连着三个月,每次行经时都腹痛难耐,疼得在床榻上打滚。
可比寒宫更叫人难以忍受的,是被捏着下巴灌入那碗汤药的屈辱。
这辈子姬小婵绝不会跟萧慎沾边,更不会踏入那别院半步。
原本不愿再回想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被勾搅了出来。
一看父亲满脸盛情难却的样子,她立刻出声阻拦,摆出了祖母病榻前尽孝的名头,给父亲递梯子。
外祖听两个外孙女说过这小王爷的德行,再加上之前在淦州店铺的不愉快,也不想跟萧慎深交,立刻改口道:“小婵说得对,老朽现在也不是太热了,我们还是继续赶路,早点回京吧。”
听岳父这么一说,姬禀央便拱手谢过祁王的好意,并且表示最近他押运粮草在东乡运回了一批上好的黄鳝,等回京时,让兵卒挑选肥美的给祁王府送去,给老太妃尝鲜。
萧慎在小婵的父亲面前,似乎疯劲儿消散了许多,听到自己的提议被拒,也没掉脸子,只是瞟了小婵几眼后,这才跟后追撵来的堂兄一起继续赶路。
不过看他那意思,是要等一等姬家的车马,准备跟他们一起顺路回京。
有了祁王,姬会英吓得躲在马车里不敢出来,只能问姐姐:“他们的马车轮子是比咱家大一倍,脚程也快,干嘛非要跟着我们走啊?”
小婵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心却在一路下沉。
段不惊说得对,男人的贱骨头,就是没有二两重。
她当初的一番肆意痛骂,似乎并没完全止住萧慎的心思,反而让他更加跃跃欲试。
好在他没有像上一世那么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只是借口同路,不远不近地跟着。
如此走了两日,就入了城门。
这一路,姬禀央倒是跟小王爷相谈甚欢,甚至约好了等得空时,祁王邀请姬大人来府上做客,以酬谢他这么些年来,往祁王府送的土特名产。
分别在即时,祁王走到了姬大小姐的马车前,用手指叩了叩车厢,也不等小婵说话,随即撩开了车帘子。
小婵蹙眉斜瞪着他,仿佛在问何事。
“我跟你父亲闲聊时,你父亲说,你家里准备给你议亲了,是你一位远方表哥。”
小婵依旧没有说话。
萧慎毫不在意,被这丑八怪无视了几次后,他竟然也渐渐适应,没有起初那么火大了。
毕竟一个暗恋着高门王爷的可怜女子,却要被家里配给一个土掉渣的乡绅之子,脾气古怪些,也情有可原。
他难得大度,不跟小女子计较。
“你家里安排得不好,看你也不是个乖顺的,应该不会就这么认了吧?若有难处,不妨来寻本王,不就是个乡绅的儿子?他若非缠着你,本王弄死他,比碾死个蚂蚁还简单!”
小婵听了,默默冷哼,想弄死我表哥的人多了,你算老几?上段不惊的后面排着去吧!
可萧慎又是个莽的,他这么说,保不齐哪天就这么干了。
为了不随白包,也免得自己不小心克死杜家表哥,小婵不得不开口道:“阁下若是想杀人越货,真不该回京,顺便寻个山头落草为寇,说不定这些日子就立旗子干出名堂了。我跟谁定亲,与尔何干?你若要犯杀戒,少打我的名头!”
萧慎好几日没听小婵说话,如今总算听到了这一口尖酸刻薄,竟也不恼,只觉得如甘泉入心,滋润得很。
他不自觉露出了一抹少年天真莽撞的笑,死死盯着小婵嫩生生的脸看。
小婵没有再看他,伸手扯过布帘挡上,然后吩咐温伯继续赶车。
看着姬家的马车滚滚而去,萧瑜不由得问堂弟:“王爷,你到底要做什么?不是说见了这姬小姐就厌烦吗?怎么还跑过去跟她说话?”
萧慎却意气风发地伸了伸懒腰:“她一个小乡女子没见识,不过言语得罪了本王几句,难道本王还得挂心挂肠地一直恨她?她被家里早早安排了不中意的亲事,心情不好也是应该的……你说,我若愿意娶她,她会不会从此对本王感恩戴德?”
这都是什么啊,萧瑜跟不上祁王跳跃的思绪,只觉得头更疼了。
好在到了京城,他不用强撑着病体带弟弟了,这些男男女女的心烦事情,还是留给他的太妃伯母操心去吧。
再说姬家的车马到了家门口时,已经天近黄昏了。
姬小婵下了马车,脚下踩着青苔石板路,抬头打量姬家熟悉的门厅宅子。
姬禀央早年立有军功,凭着功劳,挣下了京城的宅院,虽然不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也算体面。
跟前两世一样,她原本居住的小南院,已经成了弟弟姬会才的书房。
他跟姬会英是双胞胎,生下来比双胞胎姐姐弱一些,被杜老太太宝贝得不得了。
待姬会才开蒙时,老太太就张罗将大小姐闲置的南院给了小公子作书房。
可如今姬小婵回来了,没有地方住,桑若便亲自张罗着,让人把儿子的东西先搬回他的园子,将南院腾让出来还给姐姐。
这是第二世时没有的待遇。
那时姬小婵臭了名声,也没立场争回自己的院子,就这么被祖母随便指派,住在了跟下人们只有一墙之隔的西北院。
只是这次,也不甚顺利,刚收拾到一半,杜老太太便传话,让大小姐去见她。
姬小婵当着传话人的面,狠狠咳嗽了两声,然后道:“我这一路应该是感染风寒了,怕把病气传给祖母,今天太晚,就不过去了。等病好了,我立刻去给祖母问安。”
传话的人是个婆子,一听这话,皱眉道:“大小姐,您这话,我可没法传。”
作者有话说:
段不惊表示,本章的标题起错了,应该叫——他不要脸
第27章 第 27 章 拒绝定亲
小婵知道, 要是真的傻乎乎见祖母,今晚祖母就得给她立规矩。
毕竟赵婆子没回来,祖母肯定问了父亲原因。
不管父亲怎么回答, 祖母的这股邪火都准备冲着她发泄了。
小婵镇定饮了一口白兰递的茶,便咳咳嗽嗽地躺到了床上, 奄奄一息道:“在乡下高烧, 那李婆子不肯请郎中给我瞧病, 我这身子落下了病根,一头疼就浑身无力……祖母若非想见,麻烦抬一副担架来, 我便是死前,总算能见到祖母一面……咳咳咳……”
那婆子一看小姑娘说话生生死死的,可不敢再多停留, 转身便回去给杜老太太传话去了。
小婵可以想象祖母一向不爱笑的脸, 听了婆子传话,气得脸颊发颤的样子。
若外祖不在府里,为了跟小辈置气, 祖母说不定还真能用担架来抬自己。
但现在亲家同来, 祖母就得将这口气窝一窝,等着外祖走了再发作。
这么想着,小婵在被窝里舒服地蹭了蹭。
床榻上是从母亲屋里拿出的被子,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 蓬松柔软。
在临睡之前,姬小婵还分神想了想远在潞州的段不惊。
这一路走来,可以在驿站歇脚时,零散听到一些来自潞州的消息。
圣旨被打劫的事情,还是到了皇帝吴庆的耳朵里。
若换了别的太守这么干, 吴庆可能还要掂量一下地方的兵马,来决定自己态度的软硬。
可一听是潞州这种穷得底掉的太守,都敢跟他玩这么一出阴奉阳违。
这简直就是耗子戏猫——没事找死!
那威风大营的事情也不必查了,弄死这个卢能就可以结案了。
吴庆大笔一挥,连下了三道圣旨,分别给通州太守郑毅,淦州太守金不拾,还有申州的太守。
这三处地方都离得潞州不远,且互为钳制。
吴庆说得明白,潞州太守狂悖无德,胆敢违抗圣命,拒不进京。
三位太守中,若有胆识出众之辈,能擒拿卢能,奉上他的首级,那么潞州便并入他的州县,减免地方税务三年。
虽然相邻州县吞并的事情,在这乱世已是常态。可奉着皇帝圣旨如此去做,自然吃得更加畅快。
潞州虽然穷些,地势有些易守难攻。
若是一家独去,肯定吃力,但若能联合瓜分,就轻松许多了。
到时候,僧多肉少,自然是先到先得。
所以三个州县里,就属淦州的金不拾反应最快。
他仗着自己交通优越,一接圣旨,开始往潞州增派船只,调兵遣将了。
那申州也不甘示弱,派去人马,想要趁乱分一杯羹。
不过兵马最强的通州郑毅,反而一直按兵未动。
时间太赶了,外祖在潞州那边的买卖还没收干净。
赶路的这些日子,驿站里一直有不断的书信往来,给桑宁淮传递那边的消息。
他看完就开始唉声叹气,表示潞州不保,害他要损失一大笔。
姬小婵却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潞州不再是以前的潞州,那里有个都尉,叫段不惊。
两世以来,关于段不惊用兵诡诈的战绩实在太多。
他曾带着手下的死士,一动不动地埋伏吊挂峭壁,背后包抄,歼灭了比他多了五倍的追兵。
还曾奇袭越虎关,一人独杀五员大将,震惊天下英雄。
他还曾连夜挥师而下,七天夺取了四座城池,为郑毅雄霸中原,建下丰功。
从坟堆里抱出的那个婴孩,从一无所有,到逐鹿天下,封侯掌印,怎么看都能称得上传奇。
虽然他为人暴虐,还有个注定要被兔死狐烹的悲惨结局,可不是得胜天下的枭雄,也算是一代奸雄。
所以,就算潞州城旧兵寡,段不惊也不会坐以待毙。
姬小婵两辈子对那些行军打仗的事情,都不甚关心。
毕竟天下大势的风云变幻,也不是她一个小小重生者,能左右得了的。
可是这次不同,她与段不惊的无意邂逅,造成剧变不断,竟然改变了天下的运势走向。
段不惊出现在潞州,是她无心之言引导,一手造成的。
三州围攻潞州,是前两世未曾发生的事情。
那些百姓刚刚得了救济粮,肚子还没填饱,又要迎来兵荒马乱……
但愿段不惊能庇佑那城池里无辜的百姓,否极泰来。
若有时间,她会上一炷香,给段不惊和潞州的百姓祈福。
想到这,小婵在黑暗中翻转。
窗外昏暗的树枝倒影,如畸形的长指轻摇,似乎在提醒她,如今已经回到了姬家,这里并不安全,潜藏着杀了她两次的凶手……
她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那把匕首,那是段不惊赠给她的。
这东西切人的脖子,很趁手。
小婵的手放在枕头下,紧紧握着刀柄,终于合上眼睛,缓缓睡去。
姬小婵这一“病”,病了足有三天。
这三天的时候,正好让桑宁淮派下人手,暗中访一访他给女儿在京郊置办的田产,还有十几间铺子的情况。
等到了第四天,小婵终于“病好”能见人了。
她跟在母亲的身后,和妹妹一起去见祖母。
弟弟姬会才学业繁重,若无重要的事情,是不会来给祖母问安的。
往祖母的院子走的时候,桑若还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小婵:“你祖母知道了赵妈妈被驱赶去农庄的事情,一个劲儿责怪你父亲。她跟赵妈妈的感情好,若是一会生气啰嗦几句,你只当没有听进去,千万不要跟长辈犟嘴。”
说完之后,桑若不放心地看了看女儿的脸色。
在那天女儿拿鞭子抽人之前,她一直觉得大女儿乖顺沉静,又体贴人,是个稳稳当当的姑娘。
可是那天小婵突然爆发,将赵婆子和赵福抽得后背鲜血淋漓,也不见停手,着实是吓着桑若了。
那一刻,她才突然想起,大女儿的身上除了源自她的江南温婉,还有来自武将血脉的刚毅果敢。
这孩子是会记仇的,一旦爆发,她也是会豁出去的。
想到这,桑若希望婆婆今天开明些,一会见面,祖孙都和和美美的,谁也别犯执拗劲儿,不然她怕场面会闹得难看。
入屋依次问安后,小婵抬头看向了祖母。
老太太的身体还算健朗,一身藏蓝色的绣底长袍,眼角眉梢不见笑模样。
因为生了个能干的儿子,丈夫走得又早,老太太在姬家向来说一不二。
其实她嫁过来的时候,姬家有些拮据,祖母的婆婆据说是乡里有名的刻薄人。
她年轻时也是被人磋磨过的,如今轮到她做了婆婆,却学足了当年婆婆的刻薄专横。
这便是因为自己下过油锅,就要把自己看不顺眼的统统煎炸一遍。
儿媳带着两个孙女问安之后,杜老夫人面色不虞看了看小婵,发现这大孙女跟她母亲长得真像,柔柔弱弱,楚楚可怜,一看,就又是个会拿捏男人的。
只是这样子,并不讨老太太的喜欢。
她不冷不热地问了小婵身体康复得如何。
听说已经大好了,忍不住讽道:“我听钱妈妈说你病了,差点要用担架来抬,可如今看,倒是好好的,不像生了重病的样子。”
小婵微笑道:“许是见了母亲,总算能三餐饱足,这次病好的倒是快,不像以前在乡下……”
她没说完,杜祖母就皱眉打断:“这家里,除了你母亲和你弟弟妹妹,哪个不是从莘乡的穷日子里出来的?我年轻时,便是怀孕大肚子,也要下地锄草干活。偏你这么娇气,不过在乡下养几年,还有婆子伺候,怎么就娇滴滴的?回家连祖母都不见,可见是在乡下没规矩,养野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一片。
姬会英的头垂得低低的,生怕祖母一会训斥到她的身上。
桑若想要维护女儿两句,可又知婆婆没完没了的劲儿。这时候,她是不准人顶嘴的。
果然,祖母又开始训斥桑若任性妄为,这次出去,把会英也带野了。
桑若不好驳斥婆婆,只能和二女儿一样,半垂着头听着。
满屋子,就小婵面色未变,在老太太的絮叨里,悠然打量四周。
祖母向来喜欢富贵之气,所以这屋里的金银摆设可真不少。
杜老夫人申斥了一通,见母女三人都受教的样子,总算出了口气。
她语气放缓,对着桑若道:“你向来是慈母,最会惯孩子,小婵若养在你身边,没几年就要歪了。不若给她寻个正经婆家,赶紧成亲,到时候自有她婆婆教她,你也落得轻省。杜家那小子的庚帖已经送过来了,八字可真好,我寻思着这个月,就将这门亲事定下来吧。”
桑若有些急了:“母亲,不是说这事还要再看看吗?毕竟是给小婵定亲,最起码得让她相看一下再说……”
杜老夫人不耐烦地打断道:“她一个孩子家,懂得什么?这大事情,还得你们父母定主意。女子找婆家,就得找个知根知底的,不然你寻个媒人,将男方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就是一团子的乌糟,跟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这事不用再议,我做主了!”
小婵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姬会英小心翼翼地看着姐姐,寻思着姐姐该不会是被祖母逼疯了吧?
杜老夫人皱起眉:“不像话,大人说话,你在旁边嗤嗤地笑个什么!你是在笑你祖母吗?”
“没有,我是在笑母亲,她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连祖母说的这些道理都不懂。当年外祖给她介绍那么多的才俊,她都不愿意,非要跟着父亲远嫁穷乡。这不,不光自己受着乡下来的腌臜气,还要连累她的女儿,一起跟她补无穷无尽的穷窟窿!”
这话也太尖酸,一口气,将姬家男男女女的脸全都狠狠抽了个遍。
杜老太太光看脸,完全没想到,看着娇娇小小的大孙女,一口咬下去,花骨朵就变成了喷汁的辣子。
她一时气得手捂胸口,用手指点着姬小婵,说不出话。
“你……你在胡说些个什么!”
她抖着嘴唇,又冲着桑若道:“看你生养出来的好女儿!”
桑若连忙低声道:“小婵,不可以这么跟祖母说话。”
小婵站起身来,环住手臂,悠闲打量展架上那些摆设,继续道:“怎么,都听不得实话吗?祖母,你说在莘乡也度过苦日,不过现在看来,也算否极泰来。您展架上的这尊金寿桃,孙女掂了掂,不算檀香底座,都够分量。还有那些玉器摆件,各个晶莹剔透,价值不菲。算一算,可不是我父亲的薪俸能买得起的。”
杜老太太气得眉毛一抖:“胡说个什么!我们家又不是指着你父亲的薪俸过日子,我自己娘家田产铺子赚的,怎么铺摆都使的!”
“你娘家的田产铺子?亲家母好大的口气,你姬家当初若是有这样的家底,何至于我女儿出嫁时,你家只出两担聘礼?”
一声高喝,桑宁淮戴着遮阳的纱帽,打着扇子,腆着高肚,气鼓鼓地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这三日,早出晚归,查看自己当年给女儿的田产嫁妆,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那心肺都要气炸了。
情况比小婵跟他预估的还要下作。
当初女儿跟他说过,因为家里急用钱,所以她卖了些田产,拿了钱银周转。
他也没太在意,只让女儿自己拿主意。
桑宁淮太忙了,商人重利轻别离。
他手里大把的生意都需要费心神,常年不在家中,更何况管顾女儿的那些嫁妆。
可是如今他细细暗中走访,才发现女儿当初贱价卖的田地,如今的东家,却正是杜老太太的亲弟弟,那个土豆表兄的嫡亲爷爷。
那杜家有什么身家,够买得起这些地吗?还不是杜老太太暗中操作,将自己儿媳的田产往她娘家捞。
桑宁淮原本以为就是老太太自己贪了些,那倒无所谓,一直假做不知。反正这些钱银老太婆也带不走,将来都是留给桑若的三个孩子的。
可没想到死老婆子里外不分,周济起自己的弟弟来,恨不得抽干自家人身上的血。
这下桑宁淮彻底不干了!便是豁出去跟亲家撕破脸,也要将这事情闹个明白。
若这事儿说不清楚,他便将女儿连着孩子都带走,让杜太太领着她儿子跟娘家舅一起过吧!
等桑宁淮让人把正在衙门当差的姑爷叫回来。当着姬禀央的面,将这嫁妆账目拍得啪啪作响。
姬禀央并不知情,一时愕然看向母亲,羞愤得也是面膛发红:“母亲,你怎么能这么做?你卖了阿若嫁妆的事情,我怎么都不知道?”
杜老太太如今也是懵的。
桑家人向来大方,从来不算细账。
她这些年拿用媳妇的太多了,也没人来说什么,结果桑宁淮突然发难,指着她鼻子问。
儿子一回来,连官帽都没除,也跟她跳脚。
她一时下不来台,委屈拍着桌子爆发道:“那是我的错吗?当年西川战事,你一失踪就是个把月。边关离京城那么远,我得拿钱找人啊!家里钱银不够,就只能卖地,你舅舅那里正好有些闲钱,我自然是图稳妥,卖给自家人了……”
桑宁淮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女婿那时的确差点出事,西川跟戎人殊死一战,死的人都堆成了连绵的山。
那时姬禀央杳无音信,都说这人有去无回了。
老太太应该是怕桑若守寡改嫁,把嫁妆都带走,便借着卖地的借口,拼命往她娘家捞地捞钱。
谁想到,姬禀央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可老太太却没法将地再折腾回来,这才留下了话柄。
姬禀央应该也明白了母亲的小算盘,脸色更加难看了,难得硬气地对母亲道:“够了,母亲,你这般口无遮拦,是希望这个家散了,以后无人给你送终吗!”
这一句话,总算让杜老夫人住口不再言。
姬禀央转身撩起官袍,冲着岳丈大人扑通跪下了。
“岳父大人,都是小婿无能,懒管内院吃穿嚼用的杂事,您拢一拢账目,就算砸锅卖铁,小婿也定给阿若的嫁妆补全回来,不让她受委屈。”
他这女婿,没别的优点,就是道歉太快!
桑宁淮想说的硬话,一下子就被女婿给跪回去了。
他刚想起身搀扶起女婿,却看见大孙女朝着他用力一挤眼。
桑宁淮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清了清嗓子道:“好孩子,我也知你不是贪财之人。可你知道你母亲贪墨去了多少吗?只怕你做官百年,都赚不回来。我今日来替我的糊涂女儿算账,就是觉得这个家,不能任着亲家母继续这么往她娘家捞钱贴补下去了。”
说到这,桑宁淮喝了一大口茶水,继续道:“她说那个什么杜家的小子,要配给婵儿,存的到底是什么心思?是觉得我给女儿的嫁妆还不够,需得将我金枝玉叶的外孙女,也贴补到她杜家去?”
杜老夫人不爱听,还要强辩那杜家小子的老实本分。
桑宁淮一挥手:“你可算了吧!我们桑家为了绵延出漂亮娃娃,当年哪个不是真金白银地求娶貌美女子。你倒好,跟睁眼瞎似的,就将我外孙女许给庄里的土豆,是准备将来拉上一箩筐,来闹我的眼睛?”
这话一出,一直缩脖子的姬会英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还是桑若偷偷拧她的胳膊,才让她止住了笑。
姬禀央倒是听懂了岳父的弦音——岳父这是对母亲挑选的外孙女婿不满意。
所以姬禀央立刻道:“母亲虽有此意,但也一直未定。若是定下来了,也要知会岳父,让您过一过眼,再下婚书。”
桑宁淮一看女婿上道,点了点头,终于说出了之前跟姬小婵商量好的意思。
“我只桑若一根独苗,当初虽有招赘之心,可你也是姬家的独苗,不好叫你当上门女婿。如今你儿女也有三个,我就想,让姬小婵从了桑家,给她招个上门女婿,延续了桑家的姓氏……”
“不可!简直荒唐!”
姬小婵诧异转头。
她想过会有人反对,却绝对没有想到,如此激烈反对的人,是一向没有主意的母亲桑若。
只见她双目圆睁,一脸悲愤道:“父亲,你怎可这样?”
桑宁淮也没料到女儿会是这般反应,一时诧异跟小婵交换了眼神。
倒是姬禀央,一看桑若情绪激动,立刻奔了过来,关切地揽住了她的腰,宽慰道:“都是家里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的,你别激动,免得一会旧疾复发,又要晕厥过去。”
桑若的身体还在微微颤动,红着眼睛看着夫君:“不可,绝对不可给小婵改姓……”
说着说着,她便颤巍巍地倒在了丈夫的怀里,一时昏了过去。
总之,那日的院子里最后乱极了。
姬禀央高声喊小厮去请郎中。祖母捶胸顿足,指着小婵,说她一回来就克得母亲生病,可见八字还没养好。
桑宁淮也是急得跳脚,在女儿的耳边喊着她的乳名。
小婵没有动,她退到了角落里,默默看着这混乱的一切。
她只想不明白一件事情。
一向没主意,不管事的母亲,为何听到她要继承外祖父的香火,就如此激动。
不过这场闹剧之后,祖母总算不再提给小婵许配杜家的事情了。
倒不是她怕了外祖查账,而是祖母看出姬小婵当真是命硬,嘴巴更硬。
把这样的泼辣货许配给弟弟的孙子,不是往家里招财,而是引入个祸根。
待桑若醒来,情绪也稳定了后,外祖还宽慰小婵,让她不要心急。她母亲那里,还得慢慢说通才行。
小婵不急,只要别塞给她糟乱的姻缘,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跟妹妹一起呆在小厨房,给母亲煎药的时候,小婵状似不经意地问姬会英:“我离家的这几年,母亲经常发病吗?”
姬会英摇了摇头:“体弱是有些的,所以父亲一般不让母亲出门,赶上年节进山拜佛,也是父亲陪着。这次去寻你,也是母亲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出远门。”
小婵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怎么就那么赶巧?
每次她一回来,母亲都要晕厥,难道她这条命,真是狗嫌猫厌?
不过也有人并不嫌弃她的命硬,上赶着上门找克。
这天,姬小婵就收到了两封书信。
一封用的是上好的纸笺为信封,熏了香料,笔力遒劲,一看就是萧慎的字迹。
小婵连看都没看,随手就扔到了一旁的烧茶水的小炭炉里。
而另一封……那字就不大好评了。
虽然小婵认不出字迹,但这信是关震交给她的,不同猜便知那扭曲的蚯蚓爬字,应该出自段都尉的手笔。
姬小婵很好奇这一封的内容。
被三州兵马夹击,苟延残喘的段不惊,居然还有闲情跟她撩拨?
这是要留下什么凄美的千古绝笔?
作者有话说:
咩,最近为了躲避装修噪音,只能去咖啡馆敲字,不敢点咖啡,怕心颤失眠,就要了一杯桃桃乌龙。
也没人告诉狂仔,这种浓缩的茶汁更要命啊。
呜呜,失眠到凌晨三点,作息全乱了,人昏脑袋疼。恍惚中把衣服反穿就出门了。这种穿搭的特点是你得跟差不多全世界的人,近距离打完招呼后,才会发现……
不说了,毁灭吧
第28章 第 28 章 多多做梦
带着一丝好奇, 姬小婵拆开了信。
信里的字迹,比信封的要好一些,可以看出一些极力控笔的生硬笔锋。
若是假以时日, 应该会写得更像样子。
段不惊大约跟以前一样,把想写的内容拆开, 到处问字, 然后糅合到一起, 变成了一封字句通畅,没有别字的书信。
信里的内容,起初是些日常。
他说潞州本地的鸡, 腿短鲜美,有一家酱鸡铺做的酱鸡鲜美多汁,所以他这次除了信, 还抓了两笼鸡运来, 让关震一同送去与她尝一尝。
至于酱鸡的配方,他也打听到了,随信附上, 让小婵找厨娘依着方子做。
他在潞州一切安好, 只是小姐推荐的这位贤者卢太守,当真是嘴碎神附体,念叨得人烦扰。
要不是记得小姐说,为人需要留五分的宽容仁慈, 他也已经金盆洗手,不然这位卢先生坟前的草,要长得老高了。
另外,请桑员外不必担心铺面,急着脱手, 若是实在不放心,他愿高价买下,替桑员外兜底。
最后一件,东村的那些地痞,皆已被他抓到。
雇佣他们的,果然是姬小姐所猜的周掌柜。
只是他审了一半,那周掌柜却毒发身亡了。看样子,不像自杀,倒像是被抓前就误食了什么毒物。
姬小婵看到这,拧眉想:周掌柜到底是畏罪自杀,还是背后另外还有什么隐情?
不过他既已死,线索也断了。
小婵接着看信,在信的末尾,那土匪头子只写了一句:军中事务繁冗,每日沾枕即眠,无暇梦卿。今日无事,可早睡。
小婵拧起细眉,什么意思?段不惊这是打算抽空想她?
她两世看过的情信算一算也不少了。
前前夫陆敬升虽然没给她写过,但小婵偷看过他给才女苏长居的信。
用词之雅,便是瑶台透瓦,天山冰莲,恨不得把所有的美好都堆砌一人之身。
到了第二世前夫萧慎那里,每次拆他的信,仿佛翻开了坊间最荒唐的话本子。
这位王侯文笔,走下三路。
也不知哪里看来的艳词俗句,极尽能事地描述他对姬小婵渴望之思,胆大妄为之念。
害得小婵拿着信纸,都觉得有人在舔自己的手指。
总之,只能阅后即焚,或者为了眼睛着想,不阅就焚。
可到了段不惊这里,他给女子写信,就写些吃食日常,不能杀人的愤懑?
到了最后才挤出一句,打算抽时间梦一梦她。
要不是那日在街市偏僻荒院里,他一时失态想要轻薄她,光是看信,当真要以为,他是拿自己当结拜的金兰兄弟呢。
也难怪他旷了两世的床榻,找不到老婆也是该!
小婵有些后悔将小王爷的信烧得太早。
她就该将王爷的信寄给段不惊,让他跟着人间浪荡公子哥,好好尝一尝咸淡。
最起码以后段不惊正经求娶老婆的时候,能说些叫人心动的话。
不过看他就这点撩拨人的本事,小婵彻底放心了。
还是练兵不够累,等通州的郑毅大军压境,估计段不惊就没挤时间做梦的空闲了。
她反正是不会回信,也希望段不惊渐渐想不起她。从此二人山水不相逢。
将信看完后,小婵留下酱鸡的方子,将信塞入小炭炉焚烧干净。
段不惊说,他要求购外祖店铺的事情,得去外祖那打听一下,段不惊应该是通过外祖在潞州的熟人,跟外祖打招呼了。
这么想着,小婵带着白兰,朝着外祖暂住的院落走去。
只是走到一半,正好经过母亲的院后,透着青竹相隔的院墙,就听母亲低声悲愤:“你都是骗我的!”
父亲低低在解释,似乎说了什么迫不得已,他也不知道母亲怎么会突然把梅娘接回来,不过他已经训斥过母亲,让她把梅娘送回去。
事已至此,等她在外宅子生了孩子,就将她送回乡下老宅一类的话。
小婵默默听了一会,又算了算时间,立刻明白父亲和母亲在争吵什么了。
母亲在生完姬会英双胞姐弟之后,似乎又流产过两次。
从那以后身子一直不见好。
为此,祖母甚是不满,觉得家里只有姬会才一个男孩,人丁太单薄了。
所以她早年从人牙那买来一个跟桑若身量和相貌肖似的女子,把那个叫梅娘的安置在了外宅子里。
这么些年来,桑若并不太清楚,也一直当那外室不存在。
因为姬禀央保证过,那外室是母亲的主意,不是他生了外心,他绝不碰那女子。
可就在今年,那个梅娘发现有了身孕,所以祖母便张罗着把她接过来,正式扶成妾室。
只是在前两世,都是一直到梅娘快要生了的时候,才被接回姬家的。
那时候,外祖重伤不治,刚刚过世。母亲悲痛欲绝,压根没有心神,也没倚仗跟父亲闹。
那个外室梅娘,被祖母堂而皇之地接回主宅子。
这一世早了几个月,梅娘怎么就被接回来了?
姬小婵听了一会,便转身离开了。
到了外祖那,她还没说什么,外祖就迫不及待告诉她,潞州那边有人回信,说是想买他的铺子。
桑宁淮起初一听有人想买,先是喜上眉梢,可一听买店铺的是段不惊,脑袋又摇成拨浪鼓。
他对小婵道:“段都尉要是看上了,我可以将店铺白送给他。可不能有银钱交易,要落人口实的。不过你说这段都尉也有意思。这潞州兵荒马乱的,要是看上我的店铺,直接占了便是,还非要写信跟我买……人都说他是土匪出身,可我怎么觉得段都尉做事为人,都是一等一的方正啊?”
姬小婵不好跟外祖讲,那位为人方正的段都尉,亲别人的外孙女时,可从来不打招呼。
不过眼下,比卖潞州铺子更重要的是,是父亲家里外室进门的这件事。
这一路走来,小婵也算摸清了母亲的性子,最是柔弱没有主意。
若是外祖真的在淦州遇险,那么母亲就算跟父亲哭闹一场,看在梅娘怀了身孕的份上,也只能点头同意。
但是现在外祖还在,而且跟着一同回京了。
小婵默默想着这些变数,觉得应该告知外祖,不能让母亲稀里糊涂地被父亲糊弄过去。
她低声说了祖母接了外室梅娘入府的事情。
桑宁淮一听,立刻就炸了,登时要找那对不要脸的母子算账。
小婵却拦住了外祖:“母亲缠绵病榻多年,不能继续绵延子嗣是事实,父亲就算纳妾,在官府那边都说得通。您去闹没用,这事由母亲这个当家主母来。”
桑宁淮铁青着脸道:“他姬家到底有什么可继承的?已经有会才一个男孩还不够?如今还要弄出个姨娘,又冒出一个孩子来,他们是想逼死我的阿若啊!”
姬小婵没吭声,因为她知道,前两世那个外室虽然转正成了姨娘,却到底没有生下孩子。
在快要临产时,梅姨娘突然要去寺庙求佛,虽然是坐着人轿上的半山寺庙,却在下山时,生生从台阶摔下,跌破了羊水。
已经快要足月的男婴,就这样在回城寻郎中的途中,摔没了。
梅姨娘因为伤了肚子,再不能生育,便老老实实伺候父亲和母亲,也从不在自己的屋子里留父亲过夜。
虽然每个人的嘴里都被塞了一团恶心乌糟,可大家都能忍,最后一家子的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前过。
可是现在细细去想,梅姨娘心里当真无恨?
梅姨娘又知不知道,当初成亲那日,她送来的那一坛酒里被下了毒呢?
段不惊送来的鸡有两大笼,果然个个肥大。
小婵跟厨房的下人说,这是她老家相熟的老乡送来的,也没人起疑。
厨娘按小婵给的方子,一口气做了四只。
小婵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先试吃了半只。
真是唇齿鲜香,比京城老铺子的都好吃。她突然发现给方子的人之阴险。
以后再馋这酱鸡的味道,她肯定顺带想起段不惊。
等小婵回去的时候,母亲的院子静悄悄,显然父亲已经离开了。
当小婵进了母亲屋子的时候,那个之前传话的钱婆子迎了上来,冲小婵不客气道:“大小姐,夫人刚睡下,您还是别去打扰了。”
因为桑若昏迷了一次,家里关于大小姐命硬克母的说法再次热络。
看来父亲也怕她再克母亲,所以派了钱妈妈过来看着她吗?
小婵微微一笑:“刚让厨房做了新鲜的酱鸡,我拿了半只给母亲。既然母亲睡下了,那钱妈妈就替母亲受用了吧。”
说着连着酱鸡和一壶烫好的烧酒,递给了钱妈妈。
钱妈妈一看,喜上眉梢,她平日最爱吃酒,立刻笑吟吟接了过去。
小婵又绕着院子耐心走了几圈,等再回母亲的院子时,一入院就听到偏房传来钱妈妈的呼噜声。
这次没人拦着小婵,小婵走入了屋内,轻声唤母亲。
桑若并没睡,只是歪在软榻上躺着,一双明媚的杏眼哭成了红核桃。
小婵坐下,突然闻到一股香,她皱了皱眉,左右打量了一下母亲的吃食用品,还掀开了熏香炉子,闻了闻里面的香,立刻又抬起了头。
味道太冲,小婵不喜欢,她把香料浇灭了。
桑若强打精神问:“你可有事?不是说要随你外祖查看京城的店铺去吗?”
小婵挑了些香料放入自己的手帕,开门见山地问:“那梅娘的事情,母亲打算怎么办?”
桑若没想到小婵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立刻坐了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问清了她是听到了他们夫妻争吵后,桑若叹气道:“家里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打听了。”
小婵冷漠看着母亲:“这哪里是大人的事情,这分明干系到了我和妹妹弟弟。父亲今日抬了个大肚子的妾室进宅子,明日就能抬两个三个。若只是拿姬家的钱银养着还好。可你昨日也看到了,祖母的手都伸到你的嫁妆里,掏了大半了。母亲,若今日祖父不在了,你扪心自问,可有几分能力保护我和妹妹弟弟,不被后来的妾室屈辱,我父亲又能剩下几分疼爱,分给我们?”
桑若无措抬头看着小婵:“可……可这满京城,有谁家婆婆张罗纳妾,当媳妇的去闹的?传扬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小婵冷笑:“谁让你闹了,姬家的大门敞开,爱纳多少就纳多少。母亲若真贤惠,当自请下堂,带着你的嫁妆跟外祖回转江南。是您告诉我,我们桑家的女儿,不愁人娶。”
桑若觉得小婵在胡搅蛮缠,她当初那意思是未婚的女孩,自当尽心挑选。
可她都成婚快十八余载,孩子都生了三个,这要是自请下堂,岂不是给父亲的脸上抹黑?
就是这三个孩子,也都快要婚配了。她总不能胡闹,害得三个孩子也跟着臭了名声吧。
再说,这事情不是还没到那步田地呢?
夫君说,他不过是有一次宴会醉酒,就近歇宿在了别院,迷迷糊糊地把梅娘当成了她,这才犯了一次糊涂。
小婵看着母亲,低低说了一声:“母亲,我没被送去老家时,你经常给我讲我父亲当年救下你和外祖的英勇。还有他为了维护新嫁的你,要跟祖母分屋而居的利落。那时,在我的眼里,父亲是果敢仗义,伟岸刚直的男子。而您则是为了情有独钟,敢于跟外祖抗争,外柔内刚的女子。可从什么时候起,你和父亲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呢?”
说完之后,小婵起身离去了。
桑若愣住了,眼圈再次红了起来,抖着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快到吃晚饭,除了身体不适的桑若,大家都聚在饭厅。
外祖看着若无其事的女婿运气,可还是忍耐了下来。
祖母以为别人还不知道那外室的隐情,居然领着那外室,一起来用饭了。
她还跟人说,这梅娘是她远房的侄女,投奔到此,借宿几日。
姬禀央看母亲没把人送走,还领了出来,脸顿时沉了下来。可祖母却不会看眼神,还问姬禀央,这位表妹梅娘安置在他隔壁院子可好。
桑宁淮到底还是没忍住,一把就摔了筷子,冲着杜老婆子嚷道:“既然你们杜家未婚的表兄表妹,痴男怨女这么多,自产自销便好了,干嘛眼巴巴地向外求娶,祸害别人家的好女孩!”
他这一发作,众人都呆愣了。
杜老太太一拍桌子:“亲家公,你又要发什么邪风。”
桑员外一挥手:“得啦,别在那演戏了!她就是姬禀央的外室吧?那肚子都快显怀了,装什么清白女子?”
姬禀央诧异岳父会知道,紧声问:“是阿若告诉岳父大人的?”
桑宁淮不耐烦地表示,别管他怎么知道的,就说有没有这个事情。
就在这时,祖母又开始不忿插言,表示这外室是她张罗给儿子纳的。也是她前日派人将怀了身孕的梅娘接过来的。
梅娘既然有了姬家骨肉,她身为主母,也做得主,将人接回来,不能让姬家骨肉顶了私生名头 。
小婵这才恍然,梅姨娘这一世早早进门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祖母偷卖儿媳嫁妆的事情,被桑宁淮揭发出来,她一时难以下台,便不顾父亲反对,早早接了怀了身孕的外室回来,存心恶心一下母亲和外祖。
只是父亲不同意她这么做,她这才编出个表妹的名堂,把人领出来,暗地里恶心人。
桑宁淮已经气坏了,若不是小婵早早告知他隐情。他可能还拿这“表妹”当了亲戚寒暄,让那老虔婆偷捡笑话呢!
姬家这是把桑家的脸面,当粪坑垫脚的石头,怎么下贱怎么踩啊!
气到了肺顶,老头干脆将桌子都掀了,事已至此,谁也没想若无其事地吃喝过日子。
一时间,客厅里杯盘狼藉,吵得不可开交。
姬会英吓得缩脖子,红着眼睛跟姬小婵低低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怎么一看祖母带来的表姑,就开始吵架,什么外室怀孕的?放着好好日子不过,都在闹什么啊!”
一旁的姬会才却冷笑了一下:“什么好日子,被人揭了遮羞布,让你看见罢了。”
说完,他也不理两个姐姐,转身就走。
姬会英问他干什么去,他说看样子吃不上晚饭了,去书房读一会书去。
姬会才还如前两世一样,功课认真,且为人成熟,小小年纪就心思重,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难怪以后能小有名气,结交了一批权贵公子。
桑宁淮如今被姬家的私生子以后可能还要染指他桑家的家产,完全刺激到了。
多年奸商老狐狸的战力不容小觑,一旦不顾及女婿亲家的体面,毫不留情面。
胖老爷子叉手往厅堂里一站,单手一指,犹如烧开水狂喷的茶壶,将那搅屎棍一般的姬家老太太骂得狗血喷头,更是大骂女婿姬禀央辜负了女儿的一片真情,居然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姬老太太也不甘示弱,又摆出桑若一直病殃殃,不得照顾夫君婆婆,更没法为姬家绵延子嗣的事情。
她为儿子纳一个能整理内院,绵延子嗣的能干妾室,何错之有?
“都别吵了,是我的不是。”
就在这时,病殃殃的桑若额头勒着抹额,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先是一眼看到了跟在婆婆身后,怯生生的梅娘。
那娇小玲珑的身段和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仿着桑若找的。
以前光是听说,还是没亲眼见到来得真切。
桑若却好似被迫看到了些她一直回避的东西,不能再安稳活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看了一会,看向姬禀央,问:“你觉得她像我吗?”
姬禀央的眼睛都红了,用力吸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小心翼翼地劝哄道:“怎么可能像?她不及你一根发丝!”
桑若泪如泉涌地笑了,似乎才想明白,泪眼婆娑看着夫君,喃喃自语:“是啊,假的就是假的,怎么可能像?怎么可能像……”
说着说着,她似乎又要昏厥过去。
姬禀央一把将她抱起,回头瞪着母亲和岳父道:“你们要吵,麻烦不要在阿若的面前吵,她身子娇弱,你们可顾及了她?”
大吼之后,他便要抱着妻子大步回后宅。
桑宁淮气得指着他的后背道:“管不住裤带,把阿若气病的,不是你这个忘恩负义之人?在冲着谁喊呢!”
小婵却快走一步,拦住了父亲,伸手拿了一杯黄澄澄的凉茶,照着母亲的脸上泼了去。
“父亲,母亲这是魇着了,乡下有土方子,用凉茶解一解就好。”
说话间,桑若果然轻微抽气一声,幽幽睁开了眼。
她先是茫然看了看抱着自己丈夫,又看到了那赝品的梅娘,突然挣脱着落地,任着小婵搀扶,定了定神,看向了夫君,羸弱道:“既是这般,桑若愿会给新人腾挪地方。你我……和离了吧!”
此话一出,姬禀央的脸色都变了,大步走过去,一把掐住了桑若的胳膊:“阿若,你在胡说什么?我不是说了,这些事我会处理干净,绝不叫你烦心吗?”
桑若依旧低低道:“我连同嫁妆都可以不要,你只要让我带走小婵就行。”
“桑若!你在说什么!”这次姬禀央显然真的怒了,抓握妻子的手掌暴出根根青筋。
桑宁淮一听女儿是这个态度,顿时有底气了,大声嚷嚷:“干嘛不要嫁妆,该是我们桑家的,少一分一厘都不行,来人!给阿若归置东西,这乌烟瘴气的宅子,我们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那天桑宁淮还问了双胞胎,要不要跟他们母亲一起走。
姬会英有些想跟外祖走,可转头却被祖母拎着了手腕,厉声呵斥她不要添乱。二小姐顿时缩了脖子,朝着外祖为难摇头。
而姬会才压根没再露头,只让书童传话说,等他们争执完了,告知他结果便好。
所以最后,桑宁淮只带着桑若和姬小婵出了姬家。
桑宁淮在京里也有产业,马车拐了两个街口,就到了桑宁淮自己买的屋宅里去了。
不过在安顿桑若时,姬小婵拦住了白兰:“把母亲的被褥和枕头都拿到马房里,让温伯闻一闻。”
她今天从母亲的屋里拿了些香料后,就想着去药店问问人,可谁知让温伯备车时,温伯接过了那药,低头嗅闻了几下后,道:“这个是西域传过来的,在战场上给伤员缝合时用的醉仙叶子粉,一般的兵卒都弄不到这个,小姐是从哪里弄来这个的?”
小婵听了细细一问才知,这东西的用量,需要严格把控,少用些,能让人有飘飘之感,可若稍微加重些分量,可以让人立刻昏厥,若是控制不好,是会死人的。
不过若及时用马尿去泼,还是能把人泼醒的。
作者有话说:
小婵表示,我与解毒圣水不共戴天
第29章 第 29 章 新仇旧怨
姬小婵一听这方子, 立刻转身干呕了起来。
别的方子也就罢了,这个马尿实在让小婵没法忍。
温伯看小姐嫌弃腌臜,笑着道:“军中用药, 都是可着手边方便的东西用,其实细究起来, 也不必非得是马尿, 若不需要催吐, 只要是可以醒神的水都行。”
小婵勉强止住恶心,却觉得自己更加意难平。
该死的段不惊,不识字也就罢了, 难道连着两世,只知道给她灌马尿催吐吗?
她记住了温伯的说法,便在母亲再次昏厥的时候, 给她泼了一碗凉茶, 果然有用。
现在她拿了母亲常用的枕被给温伯验看,温伯闻了闻道:“也沾了那草叶粉的味道,得拆下来洗一洗, 那药可不能常年用, 不然人会变得浑浑噩噩的。”
小婵让白兰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然后独自去问桑若:“母亲,你屋里常用的香是谁给你的?”
桑若哭得太多,眼睛微微有些睁不开, 闭眼轻声道:“是你父亲请来的郎中帮我开的。”
小婵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你可知这香是军中给伤员用的,用多是会要命的!”
桑若略显忧伤地笑了笑:“你父亲说过,他怕我用多了,总是控制着剂量……”
姬小婵彻底听不明白了,母亲竟然都知道!那她为何还用?
桑若似乎不想跟小婵多说, 只是女儿问得太急,她才勉强道:“生了会英他们后,我的精神不大好,有时会稍微想不开,所以你父亲便寻人给了我这方子安神……”
桑若含蓄的话,一下子开启了小婵早就尘封的回忆。
孩童时,总会有那么一两段记忆,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比如,母亲在她五六岁时,经常会盯着她,然后一言不发地流着眼泪。然后,她会不小心跌落到鱼池里。
后来,父亲找来许多雇工,把院子里那不算小的鱼池给彻底填了。
她还记得,母亲的屋里,有一段时间不准有剪刀和瓷器。有一次,她看见母亲划破了手腕,那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吓得她哭出声音来……
那时母亲的身边总是跟着许多人,偶尔有婆子偷懒,跑到别处,父亲发现就会大发雷霆,强调母亲的身边一刻都不能没有人……
而现在的小婵完全能理解是怎么回事了。她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母亲:“母亲,你说的想不开是……”
母亲竟然曾经寻过短见?而且不止一两回……
她到底是为什么,三个孩子正小时,还要寻死?
桑若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有些慌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时许是被什么邪祟魇住了。我现在好多了,不许说给你外祖听!他年岁大了,操心动气太过,会冲气血的。”
也许那药粉真是治疗母亲的病,只是母亲重病的并不是身体,而是急需麻痹的魂灵。
而她记忆里,仅有的那一段快乐的孩童记忆,也是千疮百孔,禁不起推敲的……
到底为何会寻短见,桑若不愿意讲,小婵自然也不好逼迫母亲开口。
她垂下眼眸,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每次我回京时,母亲都会晕倒,是不想见我,心绪繁乱,压力太甚造成的吗?”
桑若拉着她的手,颤巍巍道:“怎么可能?我盼着你回来都来不及。若不是怕你八字养不好,妨碍了你以后的福禄姻缘,我就算死,也要将你留在身边的。”
小婵默默缩回了手,看着桑若,慢慢道:“我不需要母亲担忧我的前程,母亲若希望我好,那么就请你以后不要再用那香了……那东西,若刻意加大剂量,便可以控制人适时昏厥。”
桑若的眼皮一跳,似乎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暗示,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做的……”
小婵让她躺下好好休息,出门时,慢慢吐出心里的郁气。
一直以来,她只是觉得母亲憎恶不喜她。
可如今,发现了许多两世都未曾发现的细节,叫她心里的谜团不减反增。
真的有人操控母亲昏厥吗?这人难道是父亲?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再说姬禀央,跟衙门告假,亲自来寻岳父告罪。
那个被擅自接入府的梅娘,被姬禀央连夜送回了外宅子。
听说跟着一起过去的,还有个妇科的郎中。姬大人交代得清楚,熬一碗浓浓的药汁,梅娘腹中的胎儿,不能留。
这次任凭母亲怎么哭喊大骂,姬禀央都没有让步,咬死了绝对不会纳这个外室入门。
他跟桑宁淮说,事后会给那梅娘补银子,再让她家人将她领走。
桑宁淮一辈子子嗣艰难,一听女子被生生打胎,都觉得心颤。
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婿平日温温和和,心可够硬的,居然能对自己的骨血下这样的狠手。
“哪个让你造这个孽了?那可是你的骨血。我女儿所求,不过是跟你和离,各生欢喜。不是让你去造孽,再让外人误会是桑若迫害外室,再算到我女儿的头上!”
姬禀央跪得方正:“都是小婿造下的冤孽,不敢让阿若承担半分。只是她要和离,小婿坚决不能从,我与她恩爱多年,生儿育女,从未有过脸红口角,既都是家事,有何不能商量?为何岳父一来,阿若张嘴就要和离?小婿今日便跪在这里,只求岳父大人开恩,能让我见见阿若。”
桑宁淮气得身子一栽,依着姬禀央话里的意思,是他这个岳丈不让他们夫妻好过的?
不过姬禀央既然痛快解决了外室,他这个当岳丈的,真是不好再当女儿姻缘的搅屎棍。
至于要和离,还是要继续过,就由着他们夫妻俩自己商量去吧。
姬禀央进去见桑若时,小婵在厅里陪着外祖饮茶。
不过喝了两口,小婵借口去方便,转到了母亲的屋墙外,顺着一扇微微开启的窗户,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母亲似乎没有说话,都是父亲在说:“阿若,你是铁石心肠,我竟捂不热你。若是这样,我也没什么能顾忌了,一会就去兵司,陈明一切。到时候,我们一家子便是死也要在一处。我去九泉见他,替你一并谢罪了,你没有对不起他,都是我……”
桑若听到这,似乎慌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不行,你答应了我的!”
“可你也答应了我,这辈子做我的妻子!”
桑若的声音似乎微微颤抖,又想像以往那般,在丈夫强硬的态度下屈服。
可是这次,她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坚定地问:“小婵回来那几次,我会昏厥,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是谁跟你胡说八道的?”姬禀央的声音骤然而起,似乎夹带着暴躁怒火。
桑若没有再说话,只是渐渐传来了哽咽声:“你莫要再逼我了,让我喘一口气,一个人静静好不好?”
……就在这时,有姬禀央带来的丫鬟婆子过来,立在门外,等着老爷下命令,好抬桑若的东西回府。
小婵没法继续听下去,只能借着绿荫掩护,又重新回了前厅。
父亲那段语义不详的话叫人疑惑,他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会连累全家?他要死后去见谁?
不过小婵最担心的,母亲被父亲轻易哄回去。
从小娇养的千金小姐,没有经历过人间险恶,也没操持过中馈辛劳。
她只是一株娇颤攀附的菟丝藤蔓,习惯了那块土壤和攀附的爬架,哪怕有毒,也不会主动挪开……
到了前厅,她对外祖道:“还记得我之前跟您商量的吧,一会父亲来了,您可别改口。”
外祖似乎也担心母亲会被劝回去,叹了口气:“放心,我如今,也全指望你了。”
不过让小婵和外祖意外的是,母亲虽然没有再坚持和离,但也没有答应跟姬禀央回姬家。
她为了接小婵,在外面走了个把月,原本憋闷的心境倒是有些微微敞亮了。
可是一回到姬家的时候,桑若又开始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姬家一直过得不快活,只是为了儿女,在麻木地过日子罢了。
现在,同样为了儿女,她不想立刻和离,只想这么跟姬禀央分居一段时间,待三个儿女的婚姻大事都有了着落,她再跟姬禀央慢慢商量和离的事情。
不过在姬禀央看来,妻子只是难得发脾气,还没哄好而已。
他这次倒是立刻明白症结所在,从桑若的房里出来后,又跟桑宁淮承诺,等他把乡下老宅子修缮好了,就让母亲回老家去。到时候,桑若再回去,也轻省自在许多。
小婵没吭声,只是心内冷笑。
原来这家里所有的症结,父亲全都心知肚明。
只是以前,他受用着妻子的温柔,母亲的精明敛财,外室的温柔小意,图了表面的家宅宁静,自然没觉得什么不好。
可是这次祖母敛财东窗事发,那外室的事情也被早早捅破,见妻子真心闹起了和离,姬禀央这才不得不妥协,主动改变。
不过桑若不再坚持现在和离,桑宁淮却不干了。
他说了,想不和离,首先第一样,就是将杜老太太之前亏空的田产钱银补齐。
若是差得少些,也就罢了,可那杜家耍赖使诈,那他也不怕家丑外扬,就去敲鼓报官。
补齐了嫁妆,交给大孙女代为掌管,直到她出嫁为止。
另外小婵也暂时不回姬家了。
他年岁渐大,需要有个得力贴心的帮手,小婵正好是个苗子,就留在他身边帮着管一管账。
若换了以前,姬禀央肯定不会同意。
他如今仕途还能再往上走走,若是任由嫡亲的女儿抛头露面经商,真是好说不好听。
可现在他的短处被岳父把持着,也不敢再反驳什么,自是一一应下。
反正这姬小婵以前也是常年不在京中,多她少她,那些茶宴应酬上也无人在意。
于是,父母的一场闹剧,也算暂时有个结果。
小婵得到了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必晨昏定省,去看杜老太太耷拉的老脸了。
姬会英来探望母亲和外祖时,一脸羡慕地拉着姐姐的手。
“要知道当初跟着母亲走,有这等好事,我说死也要跟着来。如今倒好,你和母亲都不回来,祖母跟吃了炮仗般,想起来就要骂人。我这两天生怕被她看见,恨不得贴着墙走。好不容易得了父亲的同意,这才能来外祖这透透气。对了,昨天那个祁王来敲我们家门了,也不知谁惹了他,一脸气势汹汹的,张嘴就要见你。我当时正好在门房挑商贩送来的针线,正看到他,便说你跟外祖查账,最近都不在京里。他见问不出你具体的行程,这才走了。”
小婵奖励地捏了捏妹妹的脸蛋。
妹妹说这个也不算撒谎,她明天就要跟外祖去隔壁的深县查账去了
账目这种东西,说得再好,也不如亲身实践学得快。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跟外祖出发,前往深县。
按照小婵的意思,京城周围所有的店铺,在两年之内最好都典卖出去。
二年后京城那场恶战,实在是太惨烈。
吴庆不死心负隅顽抗,而郑氏父子也不是心系百姓的仁慈之辈。
领来的兵将粮食补给不够,就到处劫掠乡里。
周遭县城,凡是反抗激烈的县乡,都被郑氏手下的兵将狠狠报复,尸横遍野。
直到段不惊率领他的赤龙军前来,才一路势如破竹,直捣皇城,免了周遭百姓被蝗虫过境之苦。
这些是将来才会发生的灾祸,小婵没法跟外祖明示,只能在店铺生意里查找隐患,看看该怎么提醒外祖收摊子。
外祖看小婵查账查得有模有样,连检出两本陈年旧账的错漏,满意点头,索性全交给小婵处理,他跑去跟同县的好友饮茶听书去了。
小婵敲了半天算盘,眼睛累了,便想着出去走一走,顺便找外祖一同吃饭。
可走到茶楼下面,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深县的河堤前。
陆敬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婵算了算时间,这才想起,他已经入京赶考,并且入仕了。
第一世时,他恩科顺利,一举考中状元,然后入了翰林院,跟着前辈大人们编撰史书,做了好久的闲职。
等到那宋县丞入京得了重用,他才跟从恩师一起,开始编撰法令,做了备选学士。
那时,就连父亲也夸赞陆敬升前途一片大好,乃是未来宰辅之材。
可是现在看他身上的官服……压根不是叫人艳羡的翰林服饰,而是都水监特有的灰袍短裤,一副随时准备下河捞石头的样子。
有人时不时拿了几张图纸,询问陆大人的意思。
陆敬升也是耐心一一作答,看上去甚是娴熟。
就在他一抬头时,正好看见了姬小婵。
陆敬升愣了一下,将手里的图纸递给一旁的人后,快步跑了过来。
“菀柳,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婵疑惑地问:“你……”
陆敬升低头看了看自己并不得体的衣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复又坦然道:“我在都水监任职,今日来这里督管工程。”
小婵蹙眉,她之前打听过,陆敬升这次没有错过恩科,他为何放弃翰林院清闲高雅的差事,而来到都水监?
“书生最是无用,一根笔杆,在乱局中既不可保护妻儿,行错一字,便是滔天大罪。既然如此,我想着还是脚踏实地地做些事情才好。”
小婵并不信他的话,看向一旁的河道,突然想到了当年郑毅父子围攻京城,久攻不下。
直到段不惊带兵围攻京城时,他说服了都水监的一位少监,为他画下了京郊深县的水利图。最后巧妙运用了一处河道,炸开河堤,淹没了京城王师增援必经之路。
如此利用时间差,杀入京城后,郑毅说服了几大世家,得到他们支持,终于成功上位,取代了吴庆。
而那位都水监的少监,则因为勤龙之功,加官进爵,一时风光无量……
小婵缓缓抬头,惊疑不定道:“你想要在将来利用河道辅佐郑氏?……你这就是在偷人运势!”
陆敬升一脸淡然道:“既未发生,何来必定是谁的运势?”
“可你不是说,未来郑氏也不长远吗?”
既然这样,他为何还要做帮助段不惊入城的准备?
陆敬升苦笑了一下:“只有先熬过郑氏的那几年,我才可谋算下一步……菀柳,我说过,不会再让你身处险境,过得辛苦。”
姬小婵闻言往后退了一步:“以后不要再叫我菀柳了,就像你说的,既未发生,何来菀柳?”
她跟陆敬升上辈子是陌路人,这辈子更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既然摒弃了无用的书生意气,想要脚踏实体地做些差事,那也是他的自由。
但千万别打着要她过好日子的名义做事。小女无才,实在是担当不起。
陆敬升还想惯性地叫“菀柳”,可看了看小婵的神色,终于改口:“小婵,我已经准备请媒人,去姬家提亲了。你若不想嫁你表哥,不光只有祁王一个选择。这一世,我定然不会辜负你……我……”
还没等陆敬升说完,整个身子突然飞起,脑勺后仰,狼狈跌入河道里。
大约是脑袋碰到了石头,鲜血顿时淋漓而出。
只见一身玄色金蟒猎装的祁王,收起踹人的长腿,俊美张扬的凤眼瞪向姬小婵:“你这个贱……为了不嫁你表哥,你到底勾搭了几个备选的男人?”
不怪祁王恼火,他那日给姬小婵写信,信里约好三日后,辰时在莲花寺旁的许愿池相见。
之所以选在莲花寺,是想着女孩子借口去寺庙祈愿,也好出门。
他还怕她害羞不肯应,贴心叮嘱,若是能成行,便什么信都不必回。若是临时有事,再传信给王府门房。
结果这三日,他每日早中晚去门房三次,都没看见有姬小姐回绝的书信。
于是到了日子天色将亮,他就早早在京城莲花寺的许愿池旁等小婵。
因为想着她可能急着出门见他,不能好好吃早饭,他还让人包了宫里赏下的蜂蜜红豆酥,揣在怀里等着见面给她吃。
就这么的,打扮得风流倜傥的王爷,立在池畔,脸色越来越差,期间还骂跑了七八个丢了帕子头花,非要在他跟前绕着找的姑娘。
他从天色将亮,一直等到夜幕降临。
寺庙里和尚做晚课的钟声都响了,萧慎怀里的酥饼也捂得发了馊。
他的随从小心翼翼问:“王爷,看来人家姑娘有事,不能来了。要不我们改天再约?”
萧慎知道自己被耍了,将手里的糕饼狠狠摔入许愿池里,并且发誓下次再见姬小婵,非要给她好看。
结果回了王府后,这口气噎得萧慎睡不好,吃不下,干脆不管不顾,杀到姬家砸门。
正好碰见姬小婵的二妹妹,这才知,小婵如今都不在家,跟着她外祖查账去了。
萧慎听了,心情这才稍微好点。
毕竟陪着长辈做事,得不了空闲,也情有可原。
只是他得教小婵一些规矩,临时爽约为何不告诉他一声。
他今天为了散心,跟几个相熟的王侯子弟约着出来狩猎。
结果在深县歇脚饮马的时候,就这么水灵灵地撞见那个陪长辈查账的姬小婵,正立在河道旁跟一个监工模样的青年说话。
萧慎大步流星走了过去,恰好听到了那个监工说什么他请了媒婆提亲,是比祁王更好的选择。
若不是心情实在太糟糕了,萧慎本该哈哈大笑完再踹人。
这都什么王八世道了?
晴天白日下,一个臭苦力都能跟他萧慎相比了?
“姬小婵,你欺人太甚了!是不是本王骄纵你,你就觉得本王软弱好欺负!”
踹完了人,祁王一把握住了姬小婵的手腕,扯着她便往自己的坐骑那走。
萧慎的疯劲儿又犯了。这里距离他的王府别院不远。他想将小婵带到他的别院里关起来,直到她乖乖认错为止。
小婵太了解前夫王爷了,一看他眼神不对劲,立刻紧声问:“你还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萧慎没有说话,依旧拉着她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咩,这两天搬出去住了,打字设备简陋,腰好疼。
第30章 第 30 章 一场大火
小婵余光瞥见, 关震他们几个从旁边的茶棚出来,已经开始准备抽刀了。
这里不是莘乡,可以天高皇帝远, 为所欲为。
萧慎的身份是王爷,一旦在京郊出意外, 小婵和外祖, 乃至整个姬家都要受牵连。
所以小婵立刻给了关震他们一个眼神, 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关震他们不能动,不代表小婵这个苦主就任着萧慎摆布。
她深吸一口气,一不做二不休, 冲着萧慎抓着自己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萧慎疼得顿住了脚步,回头想要骂小婵是不是属狗的,结果那个小官之女又抡圆了胳膊, 狠狠给了他一个嘴巴。
死丫头平时吃了什么, 劲头太大,打得萧慎的脸一偏,白皙的皮肤立刻浮现一个小小的手掌印子。
萧慎不敢置信转头瞪着小婵, 刚要发作, 却被小婵抢先:“光天化日的,你是要把老祁王的名声都丢尽吗?强抢民女听起来多下作!我今日便撞死在这,给你个逼死良家女子的响亮名头,好不好?”
说着, 小婵甩开了他的手,跟顶人的小牛一样,直直朝着河堤旁的一座石碑冲了过去。
萧慎连忙用身体拦住小婵,却被她一头顶到肚子,疼得闷哼一声。
这丫头可不是吓唬人, 是下了死气力的,若真撞在石碑上,当真要磕得头破血流。
萧慎遇到比他更疯的,自己的疯劲儿倒是退散不少,只能抓着她的肩膀道:“谁逼你死了,你别讹人啊!”
小婵趁机瞥了一眼在河道里的陆敬升,他摔得不轻,在浅滩里挣扎半天都起不来,一旁的监工们纷纷过去搀扶他了,想带他去包扎。
可是陆敬升却看了小婵一眼,咬咬牙,一把推开了扶着他的人,捂着冒血的后脑勺,看了看头上太阳的位置,摇摇晃晃地一个人朝西边跑去。
看样子,应该伤得不重,不然他为何会这么急匆匆?
“喂,本王跟你说话,你在看哪里?”这时萧慎又来扯她。
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小婵不想跟萧慎一起在大庭广众下丢人,便指了指关震他们所在的茶棚。
“我渴了,去茶棚里坐着说话。”
萧慎气哼哼跟在小婵的身后,一屁股坐下,斜眼问:“你为什么爽约不来?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小婵要了一壶茶,自己先喝了一杯,听着萧慎抱怨了一会,才抬头看萧慎:“我压根没看你的信,谁知道你约了什么。”
萧慎一听,气得俊脸发白,又要发作。
小婵却道:“你凭什么管东管西?我跟祁王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萧慎脸色转为铁青:“你就嘴硬吧,你明明喜欢我……”
小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喜欢你?喜欢你什么?喜欢你人前冲我吆喝?喜欢你动不动就上手抽鞭子?还是喜欢你一事无成,终日只会欺男霸女?”
萧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小婵握着茶杯的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婵扬手就把茶水全都泼在了他的脸上:“听好了,我姬小婵的丈夫,必须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他一不可靠祖宗荫庇,混吃等死。二要驰骋沙场,身有功业。三得有德行,不是那欺辱妇女弱小之辈。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姬小婵只招赘婿,将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得跟我外祖的姓!”
萧慎抹了抹脸上的水,真是被气笑了:“不是,姬小婵,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要不靠祖宗基业,自己建功立业的男人,还要这么有本事的男人低头当你的赘婿?”
说到这,他拿着长指,狠弹了一下姬小婵的额头:“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你是想嫁不出去,老死在家中吗?”
这一下子弹得有点重,姬小婵疼得眼里瞬间就堆积了眼泪。
可她不躲闪,也不吭声,只是瞪着那双浸满泪水的大眼,冷冷看着萧慎。
小婵的皮肤太白,稍微红一些,立刻显得不行。
萧慎看着对面小姑娘表情清冷,洁白的额头迅速红肿一块,顿时有些心慌。
他凑过去往小婵的脑门吹了吹气:“本王压根没怎么使劲,你倒是娇嫩,怎么立刻就红了?”
小婵换了一把椅子,离他远些。
萧慎又凑过去,问她刚才那男子是谁。
小婵冷冷道:“不认识。”
“不认识?他能跟你说要去姬家提亲?你在诓骗傻子呢?”
小婵转头正色问他:“我好看吗?”
萧慎有心骂她是丑八怪,可对着额头刚被弹红的漂亮脸蛋,实在说不出违心话,便不情愿道:“好看又怎么样?别以为你国色天香,本王就能原谅你。”
小婵笑了一下:“芬芳一些的花,都能引来一堆嗡嗡嗡的狂蜂乱蝶。我这么好看,引来几只没有自知之明的癞蛤蟆,有什么奇怪的?”
萧慎眯了眯眼,他疑心姬小婵话里那几只癞蛤蟆,也包括他。
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俊美少年王,若是长得不好,姬小婵怎么会偷偷恋慕着他?
自己方才因为一只不要脸的癞蛤蟆而方寸大乱,差点迁怒小婵,实在过了一些。
也难怪姬小婵一直生气,不肯给他好脸。
“好了,是本王误会了,我在西边的林子里猎了一头野山羊,今天不是入伏吗?正好烤羊腿肉给你吃,好不好?”
“什么破羊,我才不屑……”小婵突然顿住,猛地看向萧慎,“……你去打猎了?”
看到他身上的猎装,小婵突然问。
萧慎看她转移话题,以为她不气了,连忙道:“对啊,我今日跟兵部侍郎耿大人的儿子一起约在深县西边的林子里打猎,你若是喜欢,可跟我们同去。”
看姬小婵又瞪着他不说话,萧慎倒是会自检了:“得了,算本王说错了,你一个女儿家,自然不能跟我们几个公子混。”
姬小婵望着萧慎,又看着茶棚外,有店家正在宰羊。
外祖早上的时候,还说今日是小暑,让厨房熬羊汤。因为入伏,要伏羊,这是京城附近的习俗。
她清楚记得,当年父亲在升职的关卡,只是跟另一个竞争的同僚在伯仲之间,一时难以抉择。
而父亲最后胜出得以升迁,就是因为他在小暑那天,路过深县押运粮草时,正赶上深县西边的林子着火。
西林紧挨粮库,一旦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带人制止火灾有功,升至六品。
也正是因为父亲升了官,才得以求到人,让萧慎松口,把她从别院里放了出来。
再后来,当郑毅入城之后,父亲及时顺势,投靠了郑毅麾下的一位将军,顶替了他被问斩的上司,荣升五品。
若不是看姬禀央升官稳健,在两朝更迭时也稳稳当当,而且跟郑毅手下的将军人脉熟络,那祁老太妃最后也不会勉强点头,答应小婵入门。
姬禀央的一路升迁,换来的还有二女儿姬会英的入宫资格。
所以,姬会英入宫,还有父亲升迁的经历,都是第一世时没有的。
因为第二世的时候,小婵被囚禁别院,跟萧慎赌气。
萧慎心情不好,跟那兵部耿大人的儿子去打猎。他们在林中烤制猎来的野羊,才导致了那场意外之火。
后来还是老太妃使了手段,让耿大人的儿子独扛一切,把祁王摘了出来。
这场火灾变故,却给了姬禀央晋升的机会,也造成姬家人发生了跟第一世不同的变化。
后来姬会英在宫里过得不好,小婵总是忍不住内疚,觉得是她的重生,才导致了二妹妹的悲剧。
而如今第三世重启,本来大有不同,可萧慎偏偏心情又不好了,阴差阳错再次跟那个耿公子相约,在小暑这天打猎。
今天是入伏,他们果然又要点篝火烤羊……
小婵惊诧命运的雷同,决定终止第二世的偏差。
父亲不升官也罢,反正除了他换了更好的乌纱帽,没一个过得高兴的。
想到这,她看向萧慎,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都到饭点了,你们还烤什么羊?今天入暑伏羊。我看隔壁的羊圈里的羊可真肥美,要不然,你买一只,让店家烹煮好了来吃?”
萧慎有点摸不清姬小婵的路数,不明白她刚才冲着自己又是咬,又是扇嘴巴骂人,为何现在突然变脸,关心起自己吃得好不好。
就是花楼里那些惯会丈量男人心,拿捏拉扯尺寸的花娘们,都没姬小婵这么折磨人的。
看萧慎瞪着她不动,小婵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拍在桌子上,跟哄孩子似的劝道:“算我请你们,好不好?”
那张清冷的小脸,一旦稍微软化下来,眼角眉梢都是让人抗拒不了的柔媚。
虽然她先前不识抬举,烧了自己的信,还在河堤旁跟臭苦力勾勾搭搭,更是在大庭广众下对自己又骂又打的。
但这里是深县,没人认识他,就算被女人打,让人看见了,也不算丢人。
小婵这臭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她都知错掏银子请客赔罪了,若跟她一般见识,岂不失了自己男儿气概?
萧慎冷笑着嗤了一声,伸手拨开她的银子:“小爷还需你来请?那羊肉你想吃清炖,还是焖烤的?”
一看他终于肯留下吃饭,小婵缓松了一口气:“还是炖煮的吧,夏天多喝羊汤降降火气甚好。”
就在这时,外祖也闻讯赶了过来,一看祁王这位花花太岁,老人家手里的扇子都要摇成了风火轮。
他小声问外孙女,这是怎么回事。
小婵低低道:“外祖,您陪着这几位小爷饮一杯,我一个未婚女子不方便跟他们同食。”
说到这,她又小声叮嘱外祖:“难得遇到这么有钱的公子哥,您铺子里不是滞销了一批熟牛皮吗?跟他们说这些都是从北边来的,制作马鞍子的上等好料,看看能不能推出去一些。记住,价钱抬得高高的,别太显得心急,他们都是逢高才买的主儿。”
外祖心领神会,立刻满脸带笑,摇着扇子迎了过去。
就在这时,与萧慎同来的公子们等不到人,也纷纷过来找人,一听萧慎说买了羊,在这吃,纷纷说没趣。
可他们这些人,一向是以祁王马首是瞻,他既然要留下来陪一个胖胖的老商贾饮酒,那其他的人也只能陪着了。
小婵借口自己是女眷,不好与他们同饮,转身却领着白兰和温伯去钻林子。
她怕这些公子们生着火堆就走了,在林子里留了火种可就糟糕了。
再说关震就坐在一旁,一直默默听着姬小姐和那位王爷的对话。
一旁的李彪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了?姬小姐居然请那混蛋王爷吃羊?还拉着她外祖跟那小子同饮?这算不算见长辈?这一段要详细记下,寄给我们大当家的吗?”
说完,李彪咬了一口大饼。
关震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吃什么吃?还不快走,跟上姬小姐!”
姬小婵去的是深县的西侧山。
今天入伏,来此狩猎的人,除了祁王他们再无其他,所以整个林子都是静悄悄的。
走到那里一看,那些公子仆役扛着羊都撤了,可是火堆还在,正明晃晃地烧着呢。有些火星子还溅落在一旁的落叶干草上。
这几日都没下雨,枯枝败叶都干着呢。
小婵暗骂了一句,跟白兰,还有温伯一起,用脚聚拢了一堆土,将那火掩埋盖实。
姬小婵累得抹了抹头上的汗,还是不太放心,让白兰和温伯去周围看看,找些水来浇上,杜绝隐患。
小婵正等着,却看到远处摇摇晃晃来了一队车马。
看样子,正是父亲押送的粮车队伍。
此时正当午,车队到了林子旁,便要休息一会,顺便喝水吃些干粮。
姬禀央从马车里出来,一身官服,显得身形挺括,腰杆笔直。
最近,他开始剃起胡子,不再留着长长胡须,看上去更像小婵记忆里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难怪母亲当年会对他一见钟情,姬禀央就算人到中年,也称得上美男子。
看父亲稍微往林子里走了走,小婵赶紧隐身在一块大石之后,盼着父亲他们快走。
可姬禀央一个人,却越走越往林子里来,等快到大石旁,他才立住不动,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一阵脚步声传来,似乎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姬禀央开口说话了:“你不是说,此处会有人在此聚众烧烤,并且发生火情吗?此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里会有人烧烤?”
姬小婵的心微微一跳,纳闷父亲为什么这么说。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姬大人,请您相信我,这里便是您升迁的转折点,错过了这次,您升迁无望,命数可大不相同!”
说话的人竟然是陆敬升。
他作为重生之人,居然将第二世姬禀央的命数,如实告知给了他曾经的岳父。
小婵蹲在石头后面,拼命咬着手指。
陆敬升疯了吗?他难道只是要讨好姬禀央,才这么做的?
陆敬升还在说服姬禀央:“姬大人,晚生之前跟您说的事情,样样都应验了吧?占卜虽然乃怪力乱神之法,但若娴熟掌握,的确能窥破些命理天机。”
姬禀央叹了口气:“陆状元先前说的那些,的确都应验了。不过姬某人一直想不明白,陆大人少年英才,放着满朝的文武不去结交,偏偏与姬某人投缘,这是为何?”
陆敬升连忙说道:“晚生与姬大人其实还有另一层渊源,我与大人您是同乡,也与大人的爱女姬小婵一同在村里长大。晚生对姬小姐心生爱慕,更希望能助大人平步青云,一路高升。也只有您高升,才能保小婵不受那些邪佞之人的侵扰……”
姬小婵听到这,真恨不得冲出去给前前夫一个响亮的耳光。他说要聘媒婆提亲,结果自己跑到她父亲跟前就提了,连媒人的封包银子都省了。真是好算计!
姬禀央听了,呵呵笑了一下,复又叹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啊!只是这次,你算得不准,这里无人聚众点火,总不能让我自己点了林子,再来扑灭吧?”
陆敬升沉默了一会,道:“若是如此,也未尝不可。”
姬小婵用力咬住了嘴唇,那个曾经孤高自赏,自比岁寒傲客的陆敬升,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急功近利,钻营投机的样子?
不过幸好父亲不似陆敬升那么疯狂,他缓慢道:“不可,你这是剑走偏锋,让我犯下重罪。”
陆敬升连忙道:“晚生不敢,实在是不想叫姬大人在这次晋升里失利,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您就真的出头无望了。”
姬禀央拍了拍陆敬升的肩膀:“陆状元,言重了。这次晋升,左右也不过是我和粮草司的温大人之间的事情,就算不是我,温大人也算国之栋梁,姬某若落选,心服口服……”
小婵偷偷从大石的后面探头,看着父亲正揽着陆敬升的肩膀,一路往林外走去。
陆敬升的后背弯折,肩膀压得很低,一副谦恭受教的样子。
不一会,那林子外的粮队休整完毕,便启程继续开拔了。
白兰他们也打来了水,细细浇了地面。
当小婵他们回去的时候,饭桌上的几位已经喝得到位了。
尤其是祁王,存着讨好小婵外祖的心思,居然饮了三大坛子的酒,其他的公子们虽然喝得没祁王多,但也都不少,居然将桑宁淮铺子里滞销的牛皮都买光了。
小婵看着另一张桌子上摆着插了香的米碗,还有一只放血的大公鸡,忍不住问外祖:“你们……方才这是干什么了?”
外祖乃是酒国的老手,既然是在酒桌上谈生意,哪有真喝醉的?
他笑吟吟地对小婵道:“这些公子们个个身出名门,实在是难得的人脉。这不,我方才已经同祁王他们歃血为盟,义结金兰,成为自家的兄弟了。以后你外祖在京城的生意,有人罩了!”
说完,桑宁淮的身子一侧歪,差一点摔到桌子底下。
到底是年岁大了,没有以前酒量大了。
小婵也顾不得那几个东倒西歪,新出炉的干爷爷们,只付了酒菜钱,就扶着外祖,坐上马车回家去了。
这一路上,小婵一直心神不宁。
今天在林中的一幕,真是给小婵敲了警钟。
她不知道陆敬升除了给姬禀央,还有没有给其他人泄露关于前世今生的机密。
她怕陆敬升被当成邪祟抓住烧死,也连累自己暴露了重生者之身。
更怕他胡乱泄密,搅乱所有人的命格。
最重要的是,他如此讨好自己的父亲,若是父亲真相信了他的本事,答应了他的允婚,那自己岂不是要再次成为陆家媳妇,再过一遍味同嚼蜡的婚姻?
她的命虽然短,可也不是给垃圾糟蹋的。
想到这,她决定打听一下陆敬升在京城的地址,再跟他好好面谈一番。
打听之下,陆敬升的宅子,还是第一世时,他高中状元后分配到的那套。
只是陆敬升作为少监,跟着做工程的队伍又去别的乡县,并没有回京。
而第一世时,跟着陆敬升一起进京的陆母,也并没有同来,好像是留在了乡下。
姬小婵吃了闭门羹,便回了家中。
她宽慰自己不必太过忧思。
最起码,这次西林没着火,父亲也不会晋升,姬会英起码可以得到一个不算太糟糕的人生。
就这样,五日后,姬小婵正坐在家里算着各大铺面这个月的盈利,只见妹妹姬会英带着弟弟姬会才一起来看母亲了。
姬会英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扑入母亲的怀里:“母亲,告诉你件大喜事,父亲升迁了,他说我们还要换个好点的新宅子,等新宅子修好,父亲就接您回家。”
只听一声脆响,小婵不小心跌破了手里的茶碗,不敢置信地出声道:“你说什么?父亲升迁了?”
弟弟姬会才今天心情好,有闲情调侃起了姐姐们:“不过才升了一品,值得你们又喊又摔碗的吗?将来我若是封王拜相,你们俩不得乐疯了?”
姬会英笑得花枝乱颤,说弟弟自不量力。
可小婵却一脸凝重地问:“听说这次升迁,备选有两个人,跟父亲竞争的那个温大人呢?”
姬会英叹气道:“温叔也是倒霉,他负责运输昌平那个粮道,有座桥年久失修。偏偏他没有好好命人探路,载满粮草的马车就这么上去了。那桥禁不住,走到一半就坍塌了。温叔正好押送前车,连人带车马一起摔下了河,人虽然被救起来了,可重伤磕到了脑袋,到现在还没醒呢。”
作者有话说:
咩!!段不惊表示,恭喜小王爷成功跟姬小姐建立稳定牢固的亲属关系。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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