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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第 41 章 关于传承


    闻听此言, 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姬小婵。


    小婵想着这两天一路看到的情形,缓缓道:“潞州遭遇大旱,河床都干涸开裂了。古语说得好, 大旱之后必有蝗灾。这虫灾之猛,才是最可怕的。只怕潞州若马上再遭一场天灾, 接下来才会是人祸。到时候必定谣言四起, 段将军和卢太守, 都要被有心之人污蔑为天谴之人,那就要动摇民心,无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小婵说的, 其实就是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这也是卢能经历两世的劫难,当时他治下田地经历了连年的灾祸,又被有心人栽赃, 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仿佛祭奠了人头, 就能平息上苍的怒火。


    就像她背负了命硬的污名,远远送走,便也全家太平。


    戚夫人当时在京城四处请托关系, 也写信求到了她那个赝品爹的头上, 请求他帮忙找寻人脉疏通,却被姬禀中一口回绝。


    小婵娓娓道来的一席话,让满桌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虽然段不惊当初劫持了威风大营,弄到了粮食。


    但若再经历蝗灾, 只怕再无后继粮食。


    到时候,流民四散而去,土地没了人口,好不容积累下来的底子,就一夕全无了。


    卢能急切地问:“这蝗灾真的会发生?可有法子避免?”


    陆敬升在第一世时, 因为潞州的蝗灾,还真写过关于治理蝗灾的策论,小婵还帮忙四处借阅古籍,找寻过地方志。


    小婵这个曾经亲力亲为的状元夫人,为之磨墨裁纸,对他写过的文章,倒是印象深刻。


    所以她从容道:“蝗虫喜欢坚硬干土,于地下一寸处产卵。与其等成虫倾巢而出治理,不如趁其还是虫卵时,刨了它们的根,然后烧荒,烤死虫卵。另外蝗虫怕水的,乡里蝗虫多时,都是引来河水,将旱田改为水田,蝗虫立刻会减掉大半。”


    段不惊沉吟道:“可惜现在潞州最缺的便是水……”


    发动民众刨地焚烧,也无法烧遍潞州所有的山林地图。若是有水引灌,才省时省力。


    卢能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快步奔到了书房,不一会,便取来了西北当地的河工图来给大家看。


    隔着一道山岭,倒是有丰盈水源,可惜隔着山,根本引不过来。


    段不惊乃土匪出身,来到潞州后,便带着人习惯性地踩了潞州附近的地盘。


    对这座山岭的地形,也颇为了解,他指了指一处山窝:“这里的地势低,山体薄,隔着山便是河流,若是能将此处凿开,也许能引水过来”


    小婵摇头:“靠人凿,来不及的……”


    说话间,有一只半大的蚂蚱从草丛跳上了桌子。


    最近乡间蚂蚱的数量,的确变得很多。


    等这东西长大,越来越多,就是铺天盖地的蝗灾了……


    蹦来蹦去的蚂蚱,很快被段不惊拍死了。


    卢能却没心再吃饭了,他奔回屋子,穿了官服,对他们道:“事不宜迟,我先去太守府拟写公告,让军营里的兵卒先行,还要让四乡里长动员百姓,先将大块的田地掀开,引燃枯草,烧一烧田地。”


    段不惊怕卢能调遣不动原来赤龙山寨的那群滚刀肉,让小婵先吃饭,再在卢家玩一会,他一会再来接她,说完也跟着卢能走了。


    戚夫人对小婵的话,其实是将信将疑的。


    不过看夫君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她便也没说什么,只冲着小婵微微一笑:“让他们男人忙去,我们先吃饭。”


    戚夫人原本觉得这个姬家的小姐长得好看,箭也射得准,倒是没想到,她还能思虑到旱灾后虫灾,这可不是一般闺阁女子会有的见识。


    越是这样,戚柔愈加好奇,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被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土匪盯上了?


    那段不惊的模样,倒是生得出挑,但戚柔并不觉得,姬小婵这样一个官宦小姐会因为看脸就肯下嫁个土匪出身的武夫。


    她之前从莫问的嘴里套过话。


    结果那小子嘴巴如松垮的棉裤腰,一个卷饼就交代了他大哥求娶的全过程。


    这小子一脸得意地炫耀,说他大哥是从祁王的手里,生生把姬小姐明抢过来的。


    这种靠着御赐金牌,生抢了别人一步定婚的行径,还真是土匪头子能干出来的。


    如此一看,这夫君的友人之女,就是迫于形势,才不得不嫁给段不惊的。


    戚夫人想到这,柔声对小婵道:“别人都怕那段不惊,我可不怕,他若委屈了你,只管跟我说,我替你撑腰。”


    姬小婵想起戚柔马背上锤悍匪的威风样子,心知她不是客气,不由得笑道:“谢谢戚姨。”


    戚夫人又跟她闲聊了一阵,不过话里话外却是试探着段不惊在京城里的行程,与哪些人有密切的联系。


    小婵昨日在城门处,就感觉到了戚夫人对段不惊带有警戒之心。


    试想一个恶贯满盈的山寨头子,突然无故向潞州示好,又巧施妙计,接连拿下了西北二州,换了谁都会起疑心的。


    满天下,大概只有卢太守这样心怀坦荡的赤诚君子,才会毫无顾忌地邀请土匪头子入家门,跟他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了。


    可段不惊能来潞州,全是因为小婵当初的建议。


    作为这一世凑巧机缘的始作俑者,小婵觉得自己该解开潞州实际掌权人的心结。


    免得日后面对荣太后一党时,彼此再出了误会龃龉。


    她如今还有杀身之仇未报,必须护好段不惊这个爪牙。


    寻了个话头,小婵简单明了道:“我跟段将军的机缘是在乡下老宅时,那时他一直有弃暗投明之心,奈何招揽他的郑毅,却并非贤明通达之辈。所以他问我该投往何处时,我便给他指了潞州,告知他潞州发生了饥荒,希望他能帮着百姓想一想办法。当时只想卢太守是个正直之人,却忘了写信询问大人的意思,真是太过莽撞了。若是段将军给二位带了麻烦,小婵在此赔不是了。”


    戚夫人之前虽然欣赏小婵,却只觉得她是个果敢聪慧的小姑娘。


    可是当听闻段不惊当初投奔潞州,竟是这个小姑娘的主意时,戚夫人不由得身子坐直了,再打量姬小婵,才发现她有股超脱年龄的沉稳。


    “他来潞州,是你的指引?”


    小婵点了点头,替夫人倒了一杯酒水又继续道:“段将军虽然出身不好,但心有凌云壮志,并非见利忘义的草莽之辈。他虽听了我的建议而来,却是充分了解太守和夫人的人品气度后,才决定留下的。他说过,只要有卢大人在,则北方戎人无惧。所以在京城里拼命斡旋,就是为了让潞州不必再受掣肘之忧。就连那个郑武,也是他前往京城时,怕太守大人不能服众,故意留给大人立威的。”


    戚夫人默默听着,却也明白了这姑娘说这些话的用意。


    姬小姐看出了自己对段不惊的戒备,也明白她方才问那些话说的意思,所以主动替段不惊解释,消除自己的戒心。


    自己方才真是丢人现眼了,居然以为姬小婵是被段不惊强娶,就能从她嘴里轻易套出话。


    原来这位姬家小婵,才是段不惊背后出谋划策的智囊军师啊!


    段不惊那样满是城府的男人,居然能乖乖听小姑娘的话?


    再想想方才段不惊对着姬小婵的体贴照顾,倒是有几分当年卢家阿郎追求她的样子。


    想到这,戚夫人端起酒杯道:“若是这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辜负了他的苦心,居然白白留郑武那个败类那么久,我这就自罚三杯,当是给段将军赔罪!”


    说完,她爽利饮下三杯。


    姬小婵微微一笑,突然明白段不惊肯留下的真正原因了。


    卢太守固然是个妙人,但这位戚夫人也不错啊,虽然有些心机,但是个利落豁达之人。


    最起码,与之相处,不必担心背后捅刀子。


    之后再聊天,就不谈政务,全是女子间的家长里短了。


    想到小婵马上要嫁人了,戚柔拉着她去了内室,翻出自己当年的嫁妆首饰,让小婵挑个顺眼的,当成给她的新婚贺礼。


    那盒子大大小小的,小婵也不好意思到处翻拿,正好手边有个木盒子,小婵就打开了。


    结果里面掉出了许多白色的长条薄片。


    “这……是什么?”


    戚夫人抬头一看,不好意思的笑了:“我竟忘了还塞一盒在箱子里……”


    不过想到小婵也快成婚了,她自当教人了,于是便贴在小婵的耳旁道:“我成婚后,边关总不太平,也不敢多要孩子,便用了这东西……”


    小婵听了一会,脸颊绯红,但还是忍着羞涩问:“竟有这种东西,我都不知,是用什么做的,该……如何用?”


    戚夫人一看她感兴趣,便把盒子递给她。


    “有用海中大鱼的鱼鳔做的,不过味道太腥。最好是取了羊肠制成肠衣。用之前需要用水泡化,若是怕太涩了,就用羊乳来泡,里面再调些丁香油才滋润……怎么,你不想太早要孩子?”


    小婵抿了抿嘴:“不想……世道不太平,若是万一将来生变,受罪的是无辜的孩子。”


    也不知怎的,小婵对戚夫人颇有些亲切感,倒是愿意说些心里话。


    也许在她无数个孤寂的夜晚,想象中能保护她的母亲,便是戚夫人这样的吧。


    戚夫人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蛋:“好孩子,你这么想也没错。如今乱世,西北的局势未定,不要孩子,对我们女人和孩子都好。不过段不惊同意吗?”


    小婵摇了摇头:“我还没跟他说,他要是不愿意用,我该吃些什么来避孕?”


    “不能吃药!那些东西都伤身。女孩的身体多娇贵,可不是药罐子。他不愿也得愿,实在不行,我同他说……”


    小婵连忙打住:“那也不用,男人都要面子,尤其是段将军……还是我自己慢慢跟他商量吧。”


    她倒不是含羞,是实打实替戚夫人担心。


    段不惊要是面子过不去,会心里不痛快,起报复心思的。


    毕竟段不惊向来信奉睚眦必报,三世一直都是如此。


    那天,段不惊从太守府回来接她。


    二人上了马车后,段不惊就瞥见了姬小婵手里抱着的盒子,便问是什么,小婵含糊说是戚夫人给的首饰。


    那天将小婵送回去之后,段不惊又连着两天没有回来。


    如今整个潞州好似地龙翻滚,许多田地都有人翻地,并且堆积柴草开始燃烧翻出的土地。


    烟尘滚滚,弥漫上空。


    段不惊怕人手不够,甚至从淦州也调拨了兵卒来。


    许多百姓都觉得太守病得不轻,旱田翻地,这么硬翻,是要累死多少人?


    不过听说这是为了防止蝗灾,看到太守亲自带头下田地,连那位段将军都加入了,许多人也就开始老实翻地。结果河道,田间,一铁锹下去,翻出来的都是黄色的若虫,密密麻麻的。这些就是马上要成形破土的蝗虫了。


    百姓们都不说话了,干得一个赛一个起劲儿。卢太守这两日,手都磨出茧子了,可看着一望无际,还没翻过的土地,有些愁苦道:“怎么办,若姬小姐所言成真,我们翻的这些地恐怕不够。”


    就在这时,远处来了车马,原来是戚夫人带着小婵,还有桑若和姬会英一起来送饭了。


    这两天州里的气氛,影响了大部分人。


    桑宁淮心知,若是潞州的灾情不断,兵卒没有粮草,孙女婿的将军之位,恐怕也坐不安稳。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联系商船,准备帮潞州运些粮食,最起码要把来年春种的种子先备出来。


    而女眷们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在田边支了大锅,熬煮稀粥,吸引更多的人来帮忙翻地。


    太守府的下人不多,太守夫人有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


    桑家一家,如今都寄住在太守安排的屋院,离太守的府宅也不算远。


    每天看太守夫妇忙进忙出的,也不好意思不帮忙。


    桑若娇养了一辈子,却跟着大女儿在潞州把这辈子都没干过的活都干了个遍。


    这被太阳一晒,再加上淘米添柴,累得每顿都得多吃一碗米饭,她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最起码忙忙碌碌的暂时无暇胡思乱想了。


    眼看快到晌午了,太阳太毒,小婵就招呼着人过来吃饭。


    段不惊接过岳母递来的大碗,喝了一口后,对卢太守说:“我已经派人弄来了一批火药。明天就准备去炸云岭那处山窝。”


    卢太守一脸惊喜:“真的?段将军,你是从哪里弄的?”


    “通州的郑毅以前囤了一批,结果他被端了老巢,这东西落在了金不拾的手里。我的手下里,有个精通盗墓炸石的,他去看了地形,发现那里有巨岩,若以火烧水浇之法,能让岩石炸裂,开一个口子,再辅以硫磺火药,应该能通开一条水道。”


    幸好那里距离河道很近,等把水引来,最起码能填了河道,缓解旱情,甚至还可以补种一茬菜蔬。


    一时间,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几天看着段不惊亲自下田,实打实地干活,戚柔对段不惊的印象又好了不少。


    姬小姐说得不错,别管段不惊都坑骗过谁,可是他做起涉及百姓安生的事情来,是肯下气力,做苦工的。


    所以夹菜的时候戚夫人特意将她炖煮的猪肉,挑出最大的两块,分别夹给了自己丈夫和段不惊。


    他俩这么累,得多吃些肉才好。


    段不惊已经习惯戚夫人背着卢太守跟他阴阳怪气,所以接过这么一大块肉,他诧异抬头,疑心戚柔夹错了。


    结果戚夫人冲着他瞪眼:“看什么看,快点吃!段将军,你是要做新郎官的人了,多吃点肉补一补,免得累垮了,新婚那日可别不行了!”


    这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段不惊将目光移向了坐在他身边的小婵,姬姑娘正在走神想事情,同时努力往嘴里添饭。


    被大家的笑声震回神,一抬头发现段不惊正望着她,小婵想到戚夫人方才好像说什么段将军得多吃肉,不然会不行什么的。


    于是她连忙将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了他,小声道:“夫人说得对,你多吃点,免得身体骨累得不行。”


    段不惊的表情更加古怪,居然还瞪了她一眼,然后将戚夫人分给自己的那块大肉,夹到了小婵碗里。


    而他则就着小婵夹给他的那一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小婵不明所以,咬了一口那肉,卤得可真入味,皮肉软糯,入口即化。


    也算天不亡潞州,那处山窝,比想象的还薄。


    当用“火烧水浇”之法,将一处关隘的巨岩裂开运走,剩下的部分,还没等用铁桶火药炸上几下,隔壁的水压顶着松开的泥土,便汩汩冒出,渐渐水流渐大,最后汹涌自动冲了过来。


    干涸了许久的河道,终于注入了新水。在场的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卢能被泥浆迸溅了一身,却诗兴大发,立在河道旁,赋新诗一首。


    词句之激扬有力,可以说是近几年的顶峰之作。


    可惜还没念到第三句时,身边的人呼啦散去,尤其是段将军,简直是健步如飞,拐了弯就不见了。


    那天段不惊回来时,腰部以下都是半干的泥印子。


    他那天回去的时候,又是天色已黑。


    段不惊在自己的房间里洗好澡,才去找小婵。


    可推了推门,却发现上了门栓,窗户也打不开。


    于是他也不背人,落落大方地喊着小婵开门。


    结果没喊两句,门就自己开了,他被一把扯进了屋子里。


    “你干嘛啊!不是五日后便成婚了吗?干嘛总半夜往我屋子里钻,是觉得我家人管不得你?”


    段不惊垂眸看着她气鼓鼓的绯红小脸,手指又开始发痒,想要捏一捏她。


    “不跟你睡,我会做梦。”


    小婵挥开他捏自己脸蛋的手:“做什么梦?”


    段不惊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梦到你在成婚之夜逃跑,墙外有人在等你,你拿着包袱便一去不复回。”


    小婵都要被这无赖的话气乐了。


    她上辈子倒是这么干过,可惜没逃成,被段不惊在狗洞那一把扯回来了。


    不过他既然来了,她正好有事商量。


    有些事情,总要在成婚前谈妥,免得日后大家都不痛快。


    于是,就在段不惊亲吻自己脖颈的时候,小婵试探说了成婚后不想生孩子事情。


    段不惊摸索向衣襟的手,顿住了,他稍微拉远了些距离,审视小婵的表情:“你是不想生我的孩子,还是不想生孩子?”


    小婵连忙道:“当然是不想生孩子。”


    “是现在暂时不生,还是一直都不要孩子?”


    小婵飞快瞥了他一眼,试探道:“我若是一直都不想要呢?”


    “可以。”段不惊利落道。


    小婵有些不信,脸上绽出遮掩不住的惊喜。


    段不惊却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你外祖若是同意,我们就一辈子都不要孩子。”


    怪不得,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她倒是忘了,这是个倒插门的赘婿,生孩子都不随他姓的。


    小婵便将话往回拉,让他别跟外祖乱说话,等时局安稳了,自然得需要他这长胳膊长腿的,给桑家开枝散叶。


    段不惊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越发不好看了,他往小婵的床上一躺,声音裹着冰碴。


    “所以你说不要孩子,是想以后都不跟我同床的意思?我可跟你说好过了,我段不惊,不结素婚。”


    小婵眼睛瞪圆了,他居然穿鞋上了床。


    那鞋子是在泥里涮过吗?鞋底子脏死了!


    她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想要拽住他的衣袖,把他从自己的床上扯下来。


    可段不惊却一挥手,干脆将脏兮兮的鞋子搁在了床单子上。


    这脾气大的,简直一床都盛不下他了。


    “谁让你素着了,那前两天晚上,你不是还……还那什么了我吗?”


    “那也是素的!”平虏大将军紧绷着俊脸,在这个问题上显然是没得糊弄商量。


    小婵都要被他给气死了,抬脚狠狠踹了一下他的脏靴子,然后把从戚夫人那拿的东西扔在了他脸上。


    段不惊用长指捻起一个,打量了一番:“这是什么?”


    小婵坐得离他远远的,没好气道:“羊肠衣……”


    等段不惊听明白这东西怎么用之后,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了,半蹲在小婵的身边问:“所以你那天问戚夫人要的这个?”


    他个子太高,就算半蹲,也像小山,压迫感十足。


    小婵嫌他脏,把脸转到了另一边,默默想着:问什么问,她拿回来的东西,给猪用,都不会给他用!


    作者有话说:


    咩~~忙得没时间理发,刘海都挡住眼睛了


    第42章 第 42 章 有病得治


    段不惊看姬小婵气鼓鼓的样子, 没再说话,从她椅子边站起身来,走回床边。


    姬小婵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扯下了弄脏的床单, 然后又去箱子里翻新的。


    怕他翻乱了东西,姬小婵起身走过去, 小肩膀用力挤开他, 自己翻找床单子。


    段不惊伸手揽住了她的细腰:“气性这么大?我明日再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小婵低声回怼:“脾气这么大, 现在踹床单撒气,以后不得可着性子打骂?还赘婿呢,依着我看, 比阎王都威风。”


    段不惊低低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啄吻她的耳垂:“不是给了你匕首,还教你怎么用了吗?若是我对不住你, 半夜一刀捅下去就是了。”


    这种毛骨悚然的情话, 似乎也只有这个土匪能跟他的未婚妻说得出来。


    姬小婵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去饮茶,我来铺。”他对小婵说,并要接过床单。


    小婵懒得用他, 嫌他碍事, 再次用肩膀顶开他,自己将床单子铺好了。


    这几天段不惊和太守他们一直在山窝那里起早贪黑的搬运巨岩。


    如今好不容易通水了,也可以暂时将心放在肚子里了。


    所以她铺好了床单子,不想再跟潞州劳苦功高的大将军置气, 想着跟他说今天没瞎胡闹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可她刚一回头,就看见段不惊翘着二郎长腿坐在桌边,将一个羊肠衣泡到了茶碗里。


    小婵瞪眼道:“你泡这个干嘛?”


    段不惊理所当然道:“试戴一下,看看好不好用。”


    姬小婵都要被他的厚脸皮气着了。


    什么新衣服吗?还试戴!


    不过她也有点好奇这东西, 最后便先进了被窝,隔着床幔的缝隙看。


    段不惊将泡好的羊肠捻起来,试下软硬,发现没泡好,又放了回去。


    小婵可挺不住了,翻个身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就听男人在她耳边问:“温伯去哪了?”


    人在半睡半醒间,总会下意识说实话:“他回莘乡……”


    说到一半,小婵彻底醒了,转头警惕地看着男人。


    段不惊半卧床侧,单手撑着头:“继续说啊,你让他回去干什么?”


    小婵沉默了一下:“他妻儿的忌日快到了,他想回家祭奠一下。”


    她说谎了。其实温伯受了她的嘱托,回老家打探祖父堂弟一家,还有关于“姬禀良”的往事,尤其是看老家还有没有跟假货一起从军的人。


    父亲的功夫很好,他们又是一起参军,同在一处互相照顾。


    那么为什么父亲不幸身亡,在战场之上,一直未见尸首?


    不会武功的假货,却可以保全性命回来。


    小婵想了解当年的隐情,就问了同样参加了西川之战的温伯。


    可是根据温伯的回忆,那次前往西川御蓝山的将士里,他从来没见过姬禀央。


    姬禀央当时在军中职位不低,按理说,他若也去,温伯该有印象的。


    所以小婵请温伯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军中的熟人,代为打听一番。


    小婵不想跟段不惊说这些,因为这势必牵扯母亲被骗奸的丑事。


    段不惊伸手撩动着小婵的长发,突然挨近道:“现在是夏末,可是我记得在乡下疗伤,跟温伯闲聊时,他说妻儿都是在春初的瘟疫里故去的。”


    得了,小婵的谎言,又被他给当面戳穿了。


    段不惊微微逼近了小婵,眸光深沉道:“你让他去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想着帮你逃婚。”


    小婵一愣,原来段不惊疑心她让温伯安排逃婚的事宜,这才突然试探。


    这么一想,这几日来她院子外似乎增配了侍卫,还有他方才说他做的那个梦,原来都是意有所指啊。


    呵呵,他也知道自己当初是趁火打劫,半胁迫着她同意嫁人的,竟然这般患得患失。


    “那……我若真想逃婚,你当如何?”


    小婵故意用发梢撩拨他的鼻子和嘴巴,不知死活开始试探。


    男人没有说话,好看的深眸紧盯着她。


    眼波流转间,晦暗深沉的情绪,似乎从陈年深洞里翻涌而出,如巨蟒缠绕裹挟着她,被一起拖拽入无底深渊。


    这一刻,前世记忆里那个屠城灭门,满手血腥冷酷无情的侯爷,似乎要从心怀大义的皮囊里凶狠挣脱出来,再也无法回去。


    小婵的后背窜起了寒颤,觉得不适合再继续开玩笑了。


    她将下巴贴在男人的胸膛上,凑近了他,小声道:“在你眼里,我就这般言而无信?这几日我绣枕面,绣得眼睛都快瞎掉了。外祖给新家买的家私也到了,一水的黄花梨,还有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这些东西拢在一块,都能买我的命了。若是逃了,我的嫁妆和这些家私岂不是都便宜了你,想得倒是美!”


    说着,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想在他结实的胳膊上狠狠一拧。


    可惜他绷紧了肌肉,硬邦邦的,自己连皮都捏不起来。


    于是小婵又试着用牙去咬,白白的一排小牙,咬住就不撒嘴。


    段不惊的脸色总算和缓了下来。


    毕竟小婵贪财,就算舍了她的命,都舍不得这富贵嫁妆。


    只要她不逃婚,温伯爱拜谁的坟头都行。


    于是他松缓了肌肉,让她咬个够。


    小婵又磨蹭回男人的胸口,一看他神色松缓了,心里也暗松一口气。


    别看这位一直在田间挥舞锄头,一副平易亲民的样子,但在西北三州,段不惊现在已经是兵王般的存在。


    申州的太守,也是对他忌惮万分。


    小婵不想在老虎头上拔毛,惹得他匪性大发,将自己和外祖一家通通杀掉。


    这时,段不惊起身去看那羊肠衣泡好了没。


    不一会,男人又回了床幔,小婵赶紧闭眼装睡。


    段不惊扯着小婵的手道:“我手上都是搬石头磨出来的倒呛刺,怕把它刮坏了,你帮我戴。”


    小婵才不愿意呢,闭眼继续装睡,段不惊却低头轻咬她的鼻尖,闹得人不消停。


    最后,借着一盏油灯的光晕,总算是戴好了。


    幸好段不惊言而有信,真的没太折腾她。


    跟上次一样,累得她手腕泛酸后,又与她耳鬓厮磨了一阵,便算试完了。


    还真是个好物,起码新换的床单没有弄脏。


    小婵之前都没怎么打量过段不惊,如今不得不睁开眼,细细端详了郎君全貌。


    他……怎么哪哪都跟正常人不一样啊!


    小婵到最后,都有点怕了。


    她觉得当初答应成婚,还答应顿顿给肉,实在是不知人间险恶。


    所以等挣开了手,立刻又钻入被窝里将自己裹好:“段将军……你……要不要去郎中那瞧瞧?”


    段不惊的鼻息有些重,漫不经心地抓起小婵的手,轻轻啃着她白葱样的长指,低沉问:“为什么?”


    小婵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有点想提醒他注意身体,最好找个郎中看一下久久不畅,还有些肿胀的毛病。


    虽然不知郎中会不会治好,但配上几副汤药喝一喝,总归是好的。


    但是又觉得这么说伤人自尊。


    不是都道不可轻言男子不行吗?


    她已经嫁过两次人了,虽然第二次没能跟萧慎花烛成夜,但男人的忌讳,她都懂的。所以她并未回答,闭眼装睡,不一会就真睡着了。


    ……


    此时窗外无风,明日天亮,潞州应该还是艳阳高照的大旱天。


    不过京城却迎来罕见的瓢泼大雨。


    陆敬升撑伞走在雨中,瘦削的身体被湿漉漉的长衫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在管家的引领下,他踏上了刚刷了新漆,还散着桐香的回廊,收起油纸伞,用力甩了甩,然后跟着管事一路穿行,经过偌大的庭院,来到了姬大人书房。


    姬大人还是在养着新入手的紫砂壶,这是他的下属投其所好,敬奉给他的。


    如今,他已官居五品,凭着与齐宏的关系,牢牢掌控着满朝粮道运输。


    而他原本为了逢迎爱妻而刮得光秃秃的下巴,又积蓄上了胡须,虽然老气,却更显沉稳。


    看到陆敬升走了进来,他和缓道:“祁王府那边怎么样?”


    陆敬升拘礼道:“祁王不同意婚事,就在昨夜,背着祁太妃偷偷翻墙出府了。虽然太妃带人去追,大约是追不上了。”


    姬禀央笑了一笑:“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祁王提前告诉你的?你们如今的交情倒是好了。”


    陆敬升恭敬道:“依着大人的吩咐,五日前,我便已经将他上一世与小婵的姻缘……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他了。”


    “哦。他尽信了?”


    “因着我还预言了京城连天的大雨,珙县的水库决堤,甚至淹死的人数。昨日珙县决堤的奏折报上来后,他应该是不能不信了。”


    “那我的那封亲笔信呢?”


    “我昨夜在城中收留了逃出来的祁王,也将大人的书信,亲自交到了他的手中。”


    姬禀央亲手写的那一封信里,以父亲悲怆的口吻,讲述了女儿小婵在乡下被入室的悍匪胁迫失了清白,被迫委身于土匪的隐情。更是讲述了小婵明明心悦祁王,却自惭形秽,觉得配不上王爷,所以与他恶语相伤的无奈。


    如今,小婵和她的母亲妹妹,皆被奸人掳掠,生死不明。而姬禀央身为文官,却无力回天,救不得妻女。


    是以他写信恳求萧慎,若是将来有机会进入军营领兵,能否助他夺回妻女,斩杀了那段不惊报仇雪恨。


    不过陆敬升也咬不准,那祁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按照前世的轨迹,投身军营,掌握威风铁骑,成为姬大人的左膀右臂。


    姬禀央听了他的担忧,放下了紫砂壶,怅然叹息:“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失之交臂,更叫人意难平的呢?”


    当祁王得知,若自己没被干扰命数,原本是应该能顺利娶到中意的女子,又得知小婵受辱,委身于段不惊的隐情后,只怕会五脏俱焚,痛恨难当了吧。


    陆敬升没有说话,“失之交臂”何尝不是他的人生写照?


    那日,他知道姬禀央有意将小婵许配给祁王萧慎后,回到家中,第二世沾染的酒瘾再次发作,如此醉酒三日。


    直到姬大人派人来寻他,才一瓢凉水将他泼醒。


    当听说姬小婵没有嫁给萧慎,而是被吴庆那个昏君赐婚给了段不惊时,陆敬升整个人都要疯了。


    这世事为何会扭曲成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不过后来,命运扭曲的轨迹似乎又稍微复原了。


    京城提前两年发生巨变,就算没有郑毅父子,吴庆也照样殒命,而荣妃扶持幼子登基。


    姬禀央依着前世轨迹,荣升五品,现在萧慎痛失所爱,也毅然决定离开了祁王府,投奔舅舅,做出一番作为。


    只除了他,尴尬地做着前途无望的少监,永远也等不来给段不惊的大军开闸放水,建功立业的那一天。


    而小婵也被那姓段的掳走,生死不明。那个人,哪里会疼惜女子,不会是拿了小婵犒赏他的虎狼部下了吧……


    看陆敬升低头不语,姬禀央微微一笑,递了一杯热茶道:“预知前瞻,虽然是天降神力,可若把持不住机会,就算命数再好也是无用。我之来时路,也并非一路顺遂。但我从不信命,只相信我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敬升,你若颓唐得太早,却是白白辜负了上苍予你的优待。”


    陆敬升闻言,不由得为之一振。


    他相信姬禀央的话,更相信那一句“从不信命”。


    毕竟姬氏的命格非比寻常,姬禀央的心性岂是常人能比拟的?


    如今,一切似乎又重回正规,就算有些细微的瑕疵,也无足轻重。


    想到这,他急忙说:“姬大人,您与齐宏将军交情匪浅,若是能说动他起兵西北,不是就能把小婵她们母女救出来了吗?”


    姬禀央安稳道:“急什么,不是你说那潞州还有一场浩劫即将发生吗?蝗虫天灾啊,哪次发生不得死人祭天?段不惊会跟着卢能一起覆灭,沉沦在潞州,不得超生!”


    “可是小婵……”


    姬禀央又是叹息了一声:“自你伯母被那贼子劫掠了之后,我姬家的府宅,就空荡荡的了。我甚是想她。她身子不好,又养得娇气,床单若不是丝绸的,身上就爱出细疹子。想来她这些日子吃的苦,比她这半辈子都要多些。”


    吃些苦,才能知道以前日子的甜。


    跟着一群贼一路逃亡,后面又有人追杀,想来吓也要把她吓死了。


    他不出手狠厉些,怎么能彻底折断阿若的根翅,让她以后收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呢?


    如今他在西北已经安排了人手,做了棋子安排。


    只等陆敬升预言的蝗灾一起,趁着潞州人心惶惶时,便接他的阿若和女儿回家。


    至于姬小婵……她倒是不必回来。


    只有她在段不惊的手里,甚至死在那贼头子的手里,才可激励祁王,让他日后间接掌控威风大营。


    陆敬升的预言,一时精准,一时错乱,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人在捣乱一般。


    想到这,他又问陆敬升:“像你这般重生奇遇之人,真的只有你一个吗?”


    陆敬升低头将茶水饮尽,这才抬头道:“据晚生所知,只有我一个。”


    他不能说出小婵,她一个弱女子毫无自保能力。若是消息泄露,小婵岂不是要被有心之人争抢。


    到时候,小婵处境危险不说,他要如何与小婵破镜重圆?


    姬禀央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又将目光移向了窗外叮咚作响的引水铜雨链。


    这个陆敬升很明显对他有所隐瞒。


    不过,他并不急,自从在这个迂腐的书生嘴里,知道了他的“天命”后,他的思路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因为怕惹人注意,一直龟缩在原位,不上不下了小半辈子,是时候厚积薄发了。


    他的阿若,戴上凤冠的样子,一定很美……


    想到这,他示意管家带着陆敬升离开。


    转身来到了新宅一处偏僻的院子,原本该被遣返回乡的梅娘,看见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阴天屋内太暗,梅娘想要点灯。


    可是姬大人却挥手示意她不要点灯。


    暗些很好,这样她就更像阿若了。


    “脱衣服,跪下!”


    听到男人的话,梅娘的身体微微发颤,却又像早已习惯般,将外衫脱下,身子弯折在地。


    当手上被缠缚了麻绳,梅娘娇小的身体被悬吊在房梁垂下的铁钩上。


    用布条缠缚的牛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她的肌肤之上。疼得她忍不住低低哀嚎。


    “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看不起我?他就那么好?让你一直念念不忘?你这个贱女人,难道不知我对你有多好?”


    不属于她的怨毒,却洪水般无情朝着她倾泻而来。


    梅娘哭得泪流满面,无助在半空打着旋儿……


    幽室之外,一个儒服少年,正立在竹林里,冷漠地听着屋内渐渐变调的悲求哀嚎。


    他默默想了一会,又冷笑了一下,低头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卷,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斋而去。


    ……


    小婵第二天绣枕头面的时候,那手腕子有点抬不起来。


    姬会英正好也带了针线活,来找姐姐,一看她手酸的样子,便接过枕头面要帮她绣。


    不过小婵没用她,只是不咸不淡道:“成婚用的,不能假他人之手。”


    这对貔貅,用了几日的功夫,就差小半个身子了,这两天勤快点,正好能绣完。


    姬会英靠在阿姐的肩膀上,看着她绣,然后小声问:“阿姐,你成婚之后,我和母亲能不能回京城了?父亲好像没有被波及,还升了官呢!”


    小婵眼睛微微眯起:“你怎么知道父亲升官了?”


    姬会英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为难地咬了咬嘴唇,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小婵:“父亲托了潞州相熟之人给我写的,他叮嘱我不必告知你,可我觉得你该知道的。”


    小婵接过了信,打开快速看了一下。


    这封信,是那个赝品写给姬会英的。


    信里先是表达了一下他对母女三人处境的担忧惦念。


    然后便是告知会英,想法子在三日后,只她与桑若去官道附近的茶馆坐一坐,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接应,带她俩回转京城。


    而之所以不要让姐姐小婵知道,这信的理由也写得冠冕堂皇,说姬小婵既然跟段不惊两情相悦,他却为新帝人臣,忠义难两全,所以还是不要告知给小婵,免得她在亲情和丈夫之间两难,让她安心在潞州安家即可。


    “父亲”还是一如往常,善于拿捏人心。就算这封信不小心落到了谁的手里,他这般处事,也绝挑剔不出半点毛病。


    毕竟那些他派来的杀手,都是打着荣妃娘娘的名头。


    只是段不惊太奸猾,几下就推测出岳父大人倒戈出卖,又追杀自己的真相。


    而小婵又从母亲的嘴里知道了他乃姬禀中的身份,任谁都想不到,一个平日谦和恭顺的人,会做出这等龌蹉事情来。


    小婵庆幸今日自己跟会英聊上了几句话,而会英又是个城府浅的小姑娘,说破了此事。


    否则母亲真的要被偷偷带走,再次落入到那个六耳猕猴的手里了。


    一旦那假货知道母亲泄露了他的身份机密,依着他的心狠手辣,会让母亲活命吗?


    小婵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当事人,对会英道:“把这信给母亲看看吧,她只是病了,又不痴傻,愿不愿意回去,让她自己定夺。”


    于是会英便把信给了母亲。


    等小婵将那枕头面终于绣好时,母亲把她叫到了房间:“我想让会英一个人回去,她毕竟是你父……是那边的亲骨血,跟去你外祖家,也不大好。”


    小婵淡淡提醒:“你也知道他急功近利,儿女在他眼中,只怕也是换取功名利禄的筹码,你不怕他以后拿会英做交易?”


    桑若这几天精神好了很多,平日没事的时候,喜欢抄一抄佛经。


    她慢慢展开两张信纸,轻声道:“我也不想,是会英自己要回去的。段不惊的那些手下,把她吓着了。既是这般,我也不好阻拦。原本我想着和离后,也只带着你离开姬家的。他们如今大了,也不需要娘亲照料了。”


    说完之后,她便凝神写字,写了两份和离书出来。


    “我想着让会英把这个带回去,让他父亲签下。他如今仕途通顺,与我和离,也正好另娶。”


    作者有话说:


    段不惊:该怎么才能让老婆知道。她之前的参照物是残次品


    第43章 第 43 章 西北同贺


    小婵垂眸看着那封信, 笃定道:“他是不会同意与你和离的。而且和离书上写的是‘姬禀央’,那个姬禀中跟你无聘无媒,你又何必跟他和离?”


    桑若听着, 脸色又开始变得煞白。


    小婵并非奚落母亲,显然说出事实也让桑若承受不住。


    她试着换一下语气, 摸了摸母亲的后背:“和离的事情, 我们得寻个恰当时间, 让他不得不同意。不过现在这和离信不必寄了,倒是可以写一封家书,我念你写, 好不好?”


    桑若是个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人,成婚前听父亲的,成婚后听夫君和婆婆的。


    而如今她全然信赖的对象, 变成了自己的大女儿。


    小婵这么说, 肯定有她的道理,于是桑若乖乖照做了。


    那信的语气也算温和,只是以桑若的口气, 在信里诉苦, 说了一路上遇到盗匪不断,害得他们一路甚是凄惨。


    同时也简略讲了讲段不惊和部下对她们母女的的照顾。这些人看着凶,说话有些粗俗,但其实为人还不错。


    最后便是夫君写给二女儿的信, 被小婵无意看到了。


    女婿段不惊知道了后,不肯让岳母回京,只说小婵从小就没母亲陪伴,希望她在潞州多住些时日。


    至于信的最后,还叮嘱儿子会才用功读书, 注意身体一类的话。


    姬会英在阿姐成礼的前一天,按着与父亲书信上的约定,去了那茶馆。


    只是跟她一起去的并非桑若,而是姬小婵和她身后的关震和李彪。


    那人一看会英带了个戴兜帽的女人来,看着身形像桑夫人,可待那女人摘掉兜帽,再看到她身后两个彪形大汉,那人惊慌得转身就想逃跑。


    结果被关震一把拽住了衣领子,重新按回在茶桌旁。


    姬小婵一脸关切道:“关叔,轻些,这位可是我父亲得力的部下。”


    说完,她则一脸笑意地跟那人说:“不过是来接我母亲和妹妹,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这般鬼鬼祟祟?”


    那人似乎也回转过味来,讪讪一笑。


    姬小婵当着那人的面,把自己和母亲的两封家书给了会英,还嘱咐她等回去时,随船带些潞州当地的土特产回去,算是女儿女婿给父亲的一点孝心。


    总之,会英不必今日鬼祟回去,而是明日参加完姐姐的婚礼后,光明正大地坐船回京城。


    关震把那人以招待为名,软禁在客栈房间里。


    小婵将妹妹送回去,然后对李彪道:“待他们出发的那天,寻一艘大些的船,我备了些成箱的土特产,让装船工人放在显眼的船头,码放得高一些,显眼些,这样才能显出我这做女儿的孝心。”


    李彪点头应下。


    虽然姬大人不是东西,但姬小姐毕竟是他的女儿,孝敬父亲嘛,自当如此。


    小婵还是不放心,又亲自坐马车,去码头寻了船,看着他们装箱。


    当东西装得差不多时,段不惊突然骑马出现在了码头。


    这位婚前的疑心病,似乎病入膏肓,只要小婵往官道和码头靠,他就会如地鬼般突然出现。


    当看着成箱成筐的东西运上船时,一直默默看着的段不惊突然问:“这么恨你父亲?”


    小婵心知这点心机瞒不住他,便淡淡道:“他派人杀了我们一路,难道不该回敬他些颜色,给他的仕途添一添堵吗?”


    那个假货当初口口声声说妻子女儿是被段不惊劫持走的。


    可是如今,他的二女儿光明正大乘着高船,带着成箱的礼物回来,还有妻子大女儿报平安的家书两封。


    小婵的信里还特意强调,这些礼物都是段不惊这个女婿亲自采买的。


    相信宫里的荣妃,还有那个齐宏很快也能听到消息。


    到时候,姬大人的忠诚可信度,要在那二位贵人的心里大打折扣了。


    想到这,小婵甚至有些遗憾,不能身处京城,欣赏那假货的焦头烂额。


    段不惊突然不再问了,伸手环住小婵的肩膀。


    码头潮湿寒凉,不过他的怀抱却足够温暖,小婵忍不住往他的怀里靠了靠。


    段将军成婚,对西北三州来说,也算是头等大事了。


    段不惊原本想要谢绝了绝大部分的宾客,只是邀请了潞州的官员同僚到场。


    可是小婵却跟他商量,不但要请,而且要大请特请。


    西北三地的豪绅不多,但也不少。


    这些人有钱有地,甚至在京城都遍布人脉,是比太守更加有势力的地头蛇。


    现在段不惊吃了西北最大的肉,却不想跟人分肉汤。


    土匪占据山头可以如此,若想走得更远些,必须妥善经营好这些人脉。


    这是她跟上一世的婆婆——祁老太妃学来的。


    长袖善舞的太妃,能在乱世里稳住王府门面,的确是有些心思手腕。


    听小婵这么说,段不惊并无疑议。


    有些男人一旦掌权,便迅速膨胀,变得刚愎自用。


    段不惊显然没有这种劣根,他一如在莘乡的农家小院里,欣然接受了小婵的谏言。


    是以发往三州的请柬被快马纷纷送去。


    潞州和淦州还好,申州太守那边脸都有些微微发绿。


    自从听闻了吴庆早就在段不惊离京那日就“暴毙”而亡后,申州太守心知自己上了段不惊的当,在太守府拍桌子足足骂了三天。


    什么骗子坑子,泼皮无赖,最后给太守大人的嗓子都骂哑了。


    结果这边却突然给他发来了一封请柬。


    太守这次很慎重,召来一府幕僚商议,疑心这婚宴是鸿门宴,专门骗他去吃断头饭的。


    最后他决定,寻腿疾犯了的借口,只让人将贺礼送去了事。


    可是推拒了后,太守才得知,他治下的豪绅林家,竟然派了林立堂少主前往祝贺。


    这林家出过三代右相,还有一位是前朝的太子傅。


    按道理,不会跟段不惊那样的绿林土匪沾边。


    尤其这个林立堂,乃长房独子,为人通达,却格调高雅,轻易不与人结交。


    他可是准备继承家业的少主,怎么会同意参加匪头子的婚礼呢?


    太守不知道。卢能可是林立堂公子的至交好友。之前因为治理蝗灾,林公子也去潞州看了看。


    亲眼看到传说中那个骗杀了金不拾,以小博大吞掉淦州的狡诈匪徒。


    这匪头不在淦州享清福,却留在潞州,跟卢能一起挥锄头刨虫卵。


    有时候百闻不如一见。在卢能的热情引荐下,林公子也跟段不惊聊了几句,发现这人虽然话语不多,但并非想象中那么粗鄙。


    而且这人做起事情来,扎实靠谱,跟卢能说话也特别客气。


    大多数时间,都是卢太守兴致勃勃地给段将军讲解经文讲义。


    段将军一语不发,沉默地听着,并受了鼓舞,手背的青筋暴起,挥舞锄头更加用力了。


    虽然学识不高,倒是个谦卑受教的人——林公子对这段不惊更有好感了。


    所以这次段将军成婚,他也收到了请柬,并欣然前往。


    其他豪绅大家,其实也跟申州太守一样的顾虑。


    尤其是那些没交情的也接到了请柬,简直顾虑重重。


    不去,怕得罪了兵头子;去了,又怕被土匪扣下,让家人拿钱来赎。


    左右为难时,恰好林家的少主给打了样板。


    既然林家敢去,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若是借此机会,能拉拢这西北兵王,岂不是好处多多?


    也许是为了打消宾客顾虑,婚礼的地点最后定在了潞州,而不是段不惊占据的淦州。


    毕竟卢能为人方正,是人尽皆知的,不用担心太守跟将军联合,用仙人跳害人。


    西北的婚礼,跟京城不一样,不会等到黄昏再进行。


    那潞州的城门从一清早就开始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潞州这个穷地方许久都没有这样的盛况,戚夫人负责宾客接待,算着人数,以及安排流水宴席时,众人的上桌顺序。


    这宾客来的,比他们当初算的时候,可多太多了。


    戚夫人有些发愁,生怕人多食材不够。


    桑员外在旁边笑了:“老朽好歹也算是江南一富人,没有外孙女成婚,我却请不起宾客吃饭的道理。夫人,你看我昨日运来的五条船上都是什么,可不光是海鲜鸡鸭牛羊肉,还有我从江南请来的八大酒楼的厨子。今日若不把宾客们的肚子撑爆,桑某以后都没脸见人!”


    戚夫人笑了:“得了,怪我小门小户没见识。来人,快去卸船,热灶大锅,都给我忙起来!”


    姬小婵起了个大早,正对着镜子梳头发。


    一会她就要从这个临时居住的院子,前往段不惊在潞州买的那处宅院了。


    段不惊之前寻工匠修缮过了,里面的家私也是外祖这些年收罗的精美古董,宅院不大,但其实也不小,处处都合小婵的心意。


    按理说,已经嫁过两次人了,应该没什么新鲜雀跃的。


    可是小婵却觉得这次成礼,跟以前都不一样。


    给自己梳头的,不再是陌生的梳妆婆子,而是自己的母亲桑若。


    她虽然依旧娇弱,却健康了不少,因为前些日子在太阳下煮粥忙碌,皮肤都有些微微的小麦色了。


    桑若很会梳妆,给女儿梳成的妆头,竟比那些专门请来的妆婆梳得还要时兴精致些。


    母亲添妆,自然要有些别人不能的叮嘱。


    趁着屋里没人时,桑若赶紧从袖子里抽一副嫁女儿时压箱底的春戏画轴,交代给女儿:“我一会将这个放到箱子底下。你晚上记得跟姑爷看。”


    小婵自问有些见识,压根不用这个。而段不惊,给他看这个简直是助兴,会加重他的病情,应该也用不着。


    所以她只是看着母亲将东西放入箱里,并不打算再拿出来。


    桑若拉着女儿的手,眼眶湿润:“这嫁人,就如女儿家的再次投胎。母亲命苦,这辈子就这么算了。可你却要好好的,若是受了委屈,千万别憋着,一定要跟我和你外祖说,大不了,我们就一起回江南。”


    小婵描摹好了眉眼,伸手拍了拍母亲:“所以,你也别整日胡思乱想,好好活着,保护好我,给我撑腰。”


    上一世,桑若是一头撞死在了她的棺前的。


    听那陆敬升的意思,她那悲痛得一病不起的“父亲”并没有将母亲安葬,而是火化成骨灰,封存在瓷罐子里,继续摆在他的房间祭奠,成了世人眼中的痴情人。


    桑家的母女,在这两世里,被姬家的恶魔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而这一世,她需要母亲振作起来,亲眼看着欺辱过她的禽兽,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梳妆完毕,姬会英拉着小丫头卢思柔的手,一脸兴奋道:“姐夫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已经来到门前了。阿姐,快把盖头盖好,他们一会就要叫门了!”


    段不惊年轻的手下太多了,平日碍着段不惊的冷脸,谁也不该造次。


    可是今日倒是起了兴,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堵门的和叫门的一时闹个不停。


    奈何今天堵门提问的娘家人,却是卢太守。


    卢大人今天兴致勃勃,满溢的才华,天灵盖都压不住。


    什么字谜,对联轮番上阵,非要考糊了由一群草莽组成的迎亲队伍。


    段不惊脸上的喜色渐渐变淡,右手惯性想要握平日挂在腰间的佩刀。


    可惜迎亲不用佩武器,他摸了个空。


    莫问也在一旁抓耳挠腮,瞪着那个抖得没完没了的老书袋,有一肚子想喷的脏话。


    奈何迎亲前老大交代了,今天谁耍性子发脾气破坏了喜庆,就拿火红的烙铁烫谁的舌头。


    就在老大迟迟不能进门时,莫问灵机一动,干脆招呼了李彪他们,搭手建起了人梯,让他们老大踩着人的肩膀上去,干脆从大门的门盖上越过去。


    于是,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身大红喜袍的段不惊,就这么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门里。


    就在卢能高呼“娶妻心诚,岂可作弊”时,他整个人都被莫问抱起,然后跟着这群欢呼的土匪,一起涌了进去。


    迎亲的路程不算太远,小婵被身边高大的男人用红布结牵引,一路走到成礼的高堂上。


    观礼的宾客们这才发现,将军带着新妇跪拜的压根不是他的父母亲人,而是新娘子的母亲和外祖。


    再加上祝词里有明晃晃的什么“桑家有梧桐,招赘引凤入厅堂”的新婚祝词,众人这才恍然:堂堂平虏大将军,居然是个入赘的上门女婿啊!


    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都在打听桑家是什么来路。


    这引来凤凰的梧桐枝可够粗的啊,居然引来这么大的一头凶凤凰。


    待听说桑家乃是江南富商时,众人又是一脸我懂了的恍然。


    段将军好手段啊,这是挑到了肥羊,打算吃绝户啊!


    桑家也是蠢哭了吧,招了这么个悍匪出身的兵王作上门女婿,他家的祖荫能镇得住吗?


    待二位新人成礼,段不惊当着众人之面挑开了姬小婵的盖头。


    一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便一点点显露了出来。


    小婵已经换了妇人的发式,光洁的额头贴着精致的花钿,妆容虽艳,却不浓俗。


    那双顾盼生情的大眼,在与段将军含笑对视后,便落落大方地扫向宾客,轻柔却不失脆朗道:“今日桑家有喜,谢过诸位宾朋来参加我和将军的喜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桑家招赘,她也不必像一般的新娘子那样傻坐在洞房了。


    在成礼之前,她就跟段不惊商量好了,跟着他一起敬酒款待宾客,顺便认一认这三州豪绅。


    淦州和潞州想要安稳,就得安抚住这些地头蛇们,她认全了人,日后再交际起来,心里便也有数了。


    这一圈下来,诸位豪绅都对段将军的新妇留下深刻的印象。


    桑家的这根梧桐枝的确够用。


    长得自不必说了,这等水灵白嫩透着灵气的模样,可是西北恶风里孕育不出的明艳娇花。


    待人接物也是落落大方,气度不像一般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


    总之,这般身材娇小的佳人跟高大的段将军往人前一站,便是登对养眼极了。


    这新婚夫妻敬酒间,遇到的大部分都是今日初次相见。


    有些还好,听说过段不惊的事情,知道这位面上含笑,却笑不及眼底。


    可也有些纨绔,酒喝得高了,就有些分不清神鬼,什么话都往外扔了。


    甚至有那么几个年岁轻狂的,并不在主席位坐,却流窜到了主桌,直勾勾盯着新娘,嘴里贺喜,却越发往下三路走。


    段不惊面色一沉,正要动手之际,新妇却神态自若,微笑吩咐了身边人几句,不一会便有人架着那些醉汉,去了隔壁跨院。


    有人无意中路过,看见有人正提着桶,用勺子舀着一勺勺醒酒汤,按着那些醉鬼灌下醒酒呢。


    段不惊带着小婵敬完了主桌的客人之后,便让小婵回去休息,剩下的由他来招待。


    小婵回到了新房,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酒水,还有菜肴。


    甚至旁边还贴心放了一副银筷子。


    小婵挨个用银筷子戳了戳,然后便端着碗吃了起来。


    白兰看了有些无奈,提醒道:“小姐,不对,应该叫将军夫人了。你就不等等将军?还没饮交杯酒呢。”


    姬小婵吃得语调含糊:“这成婚最苦的便是新娘子,宾客和新郎官都在前面大鱼大肉,新妇却要一动不动地坐床,饿得肚子咕咕叫。他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得先吃饱了再说。”


    她吃了几口,又问:“那几个闹事的,都招待好了?”


    白兰笑嘻嘻道:“莫问接的马尿,保证新鲜。”


    小婵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东西可是好物,居家出门都得常备些,给那些臭嘴漱口醒酒,倒是正好。


    她又低头继续吃龙井虾仁,身后的白兰却没了动静。


    小婵咬着水晶肘子一回头,才发现段不惊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而白兰则早不见了踪影。


    小婵惊诧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咽下了肉,问:“将军怎的这么早便回来了?”


    段不惊解了喜袍的腰带,高大的身体仿佛小山立在桌前:“前面有卢太守和太守夫人看顾着,我有些不胜酒力,就早点回来休息。”


    说着,他坐到了小婵的身边,就着她的筷子也吃了一块肉:“前厅那些人有什么好陪的?你我成婚,自然是要陪我的娘子才对。”


    说着,他拿着酒壶,将酒杯倒满。


    小婵知道新婚夫妻得饮交杯酒,可她真是厌恶透了酒液入喉的辛辣,一时有些犹豫。


    段不惊却先饮了一杯后道:“不是那种辣酒,是你爱喝的荔枝酿。”


    小婵轻轻一闻,还真是。


    于是二人手臂缠绕,各自饮了交杯酒。


    饮下之后,段不惊问她:“吃饱了没有?”


    小婵点了点头,突然醒悟到,既然她吃饱了,那就该他大口吃肉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姬小婵直接被段不惊抱起,然后被放到了床上。


    小婵急了:“天还没彻底黑,一会要是有人来闹洞房……”


    “不会有人来,我已经派人将院子封起来了。”


    “不行,还没洗澡呢。”


    “不用洗,今日我要亲自帮你脱嫁衣……”


    显然段将军认为,亲自轻解霓裳红罗衫,也是跟交杯酒一样重要的步骤。


    小婵的眼角余光扫到了放在一旁的小几,那里放着一瓶丁香油,还有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瓷碗,里面是羊奶泡着的几片肠衣……几片?


    小婵挣扎起来,伸着脖子数了数:“一、二、五……七!”


    就算再厚的粉都盖不住小婵的惊诧。


    “你……是怕它不结实,所以多泡些吗?”


    段不惊没有回答,他将小婵重新按在了大红喜床上。


    娇小的新娘,眉眼如画,带着不同往日的丰韵。


    他低下了头,细细品啄一点红唇,然后伸出拇指,将她的嫣红的口脂微微揉开。


    化开的口脂,好似残阳红霞最后一抹余韵,又像残留在嘴角的一抹啼血,被香烛红帐映衬得触目惊心。


    段不惊的眸光越发深沉,似乎酿着醉人的烈酒,用额头抵着她,带着薄茧的长指头带着一丝微颤,轻轻抚摸着她的嘴角。


    过了一会,他才恍惚轻问:“姬小婵,你今日嫁的是何人?”


    姬小婵觉得他应该在前厅饮了不少酒,所以才会如此怪态。


    不过这般神态恍惚迷离的男人,似乎卸掉了往日的防备算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绵软。


    小婵往他怀里凑了凑,在他的脸颊顽皮印上自己的口脂,然后与他鼻尖相抵,轻轻道:“我的夫君是赤龙山寨的扛把子,威风凛凛的平虏大将军——段不惊。”


    小婵的话音刚落,却好似碰触了什么了不得的封印。


    方才片刻沉睡的猛兽,突然好似挣脱了千年的枷锁,凶猛按住被他无害的伪装,骗入洞穴的呆蠢猎物。


    作者有话说:


    呜呜,一直在咳,可没时间去医院


    第44章 第 44 章 她后悔了


    小婵陷在了红床锦绸之中, 微微歪头,偷偷瞄着男人。


    段不惊坐在床边,脱掉了身上的大红喜袍, 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


    若依着小婵自己的心性,她其实跟戚夫人相类, 更喜欢那种斯文毫无攻击性的书生。


    像段不惊这种英俊透着阴冷, 身高体壮, 每一寸线条都带着侵略攻击性的男人,实在让人避而远之。


    可最近看得多些,她倒能品酌出这种宽肩窄腰, 背肌紧绷,肩膀手臂充满力量感的蛊惑味道了。


    应该也算是男色极品了吧,毕竟他在田间赤膊锄地时, 田垄周围, 一直有成群的妇人远远围看着他……


    段不惊坐在床沿脱完了衣裤,转头伸手正了正她的下巴:“姬小婵,你要看就好好看, 怎的斜眼看人?”


    好好的姑娘, 学得跟那些田间窥人的老婶子们一个德行。


    说完,他一把将娇小的新娘扯入怀中。


    金丝银线的满绣嫁衣,被男人的大掌一件件剥落下来,长臂一甩, 翩然飘落在地。


    这般粉面桃腮,雪肌玉颈,曲线玲珑,被红色锦被映衬得如珠如宝,恍如梦里才可见的盛景。


    段不惊的眸光深沉, 只觉得一股热气不受控地下沉。


    小婵被他看得心慌,想要钻入被子里,却被男人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光线太亮,也没法吹灯。


    小婵活了三辈子,从来没在白日里做过这等荒唐事。


    因为无所遁形,一时羞得睁不开眼,只能捶着男人的胸口道:“把床幔放下,还有你,不许睁眼!”


    这次段不惊也只听了一半,他又低头看了一会,才将大红色的床幔放下。


    光线透过红帐,将一切渲染得更加暧昧迷离。


    细细的热吻从光洁的额头开始,鼻尖,红唇,下巴,一路滚烫而下。


    小婵这几日已经习惯了段不惊的亲吻,被这样英俊强壮的男人揽在怀中,缠绵热吻着,很难压抑住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的麻热感觉。


    段不惊不肯闭眼,小婵只好闭上自己的。


    不过当他偶尔停下来时,她也会将眼微微启开,偷窥下他的动向。


    比如他将手臂伸出床幔,从大瓷碗里捞了一条泡得发软的羊肠衣,又在手心里倒了一捧丁香油。


    香气溢满床幔,带着不同寻常的温润暧昧。


    小婵看不下去了,干脆用胳膊挡住了眼,随着他去弄吧。


    起初一切都还好,可当段不惊压过来时,小婵忍不住放下了挡眼的胳膊。


    伴着不可忽略的感觉,她的樱唇惊恐微微张开,眼角的绯红迅速扩散。


    她用力撑住了段不惊厚实的胸膛,低低哀求道:“我不行的,你……别……”


    可惜这等要求,此时此刻,简直荒诞无礼极了。


    他等了这么久,耐心诱哄,细细布网,终于将垂涎欲滴的猎物牢牢抓握在手心了。


    求别动她?不可能!她若是还有这般闲暇气力,倒不如求些别的。


    于是细碎的请求,到底被碾压得泣不成声,最后又被男人低头,用自己的唇舌死死封住。


    土匪的天性暂时压倒了一切。


    任凭那入渔网的鱼儿垂死扑腾,甩尾挣扎,再一把狠狠握住其鳃,用力掐住,毫不留情地破腹入膛,大快朵颐。


    小婵咬住了嘴唇,只能任着男人的汗液滴在她的雪颈脸颊上,伸手无助地抓握住男人布满青筋的手臂,颠簸在狂潮热浪之中。


    第一世时的经验全无用途了。


    段不惊有不畅的毛病,想像中的那一盏茶,犹如长江之水入了茶底,灌得没完没了。


    等窗外日头渐斜,那一盏茶也终于饮到了底。


    小婵已经犹如水捞,整个人都被汗液浸润透了。


    男人怕压坏了她,微微调整呼吸后,便侧身躺在她的身边,伸手将小婵嵌入了自己的怀里,满足而意犹未尽地啄吻着她的脸颊。


    小婵现在连指尖都觉得酥麻的,想着闭眼歇息一会,再起身清洗。


    就这么似乎迷迷糊糊小憩了一会后,小婵感到身边的男人动了动,她懒洋洋睁眼,余光却瞥见男人再次将胳膊伸出了床幔,不一会,又取了一条水淋淋的羊肠衣进来。


    小婵忍不住了,惊恐用被子裹住自己,尝试劝阻道:“将军……歇息了吧,我们明日便去看郎中可好?”


    段不惊低头忙碌着,等弄好了才抬头问:“看什么?看你体虚不中用?”


    小婵气得忍不住伸脚踹他,却被他一把捏住了脚踝,再次将人扯了出来。


    他是吃了什么药吗?怎的没完没了?


    小婵不干了!想到她枕头下一直都有匕首,她挣扎将手伸进去,一顿摩挲,却摸了一场空。


    男人在她背后,环住了腰,咬着她的耳垂低沉道:“在找匕首?已经被我提前收起来了。若是想用,我身上还有一把,你要不要?”


    小婵的细胳膊细腿,哪里能抗拒肌肉虬结,体壮如山的男人?


    他仿佛被枕头面上新绣的那只貔貅附体,只知道肆意索取,贪婪吞咽能见到的一切。


    等到段不惊将第三个羊肠衣打结,扔甩出床幔时,小婵已经累得腰肢酸软,气若游丝了。


    长发湿漉凌乱地贴在脸颊边,嗓子里好像再次吞了毒酒,嘶哑得都有些发疼了。


    她真的不行了,看男人搂着她歇息了片刻,又要伸胳膊取东西,到底哭了出来。


    那种陌生战栗,脑子一片空白的感觉,并不算糟糕,但是她的身体实在跟不上魂灵的快乐。


    锦被之下,如同烧荒时烈火缭绕,不用看都知道,一定红肿了。


    段不惊这个土匪一点都不怜惜她,是拿她当青楼粉姐儿在用。


    怎么办,第三世还是嫁错了人。


    她嫁了个什么怪物,是要将她掰开揉碎,一囫囵全都吃掉?


    这么一想,哭声顿时稀里哗啦,比刚才叫时,还要凄惨。


    段不惊起初并没在意,只以为她还陷在余韵之中,可听到哭声越发不对,他连忙从枕头里挖出湿漉漉的小脸问:“怎么了?是我方才弄疼你了?”


    小婵吸了吸鼻子,发蔫地倒在他的胳膊上,绝望道:“哪有你这样的,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病?”


    等段不惊好容易问清了小婵那“一盏茶”的认知,忍不住问:“是谁告诉你,正常男人会这么短促的?”


    小婵蚌住了,她不好说出自己重生三世的隐情,只能拿了便宜爹做遮掩。


    “我娘……婚前给我看压箱底的春戏图说的。她都生过三个孩子了,总不会有错吧。”


    段不惊沉默了好一会,道:“下次,再给岳丈送东西,就多买些补肾壮阳的药材。”


    等小婵弄清,不正常的原来是自己第一世的夫君时,也沉默了良久。


    她总算明白,为何那时陆敬升总会在一盏茶后,意志消沉地倒头就睡了,偶尔还会问她介不介意。


    她还以为陆郎羞愧自己沉迷女色,太过孟浪。


    甚至后来,他都不愿意跟她同房,却非要寻找所谓灵魂依托。


    难道他那时觉得,只有才女苏长居才可以欣赏到他才华横溢的内在,而不在意他一盏茶的缺陷吗?


    都怪她第一世是私定终身,成婚时,就是简陋的红烛对饮,没有母亲教导这些,也压根没人给她讲过这些私隐。


    第二世时,还没等来新郎,只等来了段不惊这搅局的瘟神。


    在男女之事上,她空为人妇,简直纯白如纸,无知得很。


    段不惊起身披着长袍,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了岳母塞的那一卷画,打开之后,如同夫子教导渴学稚子一般,挨着图画一路细细给娘子讲解。


    小婵用被子将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一点额头和一双眼睛,靠坐在段不惊的怀里默默地听。


    拜夫子赐教,如今她懂了,她夫君没病,是顶天立地,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身长腿长,哪里都长。


    不过等段不惊授课完毕,又要拿第四个的时候,小婵连着被子滚落到了床角。


    她赌气道:“你没病,可我……真的不太中用。你说日日吃肉,要是这个吃法,我真受不住。要不然咱俩还是和离吧,免得你一个上门的赘婿不好纳妾……”


    话还没说完,段不惊的眉眼已经彻底阴了下来,他捏着小婵的下巴轻声问:“我方才没听清,你要不要再重新说一遍?”


    那凶厉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会将她活剥了,吊在旗杆上,点天灯。


    小婵始终是有些怕他的,只能转移话题,让段不惊去拿新的床褥来。


    床褥一块块斑驳湿润,连她新绣的貔貅枕面,都因为方才垫在腰下,而湿了半片,没法睡人。


    段不惊阴沉盯看了她一会,总算再次下床,去箱子里取床褥去了。


    小婵缓松了一口气,等二人再次躺下的时候,她便是半撒娇半央求。


    总算说定,日后每天,那羊肠衣的消耗,绝对不能超过两个。


    太多了,小婵受不住。太少了,段不惊忍不了。


    只是她不知,当她睡着的时候,段不惊起身盯看她的睡颜很久……


    到了第二天,小婵睡到很晚才醒,要不是妹妹今天要回京,小婵也许要睡到晌午。


    原因无他,身子骨太酸疼了。


    她虽然精通箭术,可并非会武功之人,身体的韧带没有拉开,却被人带着做了些大开大合的动作。


    她的腿昨晚狠狠抽筋了。直到第二天一落地,还是酸痛极了。就算段不惊抱着她沐浴后,又给她按摩了半天,也没有缓解。


    为此,从起床开始,小婵就没给段不惊好脸色。


    段不惊倒是没显露出不耐,只是一个人早早起床去给桑若和外祖奉了新茶,说小婵贪睡,还没起呢。


    桑柔有些担心,可外祖高兴得差点拍手,还叮嘱年轻人不要起太早,休息好了,才好让他抱金孙。


    等中午食了饭后,就该送姬会英去码头了,小婵跟着母亲和妹妹坐一辆马车。


    上车时,她趁着母亲和外祖不注意,狠狠拍开了男人搀扶自己的手。


    今早若不是她脸子够冷,这厮差一点就将瓷碗里剩下的全用了。


    一路上,小婵总算松了口气,留意到田间地头,又多了不少蹦跳的蚱蜢。


    先前出来的一批虫子,身形已经长大了不少,在官道植被上蹦来蹦去。


    小婵清楚记得,今天,就应该是蝗灾暴发的日子。


    两世呈报上去的奏折都说,桂月朔日,满天蝗虫,啃噬百草,迅速扩散,所到之处片草不生。


    而眼前的情景,虽然让人略微担忧,可并非奏折描述的那样。


    河道里有水在缓缓流淌,四处的田地也引水灌溉完了。


    夏末的一茬蔬菜,已经补种上了,有农人在浇水施肥,几天的功夫就钻出了绿苗。


    放眼望去,绿茵茵的,给荒芜了许久的潞州增添了不少生机。


    至于那些恼人的蚂蚱,正左右躲闪,逃避者农田里鸡群的啄食。


    这一群鸡,也是小婵让外祖帮着卢太守选买回来的。


    粗腿芦花鸡,是吃虫子的一把好手。


    按照人头,直接分给村里的,再由村里按人头放下。


    分鸡的时候,卢太守讲得明白,每隔三日,各家清点鸡的数量,少了一只,都要查明缘由。


    若过一个月,鸡产卵孵化,小鸡会按三文钱一只补贴,再补发给农户。


    这就避免了村人短视,杀鸡来吃。


    农户们也算得明白,这些鸡现在不用喂粮,光是农田里半大的蚂蚱就够它们饱足的了。


    等到过个几月拿了补贴钱银,又有鸡蛋可食,比现在杀几只鸡来吃,划算太多了。


    所以鸡群都被轰赶到了农田里,村里还派出了半大的孩子看守,防止有溜子偷鸡。


    那些鸡,在地里走走停停,一口一口地将还没来得及伸展翅膀的蚂蚱,吞入口中,再留下鸡粪滋养农田。


    小婵望了望天,那一场注定的蝗虫天灾,在潞州军民的努力下,似乎不能成形了。


    不过她倒是又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那就是无论第一世,还是第二世,当潞州暴发虫灾的时候,朝廷不但没想法子救灾,反而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商贩,高价卖粮,大赚其钱。


    那时家里总会陡然入一笔银钱,假货还会给母亲桑若买郊外的别院,将她挪到那里静养。


    以前她想不明白。可如今却懂了,父亲一定联合了齐宏之流,偷偷挪用了朝廷的赈灾粮,然后作为私粮高价贩卖。


    如今,陆敬升已经投奔了六耳猕猴。


    曾经写过《治蝗策论》的他,岂能不将潞州会发生蝗灾的事情,提前说给那假货听?


    她若是姬禀中,听到这个消息又岂能不讨好上司齐宏,然后联合起来,囤积居奇,大赚一笔?


    想到这,她转身的时候,总算给新婚的丈夫点好脸色,声音甜糯道:“夫君,潞州最近都紧巴巴的,你要不要发一笔横财?”


    段不惊如今,倒是摸透了小婵的性子。这是有求于他,总算不冷脸了。


    他垂眸看着小婵,声音凉凉道:“都快要和离的人,哪需要那么多养家的银子?你有这等好事,还是便宜给别人吧。”


    说完,竟然转身大步,准备上马先行一步。


    小婵急了,跛着因为抽筋发疼的腿,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我外祖为了迎你过门,花了如海的银钱,你别跟我空手套白狼,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走啊!”


    段不惊蹙着浓眉道:“你给我摆脸色,不理人,原来不是想赶我走啊!”


    小婵最烦他拿捏自己的大尾巴狼样,干脆不求他了,一瘸一拐地想上车。


    段不惊单臂伸手抱起了她,笑着原地抡了一圈。


    小婵吓得叫了一声,伸手去捶他的肩膀。


    ……


    再说姬会英一路坐船回转了京城时,已经足足半个月过去了。


    小婵心疼妹妹,租用的船只又大又宽敞。


    当船工一箱箱往下搬运东西的时候,一不小心打翻了一只匣子。里面大锭的银子撒了一地。


    这也让人忍不住遐想,剩下的十几个同样的匣子,里面也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吧。


    有人好奇,忍不住问船工,这都是什么人的货物。


    那船工也是丹田充沛,高声嚷嚷道:“这是西北平虏大将军段不惊,特意孝敬岳丈大人的!他的岳父可是京城户部度支司——姬禀央姬大人!”


    码头处,有不少商贾旅客下船,还有不少官眷正准备坐船。


    周围人一时议论纷纷,都很羡慕这位姬大人有这么孝敬的女婿。


    那船工像有病似的,连喊了三遍。


    直到有人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跌落下来,一脸急切地朝船奔来。船工大手一挥,命令开船。


    于是,也不等跟那位姬大人交接,独留下姬二小姐和堆成小山的土特产,那船便开船扬帆走人了。


    等姬禀中一路气喘跑到跟前,还听着身边有人议论他的名字。


    “那个段不惊啊?不是前些日子押解郑毅的武将吗?”


    “什么武将,不是被打成逆贼了?前些日子京城四周的乡县,还张贴过缉拿他的告示呢。听说回去又把淦州给一窝端了,自封了个什么大将军。”


    “我的天啊,这位姬大人,可真神勇啊,居然招了这么个女婿,他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多余了吗?”


    姬禀中心里一阵打颤,等他跟一脸喜色的二女儿问明白一切,听到只有她一个人回来时,脸色顿时阴沉得不行。


    他让姬会英跟他一起坐在马车里,撂下帘子后,也不能姬会英跟父亲问安,直接一个嘴巴就狠狠抽了过去。


    “混账东西,不是叫你偷偷带着你母亲去吗?你引你姐姐去见人作甚?”


    姬会英猝不及防,被父亲这一巴掌直接打蒙了。


    从小到大,父亲都是忙于公务,她在祖母和母亲的身边更多。


    父亲对一对双胞胎,不甚严厉,更没有如此伸手打她的时候。


    姬会英委屈极了,瘪嘴哭着解释:“姐姐看到了信,告诉了姐夫,我有什么办法?”


    她只想着母亲在陪姐姐,弟弟又忙着读书,无人关顾父亲,她回来了,能照顾一下父亲的衣食冷暖。


    谁想到见面没寒暄几句,父亲便狠狠给了她一嘴巴,他怎么这么不讲理?


    难怪姐姐在送别她时,一再问她,要不要留下来。


    姬禀中实在懒得跟不懂事的女儿纠缠这些,气愤道:“若只你一个回来也无妨,悄悄回来便是,结果你呢?雇了这么大一条船,就差敲锣打鼓,告知天下,我姬禀央通匪了!你是嫌你父亲命长,要亲自给我减一减寿吗?”


    姬会英听不懂父亲在咆哮什么,这么一看,不光她错了,连体贴细心,准备了这么多礼物的姐姐也错了。


    姬会英哭得更加大声,嚷着要坐船回去找母亲。


    姬禀中抬手想再打,可看女儿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气得他只能狠狠拍了一下车厢。


    等回来后,姬禀中点查了那些东西,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乡土特产。


    银子倒是有一匣子,也就不到五两的银子,样子打得是大,可里面是空心的。


    剩下的匣子里,装的全都些干巴巴的果子点心了。


    姬会英委屈地道:“就送些土产,怎么就通匪了?姐夫当初是先皇帝赐婚,又被先皇赐封,早就不当土匪了。”


    姬会才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少说两句吧,缺心眼得被人卖了都不知。你也说是先皇了,如今掌权的,可是荣太妃。别人可都在传,当初杀了荣太妃兄长的,就是我们那位大姐夫。父亲好不容易撇清的关系,又让你给接续上了。”


    姬会英一时讷讷,自己闷头回屋,展开信纸,给阿姐写信诉苦去了。


    再说姬禀中,第二日便被齐宏将军叫到将军府训话去了。


    齐将军正在围炉煮茶,水壶烧得正响。


    “听说姬大人的女婿甚是孝顺啊!成匣的银子,如山的珍品,就这么整船从潞州运回来了。”


    姬禀中的冷汗都下来了,连忙跪地道:“齐将军哪里听来的话,不过是卑职的大女儿惦记着我,给我送来了西北的土产,都不值钱的。”


    齐宏哪里肯信,那匣子里掉大锭银子的事情,一码头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他冷笑一声,转移了话题道:“你前些日子,让我在西北那边的粮行屯粮,说大旱之后,必有蝗灾,到时候便可囤积居奇,大赚一笔……”


    姬禀中心里一颤,按照陆敬升的说法,本月的月初时,那潞州就该暴发蝗灾了。


    可是申州太守呈报上来的折子里,压根没提潞州有蝗灾的事情。


    陆敬升预言不准,也不是第一次了,姬禀中当初说话,也给自己留了回旋的余地。


    他连忙道:“这也是卑职凭着乡下种田时的经验总结的,当时随口一说,也不一定准……”


    话还没说完,一壶滚烫的茶水径直飞来,正砸在姬禀中的脸上,烫得他“啊”大叫一声,那脸迅速红肿,却不敢起身,只能继续匍匐在地。


    “老子当时也是鬼迷心窍,竟信了你的,囤了大笔的粮食在西北的几家粮行。可如今蝗虫是一只都没看见。老子的粮行连着几天的功夫,被不知哪来的盗匪洗劫一空。是你和你女婿沆瀣一气,算计老子吧!那一整船的东西,就是你那贼女婿给你分的赃!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抓起来,严刑拷打伺候!”


    姬禀中压根不知道齐宏的西北粮行被洗劫的事情,就算被绑在了刑架上,鞭子抽得噼啪响,也实在问不出个什么来。


    他心里苦狠极了,笃定自己是落入了什么的人圈套,奈何此时我为鱼肉,无计可施。


    在来将军府前,他给陆敬升送去了书信,但愿那个迂腐书生,能机灵些……


    就在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时,刑房突然来人,小声跟刑讯官说了几句。


    那刑讯官便挥了挥手,示意人将姬禀中放下。


    “姬大人,对不住了,我们也是例行公事。如今威风大营的耿将军派人给你说情,齐将军说便饶你这一次,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被打得实在太惨了,姬禀中都不能下地,当他哼哼唧唧被抬出了监牢时,一个身穿武甲的高大青年,正手持佩剑立在路边。


    他正听着陆敬升低声说话,直到听见哼唧哀鸣,这才转过头来,赫然正是离家从军的祁王萧慎。


    原来当初萧慎投奔了舅舅耿仲明后,便从前锋营的武官做起。


    昨日他临时有事折返京城,顺便看看母亲,今日还没出王府就被陆敬升堵住,急切地告知姬大人被齐宏拿下,让他替姬大人想想办法。


    那齐宏,以前是耿仲明的老部下。虽然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但如今荣太后急需各方力量的扶持,所以齐宏肯给耿将军这个面子,在查明那船上送来的,的确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后,便网开一面,放了人。


    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姬禀中因为玩忽职守,连降两级,再次被踹回到了六品粮官的位置上了。


    萧慎似乎变了许多,跟以前飞扬跋扈的小王爷相比,沉稳了许多。


    他跟差一点成为岳父的姬禀中,也没什么话说,只是简单慰问了几句,便说想跟姬家二小姐聊一聊。


    因为姬大人被打得都发起了高烧,实在不能待客。所以陆敬升便陪着祁王坐在了姬家客厅里。


    姬会英由婆子陪着,来客厅见过二位大人。


    她向来怕疯王爷,缩着脖子坐在椅子上听萧慎问话。


    萧慎默默饮茶,连饮了两杯,才开口问道:“你阿姐如今可还好?”


    姬会英想想新婚第二天,阿姐红肿着眼来给她送行,走路微微跛脚,无精打采的样子。


    她当时还担心,偷偷问阿姐是不是姐夫欺负她了。


    结果阿姐忧郁地看着天,还跟她说,以后千万别找太过身强体壮的夫君,不然遭受不住。


    这可把姬会英吓坏了,愈加笃定姐夫虐待了阿姐。


    想到这,姬会英脱口而出:“不太好,姐夫……好像打了阿姐。”


    “竖子当诛!”


    “他怎么敢!”


    厅堂里的两个男人,同时拍案怒喝。


    姬会英被突然抽风的陆大人和萧慎吓了两大跳。


    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满厅堂都是差点跟阿姐订婚的前姐夫们。


    作者有话说:


    咩~~~姬小婵表示,妹妹猜得很好,下次别猜了


    第45章 第 45 章 夫君其人


    姬会英看前姐夫们的反应这么大。怕给阿姐惹来麻烦, 赶紧找补道:“我……我也是瞎猜的。”


    萧慎的脸色难看极了,曾经养尊处优的阴柔面庞因为习武,而晒得黝黑, 倒是增添几分阳刚之气。


    他去过淦州,在那里也有人脉, 早就听闻姬小婵在月初时嫁给了段不惊。


    听说, 这个段不惊行事诡谲, 为人贪婪,不光鲸吞了淦州,还派了下属假冒盗匪, 洗劫了当地好几家粮行。


    此人最擅长的便是空手套白狼。


    一个悍匪入赘到了桑家,只怕要将桑家老小蚕食得渣都不剩。


    听到姬小婵过得不好,他原该是心中解气才对。


    谁让那个死女人眼瞎, 略过了他, 而选了段不惊那个匪头子。


    可听到姬会英说,小婵被姓段的虐待,萧慎并未解恨, 却觉得心里阵阵抽痛。


    原本该是他的王妃, 锦衣玉食地养着。小婵皮肤那么白,穿上王妃制式的嫁衣,一定美如天仙。


    长得那么纤细瘦小的人,偏偏性子执拗, 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跟段不惊那种男人过日子,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本该是他的才对啊……他一语不发,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姬家。


    陆敬升没有走,而是去看了伤势正重的姬大人。


    姬禀中不光是身上挨了鞭子, 脸也被开水烫得泛起了水泡。


    郎中给他敷了药,脸上都是黄色的獾油。


    姬禀中趴在床榻上似乎在沉思,他高烧刚刚退下一波。


    看到陆敬升来了,姬禀中歪头盯看着他问:“旁的事情也就罢了。蝗灾可是天灾,怎么也会发生改变?”


    陆敬升有些发急:“晚生也不知,但蝗灾的确应该发生的。”


    姬禀中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眼里冒着精光:“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因为还有人预知了这次蝗灾,因地制宜,下了重手整治了它?”


    陆敬升听得一惊,目光有些闪烁。


    姬禀中心知他一定隐瞒了什么,语调更加悲凉了些:“这是有人在修改我的命数啊!敬升,你也看到我今日的这场劫难,我差一点就死在了牢房里。再不跟我说实话,可能下次,你我的性命都要丢在里面了。”


    陆敬升的用力攥拳,心道;此间并无外人,姬大人又是小婵的至亲,若说给他一人听,应该无妨……


    想到这,他终于艰难开口:“您的女儿姬小婵,也有此异能。”


    闻听此言,姬禀中咣当坐起,就算扯到了伤口也管顾不得,只圆瞪着眼道:“你是说小婵,也能预知未来?有这等事,你为何不早早说出!”


    陆敬升没想到姬大人的反应会这么大,连忙解释:“小婵命运多舛,按道理应该早早死在了段不惊的手里,她不会助纣为虐,帮衬段不惊的。”


    说到这,他又顿了顿,道:“晚生曾写过一篇治理蝗灾的策论,小婵也曾读过,一定是她不忍潞州的百姓受蝗灾之苦,这才悲天悯人,告知了那卢太守治理蝗灾的方法。”


    姬禀中的牙都要磨碎了,才阻止了自己痛骂这蠢才的冲动。


    若是早知小婵有此奇技,就算让她老死在家里,也不可能让她嫁到西北去啊!


    他咬着牙费力再次躺下,安稳了一下才道:“我一向教导孩子们要心怀大义,小婵若是这般做了,倒也造福了一方百姓。只是她一介女流,见识短浅,只怕无意中也要助纣为虐,被段不惊之流利用。”


    说到这,他目光变得犀利:“你说,之前郑家覆灭,会不会也跟小婵这孩子有关系?”


    陆敬升抬头凝重道:“您是说小婵的异能被段不惊得知,所以他先下手为强,弄死了郑毅?”


    有一道精光,从姬禀中的眼底闪过:“你倒是说说,在原本的未来,段不惊是个什么下场?”


    陆敬升道:“他不过是郑毅的走狗爪牙,一节莽夫。在祁王府覆灭之后,朝廷的弹劾他的奏折多如雪花,而他不知怎么的,生了一场大病,身体迅速亏损,后来在他部下的掩护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最后是病死了。”


    姬禀中叹息道:“怪不得他略过那么多的名门贵女不要,非要小婵。他这是要自己改命啊!小婵那孩子,被他给利用了!”


    陆敬升咬了咬牙:“晚生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救小婵于水火。”


    就在这时,梅娘端着谈汤药走了进来,姬禀中冲陆敬升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陆敬升没有再说话,只是怅然有所失地退下。


    ……


    此时的姬家小婵,的确陷入一片水火之中。


    新婚之夜时,她无知的言论一时自曝其短,让人知道了她竟是个品不出男人好坏的呆子。


    段不惊给她讲解那压箱子的画卷后,也是身体力行,为自己新收的弟子答疑解惑,对着那一副画风略带浮夸的卷轴,进行了一比一的复刻。


    其中又以夫妻相处之道的日常篇,复刻得最精细。


    因着是日常,这内院亭台楼阁,处处是比试的擂台战场。


    小婵还是放不开,死活不肯在外面行事,那就只能复刻室内的软榻、座椅,一类的。


    新家的这把软榻买得极好。造型跟胡床类似,只是椅身加长,又添了两把扶手。


    新家的男主人钟爱极了这把打磨精细的榻,还在上面铺了他亲自猎杀得来的黑色狐皮做成的裘。


    乌亮细软的锋毛,最衬人的肤色。


    小婵此时正陷在柔软的狐裘里,有些难耐的摇头摆尾。


    因为她体型娇小,每次被身高体壮的段不惊挨上都觉得吃力。


    如此挂躺在那把软榻上,而段不惊则跪在软榻前的垫子,正好契合了身高差。


    扶手有些硬,硌得小婵的腿弯有些发疼,很快就被男人用脱下的衣服垫上,变得舒服了许多。


    只是这般情状有些叫人脸颊滚烫。


    小婵只觉得心跳快要挣脱了胸膛,难耐地咬了一会嘴唇,终于忍不住娇嗔道:“怎的没完了,好了没?”


    男人扶着她的膝盖,微微抬起了头,用手背蹭了蹭湿漉漉的鼻尖和嘴唇,将她从软榻上往下拉了拉。


    下一刻,壮硕的身躯便如小山压了过来。


    今日,天公作美,迎来了潞州三个多月来的第一场雨。


    龙神似乎也知此地苦旱太久,阴雨压境,毫不吝啬地下起瓢泼大雨。


    如注的雨水撞击屋檐,再成流而下,顺着开启的窗缝,迸溅到了挨着窗户的人身上。


    莹白细腻的脸上,此时已经分不清汗水和雨水了。


    窗外是阴雨带来的寒凉,可是屋内却是火热一片。


    段不惊的后背紧绷成一条线,青筋凸起的大掌压着软榻,免得它在地上滑动。


    雨水冰凉,可溅落到他肩膀后背,片刻的功夫,也变得滚烫蒸发。


    雷声伴着雨声,吞噬了屋内的低沉或羸弱的声响。


    段不惊在这件事上,似乎有十足的耐心,总是喜欢慢条斯理地撩拨着她。


    可到了最后,温柔的表象又会猝不及防地褪个干净,露出凶悍不知饱足的本性。


    在又一次天空云层的激烈碰撞,天边撕裂阴霾,划过夺目闪电时,小婵被直抵灵魂深处,只觉得心脏膨胀得要炸开了。


    她再也忍不住,瞳孔迅速放空,似乎有什么战栗的低喊混合在了轰鸣的滚滚雷声里。


    段不惊直了直腰,平缓住方才紊乱掉的呼吸,伸手将小婵揽在怀中,嗅闻着她颈窝间独有的馨香。


    怎么能不上瘾?她不知她有多么香,多么软吗?


    如此想着,他低头取下了羊肠衣。


    可是细细一看,却微微一愣,这东西不知怎的,居然破掉了。


    小婵这时也慢慢回过神来,一眼看到了段不惊手里的东西破得彻底,软塌塌的里面都没剩下几滴。


    她一下子慌乱坐起,顾不得许多,迅速滑下了软榻,蹲在地上拍着自己的后背。


    这也是戚夫人教给她的法子,说若不小心时,可以这样拍出来补救。


    段不惊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眸光沉了沉,抬手突然抬起她的下巴:“这么紧张,是怕有了孩子他受罪,还是怕自己多了累赘?”


    小婵看出了他的不悦,却没心情敷衍他。


    正拍得起劲的功夫,他却起身将她抱了起来:“你这样没用,去浴桶洗洗,我帮你弄。”


    小婵起初还不解他来弄是什么意思,等后来明白了,立刻红着脸不干。


    段不惊贴着她的耳朵,低沉道:“怕脏?我洗过手了。”


    小婵忍不住瞥了一眼段不惊搭在浴桶边的大掌。


    他的手跟人一样好看,手掌宽厚,带着微微薄茧,手指修长得有些过分,又骨节分明,指尖修剪得圆滑干净。


    她羞涩地将脸埋在了他结实的胸膛里……


    这长长的手指,在帮她清洗了之后,用清水涤荡干净,又来摩挲她的嘴唇。


    甚至按着柔软的嘴唇,直入其中,轻轻抵住了她的舌尖。


    她扭头闪避,身体又开始燥热了起来,并觉得成婚的半个月来,她算是彻底被这男人带坏了。


    就算她经历的前前夫有些不行,可像段不惊这样太行的,也让人吃不消。


    偏偏他最近军中似乎闲暇得很,总是有大把的时间泡在闺房里。


    而现在,段不惊看似平和,可渐渐熟悉了他情绪起伏的小婵,却从段不惊变得有些粗鲁的动作里,察觉到他好像生气了,而且气性不小。


    沐浴之后,段不惊帮小婵穿好了衣服,自己也披了一件长衫,二人躺到了床榻之上,沉默无言。


    小婵主动搂住了他的腰,小声道:“马上就要入秋了,西北三州都要农忙秋收了。每到这个时候,戎人都要趁火打劫,来抢夺粮食器物。到时候,你忙得不见人,我若这个时候有了孩儿,岂不是要独守空闺,忍受妊娠之苦?”


    虽然言不由衷,但胜在态度诚恳,段不惊笑了笑,冷峻的眉眼倒是慢慢松缓了不少。


    “原来是这般啊,我还以为你不想生孩子,是为了方便日后离开西北,另择佳婿呢。”


    小婵心虚垂下眼眸。


    自己当初选择嫁给他,是权宜之计,被逼无奈,在一堆矮挫子里选了个活阎王。


    如今这阎王虽然待她甚好,可毕竟不是两情相悦的姻缘。


    段不惊的野心,应该比她看见的还要大。


    当初郑毅父子忌惮他到不行,不是没有道理的。


    段不惊这一世跟自己早早相遇,还没来得及酝酿出勃勃野心,就跟中了邪似的死缠着自己。


    他这般执着,固然因为她的美色,可还有一层原因,大概是发现了她是江南富商的外孙女吧。


    当初关震听说了她外祖的身家时,都忍不住倒吸冷气,还叮嘱她不要跟山寨上的其他人说呢。


    如今朝廷政局不稳,各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一副小算盘。段不惊手里有兵,却缺钱,养军队是耗费银钱的大买卖。


    当初郑毅父子,都不得不跟土匪头子打交道,筹措粮草。


    到了段不惊这里,以后用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


    她若傻乎乎的,一头栽入段不惊魅惑的男色陷阱里,再给他生一堆崽子。


    那就真成了待宰的肥羊,被段不惊嚼用得渣都不剩了。


    关于这些事情,姬家上一代就是现成的例子。


    好在,段不惊现在还沉溺在女色享受中,没有像他上一世那样,大约花天酒地,搞垮了身子,对女人再也提不起劲儿来。


    趁着他还想不起杀鸡取卵,小婵自然是要物尽其用,借了他的手爪,解了自己的两世危机。


    然后,段将军继续逐鹿天下,而她则寻个恰当的时机,妥善带着自己的亲人,远远避开未来的权利漩涡。


    这种情况下,她给段不惊生什么孩子,生出让别人要挟自己的砝码吗?


    母亲不也是因为给那个假货生了一堆双胞胎,而被拿捏得死死的?


    段不惊看她又低头不说话,挑了挑眉梢,稍显冷酷的逼问涌到了嘴边。


    最后,他顿了一下,变成了:“一会晚上想吃什么?厨房里有淦州刚送过来的两尾鲜鱼,做你爱吃的糖醋鱼可好?”


    小婵看他不再纠缠方才的话题,真是大松了一口气:“嗯,一条糖醋,另一条还是坐吃你爱吃的酱焖口味吧,到时候多切些薄薄的五花肉也放进去,更增风味。”


    段不惊看着满脸逃过一劫侥幸的小婵,淡淡道:“莫问和关震,还有几个山寨当家的,晚上要来吃饭,让厨房多备些米饭。”


    别人不说,光是莫问食量就大得惊人,所以小婵还吩咐厨房多炒了几样肉菜。


    到了晚上,莫问和关震,还有几个跟段不惊要好的山寨兄弟都来了。


    莫问现在可没在莘乡时的嚣张样子,一看到姬小婵就乖乖喊“嫂子”。


    小婵拿来木屐,让他换掉在外面沾满了泥水的鞋子,然后洗手洗脚也绝无二话。


    小婵带着白兰,还有两个婆子摆好了饭菜。


    弄好了,她刚想回内院,让他们几个自在饮酒,段不惊却拉着她的手道:“你不是还没吃饭吗?跟着一起吃吧。”


    起初因为有小婵在,那几个大男人还有些拘谨,生怕自己吃相太狼狈,在小婵这样的千金小姐面前失了礼仪。


    可莫问不管那个,上来就夹了一大块蒜香排骨,狠狠咬了一口道:“这肯定是白兰做的,别人做不出这个味道。”


    白兰将端上来的糖醋鱼摆在了小婵的跟前,然后羞涩地冲着莫问笑了笑。


    那脸上一小片胎记,似乎都微微泛起了红。


    姬小婵想起,以前在乡下小院的时候,莫问就总磨着白兰给他开小灶做吃的。


    这小子求人的时候,那臭嘴也会甜一甜的。


    其中,莫问最爱吃的就是白兰做的猪油蒜香排骨。


    看来自己方才说莫问他们会来吃饭,白兰特意加了这道菜。


    小婵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寻思着找时间跟提醒一下白兰。


    莫问这小子别看为人粗俗,心气可比他大哥都高。


    给他个梯子,他能爬到天上去,觉得自己是能娶公主的命。


    至于白兰,性格好,模样其实也秀秀气气的,就是脸上这块不大不小的胎记挨着脸颊,总让人不自觉先注意了它,然后才能看到白兰的其他好处。


    小婵怕白兰被莫问不知天高地厚的毒嘴伤着,所以想提醒白兰,别喜欢错了人。


    待饮了几杯暖酒,几个人也不在乎有女眷在场,开始闲聊了起来。


    小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其中两个山寨的资历较久的人感慨,说莫问这小子跟着段不惊上山寨的时候,才八岁,可如今一转眼的功夫也长这么大了。


    关震是后投奔入来山寨的,压根不知段不惊当初投奔上山的经历。便问了一句。


    结果这些人便一口菜,一口酒,开始了七嘴八舌的讲述起来。


    小婵以前一直以为,段不惊就是在赤龙山寨里长大的,如今才知,原来段不惊是在十二三岁的时候,自己带着莫问投奔的山寨。


    这两个半大的孩子,当初投奔山寨的原因,也让人脊背发凉。


    原来那个赤龙老寨主,在下山打劫的时候,肆意杀戮,竟然将莫问的父亲给杀害了。


    杀人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怀里不到一贯的买药钱。


    当时段不惊在街上流浪,恰好被莫问的父亲收留,只因为要给儿子莫问买点敷冻疮的伤药,他在乡路上遭遇了土匪,横死在了土路上。


    段不惊当时也在,被莫问的父亲推到了草丛后的河渠里,让他别出来。


    于是,他目睹了恩人被杀害的全过程。


    莫问一直跟爹爹父子相依为命,于是他跟段不惊一样,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当时段不惊问莫问,想不想投奔其他外地的亲戚,他到街上去偷去抢,也会替他攒好盘缠。


    可莫问跪在爹爹的坟前,摸着眼泪,咬着牙说:“我哪也不去,我要给我爹爹报仇雪恨!”


    提到这段往事时,莫问一口饮尽了杯中酒,颇为感慨道:“我大哥当时听我说完这话,只说了一个‘好’字,便带着我投奔了赤龙山寨。我当时并不知那老杂碎是我杀父的仇人,不懂大哥这么做的缘由,整天问啊问的,结果大哥就给我改了名,叫我莫问。”


    再后来的事情,小婵也早就知道了。


    卧薪尝胆了几年后,段不惊手刃了老寨主,而莫问则挖了他心脏,切了他的头颅,然后摆在莫问爹爹的坟前,告慰了冤魂。


    关震听了一阵唏嘘,再次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当家佩服得五体投地。


    能如此重义搏命,又有这等潜心蛰伏的耐性,莫说他那时还是少年郎,就是成年人,也很难做到。


    小婵听得有一阵沉默。


    她当初听段不惊讲,他出手杀了他义父老寨主时,只是觉得此人太过心狠手辣,为了夺权不择手段。


    可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有这般隐情。


    她一时想到段不惊当初想要招安,也是不希望莫问深陷在贼窝里太久,不然愧对他的父亲。


    这么看来,她对段不惊的为人误会太深。


    现在的段不惊,有情有义,有信任的兄弟手足,在身旁把酒言欢。


    他并非那前两世里,跻身权力斗争,铁血铲除政敌,不择手段的段侯爷。


    那天家宴散了,小婵坐在床上,将布料铺开,裁着布样,顺便跟段不惊郑重道歉。


    段不惊饮了不少酒,侧卧在了小婵的身边,问她为何道歉。


    小婵便说了自己以前对他的腹诽偏见。


    不过她又觉得自己会有偏见,也是段不惊话不说透,引人歧义的缘故。


    他当时若解释清楚,自己也不会在很长的时间里,认定他是个会为夺权,弑杀义父的无耻之辈。


    段不惊淡淡道:“我以为你会问。”


    小婵停了剪子,看了他一眼,突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位当时说得那么吓人,就是嘴欠在撩逗小姑娘。可没想到一下子,就让人吓住了嘴,把天给聊死了。


    许是酒劲上来了,段不惊将头懒懒枕在了小婵的膝盖上。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子高挺的鼻梁两侧,投下扇形的阴影。


    “说起来,你从来都不会主动问我的事情,对你的夫君,就这么不好奇吗?”


    小婵放下了剪子,无奈地梳理着他散乱的长发。


    她不好奇,是因为自认为与段侯爷认识了两世,对于他的来时路,没有什么不了解的。


    可是现在被他这般控诉,又觉得有点心虚理亏。


    所以,她给段不惊垫好了枕头,干脆也躺下来,枕着他结实的胸肌,问:“那你在遇到了莫问父亲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段不惊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缠,沉默了片刻。


    “我曾被从人牙卖到富农的家中,被他们养到了十岁。那户人家本以为求子无望,却在几年后生了亲儿子。那时我才知,自己并非他们亲生。慢慢的,他们嫌我多余,浪费米饭,于是我多干农活,负责全家的洗洗涮涮,就连襁褓里的弟弟,也是我来带。可是他们还是对我看不顺眼,非打即骂,说我是被人从坟地捡来的,天生不祥之人……后来,我便逃了出来,去街上做了乞丐。”


    小婵听着,有些激愤道:“怎么哪里都有这样的畜生?当孩童是几文钱一只的鸡仔吗?想养就养,想丢就丢弃。我老家村里以前也有一户这样的人家,有了亲孩子,就虐待养孩子,打得可凶了。”


    段不惊微微睁开了眼,用浓黑如墨的眼眸看着她,说了一句“哦”?


    “那时我刚回乡下,偶尔在村里玩,就听见他家骂人的声音。”


    小婵讲到这,歪着脖子对段不惊笑道:“我那时也是调皮,看那小哥太可怜,就想法子给他解围。”


    段不惊伸手碰了碰她的嘴角:“怎么解围的?”


    那种顽皮往事,小婵可不会跟段不惊讲 。


    那时,她回家偷拿了个半大的脆南瓜,掏掉里面的瓜肉瓤子,然后把李婆子算账用的墨汁倒进去再封好,等那家再打骂孩子的时候,她就踩着墙外的草垛上,冲着那家大人的脑门扔墨南瓜。


    那人被砸得面如墨鬼,淌着墨汁追撵出门。


    就是去阎王殿报道,鬼都认不出他是谁来。


    想到这想,小婵忍不住噗嗤一笑,莹白的脸如盛开的春花。


    段不惊摩挲她脸颊的手指,微微加重了气力,语调平平道:“姬小婵,以后不要平白无故对人好,不然无意招惹的债,你还不起。”


    作者有话说:


    咩~~每天时间都不够用,谢谢亲们,我咳嗽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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