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皇后其人
那韩夫人微微一笑, 优雅启唇。
“皇后有所不知,我们京城之中,宫宴也好, 酒宴也罢,不好这般闷闷饮酒, 加之在座许多夫人初来京城, 也正好熟悉下京都的酒宴之风。既然娘娘不欲行诗歌酒令, 那么赏玩字画如何?诸位都拿出自己的珍藏之物,击鼓传花,轮到谁, 便由谁鉴赏点评。这样既不用作诗,还可增长见识助兴。”
这倒让小皇后稍微提起兴趣,带着单纯的微笑道:“哦, 这个好, 还请韩家夫人开头起个样子,让我等也长长见识。”
韩家夫人心下一松,优雅抬手, 命人送来一副秋暝山水图。
这是前朝大家李道的名作, 里面隐含了八大才子典故,又自然融合一处。
韩家夫人便以聆听高见的理由,请西北官眷先来点评。
那画作足长半边墙,裱画精美, 笔触繁乱,是一时看得人眼花。
这些西北官眷没见过这种价值千金的名画,又不擅长书画,哪里说得清楚。
一时间,那击鼓成了索命鼓, 吓得人心蹦蹦跳,生怕落在自己的身上。
偏也奇怪,那鼓总是落在西北官眷身上,连连问哑了几个后,引得在座世家夫人窃笑。
就连屏风那边的男席也频频望过来,挨个对号入座,替自家夫人尴尬一会。
就在这时,鼓声似乎转了风水,一时轮到几个年轻的世家女子解答。
那些女孩大多生得肤白柔弱,眉眼如画,个头身形,竟跟姬小婵一般,都是带着江南柔风气质。
这最后一个说话的女子,尤其漂亮。
优雅得体的谈吐,再加甜美轻柔的动静,盖过了清雅丝竹声,透过近乎透明的屏风传递到了男宾席这一边。
段不惊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酒,将目光移向屏风,想看看小婵是否舒坦。
她早晨又孕吐了,可怜兮兮地窝在他怀里,鼻头眼尾都是红的,念叨着吃不下东西,就想吃老家山上的野果。
那东西酸涩,可若用野蜂蜜腌制,倒也别有风味。
小时候,他给小婵做过一两次,怎么突然想吃这一口了?
就是不知派出去的驿马够不够快,不然过段时间天气转冷,打了秋霜的果儿,就不能入口了……
他想得略略出神,目光凝结。
偏偏男席这边有人不识趣,以为新帝是被正说话的世家才女吸引,立刻笑吟吟解释道:“讲解画作的,是高家长子嫡女高汝溪,年方十六,腹有诗书,乃京城有名的佳人。”
那人说话的动静有点大,透过屏风,也传到了小婵的耳里。
她目光悠长,扫过一众大出风头的世家女们,这才恍然,原来真正斗宝鉴赏的,并非字画,而是与字画相得益彰的美人啊!
这些佳人,可不光是世家嫡女,还有各大家养在府宅子里多年,精心收罗来的各色女郎。
个个都是依着严苛的世家底蕴熏陶教养出来的。
无论是环肥燕瘦,总会挑出让男人称心满意的类型。
前世的郑毅三父子,可是在宫宴上,一下子收纳了许多世家女。
那个齐知风,好像也是在这次宫宴上与太子许下婚约,从此入城换新,顶替了他的西北结发正妻。
就连郑毅的手下们,也是在宫宴上纷纷物色新妻,替换掉人老珠黄的旧妻。与京城的高尚之风,极致融合,更是被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收买在了一处。
如今看来,他们又是如法炮制,精心挑选了许多美人,打算让西北来的泥腿子君臣见见世面,知道什么才是好的。
展示各家珍宝,也顺带展示各世家的佳人之后,韩家夫人意犹未尽,微笑道:“不知今日我们众家展示的几样字画,皇后娘娘觉得可还入眼?不知娘娘有何收藏,也让我等开一开眼?”
西北那种穷地方,就算有些金银家底,还能有什么底蕴?
说完话后,她微笑抬头,准备等小新后露出为难的神色后,再善解人意,开口解围。
可等她定睛一看,却一下子傻了眼,只见新后抽了抽小巧秀气的鼻,猛然扑到身旁华安公主的怀里,一时难过抽泣起来。
这下子,满殿静寂,全都不知皇后为何当众失态。
段不惊腾地起身,大步绕过屏风,走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她的脖颈:“哪里不舒服吗?”
小婵哭得眼圈泛红,双眸凝聚着断不了的清泉,一下子又扑入段不惊的怀里,颤巍巍,娇滴滴喊了一句:“陛下,臣妾的心堵得发慌!”
她抽噎了两声,才抬头道:“陛下您看……韩家夫人带来的那副秋暝山水图,是不是我姬家曾经的珍藏?”
前大楚朝皇室姓姬,而这幅名画的确曾经被一位姬姓王爷珍藏,上面还盖了他的私印。
但中间画作几次易手,前主人为谁,已不可考据。
到了韩家这代,可是正经花银子收藏而来。
可新后悲切发声,要考据不知所谓的姬姓旧主。
旁边还有个帮腔的狗腿,华安公主同样带着悲伤的腔调,用绢帕按着眼角道:“韩家夫人,您应该也有听闻,娘娘姓姬,乃是前朝皇室宗亲血脉。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姬家皇室旧物,如今却成了别家的珍藏,这叫娘娘怎能不心生感怀,一时想到人生起伏,就控制不住了……”
韩家夫人真是憋了一口老血,心中默默腹诽:华安,你疯老子还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呢!娘娘看到你这个奸佞之后,才更应该悲春伤秋吧?
小婵眼含不舍,看着那要被人卷起的秋暝山水图,哭得更加哽咽。
这种行径恶劣,跟小孩从别人的嘴里扒拉糖块,哭闹着要吃,没什么两样。
但谁让皇后生得年轻貌美,哭得梨花带雨呢?
新帝一脸心疼,看向韩家夫人的眼神带起了腾腾杀意:“夫人是故意的?明知皇后有孕,却用这等祖宗旧物,勾得她伤心?”
韩家家主一听话头不对,立刻提着衣摆,扶着发冠快奔过来:“陛下误会了,这画……是臣等精挑细选,要献给娘娘的。”
宫宴开始时,各家其实已经敬奉了珠宝献过新后。
这宴会通常的文房斗宝环节,以前压根不会有人自跌身份,索要别家字画真迹,有辱斯文。
但怀有身孕的皇后都已经哭到这种地步了,若不忍痛割肉,实在面子过不去。
韩家夫人也是一脸赔笑,表示就是知道这渊源,特意选来,献给皇后娘娘。
年轻的皇后展颜破涕而笑:“本宫竟不知……韩家夫人有心了,这么说来,方才齐家夫人展示的先秦胡嗣的真迹,还有高家的骊山侍女图,也都是要敬奉给本宫的了?本宫原先还纳闷,你们无缘无故展示字画,寻来几位蕙质兰心的女子,文绉绉地讲解,莫不是要嘲讽本宫胸无点墨,见识粗浅?可你们若说是送本宫的,那就对了。送人东西前,可不得找些口齿伶俐的,好好讲一讲嘛!”
就在那些世家女眷们集体瞪眼干噎的时候,姬小婵有娇滴滴羞怯地朝着新帝撒娇:“陛下,臣妾方才都没好好听,白白辜负了夫人们的美意。”
段不惊这时也明白,自己的夫人是演上了,却并不戳穿,一脸宠溺道:“既然送给你了,日后时时挂在宫中赏玩,自然能品出这些字画的真谛……诸位夫人,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夫人们一个个露出难堪的干笑,纷纷表示,娘娘若是喜欢,自留取赏玩便是。
小婵微微一笑,擦了擦眼角早就干了的泪,恭送陛下回到男席。
她这才落座,一扫方才的娇柔,声音清亮道:“在座夫人里,有许多是跟本宫一路西北而来。西北多年征战,固守边关任重道远。是诸位夫人,扶持丈夫,安守边线。所以你们皮肤粗红,不及娇养的女儿家肤若凝脂,不是不知保养,是被西北常年的恶风吹伤。还有许多夫人,不懂画风笔力,不知诗歌精雅,却知军中加急的夹袄,一日能多赶几件。布鞋的鞋垫要加得多厚,才能让赶路的将士舒服一些。是你们与本宫一起,在油灯下熬得通宵达旦,扯布絮棉,才有了西北将士北征时厚实的棉衣,舒坦的鞋履。”
这话一说,许多的夫人眼眶都红了。
人都道她们的丈夫撞了大运,走了从龙之路。
却不知这一路而来的艰辛,还有夫君出征时 ,她们的日夜难安。
如今到了京城,本以为苦尽甘来,没想到却还不安生。就在前些日子,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敲门递话,要给府里送奴婢美妾了。
方才,她们刚刚经受一场无声的羞辱。可她们的皇后却高声说,让她们不要妄自菲薄,谁都抹杀不得西北军眷的功劳。
一时间,被世家们打压得有些萎靡的脊梁,又纷纷挺拔了起来。
小婵让人拿来段不惊早就拟写好的圣旨,宣读陛下册封的一道道诰命,奖赏田园房产,可入宫觐见皇后的殊荣。
一时间,大殿之上,时不时有人高声喜悦叩谢帝后龙恩。
而男席那边,也时不时传来爽朗笑声,互相打趣着自己的媳妇也拿到了食邑俸禄。
之前趾高气昂的世家夫人们,默默听着,再没人提什么诗词歌赋了。
那日宫宴结束得有些早。
诸位世家夫人们,平日不怎么接待乡下打秋风的穷亲戚,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有些划不开拐。
直到出了宫门,一个个才琢磨回味,自己是被西北女匪打劫了。
原本是想让西北的那群泥腿子女眷显一显粗鄙,顺便让新帝看看世家女儿们的才情优秀。
若是当时酒宴正酣,说不定就会有几位女子拔得头筹,立刻入宫封嫔封妃。
可打扮迷人的世家女们还未等入新帝眼,怎么都被姬皇后一顿嘤嘤嘤,抢了风头?
看陛下柔声细语,宽慰皇后的样子,好像她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要知道,这皇后腆着脸皮,硬要下的三幅画作,就价值连城了。
“以后宫宴上,还是不要斗宝了,若次次都勾得那位哭,说又见祖宗家的玩意,可怎么受得了?”
高家的少夫人带着哭腔道:“完了,我为了出风头,拿的是我公公心爱的画作。这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我可怎么跟他老人家交代?”
韩家夫人瞪了她们一眼,冷笑道:“那还不容易?她身为堂堂皇后,厚着脸皮扣押世家珍藏的字画,这些事情,到全天下的文生书院里转一圈,就可以叫她没法做人了!”
这等腌臜事情,她身为一国的皇后,既然敢做,就得敢认!
于是宫宴的第二天,关于大楚新后眼皮子清浅,为人贪婪,厚颜索要臣下传家宝的传闻不胫而走,开始在各大书院,还有后宅里传来。
不过这些传言只传了不到半日功夫,那京城的告示栏里便张贴起了皇榜。
据说皇后娘娘入城时,眼看许多小孩子衣不蔽体,赤脚追逐车队,让娘娘心疼。
所以新后联合了前朝的华安公主,一起组织义卖,筹措钱财在京城周遭郡县设立公学,减免贫寒子弟的束脩费用,为大楚培养国之栋梁。
而这义卖压轴的拍品,就是昨日三大世家手里抠出来了的那些字画珍品。
娘娘甚至都不藏私,在公告里说是世家夫人扶持她的义举。
这一下子,完全堵住了造谣者的嘴。
有那消息不灵通者,还在编排新后粗鄙贪婪时,就被那消息灵通者不屑打脸。
“你知道个什么?娘娘那是大义,是在筹措善款。我朝的公学荒废多年,形同虚设,若是能重新整顿出来,天下农耕好学的子弟,就有出头的希望了!”
“依着我看,如今的帝后,跟先前那些走马灯行事不大一样啊!”
“废话,我朝这位可是武皇帝,能亲自收复北方失地,岂能是酒囊饭袋?”
一时间,民间赞誉声音不断,而那些别有用心的传话者,都被生生堵了回来。
别人倒也罢了,那高家儿媳妇忙不迭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入宫叩请皇后,想先把公公的传家宝买回来。
姬小婵慵懒地靠在软垫上,一脸难色:“并非本宫不想先予夫人,实在是那副骊山侍女图太惊艳,想要拥有者不止一个,不知夫人给的价钱几何?”
高家儿媳说了个数目,姬小婵却一脸失望道:“夫人怎的这般小气,连字画的一半数目都给不出?”
当高家儿媳哭穷的时候,姬小婵却冷笑道:“你那日带来的那位嫡女,打扮得艳美妖娆,光是脖子上戴的一串东珠链子,就比夫人现在拿的银子多,这还不说她身上的那条五彩的织锦霓衫,竟是比本宫这个一国之后都光彩体面……夫人,你现在跟本宫哭穷,不大合适吧?”
话点到了这个地步,再听不出弦音,便也是傻透了。
高家儿媳扑通跪下,低声说家里小辈张狂,是拿了她祖母的嫁妆头面,以后再不敢在宫宴上如此铺排了。
小婵和颜悦色地让香草将她扶了起来。
“那一日,你们每家的穿衣打扮,都不像缺钱的样子。可是陛下那边催促你们家男人补缴田税,却一个个哭天喊地,好似真揭不开锅。你们身为家眷,当劝他们懂事一点。陛下的出身,想必你们心知肚明。凡是绿林好汉,最爱的就是劫富济贫,这不,连本宫都沾染了这些眼皮子清浅的毛病。”
说着,一旁的白兰呈递给了高家儿媳一张单子。
这单子上的数目,可都是华安公主一双识货的慧眼,挨个打量,在宫宴上一点点估出来的。
“这是你们高家女眷,那日在宫宴上穿戴头面的估价数额。公学是要满朝推广,惠及边乡的。本宫既然在公告上说世家慷慨解囊了。你们就不能白受着嘉奖,就照着这数额,再补一份善款吧!”
不是一个个要争奇斗艳,挂着满身珠宝,勾搭她家男人吗?
小婵决定从根儿上治治他们,从此让这些世家女再进宫时,恨不得披麻袋装穷。
同样的单子,也送到了齐、韩两大世家。
气得三家人凑在一处,商量对策。
“这个姬皇后,怎么的这般小家子做派?难道她还不许满京城的贵妇,穿戴些好的?”
齐家新任家主夫人缓声道:“你们当真觉得她年少可欺?我听人说,当初陛下西北用兵,所有钱银调度,都是这位小皇后从算盘里一笔笔拨算出来的。西北悍将,看到本朝旧臣一个个鼻孔冲天,看到这位皇后,居然一个个都低头叫嫂子。还有那个莫问,如今统领京城都尉,谁的脸面都不给,可这小皇后一个眼神递过去,他竟然吓得靠墙站得笔直。人家可是有威信,掌着实权的皇后!”
其余人听得愣神,仔细琢磨,的确是如此。
“所以,她怎么可能是以色相上位的花瓶?诸位那日,半点脸面都不给皇后留,拿了她当无知乡妇戏耍,还明晃晃进献美人,晃到她的眼前。小皇后如今只让你们掏银子割肉谢罪,已经算厚道了。”
听了这话,众人这才恍然,难怪那日齐家中规中矩,也没有推出什么太出挑的世家年轻女子来。
现在皇后送来的饰品数目单子,也顶属他家拿的少。
原来齐家是得了小齐皇后的教训,缩头保平安,然后让其余的两家冲锋陷阵啊!
其余两家哑巴吃黄连,一出齐家的大门,便忍不住骂。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出血保平安了。
公学的银子筹措上来时,林大人带着卢大人,还有其他几位大人羡慕地盯着单子互相传着看。
“娘娘,您这筹银子的速度,竟然比户司还快,是否传授些法子?”
林立堂最近因为经常窜鼻血,人也消瘦了些。
小婵命人取来熬炖的秋梨燕窝,给诸位大人们补一补身子。
“本宫的法子,都是小乘之道,偶尔榨一下零花还行,可并非国之大乘。不知陛下有没有催促你们户部里平了国库的账?”
林立堂道:“那倒没有。可陛下不催,微臣也倍感压力。眼看入冬,各地的钱银缺口都报了上来,地方报上的都是假账,税银也收不回来,朝堂上日日吵得不可开交。总不能拿我们西北的家底填补各地的窟窿吧?”
卢能接着道:“看陛下被他们刁难,臣也跟着难受。”
以至于,他现在每日上朝前,都要在夫人的怀里热络哭一场才能出门……
上一世,郑氏王朝也面临这样的窘境。
而那时解决的法子,就是牺牲段不惊,借了他的手,罚没查抄各大世家王侯,靠着野蛮的打家劫舍,填补国库空虚。
那一世,钱银的确收上来了,但是太过血腥,招致骂名。恶名都由段不惊承着,遗臭万年,怎么洗都洗不掉。
于是,世家们不堪朝不保夕的恐惧,纷纷逃离江南,暗中再次扶持新的力量,为下一次动荡,埋下无穷隐患……
一旁的卢能喝干了燕窝,又问:“娘娘,这大乘,与小乘有何区别?”
小婵想了想:“所谓小乘,是靠着刀剑锋利,吃拿卡要,而国之大乘,就得有理有据,目光长远。”
林立堂和卢能互相看了看觉得言之有理。
“先前走马灯的几个皇帝,都是揠苗助长,急功近利。可陛下要的,是国之大乘,是民生安稳,细水长流,不是眼前一时的政绩。他不催你们,便也能替你们顶住讽谏压力,让你们放手去做。在几年的时间里,将西北开拓荒田的法子推出去,让百姓手里有田,让佃农劳作交了租子后能填饱肚子,让那些世家老实交出赋税,不再与百姓争田。”
听了姬小婵的这番话,两个臣子和其他人的心,一下子都透亮了!
怪不得他们先前请示陛下,陛下却只是说,他们在西北如何做,现在就如何做。
至于朝堂上,其他臣子出列找茬的时候,陛下也是只听不说话,或者抓住臣子命门,刻薄顶回去。
害得他们还心生自责,觉得自己无用,没法立刻为陛下分忧。
原来,陛下本来就没指望他们,在短短数月里填补国库的空虚……
林立堂和卢能赶紧起身跪下:“谢娘娘让我等领悟陛下的宽仁,我们知道该如何去做了,定然不叫陛下和娘娘失望!”
说完,两个人带着人就兴冲冲告辞离去。
小婵送走了两位能臣,这才移步来到她寝宫的小厨房。
只见她那本该忧国忧民的陛下,正挽着衣袖,持着竹勺,搅拌着蜂蜜腌制野果子呢。
见她过来,段不惊举着一颗腌好抵到她嘴边。
小婵被酸得一眯眼,却过瘾道:“对,就是这个味道,这几天梦里,都要把我馋哭了。”
段不惊也吃了一口,酸得浓眉一拧:“姬小婵,你舌头坏了吧?怎么爱吃这个?”
小婵猫儿一般窝在他怀里,意犹未尽,又吃了一颗:“不是我要吃,是你娃娃要吃。”
段不惊哼了一声,他这些日子,谨奉医嘱,对搂在怀里的小婵不敢多碰,生怕压坏了她的肚子。
有谁能知,在这深宫里的皇帝日子,都不如在西北的寝室香暖,敞开吃肉的畅快舒坦。
以至于他最近在大殿上,对那些不要脸世家们,有些压不住火气,臭脸骂人的频率也略高了些。
结果挨骂的,继续没皮没脸,认真做事的,却心虚跑来找小婵哭诉絮叨。
不是,他跟老林他们说过的话,跟姬小婵刚才说的,有区别吗?不都是同一个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咩!!人生至暗时刻,发生在昨天某商场偏僻拐角女厕里。
太相信坑位里的湿厕纸自动售卖机了,以至于发现该厕所的该坑位,是信号死角,二维码扫不出,电话也打不出时,大脑宕机三分钟。
那种两手空空,大腿酸麻的绝望,亲们能想象吗?在此,狂仔要为路过的保洁大姨抗大旗,你是我的再生父母,人间的天使安琪拉~~
啊啊啊!!不是丢存稿箱吗?怎么发表了——呜呜呜,人生至暗时刻,再添一个
第87章 第 87 章 京城喜事
小婵摸了摸他脸颊。
“陛下出门不照镜子, 也不看看你现在每次早朝,那脸是有多黑多臭。就连老林和老卢看着你的脸色,都有些揣摩不好圣心, 更何况是其他人?我不把您的话掰开揉碎,再搓成安心丸喂给他们, 怎么安定臣心, 让他们少胡思乱想, 尽心公务?”
段不惊捏着小婵的那一截腰,将她轻轻揽住怀里,话题丝毫不铺垫地转折:“你的身子可稳了?”
这个人……心思怎么全都在那个地方。
小婵微微红脸, 悄声道:“早晨御医来请平安脉时,说我身子还算稳,若是你能注意些, 也不是不行……”
她的话还没说完, 大楚陛下那又黑又臭的脸,一下子晴朗了起来。
他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往寝宫而去。
茹素已经足足两个月, 就算偶尔与她耳鬓厮磨都不解馋, 如今总算得了特赦令,他是一刻都不能等。
小婵总是嗔怪他在这方面贪婪,段不惊从不辩驳,因为这是事实。
就像经历过饥荒差点饿死的人, 哪怕日后坐拥万贯家财,也要在床底堆满肉干食物。
那种潜滋暗长的不安感,很难因为环境的改善而消散。
姬小婵,是从他指缝间一次次滑落消失,怎么都握不住的美好。
而如今他终于握住了, 郑重拢在手心,怎么呵护都不够,总怕又是空梦一场。
唯有在唇齿交融,不容拒绝的灵魂撞击里,才能获得直击脊髓的痉挛慰藉,
小婵纤细,朝着他全然敞开的身体,足以包容他所有的不安,给予他别处无法获得的平静。
一次不够,那就再来一次,反复印证,直到湿润透彼此的干涸。
当小婵的脸贴在他的怀里,乌黑长发,散在段不惊隆起的胸膛臂膀间时,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了。
这也难怪,这么精力旺盛的男人,积攒了足足两个月的精气神,换个人都受不住。
段不惊温热的大掌摸着她还在战栗的脊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小婵用鼻子轻轻哼出一点享受到了的声音,然后惬意地在他的胸脯上翻了个身。
西北的夫人里,有亲近的,曾偷偷问她,怀孕期间,陛下会不会受不住诱惑,真接了世家送来的美人。
小婵从来都是笑笑。
不是她自信,而是如今真的了解段不惊是多么孤寡挑食的男人。
难怪前两辈子,都没有女人能上他的床榻。
他只吃一种口味,不然宁可饿死,也绝不将就。
这月余来,各大世家想着那皇后怀孕,新帝身边肯定缺人,走马灯似的制造各种偶遇。
甚至已经变本加厉,上了些重口味的菜肴。
想到这,小婵忍不住问:“我怎么听说,有人已经开始试着给你送些精壮的少年郎了?你可是做了什么,让世家误会了?”
段不惊顺了顺她的乌发:“还不是莫问那小子闹的。”
原来前些日子,小婵去了行宫散心,白兰也正好出宫去许神医的医馆帮忙。
莫问看到白兰要上山找什么虫子入药。
他便偷偷跟着去。
结果白兰不慎被一条大蛇咬到脚踝,那小子嗷呜一声,扯着蛇尾巴,将蛇摔晕在地上,然后碰着白兰的脚踝,使劲吮吸她伤口的毒血,最后一把背起白兰,另一只手捏着那大蛇的七寸,一路狂奔下山,哭喊着找许神医救救白兰。
许神医仔细看了看被莫问徒手捏死的大蛇,表示这蛇虽然看着大,却是无毒的菜花蛇。
晚上正好添一道蛇羹,给他俩压压惊。
莫问傻了眼,白兰却气得脸色铁青,问他是不是耳聋,她都喊了一路了,让莫问把蛇给她看看,他非是不听。
这一路趴在他的后背,颠也要被他颠死了。
用得着他来救命吗?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不过后来,莫问当值时,白兰给他送去几样小菜和羊肉馅的大包子。
结果那小子一不小心吃美了。在段不惊找他时,这小子一直走神,突然扑过来抱住了段不惊,黑红着脸,非要跟他大哥咬耳朵,低低问,白兰是不是原谅他了。
这不太清白的一幕,恰巧被韩家家主看到,震惊之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下来几日,段不惊遇到的,就都是一帮矫揉造作的精壮大眼美少年了。
后来段不惊挑了几个辣眼睛的,命人按在殿前,狠狠打了几十大板军棍,这才算消停。
小婵听了忍不住抖肩狂笑。
纵然没看到,也能想到段不惊被一群浓眉大眼少年郎围住时,眼神发狠的景象。
虽然隆冬将至,但京城里喜事不断。
在小婵的首肯下,香草终于答应了李彪的求婚,只等来年开春时便备礼下彩,成为李彪的媳妇。
据说当初卖了香草的许家老头,听说女儿如今发达了,还上京找过一回。
想着找女儿回来,接一接女儿女婿从龙之功的荣华富贵。
可惜香草如今不再是被父兄打骂不敢反抗的女子了。
小姬后带出来的兵,岂是任人欺凌之辈?
于是香草带着两个西北过来的嬷嬷,三个人叉腰将她的父兄骂得狗血喷头,说当初皇后有言在先,自己此后生死都与许家无关,若是敢来纠缠,就去公堂对峙。
小婵看着她高声怒骂的样子,略感欣慰。
如今香草倒是能立得起来,以后就算嫁人,也绝对不会是那个被前世的婆婆磋磨得不敢吭声的软弱妇人。
京城更大些的喜事,是骁勇善战的祁王主动向陛下请旨赐婚,求娶前朝公主华安。
当小婵从华安嘴里知道这略有诡异的婚事时,震惊地用手抚了抚隆起的肚子。
据她所知,至今华安的公主府里,如今还养着两个清俊的面首呢。
平日里也没见这两人亲近,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就要缔结婚约了呢?
华安却告知皇后娘娘,这是她和祁王各取所需,无关情爱。
原来那祁老太妃一直逼着祁王成亲,最近又跟几大世家往来密切。
而华安这边因为手里的生意太赚钱,家底变得丰厚,加上她是皇后身边的红人,被京城里的诸多纨绔觊觎,觉得娶她就能大吃软饭。
于是宴会时,有人往她的杯子里下药,想要造成一场华安不得不嫁的丑闻。
幸亏危急关头,华安得了萧慎解围,这才幸免于难。
当时华安半开玩笑,说若是能寻个祁王这样手里掌兵的夫君,又不管她,这日子才过得安逸。
谁想祁王略想了想,竟一口应下。
就是祁老太妃知道后气得发疯,声嘶力竭表示绝不会让华安这个贱妇入门,不然以后生下来的孩子是哪个面首的都不知。
因为祁老太妃的极力反对,祁王无奈才求到段不惊那里,求一道圣旨,好封住母亲的嘴。
段不惊欣然同意,当场就颁布了圣旨。
等姬小婵知道的时候,祁王都已经下了聘礼,跟华安定了成亲的日子。
华安既然要大婚,她这个做皇后的不能不有所表示。
于是她召见了一对准新人,赏赐两人一对玉如意,还有金漆摆件若干。
想着华安上一世的悲惨结局,小婵不得不问清萧慎到底怎么想的。
所以那日华安先行出宫,而小婵让萧慎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稍留片刻。
小婵立在台上,看着台下曾经意气风发的小王爷。
他曾经阴柔秀美的脸上,爬上了一道疤痕,赫然跟段不惊上辈子的疤痕一样,狰狞而扭曲。
而小王爷的两鬓头发间,也染上了些许花白……
萧慎也抬头看向了台阶上的新后。
她跟记忆里那个总是羞怯温婉的姑娘,其实已经不大一样了。
明媚的眉眼间,尽是端雅沉静,母仪天下的气度。
那日宫宴上,她谈吐有度,巧妙敲打世家贵妇们的样子,是萧慎见过的,最迷人,最聪慧的皇后。
几层青石台阶,五步之遥,却是这辈子遥不可及的距离。
当小婵问到他为何要娶华安时,萧慎沉声道:“这是我欠公主的。若力有所及,便给她一份安稳保靠。”
自从恢复了前世记忆,华安悬在房梁下,那双摇晃不停的绣鞋,也成了萧慎的梦魇之一。
虽然华安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萧慎吐掉了孟婆汤,被这前世孽缘羁绊住了。
既然华安只是想要一副不受约束,保她安康的婚约,他倒是不吝啬给她一个承诺。
毕竟他这辈子真正想娶的人已经无缘,那娶谁也就无所谓了。
至于他母亲执拗不肯,也是无用,因为这也是她上辈子欠了华安的命债。
最重要的是萧慎清楚,只有自己成婚,才能绝了母亲拿他婚事攀附那些世家的蠢念头。
当今圣上,不会给母亲任何长袖善舞的机会。
当初她暗自投诚小齐皇后,已经犯了大忌。
若不是萧慎当初主动提出了苦肉计,甚至任凭段不惊在他脸上划下那一刀,也许母亲早就跟西北抓到的叛徒一样,吊在城门口,高高示众了。
而且,他还有自信,娶了公主,留守京城,才会有机会时不时望一望那个宫宴之上,巧笑嫣然的纤影。
她是他上辈子有缘无分的妻。
萧慎曾经意气风发,骑着高头大马,满身红袍迎娶着她过门。
他们郑重地叩拜过天地,盟誓着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这约,她不守了。可他还要守。
小婵看见萧慎望向自己深沉化解不开的眼神,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正要说些什么,就有明黄的衣袍在树影间闪动,大步向凉亭而来。
段不惊举步走上台阶时,犀利的眼眸扫了一下萧慎,淡淡道:“天气寒凉,怎么在这里说上话了?”
小婵忍不住扶额,大楚陛下擅品醋,看这情形,竟像是匆匆散朝,急急赶来。
所以当萧慎告辞离去之后,小婵扶着腰在段不惊搀扶下小心翼翼下了台阶,道:“怎么不放心我?非得来看着一眼,人家都已经谈婚论嫁,难道还要惦记我这个大肚婆吗?”
段不惊冷哼一声,倒是觉得若真有机会,萧慎大约并不介意当现成的爹爹。
作者有话说:
地主家,没余粮了,昨天不小心发错了存稿箱,感觉前额叶备受打击,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今天只能挤出短细小,请亲们品尝,明天更新的时间没法定,大约也是晚八点左右
第88章 第 88 章 弥补遗憾
段不惊生平厌恶的人不太多, 因为大多数,都不在人世了。
萧慎却如蚊蝇般挥之不去,偏偏又不能一掌拍死, 任着一抹蚊血,就此升华成小婵心中放不下的旭日圣光。
本以为萧慎娶了华安, 会变得老实些。
结果逮着机会, 就顶着那张破了相的脸, 跑到小婵的跟前卖可怜。
安的什么心思,以为他不知?
堂堂七尺男儿,居然想靠着女人的负罪感获取一丝怜爱, 真是废物透了!
边关的武将好像有空缺了,待祁王新婚,应该可以滚去阵前保家卫国了。
陆敬升就比萧慎识相多了, 他前些日子, 已经带着老母亲去了清州,说是要继续修补那里的水坝,造福百姓。
虽然他当初选择做土木官员, 是为了取巧占得先机的私心, 但陆敬升好像真的从这些夯实的差事里,获得了认同和满足感。
就算段不惊有意提拔他,他也不肯留在京城。
小婵看段不惊还在望着萧慎的背影,眼神不善, 立刻猜出他的心思。她忍不住提鼻子闻了闻男人的脖颈:“都酸得发臭了,哪来那么多的醋吃?”
说到这,她忍不抬眸打量他,试探着:“你对陆敬升都能虚以委蛇,客气一下。偏偏总跟祁王过不去, 这是为何?难道……你曾经看过我跟他做了什么?”
她说的,自然是第二世,萧慎招摇,那时总是爱拉着她游湖踏青,逛一逛街市。
印象里,似乎的确被那时的段侯爷,撞见过几次。
只是她实在记不起,段不惊当时是什么样的反应了。
段不惊表情寡淡反问:“怎么?你还记得跟他的事情?”
说话时,手掌却再次握紧,脑海里闪过的,是曾经折磨得他整夜睡不好的画面。
那时的他,无名无份。只能孤零零站在街角巷尾,看着那对许下婚约的年轻男女,拉着手,走在京城的商铺之间,巧笑嫣然,顾盼生情……这些混蛋片段,他一向不会承认,只当是噩梦。
小婵心知走嘴了,柔声道:“你应也知,除了臭蛋哥哥,我可是什么人都没有放在心里的。”
这话实在谄媚,奈何有人爱听。
段不惊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了很多,伸手拉住了小婵。
萧慎之流,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段不惊,才是姬小婵相识于微的丈夫,她从头到脚,都是他的了……
御医说过,小婵在生产前要多走动,这样生孩子才顺畅些。就连每日的吃食也得严格控制,免得胎儿太大,到时候难生。
所以他们每日,都要在御花园里散步。
御花园的小径曲折,但平坦。
小婵拉着男人厚实宽大的手掌,一步步走着,亮起的宫灯映照着彼此的眼眸微光,也照出了段不惊眼角的一丝疲惫。
“今日朝堂又吵起来了?”
“哪天不吵?已经习惯了。”
小婵曾经偷听过朝会上的唇枪舌战,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引经据典,质问苍天。
反反复复的车轮话,对于旁听者来说,是身心的严重折磨。
难怪卢大人每次上朝前,都要拉着戚夫人哭一场,才能积攒足够的勇气上朝。
更何况段不惊这个最终决断者。
她有些心疼地搂紧了段不惊的胳膊:“你给我拉了名单,我将他们的夫人弄来,敲打敲打,让她们回去吹枕头风,总不能这么磨人吧?”
段不惊笑了:“行啦,听说这些夫人如今来见你,恨不得在外衫多打上几个补丁,敲也敲不出什么来。再忍忍,兔子还不够肥……”
小婵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还算乌黑的鬓角:“那你也别往心里去,仔细身体。我看最近几个朝臣,都累白了头发。戚夫人现在闲得无聊,想要中年再添一子。偏偏卢大人累得手腕频频无力,正猛猛喝药呢。可见男儿有多不禁折腾,我还这般年轻,你别累得不中用……哎呀……”
她这不着调的话,换来了男人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
这个人,就算当了皇帝,还是劣根不改,总爱咬人。
“姬小婵,若不是怜惜你,怕你虚得猛猛喝药,你以为还有精神,跟我讲这般挑衅的话?”
小婵笑着躲避他的啃咬。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也是想让她的男人每日回宫,能轻松一些,不再想烦人的政务。
段不惊这一世,似乎立意要走一条不同的政路,虽然折磨,但够稳妥。
没办法,他这一世有美妻,还会有娇儿,考量的东西多了,人也变得更能忍了。
上一世,那个血染京城,屠戮得满地横尸的冷血杀人王,似乎真的消失不见了。
小婵十八岁后的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和缓的流淌着。
这位新帝没有拿出踏破鞑靼草原时的雷霆铁血手腕。
对于世家的试探,他也不过是言语警告,敲打一番。
最后连世家和门生的官职,几乎都没什么变动。
至于林立堂和卢能两人推动的土地整改,阻力重重,一直都没能推行下去。
日子久了,世家们也品酌出来了,这位新帝出身不好,有些自惭形秽,所以特别看重名声。
这个没怎么读过书的皇帝,不但攀龙附凤,跟他那个低微出身的皇后,编纂富贵身世,更是注重史书贤名,弄了几个记录起居的史官,整日跟在他的身后,著书立传。
有人见过林立堂给那些起居注润色,连皇帝从饭桌上捡起掉下的米粒吃,都能大颂一番圣人节俭。
听说最近又请了几个大儒,去御书房为陛下讲经释义。
这种沽名钓誉,温和无害,比吴庆那种疯子都好应付,倒是正中世家们的下怀。
于是各大家紧绷的心神,也都纷纷松懈下来。
再过一个月,除夕将至了,各家通宵达旦的宴会,也逐渐恢复了起来。
那些曾经偷偷运去江南的奢美华贵的瓷器酒具,还有屏风家私,也伴着各种名贵食材,一并从南方整箱整船地运回来了。
就连段不惊手下的武将和文臣,也时不时会出现在这些世家奢靡的酒宴之上。
新旧交融,随着年关将至的热络气氛,一切似乎都很融洽。
至于赋税的那摊烂局,似乎已无人在意。
毕竟打了一番天下,哪个新皇不想在第一个年节里,好好犒赏三军,安然享受宫中的奢华?
世家们也放松了警惕,以为新帝已经屈服于压力,安守旧制,张罗着准备年节。
一个贴在京城告示栏里,不起眼的公文,却拉开了一场风雪序幕。
那告示只是简单写着,陛下欲广开言路,成立“纳谏司”,凡有政务不公者,皆可递交诉状,直达天听。
与此同时,段不惊早就在京城暗中经营,散落到各世家的眼线暗卫开始行动起来。
就在各项罪证严丝合缝之后,“纳谏司”收到关于世家韩家侵吞公田,侵占佃农私田的诉状,突然井喷般爆发出来。
韩家欺男霸女,侵吞田地,数目之大,令人发指。
受到侵害的佃农,足有数百人之多。
也不知是谁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这些佃农一一找回。寒冬腊月里,漫天飞雪,在京城大街上,跪了一大排佃农乡民。男女老少,十里长街,手捧血书控告韩家伤天害理,求陛下为他们昭雪申冤。
顶着民怨压力,陛下“不得不”派出官员彻查此事。
又因为证据太过充足,案件审得分外顺利。
韩家被查抄那日,全城百姓都去围观了。
那日从韩家查抄出来的宝物都是开箱从府宅里抬出的,像是特意给人看的一样,箱盖都是打开的。
全城百姓都看到了韩家到底是侵占了多少民脂民膏。
据说那些珠光宝气,仿佛寒冬绽满霞光春花,迷离人眼。
引得围观的全城百姓频频抽气,仇富的火苗空前高涨。
以至于韩家人被押解出来时,引得众人纷纷怒骂,扔砸石子,说他们是贪食的硕鼠,大楚的蛀虫。
至此,陛下震怒,下旨彻查除韩家外的所有世家,是否有侵吞公田私田现象。
一时间各大世家,人心惶惶,有些刚刚回转京城,想要过年的世家宗老,就算想回江南避难,也不能成行了。
很快又有消息传来,陛下宽宥,如果大家能够主动交代,交出侵占的公田私田,陛下就既往不咎,让大家过个好年。
韩家行刑那日,所有世家都去了。
主犯俱被斩首,脑袋伴着喷溅的热血不停跌落,冲刷着人的承受极限。
从犯下狱,至于流放的亲眷不计其数,装着罪人亲眷的木车一辆连着一辆慢慢走出京城,蔚为壮观。
只是人死得再多,也没人说新皇暴虐。因为那些案子,都是衙司审出来的,铁证如山,个个死有余辜。
对于这次要求查账,齐家倒是第一个有所反应,主动理清账目,交出大半侵吞的公田。
段不惊也算宽仁,既然齐家第一个投诚,细枝末节便不再查,轻轻放过。
高家虽然心里将齐家骂得够呛,但是也不敢落后,连忙将账目交出。
只是这次查办的官员却不好说话,抓着细节紧紧不放,直到高家将侵占田亩交出了十之七八才放过。两大世家做了样板,其余世家豪绅只得有样学样,纷纷交代。
也有几家心存侥幸,拒不低头。于是雷霆手段再次祭出,先是有百姓举了血书去衙门告状,待民怨沸腾起来,官府再去查办,一旦罪证落实,便是抄家。
至此,世家豪绅,乃至在朝的百官,也终于看清了,新帝岂是缺少雷霆手段?只不过这位更擅长捕鱼,远远撒网,耐心等着猎物肥美上钩,再全部一网打尽。
随着公田上缴,乡绅们纷纷主动补缴欠下的税款。朝廷表示不收钱银,只收粮食。
收到的粮食及时装船分给地方,让新朝的百姓们能富足地过个好年。
大年除夕,宫中举行家宴。
金殿之上,灯火辉煌。一盏盏金玉餐盘盛裝着精美的热膳、冷膳,鱼贯端盛而出。
这一世,段不惊靠着抄家,还有罚金,收拢回国库的银子田产,足足比上一世多了四倍有余。
毕竟那时候,冷面侯爷杀的都是藏匿了私财的瘦老鼠,哪有现在查抄肥美硕鼠的粮仓,来得过瘾?
姬会英坐在母亲的身边,由着一旁的宫女为她夹菜布菜。
这样热闹的场合,外祖,还有母亲都在,却独独少了弟弟姬会才。
那日外祖中毒的情形,她还记忆犹新。
当时,她陪着华安公主梳理账目,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并没有什么能帮衬的地方,很显然是姐姐顺便找了借口,将她支到了宫中 。
想到弟弟私下里,曾经跟她含糊不清地说,他俩跟姐姐并不是一个父亲,大姐姬小婵,其实恨足了父亲和他们俩,姬会英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慌。
倒是华安公主看出了她的慌乱,笑着给她盛了一碗芙蓉蛋花甜汤,开解着她:“有娘娘疼惜你,你倒是愁眉苦脸什么?”
姬会英抬头,怯怯问:“长姐自去了西北后,一直对我越发冷淡,你当真觉得阿姐还疼惜我?”
华安公主是在宫廷长大的,又在小婵身边甚久,对于姬家外祖突然的病倒的蹊跷,倒是心下了然。
她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道:“家里出了事儿,却能让你躲入宫中清静,那些脏的臭的,由她这个长姐独扛。这都不叫疼惜吗?你可知,我也曾有个这样的姐姐,能豁出命来疼我,可惜……她被人害死了。我想疼她,却天人永隔了……会英小姐,你千万莫要犯糊涂,不懂得珍惜这样的阿姐,去做那些为难娘娘的事情。”
姬会英天生没心眼,却牢牢记住了这番话。
所以后来,她偷偷问母亲,弟弟哪里去了。
母亲流泪说出,弟弟给外祖下毒,谋夺家产,已经秘密流放时,她惊诧错愕,在母亲跟前哭了一通,却独独没有跑到阿姐的面前给弟弟求情。
因为姐姐如今面儿上同她不亲近,她有些怯场。
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她记住了华安敲打她的那番话。
如今阿姐,不光是她的阿姐,更是大楚陛下身边的皇后娘娘。
一国皇后做出决定,不是谁的眼泪能够撼动更改的。
阿姐还愿意疼她,她就该惜福。
家宴时,二人同坐。阿姐问她,对自己的姻缘有什么打算。
“你也知,你姐夫当初是入赘桑家的。按理说,我生下的这一胎,该姓桑才对。可是他如今是九五至尊,国之根本,让皇嗣随了妻子的外祖姓氏,实在不好周全。外祖几次来跟我提,说皇嗣万万不可姓桑,所以他想再招个赘孙女婿,就是不知你的意思如何?”
姬会英听闻,眼睛却是一亮:“阿姐,我当真不用嫁人,可以一直跟母亲和外祖一起生活?”
母亲和阿姐不在家的那半年里,姬会英不得不帮着父亲掌家,做得不好时,被父亲不留情的痛骂,说她这样的蠢货,以后嫁人也要被婆婆夫君嫌弃打骂。
那几个月时间里,姬会英当真见识了男人可以有多么善变暴虐。
以前文质彬彬的父亲,突然一言不合就出声打骂,还有那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梅娘,冷漠什么都不管的弟弟,都让她对嫁人生出了畏惧之心。
而现在,阿姐说,她可以招个入赘的夫婿,不必去别人家的院子里站规矩。
实在是叫她惊喜连连。
一旁的华安也听了这话,倒是冲着姬会英笑了笑。
这就对了。她华安若有个这样精明能干,又嫁了权势滔天丈夫的亲姐,她就连脑子都不会用一下,死死抱着阿姐的大腿,安心过日子就行。
不过她现在的日子也不错,嫁给萧慎的日子,比想象中的都惬意。
她跟萧慎成婚后,并没有跟祁老太妃同住,而是一起搬入了公主府。
那祁老太妃几次想要搬进来,没等华安开口,就都被萧慎一口回绝。
一问原因,萧慎就说,他找人算过,母亲和妻子的八字相冲,乃天煞之命,为了彼此安危,还是分开住才好。
不光如此,就连太妃安插的仆役下人,也都被萧慎给挡了回去。
把那祁太妃气得破口大骂儿子不肖。
既然公主是这般命盘,他娶来干什么?
事后,华安赞许萧慎带种,比她想象中有担当得多。
萧慎却露出凄楚苦笑,看着她,又似乎透过她,看向虚无的另一个人。
“我错得太多了,若是当初能像个男人,看破她的狠毒,护住你们,就不会让你们……”
他拼命地护着华安,不过华安却觉得,小王爷其实护着的,是另一份再难弥补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咩~~二伏天,什么都吃不下,今天大家吃了“二伏面”没有?
第89章 第 89 章 谁来先死
春末梨花开放的时候, 姬会英的亲事也定了下来。
入赘的女婿赵谨,是从西北随着新帝一起入京的年轻文官。
虽然是从小吏提拔上来的,并非科考出身, 但小伙子夯实能干,被卢能大加赞赏。
他自幼父母双亡, 是被兄嫂带大的。
所以随入赘的事情, 他并不抗拒。
毕竟家里的香火也有兄嫂绵延, 他无事一身轻。
依着他贫寒子弟的出身,能做皇后娘娘的妹夫,跟当今圣上成为连襟, 那天大的造化。
所以卢能充当媒人,代为说和的时候,他自是一脸惊喜就应下了。
至于姬会英, 在戚夫人的茶宴上, 隔着屏风相看了一下小伙子,也是一脸满意。
她跟她娘一样,都是看脸的。
赵谨的模样跟他上司卢能一样, 都是文质彬彬, 干干净净那一挂的,看着就温柔。
再说能跟姐夫入京的西北官员,前途都是一片光明,既然人选是姐姐定的, 肯定也错不了。
于是她又跟赵谨书信往来了一段日子,在戚夫人的府上见了几次面后,便定了亲事。
定下来不久,桑老爷便开始张罗婚事了。
毕竟会英早就及笄了,若不是家里一摊子事, 接着一摊子事,早就该将她的亲事定下来了。
二女儿成婚后,桑若的精神,也越发的好了。
也不是全都放下了,而是逼着自己不再去想。
她在西北见过太多军人的生离死别。
那些妇人也有悲痛欲绝,也有生死不舍,可转天时,就得抹干眼泪,继续泼辣顽强地操持往后的日子。
她跟在小婵的身边,与军眷们一起帮忙赶工军需,耳濡目染,似乎被西北彪悍的风,磨砺出弱柳本该有的,风吹不倒的韧劲。
如今回到了景恒,西北结识的好多官眷也都回来了,她被耿将军的女儿带着出去玩了几次,也爱上了西北军营里流行的捶丸。
京郊有一片丘地,专门辟来作为捶丸的场地,丘地起伏,夹着一滩溪流,很考验手法,乐趣无穷。
隔三差五,西北的熟人们就要凑上一局。
因为在与鞑靼为战的时候,耿将军旧伤复发,所以威风大营那边有大部分军务,都交给萧慎。
他也激流勇退,赋闲在家,没事儿就跟着西北的熟人们一起捶丸饮茶,或者泛舟同游。
一来二去,倒是跟桑夫人熟络了。
耿仲明有大半生都是在军营里度过,以前喜欢的女子也都是如戚夫人这般飒爽利落的。
起初谁也未曾留意这性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不过后来倒是耿将军的女儿发现,自己老父亲经常帮桑夫人撑伞,还会特意买昂贵的跌打酒,给脚踝崴伤的桑夫人送去。
耿将军的女儿心里开始画魂。
她最知父亲的性情,并非如此细心的男人,能照顾如斯,定然有些隐情。
父亲又是胆子奇大,不拘小节的,这位可是敢驾着马车,要迎娶在世好友妻子的。
耿将军的女儿自问胆子没父亲大,赶紧入了皇宫,跟皇后娘娘试探说了这事儿。
毕竟父亲如今往来的,可是当今陛下的丈母娘。
万一伤了圣上颜面,可是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谁知她一番言语委婉,透给了皇后娘娘,小婵却只是问了问:“耿将军在家会不会打女人?是不是经常酗酒?”
“……家父并无这些嗜好。”
小婵点了点头,便若无其事岔开了话题。
倒是一旁的华安,待将军女儿走了之后,笑着问小婵:“娘娘,这事儿,您不拦着?”
小婵撑着鼓囊囊的肚子,轻轻一笑:“为何要拦着?她虽然是我娘,可她也是她自己。人若总是背负着重重枷锁,觉得自己活着是亏欠,把别人的指指点点放在头等的位置。就算活到长命百岁,也不过蹲着人间的牢房,成了个活死囚。”
华安很是认同,可不是!她家就有一位活死囚。
前些日子去戍边的时候,那位满心放不下,再三叮嘱她要常入宫走动,照拂娘娘的身子。
华安有心开解他,怎奈并无那把心锁的钥匙,只能等他学会放下。
到了晚上的时候,小婵又把这件事说给了段不惊。
毕竟耿仲明在军中的地位颇重,他与谁联姻,可能会影响政局动向。
段不惊的反应,倒是跟小婵一样,只说随着岳母的心意,他们做小辈的,没有教母亲做人的道理。
桑若后来,还是在老耿的嘴里,知道了女儿女婿知道了此事。
她连忙入宫跟女儿解释,说自己跟老耿可是清清白白,只是老耿好像隐约知道了她的事情,对她多照顾些而已。
如今段不惊可是堂堂大楚皇帝,她得是多疯,要丢皇帝和女儿的脸。
倒是小婵宽慰她:“母亲,你不需要顾忌别人的眼光。这里是京城,往上数十年,什么荒唐新鲜的事儿都发生过。谁都见怪不怪了。更何况你和耿将军,都是鳏寡甚久,又不是新寡偷情。”
换了旁人,她可能会心里有些芥蒂,可如果是耿将军,不知为何,小婵并不反对。
也许是在她的心里,全无印象的父亲的形象,应该也是耿将军这般飒爽利落的男子吧。
桑若却依旧摇了摇头:“我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什么改嫁不改嫁的,现在这样就挺好,我一个人,挺自在的。”
不过从听说岳母可能改嫁起,段不惊倒是隔三差五请许神医入宫,让他给自己开些延年益寿的方子。
小婵问他是有哪里觉得不妥。
段不惊却道:“没什么不妥,就是想早点保养,莫让自己死在你的前面。”
小婵咬了一口玫瑰糕,不知自己的夫君又发什么邪风。
段不惊淡淡道:“你跟华安说过,女人死了丈夫,就再恩爱,也没有为他守着的道理。我虽也认同,但实在无法想,你在我死后,又跟别的男人好。既然如此,我自是要好好将养,一定不要死在你的前面。”
小婵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死土匪,真是什么都往自己的身上抢着安,怎么这个也能惹得他大吃飞醋?
“那我若死在你前头,你随便找,反正我眼不见,心不烦!”
小婵笑嘻嘻地说,段不惊却眼眸翻着浓烈化解不开的黑,沉默而深沉地看着她。
小婵的脊梁微微一颤,突然想到,前两世,她都是死在了段不惊的前面。
而他……
萧慎,曾经说过,后来的他拖着病体残躯,孑然一身,冰冷而乖戾,让人望而却步……
小婵突然不忍再想下去了,她伸手搂住了段不惊的脖颈。
“这次不会了,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再过很多很多年之后,你一定走得比我早。到时候,满头白发的我们,会一起看山看海,看遍世间风景,我会拉着你的手,抱着你,看着你睡着……我也不会再找别人,我会在儿女的簇拥下,闭上眼再去寻你,好不好?”
这话简直美好得让人战栗。
段不惊的手臂用力箍住小婵,在她脖颈里沉重地呼吸,如游荡在噩梦深海,死死抱住一截浮木的困兽。
“你说得这般好,倒衬得现在都像一场幻梦。如果真是梦,我们谁都别醒来,好不好?”
小婵被他弄得泪眼婆娑,颤抖着手捏住了他的肩膀,失声道:“段不惊……赶紧去叫人……我可能要生了。”
也许是方才情绪激动,伴着一阵剧烈的宫缩,小婵的羊水破了。
就算重生两回,可这生孩子,却是人生头一遭。
段不惊平生见了那么多血,却被小婵亵裤上的一摊水弄得慌了心神。
好在因为月份临近,宫里的稳婆和御医都是备了三批,三班轮倒,随时待命的。
楚帝一声高喊,呼啦啦便有一堆人往寝宫涌来。
也难怪陛下如此慌乱,御医早就诊出,娘娘腹内怀的是双生子。
一般双生产子,月份都会略有提前,生产也比寻常人多了两份凶险。
所以就算做了完全的准备,段不惊心里还是慌乱异常。
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一世经历的一切,可能真是老天晃人,恶作剧的一场幻梦。
等到外祖和岳母他们匆匆赶到的时候,大半个夜已经过去了。
在朝堂上一向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此刻却是脸色铁青,紧挨着产房,坐在台阶之上。
身上的龙袍,都因为心烦抓握,而变得皱巴巴的。
有人劝陛下去书房静候,可陛下依旧纹丝不动。
高大的男人慢慢站起身来,只是望着身后的门,一副神魂丢失的样子。
热水盆端来端去,里面一直不见动静。
段不惊死死咬着牙,突然恨起了自己。
这辈子,他和小婵两个人过日子就很好,为何要生养孩子?
难道他不知,生产是女子的一道鬼门关?
偏偏一来,便是两个。
当初他听闻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从此时不时就要胡思乱想一通。
所以今日,小婵一说起生生死死的话题,他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已经知道日子原来可以这么的甜,便再也回不去昔日的苦。
这一次,若她再次抛下自己离去……那么他也不必麻木度日,便下一刻,跟着她同去好了……
想到这,在产房里传来小婵一声惨叫时,他不顾别人的阻拦,大步闯入了产房,拨开一脸慌乱的白兰,跪在了产床前,摸着小婵汗津津的脸:“小婵莫怕,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小婵一看他冲进来横冲直撞的样子,满脸死气诡谲的表情,就才猜到这厮心里想着什么。
可是如今,他来了有何用?纯粹就是捣乱。
莫非这厮看自己不行,还要叫人再端一碗热腾腾的马尿不成?
若换成平常,她倒是会好好哄一哄心有不安的男人。
可现在,老娘正生崽子呢,可没空哄什么慌乱大男娃!
“你……给我滚一边去,白兰正给我推肚子呢,莫要捣乱!”
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吓得一旁的稳婆和宫女们都不敢抬头。
娘娘虽然是生产的紧要关头,可也不该如此给九五至尊说话。
倒是白兰和几个贴身侍女,早就习惯了娘娘的没大没小,也跟着不客气地将碍事的陛下挤到一边去。
段不惊被小婵骂得喷了一脸唾沫,整个人倒是安稳了些,转到另一旁,老老实实握着小婵的手。
“娘娘,继续跟着我的口令用力,对先别使劲,攒攒气力,好,吸气,呼气,再吸气,用力……”
可还没等小婵用力,再次发出一声惨叫,拼命从段不惊的铁钳大掌里抽出了手,气急败坏道:“你是看上了哪家贵女?想先捏死我?”
段不惊这才恍然自己方才太紧张,竟然手掌先握痛了小婵。
这次他倒是机灵了,把手伸到了小婵的嘴边,任凭她咬,免得一会用力,咬疼自己的嘴唇。
伴着两阵响亮的啼哭声,两个小老鼠般,皱皱巴巴,满身通红的婴孩落地。
寝宫里所有的人的心,也算能安稳落地。
段不惊抽回了被小婵咬出一圈圈牙印的大掌。
等孩子降生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跟产妇一般,全都被汗水打透了。
小婵在生完两个后,就觉得肚子松快多了。
看着两个刚刚理好脐带,用温水洗干净的婴孩被抱过来时,还是有些恍惚,喃喃道:“这……是我生的?怎么这么丑?”
稳婆笑道:“娘娘,婴孩生下来都是这样,叫羊水泡得皱巴巴的,待过个几天便好了……恭喜陛下和娘娘,是一对龙凤胎。大的是公主,小的是皇子。”
段不惊却不太满意,英挺的眉头一皱道:“会不会是你们眼花,把顺序搞错了?”
稳婆一愣,到底是宫里当差的人精,连忙道:“对,是奴婢搞错了。这继承大统的皇子,自然是皇长子才对!”
说完,忙不迭喊人,让她们把往产房外传信的人喊回来,说是皇子是长子才对。
一时间,产房内外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小婵懒得磨牙,闭目养神,却知道稳婆会错了意。
别人哪里知道,段不惊执意要让自己的女儿有个兄长的执念,到底是多么幼稚无聊。
这个人啊,还真是偏执得很,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做到。
作者有话说:
咩~~~恭喜姬家添丁~~~
第90章 大结局 端水大师
大楚皇室喜得龙子凤女, 取名也是头等要事。
礼部也呈递上合算了八字,与“段”字相称的吉利名字,供陛下挑选。
只是朝中文武谁也未曾想到, 陛下的一双儿女起名的时候,居然全都从了母姓。
虽然之前段不惊立朝的时候, 打的是复辟大楚的旗号。
还编撰了皇后乃大楚皇室后人, 段不惊入赘前朝皇家的佳话。
但是登上皇位的垫脚石嘛, 踩完也就算了。
大楚皇帝登基后,没有抛弃发妻,另立新后, 都算仁义了。
谁也没想到,他如今坐上了皇位,居然还这般信守承诺, 让儿女从了以前的大楚皇姓。
臣子们为此苦苦相劝, 要陛下三思,国体为重,万不可荒唐如斯, 听了妇人谗言。
只是跪下的臣子里, 没有半个西北官员。
跟着陛下打天下的,都常常去昔日的大将军府吃饭喝酒,都被姬家嫂子接待过。
姬家嫂子的为人,他们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绝不会主动开口求陛下改了孩子的姓,而他们的陛下也从来不以赘婿为耻,所以孩子从母姓,绝无妖后弄权,只能是陛下重诺。
只怕在陛下的心里, 若是皇后喜欢,那龙袍陛下都能给皇后披上。
总之最后,那几个敢影射皇后弄权的臣子,被段不惊冷脸毒舌,骂得差点钻入地缝,撸了差使,回府闭门思过。
皇子从姬,不容更改。
皇子姬从璞,皇女姬从玉的名字被正式确认昭告天下。
段不惊坐在未央宫的暖房里,给儿子的屁股涂香油的时候,还在冷冷道:“我的儿子女儿,姓什么也要他们来管,看来还是太清闲了,让他们有空管我的家事。”
不姓姬,难道姓段?
那老土匪何德何能,让他开枝散叶?
小婴儿阿玉,趴在席子上,好奇地看着哥哥被涂抹得油腻光亮的小屁股,好奇地爬过去,想要咬一口尝尝。
小婵手疾眼快,一把抱住肉嘟嘟的女儿:“阿玉乖,不能咬哥哥的屁股。哥哥的屁股起了尿疹,臭臭的,我们不咬啊!”
阿璞似乎听懂了,嘴里咿咿呀呀地不满,趴在段不惊的腿上直哼哼,挣扎着往母后的身边爬,想要母后也抱抱他。
于是小婵接过了儿子,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虽然皇宫里陪着无数的宫女和奶娘,但小婵还是亲自带两个婴孩,不喜欢假他人之手。
她从小父母亲缘浅薄,如今成了皇后,却不想儿女以后,隔着看不见的阻隔,只是恭恭谨谨地叫自己为母后。
所以就算晚上,也是她亲自带着两个婴孩入睡。
那种夜深时,有两个奶呼呼的小东西,在自己身边拱啊拱的满足感,也只有当了母亲才能体会。
只是这样一来,许多事情就得自己来做。
毕竟半夜唤嬷嬷宫女入寝宫的床榻上,总是不太方便。
小婵怕打扰了段不惊休息,耽误第二日的早朝,便让他回自己的寝宫休息。
可是段不惊却说:“入宫后,你我什么时候分过寝宫?你的未央宫,不就是我的寝宫?”
所以最后,半夜吃奶换尿布的时候,最后都落在了九五至尊的男人身上。
往往是小婵睡得一塌糊涂,只闭眼等着人把婴孩抱入自己的怀里喂奶,然后拍奶嗝,换尿布的事情,都由身边的男人来完成。
段不惊娴熟洗屁股,擦屁股,裹尿布,一气呵成,当初都把小婵看呆了。
“你忘了,我小时一直给养父母带孩子的。”
是了,他那黑心养父母一直拿了他当仆役用,他自然从小开始就抓屎抓尿。
小婵明白了这点,便不想让他再做这些童年梦魇的家务,每次深夜给小娃娃换尿布,就推他到一边。
可是段不惊看不上她笨手笨脚,抓着到处爬的小肉球,又抱过孩子,继续自己来弄。
“姬小婵,想什么呢?这是你千辛万苦给我生的孩子,做再多也不会觉得累。”
阿璞和阿玉也觉得父皇弄得舒服,乖乖不动,只是高举的小脚在一蹬一蹬的。
就算是在这幽幽深宫,宫人成群,可那些宫规,对于开国帝后来说,并不影响他们的寝宫后有烟火小灶,小花园里有葡萄藤架。
九五至尊的皇帝,半夜里会被挤在他头顶睡的小儿踹脸……
段不惊与小婵过着寻常夫妻那般,夜啼而醒,抱着娃娃吃饭的烟火平常日子。
因为跟那种奢靡富贵相比,这样的日子,是他们俩都曾梦都梦不来的圆满。
在龙凤胎三岁的时候,段不惊陪着皇后去了一趟江南,看望外祖。
自从姬会英招赘之后,桑宁淮有些想念江南的温润,所以便回转老家了。
女儿桑若并没有跟他一起回去,而是留在了京城。
据说是那个耿将军的女儿苦苦挽留,因为捶丸结下的深厚情谊,桑若才答应继续留在了京城。
不过第二年的时候,桑若便也回转了江南。
她不是一个人走的,陪着她同行的,还有去江南求医问药,诊治旧疾的耿将军。
送行的人里,除了姬小婵,还有卢能夫妇。
怀胎六月的戚夫人挺着大肚,打趣耿仲明:“你若年轻的时候,也这般知情知趣,懂得长相为伴,何至于屡屡娶妻艰难?”
卢能难得不赞同自家夫人说话,表示不可揭人伤疤。
他将耿仲明拉扯到一边,掏出厚厚一叠药单子,表示按照这方子猛猛地喝药,虽然不敢保证耿仲明能像他一样,老树生芽,再添贵子,但是这老当益壮,总归是有保证的。
耿仲明都被气笑了:“你当老子是白斩鸡?不信,咱们去校场比划比划?”
就这样,老友们互相推搡笑闹一番后,然后便在卢能的新作离别赋中,就此作别。
如今隔了两年,段不惊便带着小婵一起去江南探亲,顺便散一散心。
三年来,大楚的荒田制,推行顺畅,各州县的人口数量如雨后新竹般节节攀升。
曾经饱受战乱的土地,终于得来了绵延喘息,国库也逐渐变得丰盈。
小婵两年未见外祖他们,也甚是想念。
想着外祖年事已高,不好舟车劳顿到京城,所以段不惊陪着小婵省亲,亲自去一趟江南。
这次出行,倒也没有兴师动众,只是由赤龙军出了改装的大船,然后派出精锐,分水路和陆路,一路随行。
两个小儿以前没出过远门,从上船起就兴奋地叽叽喳喳。
小皇子阿璞抱着木桶看父皇在船尾钓鱼,也手痒痒的想要垂钓。
于是段不惊便将他搂在身前,教他如何甩竿。
阿玉跑累了,跑回母后的身边,让母后给她剥葡萄吃。
等母后剥了满满一小碟子后,她便捧着碟子,跑到父皇和兄长的身边,用小手捏着,亲自喂到父皇和哥哥的嘴边。
阿璞吃了两个葡萄后,便很有兄长样子,拉着妹妹一起看他刚钓上来的鱼。
“今晚我们就吃这条鱼好不好?”
“不好,小鱼多可怜,我们不要吃它,一会放了它。”阿玉抱着桶道。
阿璞一听妹妹要放走自己千辛万苦钓的鱼,恨铁不成钢道:“兔吃草,狐捕兔,虎食狐,此乃万物繁衍生息之道。你若觉得鱼儿可怜。那以后红烧排骨,炙烤脯肉,你都不要吃了!”
阿玉觉得兄长入御书房开蒙之后,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很像庙里和尚念的经。
她眯了眯眼:“阿璞,我听戚奶奶说,我才是先出生的那个,你居然敢这么跟长姐说话,真是大胆!”
阿璞一听,立刻瞪眼道:“我比你高那么多,你好意思说你是姐姐?”
一时间,为了孰先孰后两人越吵声浪越高,又是闹到了小婵的身边,哭哭啼啼地打官司。
小婵可不敢接这种官司,便道:“生你们的时候,为娘累得睁不开眼,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得问父皇。”
家里有两个差不多大的,这一碗水,怎么都端不平的。
前年番邦进贡了一个摇一摇就能响的奇巧玲珑盒子,段不惊把盒子赏给了女儿,结果阿璞气得小脸通红,问母后他是不是抱养来的。
段不惊皱眉道:“不是给了你一把弓箭吗?男孩子玩什么奇音盒子?”
结果就因为这一句,阿璞憋得眼睛通红,一天都没吃饭。
儿子委屈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的臭蛋哥哥。
小婵心疼得不行,连忙命人翻找个差不多的来,可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还是段不惊写了封国书,命番邦再进献个一模一样的来,镶嵌宝石的数量、颜色、大小,什么都不能更改,这才算完。
从此以后,番邦和地方再进献奇巧玩意,都谨记得,要送就送一对,还得是一模一样的,不然大楚的宫廷又要不得太平。
最后,也不知段不惊怎么断的案子,两个小娃相亲相爱,手拉手拎着鱼桶,送去清蒸了。
段不惊走过来,用披风搂住了小婵:“阿璞都让你惯坏了,一点也不谦让妹妹。”
“得了,都一般的大,用得着谁谦让着谁?再说了,你总是惯着阿玉,将她养得骄横跋扈,又该怎么办?”
段不惊挑眉道:“我九死一生打天下,不就是为了让我的女儿可以骄横跋扈吗?”
小婵干笑了两声:“幸好,你也有本钱请来德高望重的帝师,不然由你教养儿女,天下百姓又要遭殃了!”
段不惊不会教孩子,不然当初也不会把莫问惯得如魔王一般。
段不惊眼眸变得深邃,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深吻之后,才低声道:“我看着阿玉,像看着小时的你,便总觉得遗憾,那时拿不出好东西给我的小婵妹妹……”
小婵总是被这个看起来冷硬的土匪头子突如其来的情话,搞得一塌糊涂。
她含笑埋入男人的怀里,低低道:“你现在,把我们养得都很好……还有遗憾吗?”
段不惊也露出微笑,裹紧了怀里的女人,又抱住了扑过来的一双儿女。
此去江南,两岸杨柳烟雨朦胧。
重生两世,兜转错过的两人,终于弥补了前世遗憾。
作者有话说:
咩~~~大结局了~~感谢亲们一路相伴,明日可能会有番外不定期掉落啊~~
8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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