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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第81章 第 81 章 君臣不和


    卢能猝不及防, 被段不惊一撒手,一屁股坐泥地里了。


    一看笔吏提笔要写,连忙提醒:“陛下手滑, 这段就不要记了。”


    小婵看到段不惊走过来了,也不管萧慎有没有调试好心情, 快速低声道:“如今世事已经大不相同。你当谨言慎行, 别让你舅舅为难, 也别再让你母亲深陷刀俎险地,若说漏了嘴,我第一个饶不过你!”


    说话时, 段不惊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高大的男人一进茶棚,压迫感立刻逼来。


    萧慎以前是不怎么怕段不惊的,看见了也是满脸不服。


    可现在, 因为前世记忆重返, 那种被曾经的摄政王针对,辗转追杀,狠狠碾碎的压迫感, 如海啸巨浪袭来, 避无可避,只能浑身战栗地等待。


    段不惊一双鹰眸快速打量了一圈:小婵并无不妥,倒是萧慎膝盖沾满灰尘,脸色苍白无力, 满面泪痕,脆弱得让人想……将他狠狠一脚踹入肮脏污泥里。


    一个大男人又是下跪,又是哭哭啼啼……真是想想都倒足胃口。


    “祁王这是怎么了?”他清冷问道。


    小婵迎过去道:“他听说祁老太妃先前跟华安公主闹得不甚愉快,想着许是得罪了我,便来跟我赔罪。”


    段不惊盯着萧慎红通通的眼, 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向来如此,虽然不信,但毕竟是在外面,周围又走来不少人,肯定是要给小婵留面子,不会当众戳穿小婵的谎言。


    小婵如今想的,是得寻个可靠的人监视着萧慎。


    他上辈子跟段不惊是血海深仇,若他肯放下迷障,倒也还好。


    可若他执念不肯放下,必定要引起轩然大波,不知又要引出多少意外是非。


    那么……她就得想法子将萧慎幽禁起来,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跟萧慎到那你死我活的境地。


    就在这时,耿仲明他们也到了,一看萧慎如此狼狈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耿仲明知道外甥跟姬小婵的前尘,以为他又犯了痴病,说了他两句之后,就让他回去休养了。


    段不惊接小婵上了马车,然后冷冷抱着手臂,等着小婵跟他解释。


    谁知小婵上了马车之后,却靠着车厢闭目,一句话都不说了。


    段不惊忍了又忍,开口起了个头:“祁王看上去很激动,不像是道歉的样子。”


    小婵却还是不言不语。


    她现在心头翻涌的无名怒火,全靠着天生的好定力顶着呢。


    那个齐知风的肚子,可真有意思。


    第一世,郑铭早早意外死去,她的肚子里就揣了遗腹子。


    到了第二世,因为小婵的干预,萧慎避免了腿瘸的命运,太子郑铭则多活了几年。


    可是到他活着时,齐知风不怀孕,如此晚了好几年,又揣了遗腹子。


    这能不叫人起疑吗?齐知风到底是只愿意生遗腹子,还是她这个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


    而保着羸弱母子上位的人,可是威风凛凛的摄政王呢!


    这样的关系,可真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等再睁眼时,大楚皇后的眼神冰冷,斜瞪着前世那位辅助幼主,劳苦功高的摄政王。


    段不惊扬起浓眉,慢慢放下了手臂,却依旧不减气场,冷声问:“怎么,还瞪人?难道是我在草棚里被人抓个现形?”


    小婵依旧不屑解释,眼角含霜,上下打量着段不惊。


    摄政王大人哪里会被抓?做事可干净呢!


    他前两辈子的罪孽如今忘得干清,撇得清楚,害得她想找茬,都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找。


    也许是小婵咄咄逼人的气场太强大,段不惊愣是没法再问下去,只是将目光调转向了车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两个人如此静默一路。


    小婵带着侍女先下马车去了后宅。


    段不惊伸手扯住了李彪,细问了一下萧慎跟小婵今天到底都说了什么。


    李彪老实回答:“祁王今天来,一上来就死了全家的德行,还问娘娘记不记得他修过什么广寒宫?然后娘娘让他入草棚里说话。可娘娘不让属下靠近。属下倒是抻着耳朵努力听了,却也是断断续续一些对不住一类的。哦,祁王感觉鬼上身了,又是扑腾跪地,又是哽咽痛哭的,属下当时都抽刀了,只等娘娘喊人就过去抓疯子。”


    “娘娘有没有跟他一起哭?”


    “那倒是没有,娘娘的表情镇定得很。”


    段不惊慢慢解开了腰带,将之扔甩给了李彪,换上了仆人递过来的软鞋,然后松散着衣袍,立在廊中良久,最后朝着后院而去。


    不过他并不是去找小婵,而是把香草叫到了书斋:“我宴请耿将军一大家那日,萧慎究竟对你家娘娘做了什么,你需一点不漏地告知我,若我觉得你说得有隐瞒,别怪我叫人拖你去兵营打军棍。”


    香草吓坏了,西北军规严明,挨了军棍都要被打得皮开肉绽。


    她曾经亲眼见过,那被打得血肉模糊,吓人得很。


    皮糙肉厚的爷们都受不住,她也挨不住。


    可是小婵吩咐不让说,香草抖着细瘦的小身板,两只眼睛瞪得大大,咬着牙道:“我的命是娘娘给的,陛下打死奴婢,奴婢也没二话!”


    段不惊一看香草这视死如归的架势,知道自己的狠戾用错了方向。


    他和缓下神色,低沉语调道:“我是怕萧慎害了你主子。他无论做了什么,都不是你主子的错。小婵心软,总是为人着想。你也看到了,这萧慎一次次来闹,家里都不清静,不能这般任他闹下去,这迟早会害了你主子,你便也是萧慎的帮凶。”


    最后一句话甚重,香草无措抬头,被段不惊阴沉的眼神压得透不过气来。


    今天萧慎又来找娘娘,远远看上去又是打滚又是哭闹的,的确十足无赖。


    陛下说得对,娘娘没做什么,都是萧慎死缠烂打。


    段不惊又耐心敲打了几句,绕得香草一不小心,便说了那日的情形。


    段不惊听到小婵那日割破了手指,被萧慎吮了小婵受伤的手指后,神情倒是平静,赞许了香草几句后,便让她走了。


    小婵此时倒是慢慢平复好了心情,也想好了应对之词,等着段不惊进屋提审她。


    关于前世的事情,她不想反复跟段不惊闹,所谓不知者不怪,也只能自己消化好了,当做无事发生。


    没想到他一直没回屋,香草还不见了踪影。


    等香草回来后,她问起来,香草一脸刚回神的懊悔,扑通跪地道:“主子,你打死我吧,我被陛下几句话绕得发晕,嘴巴跟莫问一样松,一个没忍住,把那天萧慎轻薄的事情说出来了。”


    小婵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起来披挂外套,喊着几个人套马车,赶去了萧慎暂居的府邸。


    结果到了地方,府宅子大门被段不惊的亲兵守得严实。


    小婵想要冲进去,莫问在外面拦着:“嫂子,你就别为难我了。你要是进去,我这屁股还要不要了?”


    小婵不管那个:“你拦着我,是让你大哥闯下无法弥补的祸事,信不信到时候,我直接用斧头劈了你的脑袋!”


    段不惊因为私事杀萧慎,整个威风大营的都得炸锅。


    萧慎可不光是耿仲明的外甥,还是老祁王唯一的独苗苗呢。到时候,老祁王的亲随是会复仇搏命的。


    小婵不许段不惊乱起性子,重蹈覆辙,如前世那般名声狼籍,众叛亲离地过活。


    莫问听得脸蛋如起皱的苦瓜:“嫂子,依着这般,既然我左右都活不成,那还是得顾全与大哥的义气。这门不能让。不过您劈我之前,能不能给个断头饭,让白兰给我包个香葱羊肉馅的包子?”


    白兰气得手痒痒,上去给了莫问一杵子:“吃什么吃,你喝西北风去吧!”


    就在这时,那不大的宅院隔着院墙,就听到一阵哔哩啪啦,砸摔东西的声响。


    里面还夹杂着老太妃杀猪般的呼号声:“你个土匪,放开我儿,有种冲着我来!”


    这条街在淦州有些名堂,住了许多官眷。


    就连刚从庙门子里搬出来的华安公主,都在街上买了一处小宅院。


    现在是午饭的光景,一听这动静,大门小户的,全都出来看热闹了。


    一看祁太妃宅邸这架势,一个个都好奇瞪大了眼,有些甚至端着饭碗拽了条凳,边吃边看。


    小婵头疼地蹲在了府门前:太好了,大楚皇帝与威风大营的祁王不和,闹得整条街都要知道了。


    她听里面发出的动静越发凄惨,那老太妃好似被开水烫了的年猪一般,叫声凄厉刺耳,听得人心蹦蹦跳。


    既然前门进不去,她干脆冲到华安公主那借了把梯子,从后院的院墙架好,然后爬进去。


    华安公主提着裙摆,绕着梯子有些不知所措,还在劝小婵:“娘娘,你理他们干嘛?打就打了,那萧慎皮糙肉厚,一时半会也打不死的。”


    小婵骑在墙头也是有些骑虎难下。


    墙有点高,另一侧还没梯子,看得人眼发晕。


    小婵闭了闭眼,把心一横,就这么一猛劲儿往下跳。


    本以为能摔在地上,没想到却落入了厚实的怀里。


    睁开眼一看,原来段不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墙,正好接住了自己。


    “这么心急,居然连墙也敢跳,娘娘这是在担心着谁?”


    小婵顾不得他的怪话,连忙挣开他的怀抱一看。


    萧慎正躺在不远处,满脑袋的污血,宛如破碎的麻袋瘫在那,看起来吓人极了。


    那老太妃披头散发,跪在儿子的身边哭天抢地。


    小婵以为萧慎已经咽气了,连忙走过去查看,才看清他的脸被什么利器划开了一道伤疤,血都是从这条伤口流出来的。


    看那胸脯起伏的样子,应该离死还远着呢。


    小婵微微松了一口气,扬声道:“还不去请郎中?”


    萧慎偏不知死活,这个节骨眼,居然半死不活地抬手握住了小婵的腕子:“你……还是关心我的……”


    段不惊三大步迈过去,扯起了小婵,然后跟踩臭虫般,抬起牛皮厚底靴,冲着他的肚子又狠狠来了两脚。


    这两下有些狠,萧慎噗的一口吐出了鲜血。


    老太妃扛不住了,两眼一翻,晕死在了儿子身旁。


    就在这时,住得不远的耿仲明也听到消息,顺着小婵爬的梯子跳了进来。


    正看到外甥吐血,老姐姐倒地这一幕,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段不惊,你要干什么?”


    说着他急急推开了段不惊,低头查看萧慎的情形。


    接下来就是兵荒马乱地请郎中上药。


    小婵和耿仲明郑重赔礼解释,简单说了萧慎先前无礼,惹得段不惊吃醋。


    她又命人去准备最上等的老参一根,指望着和一和稀泥,把大事化小。


    可是那老太妃刚被掐人中弄醒,却不依不饶,说方才段不惊哪里是教训人?哪有直接掏刀子的?要不是他儿子身手矫健,只怕现在不止脸被划伤,肯定会被段不惊直接杀了。


    耿仲明听后脸色越发铁青,对段不惊说道:“萧慎混蛋,自有章程处罚,是打军棍,还是流放,自无二话。但陛下滥用私刑,下如此重手,是不是有失公允?”


    可是段不惊今日不想做什么贤君,冷冷撇了耿仲明一眼后,转身离去。


    府门外看热闹的众人,一看走出了打人者竟然是皇帝段不惊,呼啦啦拎碗撤凳子,作鸟兽散。


    等回府以后,小婵想跟段不惊好好说说,结果人家居然自己打算在书房睡了一晚上。


    小婵气得拍门,跟段不惊道:“你今晚要是在书房睡,明儿就一直睡在这好了!”


    一听这话,那门倒是开了。


    小婵冷冷瞪着开门的男人问:“有没有打过瘾,要不要连我一起打死?”


    段不惊没说话,只是夹着枕头准备跟小婵一起回屋,小婵一推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人就这么打了?”


    段不惊开口道:“他这顿打也不冤,只是看着严重,养养就能好的小伤。”


    “那脸破了相也是小伤?会被人记仇的。”


    段不惊冷笑了一下:“上战场的将军,还在乎脸有没有伤?他那脸添点伤,比不男不女的样子强多了。”


    这厮应该说得是心里话,毕竟上辈子主动把脸往刀口上撞。


    “其实今日在草棚,他只是跟我说……”


    “我并非怀疑你,无非是他有非分之想,让他知道他不配,也就够了。”段不惊却不等小婵说完,打断道。


    “可是耿将军那边……”


    “他要是觉得我小题大做,那我明日就安排人,将他家女眷的手指吮个遍!”


    死土匪还真有可能做出这么缺德的事儿,小婵一拧他的胳膊:“你敢!”


    段不惊伸手搂了搂她,道:“自然不敢,林立堂弄了个笔吏跟着我。弄不好,这史书上就要说我是个好色之徒,觊觎下属的女眷,做了下作勾当。”


    “你就不怕今日的事情也被记下?”


    “隔着墙呢,也有可能是祁老太妃教训儿子,我在一旁阻拦。”


    这颠倒史实的本事,倒是跟林立堂有得拼。


    既然段不惊不再追问,小婵也不必费心遮掩。


    第二天一大早,她想要起床去看看祁老太妃,顺便再跟耿将军好好说说。


    可是到了府宅,已经是人去宅空。


    原来一大早,耿仲明就以疗伤的名义,带着起不得身的萧慎和姐姐先行离去了。


    倒是他的一双儿女还没走,在从中斡旋,拿着礼物过来,替祁王给小婵赔不是。


    小婵叹了一口气,如今只盼着这一场风波,不要激起天下大乱。


    再说祁老太妃,自出了淦州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昨天段不惊来,起初还好,儿子将他请到后院书房里说话,可是后来,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刚开始儿子还有来有回,可渐渐便落了下风。


    那个段不惊当真是将人往死里打啊!


    “闹一场也好,不然你舅舅总是拿段不惊当好人。你看看那个淦州的小皇宫,乌烟瘴气,没有一个正经东西,能成什么气候?如今我们也不是没有回头路。齐朝那边,可一直等着威风大营,弃暗投明呢!”


    萧慎平躺在马车里,忍着胸口的痛问:“母亲怎么会这么说?”


    祁老太妃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小齐皇后辗转托人给我送来的,你且看看。”


    萧慎费力坐起,半靠在坐垫上展信来看。


    小齐皇后的文采不错,语气诚恳,给威风大营的甥舅二人找足了下台阶的借口。


    只说朝廷体量他二人拳拳爱国之心,一心想着收复北地故土,故而与那西北反贼暂时斡旋妥协,也情有可原。


    然而他甥舅二人到底是几代能臣之后,跟那些土匪出身的乃是云泥之差。


    只怕到时候,那些人会卸磨杀驴,排除异己,不能容忍二位功臣。


    到那时候,还望二位保重性命,早早做打算,齐朝满朝文武还有陛下和她都恭候二位早早弃暗投明。


    萧慎看完了信,并没说话,只是疲惫躺下,除了胸口微微一点起伏,便再也不动。


    祁老太妃觉得儿子被人打得散魂了。


    以前那么好动,耐不住寂寞的孩子从昨天醒过来起,就变得不爱说话了,好似被人夺舍。


    她忍住了心酸道:“儿啊,你要早做打算,段不惊如今这么打你,已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你还要屈居在他之下到何时?”


    萧慎依旧没有说话,车轮驿道上滚滚前行。


    淦州城内的一场风波,很快就传递到了齐知风的手中。


    两个渠道,却不约而同,语调一致地描述了同一场痛殴。


    甚至萧慎的伤情和用药单子,也被抄写了一份,递给了齐知风国母。


    “面容伤痕深重,恐已毁容,肋骨被踹断了两个,内脏受损,需要静养疗伤……这个段不惊,居然如此下重手?本宫倒是好奇,那个萧慎做了什么,惹得他如此大动干戈?”


    前来报信之人道:“那日围观之人众多,但是也没听得仔细,大约就是萧慎前些日子在逆贼段不惊那里吃酒的时候,似乎冒犯了那姬小婵,所以才惹得段不惊大发雷霆。”


    齐知风谈了一口气,有些失望:“原本应该是翻云覆雨的蛟龙,怎的俗气落了下乘,竟是这般善妒。”


    不过这般也好,她原本也是想要拉拢威风大营早日归附。


    如今一切倒是可以顺遂些了。


    这些时日齐朝一直在征募兵卒,加紧操练,如果得了威风大营,未必不能和段不惊一战。


    如今就看如何给耿仲明一个顺畅的台阶弃暗投明,并且里应外合,一举击败段不惊。


    就在这时,齐冕呈递上来的水利舆图,压低声音道:“娘娘上次嘱咐我查找西北的水利,臣已经准备好了。”


    齐知风仔细看看,微微一笑。西北缺水,为了灌溉农田,和临近州县兴修了许多河道。如果能在西北的上游建立水坝,便钳住了西北的咽喉。


    西北是否有水灌溉良田就在她一念之间了。百姓无粮,自然不稳。


    真要大战开启,这水坝则是一把利剑。只要开闸放水,西北三州就会成为一片泽国,到时西北大军再能打也是无用。


    齐冕有些迟疑,兴建如此大的工事需要召集熟悉水利的相关官吏,只怕短时间内人手不足。


    齐知风淡然道:“那就把退隐的官员都召集回来。吩咐地方多多征调民夫徭役,日夜赶工,务必早日修建起来。”


    吩咐完这一切之后,齐知风又捻起那几页信纸,看过两遍后轻笑道:“既然是性情中人倒是好办了。比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百胜将军,这样一个情不能抑的俗人,好对付多了。”


    这几日段不惊倒是没有去军营,一直在家。


    小婵接过白兰递过来的刚刚炖煮好的鸽汤,来到段不惊的书房。


    未及推门,就看到她弟弟姬会才面带愠色,推门而出。


    小婵皱眉问他:“你来此做甚?”


    姬会才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嘴,道:“如今西北庶务繁多,百废待兴,我原想着为姐夫出绵薄之力,找些差事做。姐夫却说我经验浅薄,还是多多读书才好。可是,姐姐,我就是再多读书又有何用,难道还能去齐朝参加科举不成?”


    小婵看着弟弟的眼睛,道:“西北所有的官吏虽然不必参加科考,但选拔任用前,都要查验有无治理的经验,是否可堪一用。你年纪尚幼,毫无治事经历,你姐夫又如何安排你?”


    作者有话说:


    咩…………又是早起敲文的一天,不到六点就饿了,好开胃


    第82章 第 82 章 决一死战


    姬会才在书房就被姐夫不留情面的拒绝一番。


    现在又听了姐姐的说教, 少年心性,愈发挂不住脸面,一言不发夺路而去。


    小婵看了看弟弟的背影, 端着鸽子汤走入书房。


    段不惊抬头看着她,道:“并不是没给他安排, 但只是个小吏的差事, 他有些看不上。”


    小婵道:“既然看不上, 他就自己去想营生……”


    说起来姬会才也大了,作为姬家的嫡长子,原也继承了姬家的家产。


    就算将来身无功名, 也不必担忧衣食。


    姬小婵这辈子知道了双胞胎弟妹们的身世,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为他们操心操肺了。


    从江南运来的细瓷汤盅, 盛着乳白色的鸽汤, 里面飘着的参须,看上去也粗壮有力。


    葱白样的纤纤玉指捏着汤匙,一脸温柔的女子将汤细心吹凉之后, 递送到了他的嘴边:“陛下, 喝汤。”


    在西北穷山恶土待久了,女子都平添几分彪悍,就连小婵都被戚夫人她们感染了不少。


    所以这几日来,大楚娘娘的刻意温柔就显得很不寻常。


    段不惊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 拿着笔的大手,不自觉地松开,扶住了那一节盈盈纤腰。


    小婵顺势坐在他的怀里,故意贴上他的胸膛问:“鸽子汤好不好喝?”


    段不惊从鼻子里发出了“嗯”的一声,便想解开她的衣襟, 品尝另一种鲜美的乳鸽。


    不过小婵却捏住了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地问:“最近耿将军有没有说来喝酒啊!厨房还有几只抓来的齐朝贼信鸽,用来做烤鸽最好了。”


    段不惊漫不经心道:“那耿仲明似乎碍着他那老姐姐,在他外甥的肋骨没有长好前,不会再跟我喝酒了……”


    小婵醉翁之意不在酒,进而又问:“那天……祁王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怪怪的话?”


    段不惊想了想,手臂微微紧绷,垂眸道:“被打得快断气的时候,好像跟我嘶吼什么,你是心悦他的,所以才答应嫁给他……”


    果然又是个管不住嘴的,小婵气愤道:“哪个心悦他了?就算真的答应嫁了,也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段不惊的手臂微微松缓了下来,又道:“他还说,若不是隔着他母亲,你们就能长相厮守到白头了。”


    小婵气得都想用针线去缝萧慎的嘴了:“就算没有他那个势利眼的母亲,我也跟他过不长,我又不喜欢小孩子心性的男子……”


    段不惊的身体愈发放松,低沉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小婵虽然是探听萧慎漏了多少口风来的,可是说到这里,少不得拍拍他家陛下的马屁:“自然是成熟又稳重,为人宽和,吃醋了也不会随便动手打人的那种……”


    段不惊单手将她拢在腿上:“还有这样的圣人呢?在哪遇到的,打算何时改嫁?”


    语气虽然和缓,但是眼神十分犀利,鉴于这位前两天刚刚将祁王打吐血,小婵也不敢太逗他:“自然就是我的陛下,我们大楚的段家郎啊!”


    段不惊轻笑了一声:“你来了月信,却用鹿血参须给我食补了三天,我还以为你要将我的血管撑爆,然后改嫁他人呢!”


    要不是担心萧慎言语了什么,招惹了段不惊的疑心,小婵也懒得做这温柔状。


    不过萧慎的武功也不赖,段不惊又是个从来不爱诉苦声张的。


    谁知道他那天跟萧慎打斗,有没有受内伤?


    她这才央求神医开了食补气血的方子,给段不惊补一补。


    谁知道,却全补到一处地方去了。


    这几天也折腾她折腾得厉害。


    玩闹了一阵后,小婵不得不正色提醒:“老耿那边,要不要卢大人去游说一下,因为这点事情闹僵了,总归不好。”


    段不惊亲吻着她的脖颈问:“这几日鸽子抓得多吗?”


    “多啊,两笼子都塞不下,可惜密信的谜语没有解开,不知传了什么内容。”


    “若是耿将军肯来淦州饮酒,只怕你炖汤的鸽子就少了大半。”


    小婵拧眉:“你是说,这些信鸽都是跟西北大营有关……那耿将军……”


    段不惊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就算威风大营反了也无妨,他们威风大营若是好样的,能叫鞑靼欺负那么多年?他敢反,就不要怪我西北铁骑,踏平他的威风大营!”


    说这话时,段不惊都已经抱着小婵,跨出了书房的门。


    许多洒扫的仆役,也将这话听得真真切切。


    所谓好话不出门,这带着馊味的怪话,却传遍千里。


    反正传到威风大营里时,已经变成了威风大营若是敢反,段不惊就拿了耿仲明的人头祭军旗。


    “姓段的是什么狗屁出身,臭土匪称了几日的皇帝,就变得如此嚣张跋扈。没我威风大营,他打鞑靼能打得那么顺畅?”耿仲明刚好喝了几壶酒,骂起人来也肆无忌惮。


    于是乎,这酒话又是传到回了淦州。


    桑若听了,都有些发愁:“原本还都好好的在一起饮酒,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姬小婵知道母亲一向爱忧思,不想她为了段不惊的事情发愁:“他们这些男人,手里都握着兵权,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不忿,待得哪日打一架,分出个高低胜负,也就都顺服了。”


    不过桑若更加忧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她悄悄对小婵道,姬会才似乎在外面养了个女子。


    小婵蹙眉:“养外室?是哪个楚馆女子?”


    姬会才没有定亲,如今也还没有掌家,手里没有多少银钱,正经好人家的女子,也不能给他做外室啊?


    桑若都有些张不开嘴,最后一咬牙道:“是……是先前他爹养的那个外室——梅娘。”


    当初接到姬禀央殉国的“噩耗”时,桑若派去的人,只接了姐弟二人回老家。


    那梅娘就留在姬家了。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那梅娘竟然自己积蓄了盘缠,一路寻了过来,眼巴巴地来找姬会才了。


    桑若前日出门忘了东西,折返时正碰见儿子鬼祟出来。


    她一时好奇跟踪来到一处小院子,看到梅娘早早倚在门口候着,这才发现一桩孽缘。


    桑若当时没敢声张,觉得若是捅破,儿子说不定没脸见人,羞愧做出傻事。只能私下里侧面敲打一下儿子,柔声细语地说他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不知可有中意的。


    原本以为儿子会一脸难色,顺势说出梅娘的事情。


    可儿子却毫无负担地表示,让她去找姐姐商量着来,依着他看,若是西北的豪绅大户之女,还是姐姐出面说和为好。


    他那日茶会上,发现林立堂的二妹妹似乎与他年龄相当,又富有诗书之气,若是姐姐出面,定然能成。


    桑若没法子,只好跟小婵说了这事儿。


    小婵失声笑了:“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信血脉相承的道理。他们父子的口味倒是一致,都是专盯富家千金的高手……”


    桑若听了这话,忍不住叹气:“那位林家千金,诗书才学不逊于男子。你弟弟到底是逊色些……我怕他迎娶这般显贵官宦世家之女,以后人家万一知道他的血脉出身,会怨我们骗婚。他将来娶个一般人家的女子,小夫妻情投意合便好。你外祖在南洋也有商船,实在不行,送他出去经商吧,就是千万别让他碰触到官权,我真是怕他步了他生父的后尘。”


    小婵想了想:“也好,他脑子活络,背书快,应该也是算账的好手,出去历练,见见世面,也正好避开眼下世道混乱。”


    “可是,我昨天略微透了透这意思,那孩子就老大的不乐意。我听说他还去央求他姐夫了,应该也是跟我说的话有关系,跟经商相比,他还是想走仕途。”


    小婵看着桑若忧心忡忡的样子,淡淡道:“不管怎样,还是送走吧。你也看到了,不惊他如今支起这摊子不容易,容不得半点差池。待以后天下底定了,弟弟再回来也好安排了。到时候他若仍想为官,就参加恩考,考了功名,自然按着他的才华去定差事。”


    听了小婵的话,桑若终于下定决心,要把会才送走。


    至于梅娘那边,小婵让白兰去了一趟,给梅娘送些安家立命的银子,让她回老家找爹娘。


    可是梅娘也不知吃了什么迷药,就是不肯走,还非要再见姬会才一面不可。


    对于弟弟的这一段出乎预料的私情,小婵还真是有些好奇。


    所以亲自去了一趟那院子。


    梅娘一看姬小婵,立刻扑通一声跪下,表示是自己自作主张投奔而来的,不管姬公子的事情,还请她和桑夫人手下留情,不要逼着姬公子出海,做那铜臭生意。


    小婵淡淡道:“你是何时与我弟弟暗通款曲的?”


    梅娘咬了咬牙:“你父亲还在的时候,便……有了。你父亲那时……”


    “叫他老爷吧!”小婵不爱跟那赝品搭边,开口阻拦道。


    “是,老爷那时因为夫人离开,总是拿奴家出气,打得我体无完肤,都是公子偷偷给我送药,有时还会替我解围……我跟他是真心的,并非一晌贪欢,还请娘娘明鉴。”


    小婵低低叹气,她倒是不怀疑梅娘的真心,在虎狼窝里待久了,遇到条黄鼠狼,都觉得是良善的了。


    她不由得想起第一世时,梅娘快要临盆的时候,突然意外跌落山寺台阶早产。


    小婵如今想起,那次好像双胞胎姐弟也跟着一起去了。


    大肚子的女人,本就不该去山寺祈福。听说是祖母说,那年姬会才恩科会不顺,须得家里属兔的女子祈福,才可驱散霉运。


    结果属兔的梅娘上山,顺便给自己肚子里的孩祈福,却出了意外,从此再不能有孕。


    姬会英无论哪辈子都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自然不会如此精巧的算计。


    可姬会才却颇有些心机。梅娘无子,家里的嫡子不会增添,最终的受益人是谁,不言自明。


    小婵想要点醒身在情网中的女子,索性说出了姬会才求着母亲和她,想要迎娶林家女的事情。


    梅娘一听,果然脸色大变,似乎并没想到,那个平日不甚多言的少年,竟是这等心思。


    过了老半天,她才讷讷道:“奴家也从来不奢望与公子结成良缘,这般为奴为婢,服侍在他身边就好。”


    梅娘方才发愣的功夫,小婵抬眼看向这小屋。


    打理得倒是干干净净,抬眼看过去,还有些地方特产,比如在老家常见的腊雁。


    小婵起身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这腊雁是哪里来的。


    梅娘勉强答道:“是我的一位表叔,送来我西北时,顺便路过了老家,给我带的。”


    小婵垂眸看着那腊雁脚上还没卸下来的脚环,问:“你那位表叔尊姓大名?”


    梅娘说出来之后,小婵的表情微微一震,又跟梅娘聊了几句之后,这才离开了院子。


    白兰小声问:“娘娘,还送这位走吗?”


    小婵轻轻一笑:“该说的都说尽了,她若不愿,谁也不好勉强。一切都顺着天命吧。”


    至于姬会才那边,最后到底没送出去,只是去了卢能那边,做了个兼顾水利的文吏。


    日子就这么不痛不痒地往前过。


    毕竟如今局面达到一种奇异的平衡,哪一方都不肯擅自行动。


    如此半年之后,齐朝那边,终于开始有动静了。


    齐朝军队的纠集,比预料中的还要快些。


    因为小齐皇后,通过斡旋终于征调到了蜀军。


    蜀军统领从吴庆那一代开始,就自成一系,虽然按时赋税纳贡,却从不参与征兵调遣,俨然自成一系。


    而如今齐后同意,平定西北以后,许给蜀军统领巴景山,与蜀地接壤的大片西北土地。


    所以一向擅长山地战的蜀军,终于下场,要跟西北军扳一扳手腕。


    清州的水利大坝,建造得比预想的要快。


    当初向齐后献策的一众水利官员里,有个在都水监做得熟手的官员,提出新建大坝耗时太久,而且劳民伤财,不若在建好的堤坝中选个合适的改造一番。齐后答允,于是选了得天独厚的清州大坝。


    因为在此基础上改建,不到半年的功夫,就改造完毕。


    官员又提出在水中下石和截水的法子别出心裁,特别省时省力。


    万事俱备,齐后从段不惊初露峥嵘那日起,就开始预备的凶猛反扑,终于可以开始了。


    就在蜀军调集的关键时刻,北地的威风大营,耿仲明突然旧伤复发,昏迷不醒。


    萧慎通知在淦州的耿家表哥表姐赶紧来病榻前伺候,可是淦州迟迟都不肯放人,还是卢能亲自前往,拍胸脯保证,耿家一对儿女才被允许离开探望父亲。


    就在耿家人到达不久,威风大营突然改换了旗帜,祁王宣布弃暗投明,归顺齐朝。


    与此同时,威风大营出其不意,袭击了与他接壤的申州,将申州的守军打得节节败退,一下子露出了西北虚弱咽喉。


    当捷报传到齐朝朝廷,满朝振奋,都在盛赞祁王深明大义,段不惊的好日子到头了。


    齐冕领着几位臣子向齐知风禀报战况时,也是一脸喜色。


    “还是娘娘好计谋,离间了耿将军和段不惊,如今威风大营归顺,打了段不惊一个措手不及,就是不知西北叛军现在的情形如何?”


    齐知风微微一笑:“那个高傲的华安公主,三个月前,就开始主动给本宫写信。表示自己寄身贼巢,满心想着重回都城了。大抵是被人利用完,又发落回了庙庵,悔不当初了。”


    齐冕哈哈大笑:“树倒猢狲散,大抵如此。就看蜀军直捣淦州,能不能咬住段不惊这头恶狼的咽喉了。”


    只要蜀军能击破淦州,那么段不惊的主力,势必只能集中在潞州一带。


    西北新修的水利,大多集中在此,河道密布。


    此处又是盆地,到时候清州的水坝大开,直冲千里,全都灌往潞州。


    段不惊辛苦积攒的这点子家业,就此泡得干干净净。


    齐知风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等着活捉段不惊。


    到时候,他如郑毅一般,用囚车押送,运来京城游街。


    而她正可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静静赏玩。


    权力的迷人之处,就是碾碎看似强大的劲敌,让他匍匐臣服在脚下。


    蜀军来袭的时候,段不惊似乎察觉到了这次对手的实力。


    不敢冒然反抗,果然如齐知风预想的那般,一路逃窜到了潞州。


    听说满城豪绅权贵,逃跑得甚是狼狈。


    那个叫林立堂的人,高站在马车上,高声怒骂段不惊是不战而屈的懦夫,不该丢掉淦州,逃亡潞州。


    因为他扰乱军心的缘故,段不惊勃然大怒,狠狠抽了林家少主三鞭子。


    还是林家夫人和子弟跪倒在马车前,苦苦哀求,这才勉强饶了林立堂一命。


    当蜀军统领,从华安公主,还有其他暗探的密信里看到这一段时,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这林家,乃是西北豪绅之首,段不惊这三鞭子,亲手抽掉了他在西北的富贵支柱。


    他果然已经是方寸大乱,胡乱出招了。


    至此蜀军乘胜追击,同时清州开始放开大坝,准备一举淹没潞州,再来个瓮中捉鳖。


    水坝放开的那日,轰隆的水流声震耳欲聋。


    负责水坝总工事的李大人,不忘跟身边的同僚说上几句:“陆大人不愧是状元郎,是大才啊!若不是你出此妙计,水坝修建得也不会那么快。等朝廷的嘉奖下来,你便是第一等功臣,到时候,谋一个工部侍郎应该也不成问题。”


    陆敬升的脸晒得黑瘦黑瘦的,跟那些在河道搬运石头的苦力,几乎都是一个肤色了。


    他闻言苦笑,低沉道:“有什么可恭贺的,这些洪水冲垮的可都是田园村舍,农户庄稼,我当初修习水利,并不是为了这个。”


    李大人一时悻悻,有些尴尬转移话题,再不理陆敬升,而是跟别的官员说起了话。


    等他再想问陆敬升事情的时候,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惆怅自己没有学以致用的迂腐书生,不知去了何处。


    蜀军这边一直等着洪水冲垮潞州的消息。


    可是等来等去,潞州的河道一直安稳流淌,并不见水流暴涨。


    蜀军统领巴景山察觉不妙,派出斥候四处查探消息。


    小半天的功夫,就有一路斥候骑在马背上,两脚泥水赶了回来,


    “不好了!大统领,我们后方的泉江突然暴涨……我们放置粮草的申州军营,全都被淹了!”


    巴景山的两眼瞪得溜圆,一把拽住了那斥候的衣领子:“你说什么?我们的粮草全都没了?”


    而就在这时,清州那边大堆的水利官员也察觉出不对来了。


    那水坝开闸之后,虽然水势凶猛,可往前泄了一会,水势就趋于平缓。


    反而是水坝一侧的分闸,不知怎么的,轰然一声巨响,泄了一道口子。


    于是洪流分成两股,一股水势平缓,奔向了潞州。


    另一路水流湍急,顺着较短的河道,一路汹涌朝着泉江倾泻而去,冲向了申州囤积粮草的军营。


    水利官员一路沿着河道都看傻了,一个个急得焦头烂额,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该如何补救。


    有人喊道:“陆大人呢?快把陆大人找出来,这些大坝的用料,可都是他算出来的。”


    可是一群没头苍蝇找了半天,却发现往常日日扎在大坝工地里的陆敬升却突然消失,不见踪影……


    洪水滚滚,来势汹涌。


    但幸好分作两股,过了半天就趋于平缓了。


    泉江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不过是滩涂两岸,基本没有田园屋舍。


    只是蜀军当初用船运粮,到了地方之后,一直遭受西北军小股骑兵的滋扰。


    为了稳妥,他们干脆就近,先将粮草放在了河岸边不远的仓库里,若是有人火袭,也正好引水扑火防护。


    可万万没想到,江水猛然一涨,粮草全都冲得七零八落了。


    巴景山清楚,这么一来,不光断了粮草,不在预料之内的泉江暴涨之水,也隔绝了他们的退路。


    如今,他们的船都被冲跑了,除非翻越悬崖峭壁,不然就得鸭子般凫水撤退。


    古有破釜沉舟,殊死一战,今有他们蜀州军被大江淹。


    巴景山脑子里的念头就是:他上了齐知风那个娘们的大当。


    这是砸了他的锅,断了他的后路,让他蜀军饿着肚皮跟段不惊决一死战啊!


    作者有话说:


    咩~~~早餐送达


    第83章 第 83 章 受降仪式


    想到这, 巴景山不干了。


    自己是图利而来,若不是万无一失,他可不想搏命。


    现在情形不妙, 唯有先撤退才可。


    泉江上的船都冲没了,只能绕远从陆路撤退。


    而走陆路, 又必须经过威风大营。


    先前威风大营和自己打过招呼要里应外合, 可他如今疑神疑鬼, 只想悄悄而过。


    终于在粮草耗尽前堪堪行到威风大营附近。


    只是当他们舍弃官道走入隐秘小路时,却觉得山头地皮微微震动。


    巴景山心里一惊,正准备派探子查看, 就看到前方远处影影绰绰,无数兵马带着惊人的气场向自己逼近。这时又有人禀报:“将军,前面是威风大营, 我军侧面也有大军逼近, 看旗帜是西北军。”


    巴景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是彻底被卖了。


    那威风大营为首的是个年轻武将,生得却是阴柔极了。


    幸好脸上有道从眉间斜割下来的疤, 化解了阴柔之美, 平添了几分武将的彪悍气息。


    他高声喝道:“我乃威风大营萧慎!巴将军,还是束手就擒吧,大楚陛下有令,蜀地之师, 受了奸后齐知风挑衅,做了马前卒,急先锋。只要巴将军肯弃暗投明,大楚陛下愿既往不咎,食邑封地照比从前多加三层, 君无戏言,愿巴将军三思!”


    巴景山看着疤脸的萧慎,心里都骂了老齐家一族谱了!


    他老巴平日里纳贡赋税一样不缺,地方和朝廷的表面功夫也算过得去。


    结果筹备了整整一年的讨伐西北,最后就是独玩他一个啊!


    那水坝是用来淹他的,表面投诚的威风大营,联合西北军是用来包围他的。


    自己不远千里带来一支主力军,就是来当冤大头的。


    现在自己被包饺子了,眼看四面楚歌,旗帜飞扬,再负隅顽抗,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毕竟他自问并不比鞑靼勇猛,干嘛要跟荡平三州的西北楚军过不去?


    若萧慎所言为真,自己一兵一卒未动,也不算跟段不惊结仇。


    齐知风那个婆娘,看他逮着机会不将她碎尸万段!


    所以巴景山很识时务,干脆地摆手:“升白旗,向大楚投降!”


    那日之后的情形,堪比过年。


    作为大楚户部兼任礼部的林立堂,携卢大人亲手撰写的《弃暗投明赋》前来迎接蜀军将领。


    那“天地正气浩渺,史书长河汤汤,清浊自分”的冗长诗句,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蜀军被困在西北有五日了,大家都吃不饱饭,实在听不进去这么文采飞扬的诗句,只问就算要坑杀了他们,能不能先给口热水喝,给口饱饭填肚子。


    楚帝段不惊携皇后,回归淦州主城迎接归降的将士。


    小婵立在城门,一眼看到了久久不见的萧慎。


    他的面容沧桑了许多,除了因为那道刺眼的伤疤,还有他眼底超越了年龄的沉淀。


    当看到小婵的时候,他先是痴痴看了一会,很快便主动转移了目光,漠然看向了别处。


    小婵曾经问过段不惊:“你那天在他家,是如何说服他行此苦肉计的?”


    段不惊道:“当时只是想打死他,幸好他说了几句人话,似乎是对不住你的意思,于是我便给了他一个光明前程的机会。”


    具体如何,段不惊不肯细说,小婵也不好再问。


    不过这大西北的苦肉计,却是林立堂先跟段不惊提出的。


    他表示帝王之战,必须要师出有名,若是能立于法理不败之地,才是立国上上策。


    而开始实施的时候,起初是连姬小婵都毫无察觉。


    直到那日段不惊抱着她一边出书房,一边大声嚷嚷,这才让小婵察觉不对。


    不过之后的计划实施,大家心照不宣,顺利许多。


    耿仲明隔三差五地“宿醉大骂”,华安公主的“见风转舵”,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直到端坐高堂自以为运筹帷幄的齐知风,被眼前的假象蒙蔽,终于按捺不住冒进的心思,先行开战了。


    林立堂听到蜀军开拔的消息时,狂喜得趿拉着鞋子来找段不惊,表示大楚等待许久的时机,终于到了!


    至于撤退的时候,林立堂挨鞭子的那一出苦肉戏码,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但是开国元老林立堂坚持,一旁的笔吏也蘸好了墨汁,准备就绪。


    段不惊没法子,只能给戏瘾很大的林立堂几鞭子,为他的建国功勋添砖加瓦。


    至于林家夫人和林家子弟,当时的确苦苦规劝,不过劝的却是林大人。


    他夫人一脸不好意思地表示大家都很忙,还得赶路,演得差不多就收手吧。


    不然篇幅太多,史书要装不下了。


    林立堂做到了青史留痕,这才心满意足。


    如今西北军釜底抽薪,围堵蜀军终于可以不战而胜,化解了西北的危机。


    一身黑底金线,肃杀长袍的段不惊,头顶十二旒长珠冕旒,垂下的珠帘衬得他更加英俊,高鼻挺阔,双眸如灿星。


    跟上一世那个阴冷血腥味缠身的侯爷相比,现在的段不惊带着安如泰山的沉稳气息,更具帝王气度。


    立在城门之上,他昭告天下,齐朝无故进犯西北,不惜炸坝淹水,此等恶行昭昭,天理难容。


    他段不惊恭领天命,不可坐以待毙,从即日起,整装待发,征讨王都。


    那一日,“存天理,灭妖后”的口号,响彻淦州城池内外。


    大楚一路向南,一统山河的讨伐之路,势不可挡。


    小婵默默立在高大男人的身旁,距离她的十八岁生辰还有两个月,而她也许要再次入京了。


    所有重生者的记忆,被彻底变化世事切割撕裂,谁也不知前路如何。


    不过……男人的手不知何时轻轻扶上了她的腰际,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他俩站立的位置,替小婵遮挡城墙上吹袭而来的冷风。


    小婵看着遮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躯,微微甜笑。


    虽然此时他已经准备逐鹿中原,乃是万人敬仰的霸主。


    但是她能感觉到,无论他站得多高,都是她认识的那个臭蛋哥哥,所以,她借着魁伟的身材遮挡,默默靠在了他的身上。


    段不惊讲完话之后,便转身牵着小婵的手迈下城楼。


    她的手是暖的,这让段不惊稍微安心。


    西风的风太凌厉了,并不适合女子娇嫩的皮肤,还是要早点定下天地乾坤,才好让小婵安心将养。


    这段时间,两个人私下里已经毫无避忌,可小婵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


    想起许神医前阵子的话,段不惊忍不住皱眉。


    他也不知从哪本医书上看的,居然说夫妻同房太频,也会子嗣不易。


    段不惊疑心他医术退步,一派胡言。


    不过小婵奉若真理,总是隔三差五地把他往书房撵。


    段不惊想,会不会是前阵子他喝的避子汤喝得毒性未散?


    等入京了,得寻个靠谱的御医给他调理调理。


    喝什么苦药都行,就是别再让他分房了……


    前线的消息,就算快马加鞭,也要滞后半个月才能传递到京城。


    当齐知风知道蜀军一兵一卒未伤,原地投降的消息时,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没动。


    她在脑子里迅速复盘,却搞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错处。


    “据清州的官员奏报,是修筑大坝材料不够,出了问题,一旦泄闸,旁边的闸门也会开裂。”齐冕低声道。


    齐知风咬牙切齿问:“这么重要的工事,怎么会出现如此愚蠢的错误?”


    “他们说,这些用料验算,繁琐挠头,一般人都不愿意做,以前都是由一个叫陆敬升的人计算,从无出错,所以他们一时惫懒,也没有复算。”


    “这陆敬升跟西北可有联系?”


    齐冕紧声道:“也是才查出,他跟段不惊的老婆是同乡,当年还曾求过这姬家之女未果……”


    那些土木官员,并非朝廷大员,先前连名字都不会上奏,自然也无精细眼线打探他们的出身前尘。


    “这等混账,还不抓起来审?”


    “出事之后,这人就跑得没了影踪,仔细想想,应该是派来的细作。”


    齐知风要被气笑了:“陆敬升,还有萧慎,竟然都求娶过那个小官之女。那个叫什么姬小婵的,到底是什么来路?这一个两个,怎么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段不惊倒是心大,如此重用妻子以前的情郎,还真是个做大事的人物!”


    陆敬升也就罢了,可那祁王是疯了吗?


    他居然跟段不惊一起施展苦肉计,甚至不惜在自己的脸上,留下磨灭不了的伤疤。


    齐冕看妹妹久久不言,也是急疯了:“那清州放水之日,声势浩大,西北那边谣传损失惨重,说什么冲垮田园村舍,遍地狼籍,牛羊猪鸡的尸体漂得哪里都是,而被洪水淹死之人,达三千之多。这一切可都被段不惊算在了娘娘的头上了。”


    齐知风冷笑:“冲的不是泉江吗?当真有这么大损失?”


    “就泄洪了半天的功夫,潞州除了河渠上涨了一点,毫无损失,而泉江也不过冲刷了江岸码头的库房粮仓,自然是浮夸之词。可是别处百姓也不知啊,他现在到处张贴告示,散步谣言说是娘娘不顾百姓生死,故意泄洪。西北三州的官员皆披麻戴孝,出征的将士也是白布缠头,要为凭空而来的三千亡灵复仇。”


    事到如今,西北遍地白绫孝衫,士气空前高涨。


    “存天理,灭妖后”的口号已经震天响地喊出了。


    甚至京城也有不知死活的儒生写檄文,大骂妖后误国,大齐不保,盼着大楚复辟,明君入朝,重整乾坤。


    再说大楚军收编了蜀军,连同麾下的威风大营,号称十万大军,开始向京城进发。


    所到之处,如狂风扫落叶般,多数城池大开城门,迎出数十里,一副苦妖后久已,唯待大楚的样子。


    少数城池太守望风而逃,西北大军几乎未费一箭一矢,一路平推,已然逼近了京郊。


    皇宫之内,一片凄风冷雨,门前守卫的兵卒都感觉后面的大殿散发出阵阵阴冷之气。


    百官肃然而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一言不发。


    高坐在龙椅之旁的齐后,精心描绘过了眉眼,冷冷扫视着大殿静默的群臣。


    那空悬的皇位上,并没有她可以依靠的丈夫。


    齐家的族老们,也纷纷与她和兄长齐冕切割不肯出面。


    一个嫁给婴孩,注定不能有子嗣的女人,最适合推出成为顶罪的祭品。


    刚才几个重臣居然联合诸大臣,异口同声要求她下罪己诏,将清州放水淹没百姓的罪过揽在她身上,以平天下之心。


    依着她的性子,就要把这些吃里扒外的大臣们一刀刀凌迟,灭了他们满门,才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可是就在昨日,其他几大世家,收买了城中御林军,内宫三道,皆已经换人。而她偷偷派出心腹,想要给城郊大营送信,却发现她派出的心腹,被人活活勒死在宫殿一角。


    如今的她,就如当初入宫时一样,孑然一身,孤立无援。


    她跟群臣僵持已久,直到一位重臣磕头,语气凝重道:“若是齐阁老尚在,也会希望娘娘能有担当,捐躯赴国之大难。”


    齐知风听了这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响彻大殿。


    “担当?你们一个个匹夫的担当又何在?清州的水淹之计,本宫一人定下的吗?大敌来袭,你们不想着出城迎战,却指望我一个女流之辈抵挡楚军上万铁骑?可恨我这辈子不是男儿身,只能困于宫闱,却被你们这一个个废物拖累,以致如此地步!”


    群臣听着齐后绝望的喝骂,只是依旧躬身大礼:“请娘娘出城,为城中百姓,留一条活路!”


    有人倾身,在她耳边低语:“娘娘,还请您自重,保着最后一丝体面,如若不然,就只能将您绑缚出城了。”


    齐知风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能出城走一走,也不算坏事。


    她还记得与段不惊初遇的那一天,好像是晴朗的一天。


    他骑在马背之上,俊朗若皎月,腰杆挺直,游街过市,吸引着一众女子的目光。


    如今,她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迎一迎段不惊了。


    这样的机会,怎可错过?


    想到这,齐知风终于缓缓起身,伸手摘掉了头上压了她许久的凤冠珠钗,解掉了那一身精美的礼服,一步步朝着宫外走去。


    西北联军来到京城时,只看到城门大开,齐后一身白衣,披头散发,光着脚,行出城来相迎。


    西北联军都是身材高大的汉子,着黑色铁甲,前几排立着精铁的盾牌,上面的饕餮刻印吞噬一切。


    兵卒一个个横眉立目,再后面是铁骑列列,厚重的铠甲宛如矗立的铁甲森林,披着铁叶子的坐骑也如林中怪兽。


    远远望去看到无数横排纵队,个个黑衣黑甲,杀气腾腾。


    齐知风却丝毫不怯,就这么坦然昂首,光洁的双足踩着污泥之上,穿过杀气腾腾的铁卫银甲,朝着居中的那辆马车靠近。


    这一次,她以倾国之代价,让那个冷漠桀骜的男人的双眸停留在她的身上,不会再冷淡无视,擦肩而过。


    当走到马车之前时,她才发现,马车上坐着二人。


    一个英俊不减当年的段不惊。


    而另一个女子,青丝盘挽,压着弯弯细眉,那一双眼,当真生得魅色迷离。


    这样的长相,就算选秀女的嬷嬷看了,也要拨她落选。


    因为这样的长相,才是倾国倾城的妖妃之相。


    世道竟然如此颠倒。如今,身为世家才女的她,一身白衣披散头发,站在泥泞中。


    可这个出身不高,见识粗鄙的女子,却凭着魅惑皮囊,摇身一变,飞上了枝头成为凤凰。


    天道何其不公!


    想到这,她傲然抬头,手里所谓的罪己书甩在了地上。


    “平定鞑靼,赫赫有名的平虏大将军,如今摇身一变,自称为帝,端坐华车,等着一介弱质女流认罪,你段不惊,也不过如此!”


    齐知风年岁不大,看上去便是弱不经风的羸弱少女,此时长发披散,肩膀纤薄的样子,当真似无知女子,被推出顶罪,让人生出同情之心。


    可惜段不惊看她衣衫不整,适时低头挪开目光,并没有欣赏到她红着眼圈,颤抖身体的羸弱。


    至于齐知风的激将之词,他更懒得去接。


    一路舟车劳顿,他可没心情跟不认识的毒妇斗嘴。


    不过坐在他身旁的小婵娘娘却容不得人讥讽她的夫君。


    “齐知风,此言差矣。你的罪过,无须向大楚陛下忏悔。你毒杀了你的婆婆荣妃,又将知情的同谋灭口,朝中被你所杀的御史官员,也不在少数。至于你手上还有没有手足血亲的鲜血,也只有你心里清楚。你……跟弱质女流,并不沾边。”


    齐知风猛然抬头,眯眼看向了那个她看不上眼的妖媚村妇。


    这等场合,也太放肆了!


    她竟然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如此伶牙俐齿,难道段不惊这样一个独断专横的高位者,会容许身边的女子插言?


    齐知风冷冷道:“我今日代表齐朝上下,向楚帝递送降书,你一个妇人,为何频频插言?”


    姬小婵笑了,好家伙,原来她之前吃的几大罐闷醋,也不全是白白吃的。


    这个小齐后,不惜激怒段不惊,也要引得他多看她几眼。


    幸好是自己跟来,不然的话,齐知风这等楚楚可怜的年少女子做派,还真不好让人唱黑脸呢。


    想到这,她冷冷道:“既然是自请其罪的罪妇,乖乖跪下递送国书便是。你是打算接替大楚的教习嬷嬷,指点我这个新后的言行?”


    说话功夫,旁边一直低头扣弄着什么的段不惊,顺手递给了小婵一把剥好的栗子。


    原来方才他低头,竟然是无聊得去剥栗子,压根都没有跟罪后搭话的意思。


    齐知风被这种彻底轻蔑无视激怒了,便是豁出去冷笑。


    “你们当真以为,入了那皇宫,一切就万事大吉了?往上数数,这几十年来,宫中频频易主,被毒杀而亡的皇帝,便有三四位。那偌大皇宫,孤立无援的话,每吞咽下一块糕饼,喝一口茶水都要忐忑不安的心情,你们了解吗?想要坐稳皇位,就得结交世家,这里的门道深着呢,若大楚陛下不弃,知风愿为陛下答疑解惑,引领陛下与世家结交……”


    还没等齐知风说完,那姬小婵似乎恶心的不行,捂着嘴,一副要吐的样子。


    马车上传来低沉急切的声音:“都说不让你跟来,却非来不可!是栗子不好?可是吃坏了?”


    齐知风诧异呆愣地看到她心中那个桀骜冷漠的男人立在马车上,半蹲着身子,挽着衣袖,拍打着小婵的后背。


    姬小婵此时蹲在车架子上,缩成一团,吐得天昏地暗。


    而那个就算面对宫中刺客,也一脸藐视冷傲的男子,却紧锁浓眉,丝毫不芥蒂地挨着那女子。


    “莫问,把我的水壶拿来,你嫂子可能晕车了。”


    姬小婵今天丢脸丢到了城门口,搞不好就要名垂青史了。


    本来京城那边已经表示要递降书,由齐后亲自送出。


    而各大城门的钥匙,其实早就交到了楚军手里,城门的布防也都事先换过了。


    所以今日这一遭,其实也是走个形式。


    可就在方才,那齐知风提起皇帝被毒杀的忐忑,姬小婵似有感应,被她的话勾起一阵烧心般的恶心难受,忍不住开始呕吐了起来。


    上一世,毒发时的烧心感觉,好像也是如此。


    小婵一时慌乱,忍不住去抓段不惊的衣襟,指了指他挂在腰上的解毒丸。


    现在,她也顾不得什么五谷虫,水仙子了,趁着毒没发作前,先吃一颗保平安。


    紧接着,齐知风便看到大楚帝王突然神情巨变,露出杀人般的狰狞表情,一边解下腰间的一个锦囊,一边高喊:“把许神医找来!快!”


    许神医若脱兔奔来的时候,那解毒药丸已经塞入到了小婵的嘴中,结果就是……大楚皇后恶心得差点将苦胆吐出。


    等许神医把了脉之后,急得直跳脚:“我的娘娘啊,你倒是等等我啊,怎么什么都敢往嘴里塞。你这是喜脉,正孕吐呢,又吃催吐的药……这万一吃出什么事情来,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作者有话说:


    咩~一早要去医院抽血,得空腹,但愿不要排长队(制止流言的括弧:纯看病,无二胎)


    第84章 第 84 章 难得糊涂


    小婵这般慌乱, 是有原因的。


    因为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辰。


    十八岁,她连着两世都没闯过去的生死关卡。


    早晨的时候, 白兰特意给娘娘煮了一碗长寿手擀鸡蛋面。


    小婵亲自去看白兰一步步调水和面,但是想到那鸡蛋不是她和白兰亲眼看着接生的, 还是些犹豫, 就挑了几根面条吃。


    余下半天里, 她连水都没怎么喝。


    至于段不惊的那把栗子,倒是她亲眼看着段不惊在赶往京城的沿途,在野栗子树上采摘了满满一袋子。


    空闲时, 他用石头把栗子去了刺壳,昨天晚上亲自生火在铁锅里用热砂和糖翻炒的。


    正因为如此,她今日才放心吃了一路, 有了糖炒栗子垫肚子, 也没觉得太饿。


    可方才又吃了几颗,一下子有了反应,自然以为自己又没闯过鬼门关。


    如今知道虚惊一场, 小婵这才放心, 可药性起来了,还是吐得没完没了。


    许神医担心自己的药让娘娘吐猛了,赶紧叫人准备些甜汤来,给娘娘压一压。


    段不惊搂着吐得天昏地暗, 刚刚安稳的小婵,声音闷闷地问神医:“你是说小婵只是因为有孕,才有了反应?”


    等许神医如捣药般点头,段不惊缓缓吐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小婵的后背, 用宽大的衣袖遮掩,忍不住用额头蹭着她的脸颊。


    他没有说话,可是抱着小婵的手臂却一直在抖。


    小婵心想,难道是知道自己当爹了,才这么高兴的?


    想想也是,他一个孤儿,此生在人世间终于有了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激动些也很正常。


    这般场合,还是要收敛些,小婵难为情地推了推他:“我正吐着,你还挨得这么近。”


    段不惊笑了笑,让神医验看递来的甜汤没有问题后,自己又不放心地尝了尝,这才给小婵喝下。


    热热闹闹的一团人围在大楚新后的身边,完全没人在意,那个站在泥地里,腰肢挺拔如纤竹的少女。


    段不惊将好不容易安稳的小婵抱入马车,先行入京城,徒留着齐知风,被一群铁甲军包围,羸弱站在了泥地里。


    齐知风有些不肯相信,堂堂一国之后,出来受降,他就这么将自己晾在了原地。


    那落了地的降书,被走过来的林立堂捡起。


    抬眼扫视了几行后,他对一旁的笔吏道:“新朝二年,帝后同乘,于帝都城外受降。天命感召,新后有孕,怀下龙嗣,天地同喜。楚帝宽宥,大赦天下,封废帝为长乐侯,赐府宅仆役,余生食邑无忧。遣废后齐氏,入齐家家庙,为国之亡灵赎罪祈福。”


    齐知风听得眼眶欲裂——这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说得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难道她堂堂齐朝的皇后,就这么被发落了?


    她要的是轰轰烈烈,哪怕激怒新帝,死在他的剑下。


    而不是什么假惺惺的慈悲,送她落发去做尼姑。


    而且他送的还不是什么皇寺,居然是齐家的家庙。


    言下之意,就是将她的性命,交还给齐家发落。


    她为后之时,因为在宫里秘密处死了父亲,已经得罪透了齐家。


    而齐家那些见风转舵之人,见了这旨意,应该会立刻领悟其表背后的含义。


    新帝要圣名,不肯留下弑杀废帝废后的恶名,所以给了那襁褓里的废帝,一个安乐被幽禁的余生。


    而她却被扔回齐家,成了新帝试探齐家会不会“做人”的工具。


    从头到尾,那个段不惊连话都未曾与她言说半句,目光也未曾落在她的身上。


    齐知风茫然回顾四周,只有一排排粗鄙的兵将,轻蔑地斜视着她。


    他们也配!一群卑贱的下里巴人。


    烈烈寒风吹透了她的衣衫,齐知风终于反应过来,冲着华车行驶的方向发出一声悲鸣:“段不惊!你敢折辱我如斯!”


    可惜她未能喊完,就被涌上来的兵卒掩住了口鼻,在泥地里一路萎靡,拖拽上了简陋的马车,朝着齐家的家庙而去……


    都城皇宫已经被尽数清理了出来,新的大内总管胡公公是段不惊亲自选定的宫中之人。


    据说此人入宫前,便跟段不惊是旧识,当初就是段不惊在宫中埋下的眼线,巧妙帮助了段不惊入宫截杀刺客,被吴庆委以重任。


    未央宫的大床之上,小婵睡得酣畅深沉。


    原本入宫后,宫中的人员调配,近身的宫女,还有宫中物件盘点,都得皇后过目。


    但是方才小婵在宫外吐得太凄惨,段不惊怕她累到,就吩咐胡公公将这些名册账目一类的,都放在案头。


    等他听完了城中布防和兵营事务后,再由他来挨个过目打理。


    小婵睡醒时,发现段不惊靠在床尾,用自己的里怀,揣着她的一双脚,手里拿着个名册子在看。


    宫殿太大,显得这偌大的龙榻也孤零零的。


    小婵从被窝里探出了手,发现宫殿里冷飕飕的:“怎么没烧地龙?”


    段不惊方才怕他翻页吵到小婵,这才挪到床尾。


    现在看她睡醒了,男人便又挪回来,将她抱在怀里道:“胡公公说,那个小齐后先前因为国库空虚,倡导节俭,去年就将宫里所有的地龙都停了。因为停得太久,方才找人去烧的时候,发现烟道堵了,呛得灶房乌烟瘴气,现在正找人去疏通呢。我叫人烧了炭盆,放在了殿内,你若是还觉得冷,便再添几个。”


    小婵裹了裹被子道:“一会我去殿外晒晒太阳就好,室内阴冷,不过外面的天气倒是挺好的。”


    段不惊说好,等一会御花园的布防完毕,再清点好人手,就让她去御花园晒太阳,吃些点心。


    今天的一切,对于小婵来说都太快,太梦幻了。


    比如,她现在的肚子里已经揣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跟她一起呼吸命运。


    而现在,段不惊真的带着她重新回京。


    只是这次,段不惊面对的,不再是前两世攻陷京城的喋血厮杀,鲜血铺路,铺天盖地的檄文怒骂。


    小婵回忆起他们上午入城走在街市上时,满城的百姓出来的盛况,还是颇有感慨。


    当时百姓们手捧鲜花,欢呼雀跃迎接新帝,更有以宋县丞为首的那帮子儒官,写文章恭迎新帝入城。


    如此满城雀跃的景象,其实花了礼部不少银子。


    凡是上街迎新帝者,可领鲜花一捧,银钱半贯。


    在平头百姓看来,入城就发钱给百姓的新皇帝,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而且大楚新帝麾下的赤龙军实在是威武,有看头。


    最前排的那一群将士个个身高八尺,半身赤裸,露出精壮的肌肉,涂抹着晃眼的油脂,显得肌理锃亮,让妇人们移不开眼。


    而紧随其后的骑兵,更是身披铁甲,威武雄壮。


    那一个个露出腾腾杀气的武将,看得观礼的旧朝官员们一个个默不作声,世家们更是庆幸当初没有负隅顽抗的明智。


    所以这满城的欢呼雀跃,倒也不是作假的。


    虽然偶尔也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的喝彩声里。


    尤其是那帝后出现,竟然俊男美女,天上般的神仙人物,更是引起一片欢呼雀跃。


    对此,小婵很是欣慰,段不惊的称帝之路,比她原本设想的还要顺畅而平和。


    当然,这一切并非她之功劳。


    段不惊如今手下收罗的那些能臣武将,可并非沽名钓誉之徒。


    太傅世家出来的林立堂,可是摆弄人心和民间民声的高手一位。


    如何处置废帝废后的谏言,也是他所提出。


    当初段不惊攻城,吓得城中权贵,逃散了大半,剩下的另一半,存着投机的心思,但也将妻儿散去了江南。


    既然未动兵卒,何必恐吓人心?


    新帝能容废帝,自然也能容下旧臣权贵,所以今日受降宽宥的一幕,就是演给城中的世家权贵看的。


    段不惊要接任掌控的,不光是这座古老而辉煌的宫殿,还有整个王朝照常运行的枢纽关隘。


    可现在,段不惊正在认真帮他的皇后清点宫里库存。


    小婵看他正在清点宫里的瓷器,都要被逗笑了:“没看过哪个开国的新帝,入宫第一件事,就是数碟子和饭碗的。你赶紧去御书房吧,林大人和卢大人那边,肯定有许多事情等你操心呢。”


    “不行,我不看完,肯定有人拿这些事情烦你,你现在不许操心任何事情,今天吐得那么厉害,得好好养养。”


    “我知道,睡觉前,我已经让白兰传话给了华安公主了,这宫里的事务,她比我熟稔。”


    段不惊一听她已经有了安排,这才放下册子。


    “敢启用前朝公主帮你点数宫里旧藏,满史书也找不出你这样心大的皇后了。”


    小婵笑道:“那你也不遑多让,当初大楚定国,你不是也封了华安为定邦圣主的名头吗?还表示无论国朝交替,定邦圣主和亲为民之心不变,封地不减反增。她一个父皇还在时,就不算得宠的公主,如今混得天地不管,钱银照赚,封号荣光,该是有多么想不开,会算计你我?”


    最重要的一点是,华安公主恨足了杀害她姐姐的齐知风。


    若不是大楚一路披荆斩棘,只怕华安公主穷极一生,都没办法替姐姐报仇了。


    华安也清楚,她那个还在尿床的弟弟,压根守不住这片江山。


    就算没有大楚,这江山也要被齐知风那个贼婆娘窃取。


    所以她当初才心甘情愿,主动配合段不惊,麻痹那齐后。


    不过华安快要下午时,才赶来宫殿的。


    她一入宫就喊手肿,原来是刚从齐家的家庙回来。


    华安是带着姐姐的牌位去的,当着那牌位的面狠狠抽了那齐知风二十多个耳掴。


    当着齐家宗老的面儿,华安公主带了人证物证,涕泪横流地责问齐知风,她那与世无争,一向性子羸弱的姐姐,究竟碍着她什么了?她竟然如此痛下杀手,屠戮了驸马府。


    临走的时候,华安公主不忘提醒齐家宗老,提审一下齐冕关于齐家主的死因。


    齐家是百年世家,不要因为两个敢弑父篡权的东西,而脏污了齐家在新帝眼中的圣名。


    当然,楚朝方定,国君大赦天下,登基大典前后,都不宜闹出人命官司。


    死罪暂时可免,活罪却不可逃,齐家严谨的治家之风,该明白如何去做。


    华安公主跟小婵讲完这些之后,便利索地铺开了宫中账目,几下子就看出了端倪。


    “这宫里各处的管事真是胆大包天,这是趁着新旧交替,他们准备大发一笔啊。不必说,我昔日旧居月华宫,便短了八成的物件。还有这两处宫殿,数目也都不对。”


    小婵微微一笑:“这个由你来管,便是我找对人了。如今国库空虚,宫里的东西,我和陛下也不大用得上,总归要化成银子,去那花用的地方。”


    说完之后,华安对小婵道:“娘娘,您安心养胎,我这双手掌也算是磨砺出来了。看我不把这群家贼揪出,让他们一样样地吐出来!”


    小婵笑了,自是让熟门熟路的华安公主大杀四方,敲打宫里的总管太监们。


    对于她来说,安然度过今日,比查抄出千万赃款的意义更大。


    睡了一觉,肚子又饿了,白兰这次煮了的面条,不光面是自己从宫外带来的,就连鸡蛋,也是她寻了一户农庄,亲自从老母鸡的屁股后,热腾腾掏出来的。


    白兰拿了银针试毒,香草还提前吃了半碗,表示没事儿。


    小婵这才将脸埋在海碗里,大口嗦起面条,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碗。


    段不惊很快就处理完了公事。


    作为帝王,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指派适宜的人手,将繁琐的事务分派出去。


    在西北的两年光景,足够他培养出一批得力实干的官员。


    如今这些官员一起跟他入京,接手旧朝的烂摊子,倒不至于让他两眼一黑,独自摸索。


    小婵吃饱后,因为怕孕吐,一直也不敢动,只能摸着被面条撑鼓的肚皮问:“一会陪着我走走,消散一下积食?”


    已经入秋,段不惊给她换了厚实些的披风,然后拉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


    小婵到现在还没适应自己怀了身孕这个事实。


    她拉着段不惊的手问:“你喜欢男娃,还是女娃?”


    段不惊毫不犹豫道:“若能由我决定,自然先生个男孩。”


    小婵上下打量着他:“陛下真是有皇位要继承了,点菜点得这么不带犹豫,可若我一直生女儿该怎么办?要不要多纳妃嫔,给陛下开枝散叶?”


    段不惊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你非要问,听了真话又不高兴。”


    接着他搂着小婵的肩膀淡淡道:“小时候,在莘乡,你蹲在院子里的草垛边哭着说想娘亲时,我就趴在墙头偷看。你哭得那么无助,我就在想,我若是你阿兄就好了,无论谁欺负了你,我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他们打回去,哪怕是亲生的父母,我也不容许他们这么欺负你。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女儿先有个阿兄。哪怕我老了,起不来了,也会有人护着你们母女,不受旁人的欺负。”


    他说得语气平静,心里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说的,并非寻常男人诱哄女子绵软的情话。


    小婵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揽住了他的腰:“从那么小,就惦记着给我当哥哥?那怎么后来又改主意要娶我了?”


    段不惊笑了笑:“小时见识太少,没想过原来男女还有比兄妹更亲近的关系。你知道的,我是土匪,越好的东西,我越贪。”


    小婵脸埋入了他的胸前:“今天是我的生辰……也不知怎么的,便想一直跟你在一起。也许是怕过了今日,便再没有明天,怕见不到你,又怕突然在你的面前消失……”


    小婵的话没有说完,男人的铁臂已经凶狠缠绕上了她:“姬小婵,别以为有孕了,我就不打你屁股,明知是生辰,为何要讲不吉利的话?”


    他的手臂又像白天时在微微颤抖,这样的失态,对于段不惊来说,并不常见。


    小婵宽慰地摸了摸他的后背,突然道:“段不惊,你到现在都不肯跟我讲真话?”


    段不惊垂眸:“哪方面的?”


    “我其实总在想,你我刚认识的时候,你明知道威风大营有诈,为何还要杀个回马枪,非要斩杀了荣妃兄长谢畅的人头。这该是有多么深的血海深仇?可那时,你分明都不认识他。后来我听了你跟莫问父亲的故事,才明白,凡是伤害莫问父子的人,你无论阻隔几世都不会放过。”


    莫问前两世,都死在这个人的手上,所以段不惊这一世,连半天都不容他多活,提前杀了谢畅。


    段不惊定定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小婵缓缓抬起头,继续道:“不过你一切如常,并无太多出格的举动,我便不再怀疑。直到萧慎失常……不惊,你是不是曾经饮过我的血?”


    无论是陆敬升,还是萧慎,都曾经吞过她的血,进而恢复前世记忆。


    那段不惊呢?第二世的他,在她毒发的时候,似乎也曾不顾一切地吸过她嘴里的毒血。


    所以这一世的段不惊,从头到尾,都是带着记忆回来的吧?


    小婵一直都不能确认,直到方才,那华安公主从齐家,带了一份诊疗单子回来。


    据说齐家担心废后在新帝继位期间突然病死,便寻了大内御医为她诊脉,交给帝后过目。


    结果那御医除了写了杂七杂八的方子外,还诊出了小齐皇后天生不足,脉象细弱,肝血郁结,乃是不孕之症。


    借了华安公主的手,小婵看到了这个方子,总算解了心中关于小齐皇后两世遗腹子的疑问。


    原来齐知风不孕,所以她只敢在郑铭死后,才自称有孕,产下“遗腹子”,以图谋后续。


    只是这秘密原该是不解之谜,却凭着一张诊脉的单子,将合理的解释,摆在姬小婵的眼前。


    也是太凑巧了,太用心了,这么洞察小婵心思,知道她未解心结的,暂时留下齐知风这个活证据,除了她的枕边人,还能有谁?


    所以小婵这才终于开口,试探一下段不惊究竟是活了几世的人。


    段不惊却神情不变,语气淡定道:“什么饮你的血?你往我饭食里加东西了?”


    小婵眯眼看着他:“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肯承认?”


    段不惊的表情一点点转冷,目光犀利,带着阴冷血腥的气场突然压制上来:“说起那个萧慎,我倒是有些话讲,幸好他只是癞蛤蟆想食鹅肉,单恋着你,若是你们曾经两情相悦,嬉闹街头,结伴同行,你说我该如何将他碎尸万段,才解心头的愤恨……”


    没等他的话说完,小婵突然打了个寒颤。


    因为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到了一个许久不曾见到过的,阴冷暴戾,不择手段的男人……


    她的语气陡然温婉:“我就是开个玩笑……天色不早了。陛下,我们回寝宫安歇吧。您的儿子也该累了,要跟他娘亲一起歇息了。毕竟出生之后,咱们长子还得保护妹妹们,养胎时就该养得白胖高壮些才好。”


    聪明人之间的话锋相斗,永远半句都会嫌多。


    小婵突然觉得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何必样样都要理得那般清楚?


    这是吃饱了撑的,放着和美好日子不过,要入阎王殿审问生死,做那铁面判官吗?


    有人能撑着一张人皮,那莫要管他,让他穿上一辈子吧。


    有着同样感悟的聪明人,自然也有大楚陛下一个。


    他垂眸看了极尽谄媚的小婵许久,终于收敛了阴冷气焰,一把将她抱起,贴着她的耳冷冷道:“我的皇后,少点机灵心思,好好过日子。我如此费力登上九五之尊的皇位,你猜猜是为了什么?”


    小婵老实缩着,用手指拨弄着他的喉结,很是乖巧地道:“自然是皇帝官大,关起人来也便利些……你该不会给我建个冷宫,若不听话,便将我关在冷宫里吧?”


    “好主意,只是这宫我也要长住的,所以改个名字吧……就叫‘热宫’如何?”


    “什么怪名字!段不惊,你这般行事,被林大人知道了,是要上折子的。昏君才做这种荒唐事呢!”


    “林大人自有生花妙笔,这等钟情贤后一人的佳话,他不得大书特书?”


    小婵被段不惊干巴巴的冷笑话给逗得不行,低低的笑声回荡在九重宫宇的墙角飞檐。


    姬小婵的第三个十八岁,就这样有惊喜,而无危险地度过了。


    那一夜,段不惊都是安分没有折腾她,只是那对大掌一直牢牢捏握着她,像是生怕她若蝴蝶纷飞,一下子逃脱得没了影踪。


    十八岁的第二天清晨,姬小婵早早饿醒了。


    秋日的天气太开胃了,她一口气吃了白兰包的四个大鲜肉包子。


    从淦州带来的羊腿肉,配着香葱,细细调和成馅,一咬就淌汁水。


    “难怪莫问总念着这一口,白兰你这手艺,做个御膳房的总管也绰绰有余。”姬小婵吃完了包子,一边喝着香甜的黍米粥,一边感叹道。


    白兰笑道:“娘娘爱吃,我就多包。”


    她怀有身孕的事情,还未告知母亲他们。


    今日外祖和母亲他们,会跟潞州的官员坐船一起到。


    小婵已经派人去码头迎接,准备今日宫宴前,告知母亲这个消息。


    可是当她打扮妥帖,准备在宫门前迎母亲的时候,却等来了一场惊吓。


    胡公公一脸凝重地奔来,斟酌了一下话语,试着缓缓道:“娘娘,码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桑家那位老祖……在船快到时,病倒了……”


    作者有话说:


    咩~~狂仔的古言新文《换婚》已经在作者专栏开了预收,简介什么的不做准,应该还会改改,等待亲们莅临啊~~


    第85章 第 85 章 两世元凶


    小婵听了紧声道:“病了?现在外祖如何?”


    胡公公低声道:“说是水土不服, 昨天上吐下泻,人也有些发虚,现在也是昏睡不醒。”


    小婵听得立刻起身, 紧声问:“那我跟你提过的老仆温伯有没有照顾左右?”


    “温伯说,让娘娘保重好自个的身体, 老祖宗吉人自有天相。”


    小婵听了这不甚安慰人的话, 缓缓吐气:“我母亲和那龙凤胎呢?”


    “桑夫人急得也病倒了, 娘娘的弟弟妹妹倒是一直随侍左右。”


    小婵道:“吩咐御前统领李彪,准备车马,我要去迎外祖。”


    胡公公说得不假, 桑老爷的确病得厉害,胖胖的肚子在担架上被颠得一颤一颤的。


    桑若哭得梨花带雨,拉着父亲的手不放。


    而姬会英也是双眼通红, 扶着母亲。


    姬会才倒是一扫往日冷漠, 主动帮着外祖盖好身上的被子。


    小婵走近,温伯先快走了两步,低声说了几句话后, 她才走到外祖的担架前。


    姬会才收回帮外祖盖被子的手, 朝着姬小婵鞠躬施礼:“臣弟见过娘娘。”


    小婵收回落到姬会才袖子上的目光:“宫里太远,外祖禁不住颠簸,我已经吩咐人安排了附近的别院。母亲和会才就陪外祖在那安置吧。”


    然后她转头对妹妹道:“我宫里杂事太多,华安公主忙不过来, 你来了,正好跟她帮衬我一下,我先让人送你入宫可好?”


    这样的安排也有道理。


    于是姬会英先行去皇宫,如同余下一行人在御林军的护送下,来到了别院, 当一入院子,姬小婵突然冷声道:“来人,将他拿下!”


    桑若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姬会才已经被人五花大绑,按在了地上。


    桑若大惊失色,忍不住问:“小婵,你这是干什么?”


    小婵命侍卫退下后,才问:“母亲,外祖在昏迷之前,是不是曾经喝过酒?”


    桑若抖着嘴唇道:“我们一路来京,正好路过老家,我突然想起你十八岁生辰要到了,便想起你父亲曾经埋在老家的那坛酒,顺便将它启了出来。可是你外祖却说,你从不饮酒,倒不如先在正日子尝一尝难得的老酒味。所以昨天你生辰时,我们就开启了酒坛,一起喝了这酒。”


    姬会才挣扎道:“姐姐,您为何这般对我?你这么问,难道是怀疑那酒有问题?可你要知,我们都饮了这酒!却只有祖父一人有事。”


    就在这时,温伯拿来了那坛酒,低声道:“事发时,老奴便让您派给我的人手,提前换了这酒,当时小少爷正想偷偷倒掉我换的那壶酒……”


    小婵让人验看了酒液,很快在里面发现了甘遂残渣。


    桑老爷这段时间感染风寒,虽然病好,偶尔咳嗽,所以每日后要服甘草饮。


    稍微懂些药理之人便知,甘草与甘遂相克,会引起剧烈的呕吐抽搐,若加大剂量,而年老肝胆不好者,甚至会中毒而亡。


    所以,饮了那酒的其他人都没事,只有桑宁淮一人中毒,上吐下泻之后,昏迷不醒。


    当时她们嫌酒烈,不肯多饮,偏偏外祖贪杯,生怕可惜了,饮了三大杯。


    姬会才还不死心,挣扎道:“那酒又不是我开封的,是家里仆人端过来的……是了,在老家时,是梅娘帮我挖出来的,是她携私报复,不是我,我为何要害我外祖!”


    小婵接过李彪的鞭子,狠狠朝着弟弟的后背抽去:“事到如今,你还敢撒谎!你说你没碰那坛酒,为何手上沾染了酒坛封口的染料痕迹?”


    说着,她走到了姬会才的跟前,上去一把抓住他被绑在身前的手。


    那对手,手掌的边缘沾染着点点黑蓝的颜色。


    跟她当初重新掩埋那老家那一壶女儿红时,在封口的油布夹缝里夹带的染料,一模一样。


    桑若听到小婵解释之后,整个人都傻了。


    呆愣一会后,冲过去狠狠给了姬会才两个耳光:“你竟然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说!为何要害你外祖?”


    姬会才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从来没有被父亲碰过一根手指,此时无比愤恨,冲小婵道:“是她,是她给我设下圈套,逼我如斯!”


    小婵冷漠抬头,道:“的确是我的错,当初母亲要把你送到南洋时,我不该一时心软,给了你掌管钱财的水利差事。”


    她顿了顿,又道:“你在潞州,又结识了几位花楼女子,花销甚大。你大胆挪用水利钱款,却被卢大人发现。卢大人念在我的面子上,给你宽限几日,只要你能补款项,就不告知陛下和我。母亲的田产嫁妆,都是由我代管,她手头没银子。你也心知这是你唯一能留下来的机会,为了不去南洋,便去央求外祖给你补钱。怎奈外祖不应,立意让你的姐夫狠狠罚你,以惩小恶。所以你便铤而走险,想要毒死你外祖,好从继承遗产的母亲手里,拿到填补亏空的巨款,对不对?”


    姬会才咬了咬牙,愤恨瞪着小婵:“都是你……是你一步步设陷阱,害我如斯!”


    桑若气得不行:“你在胡说什么?你姐姐为何会害你?”


    “你们别骗我了!真当我是傻子?我和她压根不是一个父亲,她恨我和二姐恨得要命,母亲,你当真不知?”


    桑若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小婵却淡定冷笑:“对啊,我们的确不是同一个父亲,我父亲,是堂堂正正,为国捐躯的武官姬禀央。而你的父亲,是盗用亲弟名姓,欺占家产,骗奸弟妹的禽兽姬禀中!没让你早早知道自己是奸生子的身份,是我这个姐姐的失职。”


    姬会才虽然早早就猜到了他跟大姐不是同一个父亲,也猜到自己父亲的身份存疑,可陈年往事,还是有些许搞不明白的地方。


    如今被姬小婵不顾情面全抖落出来,光是“奸生子”的身份,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一直躺在床上的桑宁淮突然扑棱坐起,气得双颊颤抖,踉跄起身,朝着姬会才狠狠踹去。


    “你个禽兽不如的小畜生,难怪那几日对我殷勤,说什么你姐夫如今当了皇帝,入赘的事情就不作数了,你愿改姓为桑,帮我开枝散叶!畜生东西,是准备祸害完姬家,再来祸害桑家?我宁可断子绝孙,也绝不要你这坏透了的种儿!”


    桑宁淮只要想到,那日若不是温伯正好看到姬会才在老宅偷偷开酒坛下毒,又将酒坛封好,他是差一点就要中招。


    事后温伯偷偷换了端上来的酒壶,桑宁淮依着他的吩咐,假意饮酒中毒昏迷,试探姬会才的反应。


    那个一向诸事不管,连母亲都懒得照顾的小子,居然能一宿不睡觉,一夜到他床前四次,试探他还有没有鼻息。


    这是迫不及待地等他蹬腿,好继承万贯家财啊!


    小婵懒得跟这个坏种多废话。


    只是命人将他绑了拖拽走,然后对母亲道:“他说得有一半是对的,我的确有意把他安置在充满利诱的位置,看他的人品反应,但他会毒害外祖,却是我没预料到的……”


    说着,姬小婵跪在了外祖面前:“是外孙女不孝,应早点处置了他,也就不会让外祖差点被害。”


    桑宁淮心疼极了,一把将小婵扶起:“你有什么错?若是不知他这么坏,可能我和你母亲还要出面维护着他。你这个当姐姐的,从小被送出去了,小坏种又不是你带坏的。你何错之有?如今,陛下和你都身处高位,身边若是留了这样的手足,只怕要酿成泼天大祸。好孩子,你将这事情告知给陛下吧,让他依着国法处置,我和你母亲绝不插手阻拦。”


    说着,他拍了拍桑若的肩膀:“听到了没有,你为难自己,也莫要再为难小婵。这样的儿子……终究流着恶魔的血,教也教不好的。”


    桑若一时忍不住啜泣,可终究没有说出什么维护儿子的蠢话。


    姬会才这次害的,可是她的父亲。


    她虽然也疼爱那对双胞胎,可他们在自己心里的排位,始终超越不了父亲和小婵。


    那个畜生,偷偷纳了梅娘,还密谋毒杀父亲……这样的孩子……真希望他从来都没出生过……


    桑若闭上眼,始终一言不发。


    姬小婵从别院出来的时候,胸口积压了两世的一口郁气,正慢慢散去。


    那日,她在梅娘的家里,看到那带着脚环的腊雁,一下子就认出,自己曾经见过这样家养的雁。


    她带着父亲的棺椁,回老家时,拜访了埋葬父亲的同僚赵贵东。


    在赵贵东的院子里满是这样带着脚环标记的雁子。


    他当时还得意地说,他做的腊雁很有名,京城的老乡,每逢年节,都要预定一批。


    只是以前都是儿子去送,不过儿子打算去外地谋差事当掌柜,再过两年,得他亲自去京城送货了。


    所以那日,她问了梅娘,送她腊雁的亲戚是谁。


    梅娘说出了她表姨父赵贵东隐姓埋名之后的化名。


    缠绕了小婵三世的谜题,终于豁然开朗了。


    为何她会两世都死在十八岁的芳华?


    那是因为腊雁贩子赵贵东,两世每次都是恰好在中秋之前的几日,去京城送腊雁。


    机缘巧合,他这一年正好送到了亲戚梅娘那里,又认出了昔日同僚“姬禀央”。


    那赵贵东会怎么做?一定会上去相认,说出自己埋葬了“姬禀良”,而姬禀良胸前中刀,死得蹊跷的往事。


    小婵清楚记得,第二世出嫁前,家里炖煮了腊雁。


    母亲突然发怒,动手打了父亲,然后昏厥送到了后宅,再次“病倒”。


    同样失常的,则是她的弟弟姬会才。


    她当时似乎听见弟弟跟姬禀中在书房只言片语的争吵——“不行,母亲若跟姐姐说了,岂不是我的前程都完了”。


    若因为赵贵东的出现,让母亲知道了父亲当年是被姬禀良害死,母亲一定会不管不顾,告发那老伥鬼。


    而姬会才呢?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顶了奸生子的名头?


    那老伥鬼护着母亲,可天性凉薄的姬会才一定会有让母亲彻底崩溃的法子。


    那就是除掉她姬小婵——姬禀央真正的血亲。


    即可免除她从母亲嘴里知道身世秘密,报复的可能,也可以让母亲的精神彻底崩溃。


    小婵突然想明白,前两世真正不顾母亲会不会自尽的,可能不是姬禀中,而是那个一直看起来清高自傲,不理俗事的姬会才。


    如今兜兜转转,看到姬会才还是用了那壶老酒投毒,一切真相大白,不由得感念厄运固执的轨迹。


    这真相来得在意料中。又让人觉得恶心得难过。


    将姬会才囚禁在一处偏殿后,小婵一下子扑入了段不惊的怀中。他刚刚从御书房回来,并不了解小婵出宫的事情。


    段不惊问她怎么了,她有些恍惚地讲了姬会才毒害外祖的经过。


    段不惊听到老家那一壶毒酒时,身体紧绷,低沉问:“你觉得他可曾害过别人?”


    小婵没有说话,只是无比笃定地点了点头。


    段不惊道:“我知道了。既然你外祖说,交给我处理。那就由我处置。”


    当天晚上,段不惊没有回来。


    直到天色微亮时,他才一身玄色衣服从外面回来。


    小婵的嗅觉灵敏,一下子就闻到了他身上的血味。


    男人正对着铜镜脱衣,烛光折射,男人臂膀纠结,他的表情阴冷,眼神倒是平静。


    仿佛方才只是去屠宰牲口,泼洒鲜血的道场,取了祭奠天地亡灵的祭物,从此了无牵挂。


    小婵什么都没有问,却在男人沐浴后,将她搂在怀里时问:“若是外祖和母亲问起……”


    “他被交到了处置宫人的内司,秘密审理,隐去姓名流放,苦寒之地,以后熬上几年,人病去了也很正常。”


    她听得点了头,男人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下:“你今晚会睡不着吗?要不要让人给你煮安神汤?”


    小婵低低道:“我应该会睡得十分香甜,你知道吗,我有好多年都没有放下一切,不管不顾地睡了。”


    时时准备的银针,放置在枕头下的匕首,缠绕梦中两次被毒杀的噩梦。


    这一切,都因为她知道了凶手是谁,又归于何处,而归于尘埃。


    ……


    大楚新帝的登基大典,因为国库空虚从简。


    但是简单仪式后,必要的宫宴还是要进行的。


    满京城的贵妇,对于大楚新后所知甚少。


    毕竟一个久在乡下,六品粮官的女儿,跟她们无甚交集。


    如今她靠着好命,嫁给一个当初草莽出身的武夫,一跃成为六宫新后。


    在那些贵妇的眼中,这个新后的分量并不比先前那些走马观花的皇后们厚重多少。


    京城的大门闯进来容易,可要坐稳中宫,却是另外一件事。


    当初郑毅父子入京,那郑毅的妻子也是在第一场宫宴露怯,被那些世家贵妇们卖弄得雅诗画作,架高得下不来台。


    偏偏郑毅忌惮自己被段不惊搞臭的杀戮恶名,便交代她,要交好世家。


    于是可怜的郑家皇后,就算被明嘲暗讽,也要打落牙齿活血吞。


    小婵第一世,是从那时的夫君陆敬升的嘴里,听闻宫宴上的事情。


    陆敬升还嘲讽当时皇后粗鄙无才,一个西北妇人被抬高到不匹配的位置。


    第二世,她又从萧慎的嘴里,听到当时宫宴的点点滴滴。萧慎倒是没有嘲笑那皇后。


    他干脆嘲笑郑毅上不得台面,假惺惺地沽名钓誉,故意对世家礼让,倒不如那个屠夫段不惊来得干脆。


    所以,今日的这场宫宴如何,小婵心里多少有点数。


    但是不放心她的,大有人在。


    有人给娘娘呈递了一封厚厚的书信,打开一看,是前前夫的笔迹。


    里面全是厚重一沓诗词歌赋的门道应对,还有画作的赏析点评。


    看来陆敬升怕她在宫宴上露怯,连夜写出了应对之道。


    这么厚重的几十页,看来下了不少心思。


    而祁王那边,则请人抬入宫一个大箱子,里面的字画古玩,不是一代人能积累出来的,似乎搬空了刚刚解封的祁王府私库。


    这是祁王替她撑场子,让她有底气跟那帮子世家子们斗品味,比底蕴。


    两世情缘,前夫们也算用心了。


    小婵默默心领一下,却不敢收。


    毕竟前夫们罪不至死,她若收了,这一世他们也算活到头了。


    正吩咐人退东西的时候,一身肃杀黑袍的男人便挑帘走了进来。


    看到宫人们抬出的东西,他挑了挑眉道:“卢大人现在主掌吏部,你看用不用将陆大人和祁王调往北地?”


    小婵一边描画眉毛,一边道:“若是论功行赏,你爱哪就分哪,犯不着跟我说嘴。”


    说着,她摸了摸肚子:“宝宝,你父皇疑心重,天生爱这么试探人,不是故意找茬的啊,乖!”


    嫁给他这么久,这男人的心眼子就是这么小,可若跟他认真分辩,可就没完没了。


    段不惊被小婵伶牙俐齿刺了一下,果然老实了许多,从身后搂住了她,好看的下巴,在她颈窝里蹭:“那二位给你准备得那么精心,当真不用?”


    小婵轻轻一笑:“我嫁的男人,又不是投机取巧,才当的皇帝,靠着自己一路打将上来的,需要讨好那些迂腐世家?我若真用了,岂不显得嫁的男人没本事?”


    段不惊郑重亲了她一下:“说得好,这些没见识的,只知道我麾下猛将名姓,却不知一路扶持我的女军师是哪一位。今晚倒是要叫他们开开眼,见识下厉害。”


    小婵微笑戴好凤冠,换好了华美的礼服,与段不惊携手走上大殿。


    大殿分列男席、女席,分明有皇帝和皇后主持。


    中间只是隔着一道薄若蝉翼的蜀绣屏风,高低错落的烛光透过,到处都是珠光宝气,各色熏香交融的味道。


    世家大家,原本就是以齐、高、韩三大家为首。


    只是因为小齐皇后的缘故,齐家此番略微低调了些,只剩下高、韩两大家首当其冲。


    听说最近在朝堂上,三家联合,展现了朝中他们掌控朝纲的实力,虽然是和平交接,可是户部一摊烂账,互相推诿。


    一笔笔烂账算得林立堂频频冒火,有一次跟老臣们对骂的时候,气得窜了鼻血。


    至于其他枢纽,也是世家把控,若不倚仗他们,又摸不得门道。


    等姬小婵坐定,那些贵妇们便纷纷上前来施礼,笑吟吟地介绍着自己。


    在座的诸位,对于重生两世的小婵来说,其实都是熟悉的面孔,并不算陌生。


    对她们的脾气秉性,也了解得大概。


    当行酒之时,那位高家家主的儿媳,提出按照宫宴往常的规矩,行卜算子酒令时,众人纷纷附和。


    这类雅令,经常出入豪门酒宴的都会,一般行令前先取应季的花朵一枝,行令者还需应时间应景地即兴作词,填入词格,并做出与之对应的手势。


    举动稍误、填错词格或不接花枝都是要罚酒一杯的。


    前两世郑皇后,还有郑毅手下的官眷,就是因为不擅长京城流行的这玩意,在宫宴上频频自罚,喝得醉酒失态。


    回宫后,皇后还被郑毅狠狠骂了一顿,说她不给自己长脸,赶紧学学京城里的风雅玩意。


    而现在高家儿媳,明知道皇后和西北官眷远道而来,却玩起这东西,就是有意抖落一下新后的寒酸,上不得台面的底子。


    就在众人附和,有人举起鼓槌,准备击鼓传花时,姬小婵却淡淡道:“本宫平生最厌烦酒水,又怀有龙嗣,所以就以茶代酒了。”


    皇后如此一说,自然无人敢劝酒,纷纷赔笑点头称是。


    当又要击鼓的时候,小婵再次开口说话。


    不过这次,她问的是坐在下面的戚夫人:“戚将军,你想玩这酒令吗?”


    她不叫夫人,而是叫了戚柔在军中的头衔,便是点出她并非官眷,而是在段不惊麾下,建功立业的女中豪杰。


    戚柔仰头饮了一杯酒:“你也知道,我那夫君,每日诗作不断。我在家听听还好,若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又要弄劳什子的诗歌,可真要了人命。陛下还不如给我一支人马,我去迎击流寇,杀出个二三十里,岂不快哉?”


    小婵微微一笑:“既然女将军已经如此疲累,诸位也不好再让上阵杀敌的功臣再受折磨,这酒令之类的,还是撤了吧!”


    皇后这么直白反对,那高家媳妇自然不好坚持,只能笑得面颊僵硬,忍不住跟韩家夫人交换了个眼神。


    作者有话说:


    咩~~~吃到一种古怪的灌香肠,里面有绿菜叶子和玉米粒,蓬软的肉质,意外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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