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见弟弟那两眼放光的样子, 沈傲不忍心打击他。
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不如早些认清现实。
“从七品太医,年俸是八十四石米,折算下来, 不到十七两银子。正六品一百二十石, 差不多二十四两。”
这数额听起来不多, 也就是熙王殿下的几次打赏。
但去熙王府是偶尔的肥差,稳定工资还得看朝廷发放。
沈恋在心里算了算,如果升到正六品,这一年也快五万块呢, 已经够天天吃肉了。
“不少了呀。”沈恋一脸向往:“我要是升了从七品,家里顿顿有肉吃。”
“这是账面上的俸禄。”更有经验的沈老爹也加入泼冷水的队伍:“要是碰上地方乡镇闹灾, 户部税还没收上来就要拨款救灾, 或者边疆开战, 最先克扣的就是朝廷官员的俸禄,有时候接连两三个月只发些折钞陈米, 甚至有过拿几袋胡椒抵扣俸禄的先例。这现银发到手里, 可不能胡吃海喝,都得攒好了, 以备不时之需。”
沈恋又冷静下来。
古代这铁饭碗是真的低性价比。
成天被领导同事抢功劳甩黑锅,尽职尽责地工作,反而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细细盘算, 怎么都不如去熙王府当私人医生划算。
话说回来,熙王身为皇子,随时可以召见太医院的太医, 为什么要自己专门养一个太医呢?
提出跳槽请求会不会很冒昧?
第二天一早到了值房。
沈恋翻找出昨日当值的记事簿,查看千秋宴上突发过敏的使臣恢复如何。
不多时, 赵沧海大步走进门,咚的一声,丢了个布袋在沈恋桌上。
沈恋惊讶抬头:“怎么了大人?”
赵院判低声说:“那位使臣非要酬谢我的救命之恩,但他此行只带了些盘缠,说是明年来朝贡时会重重答谢。”
沈恋视线落在桌上的布袋上。
这老赵得了赏,还特地来他面前显摆?
老狐狸们平日里不都是闷声发大财吗?
领导要炫耀,依照老爹和老哥的教导,必须捧场。
沈恋伸手捏起布袋子,拖近了,打开一看。
两只银元宝,十两一个。
“哇,二十两。”沈恋羡慕道:“使臣一定十分感激您的救治,恭喜赵大人。”
“该恭喜的是你,沈恋。”赵沧海背着手注视这个小后生:“这银子我分毫未动,全都给你。”
沈恋睁大眼睛。
这是他领导说出来的话吗?
这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考验他拜山头的时刻?
“下官只是替他做了环甲膜小切口,”沈恋拿起桌上的出诊记录,实事求是:“之后是您主动接下差事,导气口支撑、食管灌药、桑白皮线伤口缝合,都是您亲手完成,比我那一刀小切口精细困难得多,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收下所有治疗费。大人的心意,下官铭记于心,论功劳,您分两串铜板给下官当彩头,已绰绰有余。”
赵沧海斜看他一眼,一手捋着胡须,迟疑片刻,才低声道:“若不是你,那位使臣已经在操办后事了。若换作二十年前刚入朝,如此危急情形,老夫也会同你一般,果断出手,可那时……哎。惭愧,这银子我没脸收,那使臣硬要塞给我,那就你拿着吧。”
老院判话音一落,便扭身固执地快步走出值房。
“赵大人!”沈恋站起身,抓起布袋子追上去,掏出一颗元宝塞进老头手里,“大人,我们按劳分配,一人一半才说得过去,不然这赏银就得交给崔院使分配,您舍得,我可舍不得。”
赵沧海愣愣地看向沈恋。
低头看看手里的元宝。
许久,对这小后生说:“只盼执掌大权之日,一如此刻纤尘不染。”
沈恋懵懂地抱拳一揖。
安静地走回书桌,抄起纸笔就开始列购物清单!
发财了!发财了!
又发财了!
最近真是时来运转!
连领导都开始当人了!
这下子不用等药铺寄售的白仙散回本,就可以给老爹老哥换双新官靴了。
一家子全是补丁的衣裳,终于可以迭代了。
十两银子。
得好好规划。
之前跟其他同事打听过,一头代步小毛驴的价格大概是三两白银。
毛驴每天吃黑豆和草料,说是一个月开销也就几十文钱。
十两白银够养一头小毛驴很多年。
其实理想是能骑着那种高大的马匹上下班,而不是大冬天的冒雪步行,天没亮就要起床。
但马匹实在太贵了,从前也打听过,老弱病马都得八两银子。
好一点的充军退马,最低十五两起步。
正儿八经的纯血战马,挂价甚至一百五十两起步。
沈恋从前去马店逛过,也算识货。
小男宠那辆豪车配的马匹,就是罕见的纯血乌孙大马。
体高腿长,肌肉流畅,鬃毛像镀了层珍珠一样。
估计摆出来都得是镇店之宝,没准要上千两银子一匹。
啊。
有钱真好。
看着购物清单上的几件衣服、几双靴子,和一头小毛驴,就已经超出预算。
沈恋把野心憋回去。
毛驴要不要买呢?
爹和大哥都还走路上班-
芳林苑皇家猎场冷清了两三个月,太监们疏于打理,湖面结着厚厚的冰,枯黄的芦苇没有修剪,寒风刮得猎猎作响。
原本该只有二皇子谢瑜和三皇子谢珩在丛中骑马射猎。
但昨日千秋宴上,二皇子酒后把约战之事说出来。
此刻荒草丛中,聚集了好几位凑热闹的皇亲国戚。
一群人被厚实棉袍裹得粽子一样,根本拉不开弓。
只有谢瑜穿着单薄飘逸,甚至能看出布料下紧绷的胸肌轮廓。
因为皇后的外甥女钟婉荷也来了。
为了争夺东宫之位,谢瑜挤破脑袋想跟皇后攀关系,暗地里一直在向钟姑娘示好,早就透露求娶之意。
约架的气氛转为暧昧。
谢瑜压根没空跟谢珩较劲,一路上跟发情的公孔雀一样,到处弯弓搭箭,昂首向天。
不管有没有猎物,他都要摆一下造型,主要是为了拉弓的时候秀一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每次射中,就拍马穿梭回人群之中,当众将猎物献给钟姑娘。
但钟婉荷心不在焉,好奇的目光一直往他四弟身上瞥,让谢瑜十分不爽,怀疑老四私下里挖他墙脚。
跟谢珩截然相反,狩猎一个半时辰,谢渊一次都没有拉弓,一直在跟承恩公世子并肩低声交谈。
世子爷并非闲聊,而是在替自家岳丈求情。
岳丈是户部高官,胡贤。
因为今冬气候恶劣,来京做生意的粮船少了许多,京城的米价一直在上涨。
胡贤为了打击粮铺囤积居奇,强制京城粮商按照去年春夏时的米价出售。
老百姓五天内就把抛售出来的大米抢空了。
得到京城强制低价销售的消息,东郊漕运上百艘江南运冬粮的商船连夜掉头,改道去了洛州和陕州。
接连一个半月,京畿再没有一粒外地的米运进来。
开国百年,大魏第一次从国库拨粮给天子脚下的百姓。
传出国去,那就是大魏连京城的百姓都饿死了。
事情闹大,政令取消,最初提出政令的胡贤,被玄麟卫捉进狱中候审。
既然是玄麟卫出动,就代表皇帝把差事交给了谢渊。
世子爷认为自己的岳丈属于好心办坏事,所以一路求情,都在骂岳丈蠢笨,但希望谢渊看在岳丈一心为民的份上,不要定重罪。
这个事情实际上是要为皇帝泄愤。
谢渊几次暗示自己说了不算。
世子爷依旧不依不饶,越说越激动,认为胡贤是不世出的青天大老爷,不该因此获罪。
被纠缠得忍无可忍,谢渊侧眸看向世子:“好心办坏事就不是坏事了?粮价压不住的那一个多月,他为什么不及时上报,停止政令?非得真饿出那么多条人命,消息压不住了,才装模作样负荆请罪,他这么善良的阎王爷,去牢里缅怀一下无辜百姓哪里委屈他了?扯什么毫无私心,你这么了解,难不成你也是共谋?”
世子爷被吓得一哆嗦,赌咒发誓自己没有参与。
看见承恩公世子红着眼眶一抽一抽地跑远了,谢珩纳闷地凑过来,问四弟发生了什么事。
谢渊反问:“还打不打架了三哥?你现在打断二哥的腿,可以召小太医过来治疗。”
谢珩狐疑注视四弟:“哪个小太医这么惦记你二哥的腿?”
第22章
谢渊百无聊赖的神色忽然有了兴致:“就是帮宋瑾正骨的那个小财迷太医。”
“沈太医?”谢珩挑眉:“你也召见他了?”
“没有, 之前他跑我院子里把我当成宋瑾,你把他扛走了,记得么?”谢渊凑近三哥耳边低声说:“昨晚宴席上,我在大殿外又遇见他了, 他看见我说……”
谢渊眯眼笑, 模仿那个小太医的动作神态和语调:“他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合适吗!”
谢珩眨眨眼:“为什么不合适?”
“他仍然觉得我是你府里的男宠, 惊讶你竟敢带着个男宠赴皇后的千秋宴。”
谢珩吃惊,“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觉得你是男宠?沈太医不是已经见过阿瑾好几次了吗?还能认错?”
谢渊乐不可支地解释:“不是认错,那个小太医觉得你有很多男宠,他可能觉得你府里除了太监之外的男人全都是你男宠。”
“什么东西哈哈哈哈哈!”谢珩猝不及防笑喷了:“为什么?那他觉得我府里二十几位门客也都是男宠吗?”
谢渊补充:“难说, 没准连太监也难逃你的魔爪。”
“滚蛋哈哈哈……”谢珩又好气又好笑:“我府里伺候的都是宫里带出来的老人了,我再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吧?再说了, 我忙得过来吗?”
“那个小太医对你信心十足。”谢渊调侃三哥:“他觉得你养了十几个院子的男宠, 而且我们这些男宠全都肾虚, 你知道,只有你安然无恙。小太医看起来对你甚为倾慕, 昨晚宴会上一直蹲在角落, 想见你。”
谢珩笑叹:“我就说这小太医脑袋里的想法稀奇古怪的,我真是服了, 你干嘛要召见他来给你二哥看腿?他虽然性子傻乎乎的,但医术可是高明得很,你别小看他, 你二哥腿剁下来,没准都能被他接回去。”
“好玩啊。”谢渊说:“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人,你召见他, 然后我假装是你男宠,看看他什么反应。”
“什么跟什么!”谢珩笑着摆手:“别瞎闹了, 没灾没病的,专程召见他来府上给你玩儿?”
“他很想见你。”谢渊解释:“我昨晚答应比武之后会召他来照看你,他急着见你。”
谢珩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这么想见我?”
“不知道。”谢渊笑意略微收敛,哼笑一声,说:“他说你宁可带个男宠赴宴,都没有带他。”
“嗯。”谢珩点点头:“我知道了,可能我给他的打赏比较丰厚,而且没过太医院的手,就跟你说了他贪财嘛,可能想多接点我府上的活,就是怕我忘了他,混个熟脸罢了。”
“那你还跟二哥打架吗?”谢渊问。
谢珩一脸嫌弃看弟弟:“为了个小太医,就这么迫不及待献祭你哥?那万一断腿的不是他,是你三哥怎么办?”
谢渊笑:“怎么可能?我三哥可是干趴了十几个院子的男人。”
“哈哈哈去你的。”谢珩哭笑不得:“不过今天可能很难比试拳脚了,因为你看——”
他指了指钟婉荷:“钟姑娘也来了,老二一直在试探钟家的意思,就差上门提亲了,他不可能当着钟婉荷的面,打未必能赢的仗。”
二人转头看向不远处还在孔雀开屏的谢瑜。
一身品月色暗花云纹缎底劲装,腰间掐着一条三指宽的犀角革带,将宽肩膀与窄腰身的线条勾勒得利落分明。
完全不是寒冬里常见的穿着,这老二也是下了血本了,都不怕冻出毛病。
手里一把角弓,谢瑜故意放慢动作,搭箭、拉弦。
弓弦缓慢张开,他手臂上的肌群盘虬而起,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如野兽的“呃”声,目光假装瞄准远空中的飞鸟,实则余光一直盯着钟婉荷的反应。
钟婉荷目光一直捧场地看着二皇子谢瑜,但余光一直偷看四皇子谢渊。
四皇子比较低调,很少参加这类聚会,钟婉荷非常惊讶于这位威名赫赫的大魏战神居然如此年轻,而且气质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突然间,四皇子的目光也转向她。
吓得钟婉荷猝不及防一哆嗦,缩起脖子,拍手给谢瑜叫好,掩饰偷看的尴尬。
谢渊抓住了破局要点,目光在那个姑娘和二哥之间转了转,右手挠了挠耳朵。
谢珩一看四弟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又想使坏了。
果不其然,一个没留神,这小子就窜出去,走到谢瑜身后才无声息地放慢脚步,等谢瑜要射箭了,突然拍他肩膀。
吓了一跳的谢瑜一脸嫌弃瞪谢渊:“你干什么?没见二哥正忙着?”
谢渊提醒他:“这是一把一石的弓,开满弓也射不着你瞄的那只鸟。”
“噗”一旁围观的皇亲贵戚猝不及防笑出声,完全没料到四皇子会突然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种话。
谢瑜暴跳如雷,但不能在钟姑娘面前有失风度,只能压着火气勉强回答:“我当然知道射程不够,我这不是没发箭呢吗?就是在等猎物接近。”
谢渊虚心求教:“二哥一直发出奇怪的‘呃呃’声,是为了诱鸟深入吗?我以为这会把猎物吓跑。又学到了。”
周围皇亲国戚纷纷低头捂脸,生怕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小子哪来这么多话?”谢瑜凑近了压低嗓音:“一边玩儿你自己的弓去,别碍我的事。”
“我帮三哥问问比武的事。”谢渊说:“二哥忙活了快两个时辰,才射中三只小鸟,如今拉一把一石弓都喘成这样,三哥担心你无力应战,让我来问问要不要改约。”
“噗”一直努力假装听不见皇子们交谈的钟婉荷也没忍住低下头。
果不其然。
当着钟姑娘的面被这么一刺激,谢瑜当场就要跟谢珩开始比武。
这场迟来的比武,就在皇亲国戚们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开始了。
随着拳脚相撞的声音充斥猎场,众人的神色逐渐变得紧张。
两位皇子的比试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军中搏命的狠招。
这出手的狠劲完全超出了看客们的预期。
这还是兄弟之间的玩闹切磋吗?
随着缠斗陷入胶着,汗水混合着野草被碾碎的气息。
谢瑜的一个侧膝重击,顶在谢珩左肋。
谢珩没哼一声,一大口白雾从嘴里呼出,显然吃痛。
虽然谢渊的激将法得逞,急于在钟婉荷面前挽回颜面的谢瑜被激发出了所有潜力,并没有能如愿看见三哥暴打二哥的景象。
这场搏斗,一直持续到天黑,还没分出胜负。
双方越打越上头。
谢渊能判断出三哥中了两下膝击的位置不太妙,出声叫停:“天色不早了,下回再决胜负吧?”
提议一出,担心出事的皇亲贵戚们一拥而上,拉开了缠斗中的两位皇子。
众人拱手道别,纷纷往自己的座驾去了。
只有谢渊跟着步态略显沉重的谢珩,走到他停放马车处。
看谢珩一手扶着车厢吸了口气,谢渊立即转头盯住一旁两个老太监。
太监赶忙上前搀扶谢珩。
“怎么了这是?”余光看了一眼默不吭声跟在身后的四弟,谢珩意识到什么。
他这四弟私下里心情好的时候,其实活泼捣蛋的话挺多。
生气真被逼急了,嘴也是毒得不行。
唯独紧张犯错焦虑时,会显现出这种一声不吭的茫然。
谢珩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一步踏上马车,转身声音洪亮地催促:“发什么呆呢?上车啊,刚才老二的招式你都看见了,你记性比我好,去我府里帮我拆拆招,下回非打得他跪地求饶。”
谢渊仰头与谢珩对视,低头跟上,钻进车厢。
谢渊一路上闷不吭声耷拉着脑袋。
谢珩终于还是摊牌,承认这一战没占便宜:“怎么了嘛?老二的约战是我自个儿答应的,就算你不去提醒他,我肯定也不能放过他啊,何况我这不是也没打输嘛,你小子怎么回事?嫌三哥给你丢人了?”
“他昨晚肯定找武将拆过你的招了。”谢渊低声说:“都是克制你的新招,三五个回合你就该换招了,他花架子多,你没必要那么求稳。”
这话换了旁人可能要辩驳,但谢珩立即就把锅接到自己身上:“是,打的时候没变通,还是轻敌了,可惜,没在钟姑娘面前下老二的脸面,哎。这样,刚好把那个小太医召来解解闷。要说医术是真了不得,他那银针一出手,我挨的这两脚,淤青都能三两天消退,一点都不用操心,你就瞧好吧。”-
沈恋本打算今晚就去店里看看毛驴们。
如果有次等毛驴,说不定十两银子能一次买三头,这样老爹和老哥也能有个代步车了。
靴子和衣裳还是能凑合一阵,毕竟老爹这痛风时不时有可能发作,买毛驴的优先级更高。
然而到了下班时间,崔院使的加班任务又准时送达办公桌。
沈恋收拾起自己亲手打造的宝贝器材,正准备去药房干活,救星就出现了。
伟大的金主霸霸熙王殿下的太监又来了,召见他紧急前往熙王府。
据说是皇子们切磋武艺,受了些拳脚瘀伤。
沈恋乐呵呵地背起小药箱去了。
他也不是不愿意加班,只要领导打赏给够了,通宵他都能挺住。
第23章
熙王府的太监看起来很着急。
还动用了王府最快的马车, 让沈恋直接上自己的车赶去王府。
沈恋以为又有机会坐和小男宠一起的那辆豪华马车了。
刚好天还没全黑,欣喜地一路小跑到宫外,想看看豪华跑车的车厢和宝马白天里是什么样子。
可是来的并不是昨晚小男宠的那辆车。
马匹虽然也很健硕,但是是那种常见的棕毛马。
车厢材质是油亮亮的顶级木材, 造型有点土豪风。
檐角鎏金蝙蝠, 窗格是镂空的牡丹雕刻。
有对比才有差距, 这辆车外观没有小男宠坐的那辆马车的视觉冲击力。
昨晚的月光下,跟皇亲国戚们的座驾相比,小男宠的马车,就像一堆面包车里看见底盘低一截的超跑。
流线造型毫无雕饰, 特殊的减震设计,平滑驶过身边, 有种鲨鱼无声息掠过的心惊感。
看来金主霸霸的审美格调忽高忽低, 比较不稳定。
赶到熙王府正殿的时候, 屋里站着很多男人,扑面而来的威压感让沈恋一只脚迈过门槛就不动了。
多数时候, 沈恋是个粗神经的人, 听不懂别人话里有话的潜台词。
但他生理上有种近乎第六感的敏锐。
他断定屋里这群气势悍然的男人应该不是熙王的男宠。
即便其中有几个人身高比他矮一些,但一个眼神扫过来, 就感觉气场两米八。
这些人确实不是男宠,也不是门客。
而是来自玄麟卫、三镇指挥使司、御前腾骧卫的武官。
这群人正围着躺椅上的熙王,讨论昨晚谁没值守。
一个个争先恐后自证清白, 余光却都在观察东厢房斜靠在门框边的祁王谢渊。
熙王谢珩原本想招个医术高明的太医来,赶紧把淤血散了就算了。
但是他四弟非要追根究底。
回来一路上,帮三哥回忆拆招的过程中, 谢渊逐渐意识到,昨晚指点谢瑜拆招的幕后之人, 一定非常了解谢珩的身手,不然不可能让谢瑜一夜间招招克制谢珩。
这是出了内鬼。
有能力一夜反制熙王招数的武将,此刻全站在熙王身边,但每个人的不在场声明,都在说给祁王听。
身为心腹将领,这群人对两个王爷的性格很了解。
平日里,熙王更容易被激怒,也更有血性。
祁王性格看似散漫不羁,一旦真了解后,就会发现被祁王判断成为威胁的人,会无声无息地直接消失,压根没有翻脸争辩的机会。
就如此刻,受邀的武官反而都没有嫌疑。
谢渊心中怀疑的三个人都不在场,把这群人的关系网一次性全叫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猝不及防,无法临时打掩护,以迅速锁定叛徒身份。
奇袭闪电战本就是祁王谢渊的绝活。
这会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谢渊回过神,双瞳突然转向正门口出现的身影。
一眼看见跨在门槛上抱着药箱子,惊慌失措的小太医。
面容冷肃的谢渊忽然眯眼笑出小虎牙尖尖,直起身,快步走过去逗小太医玩,“怎么了?门槛太高,沈大人跨不过来?”
沈恋:“……”
他只是比小男宠矮一点,腿没有短到跨不过门槛好吗?
沈恋跨过门槛,小跑到他身后,用小男宠身形做掩体,挡住那群杀气很重的人,小声问:“典夏,今天怎么这么多病人?不是说瘀伤吗?需要缝合伤口的话,怎么不请赵大人一起来?他经验丰富比我麻利多了,我没当过军医,不太擅长外伤治疗。”
谢渊挑眉,歪头审视小太医表情,“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军中之人?”
这群人都是高级将领,今晚都是便装上门,这小太医才入宫几个月,怎么可能认识这些人?
“看气质举止嘛,”沈恋眼睛一亮,有点得意地抬头告诉小男宠:“我看人好准的,这些人很可能是武将。”
谢渊:“那我呢?”
沈恋:“我认识你的嘛,没法凭感觉喽。”
“那你此前第一眼就看出我是男宠?”谢渊问他:“我跟他们差在哪里?”
“没有差啊?是好在哪里。”沈恋安慰小男宠:“武将一般都晒得黑黑的,哪里像你这种冷白皮,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好命。”
谢渊笑:“沈大人真是慧眼如炬,要不我举荐你去钦天监兼领算命吧?”
沈恋害羞地婉拒:“也没有那么厉害啦,我就是能猜到这个人大概是从事什么行业,算出来也没有很大的用处。”
谢渊刚要说话,宋瑾就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沈恋,红着眼眶急道:“您总算来了沈大夫!快看看殿下的伤势,我拿热棉布捂了好一会儿,怎么更肿了!”
沈恋跟随宋瑾,快步走到躺椅前。
看着宋瑾急切的指引,沈恋视线落在谢珩的左肋。
皮肉肿起半个包,一圈紫黑色的淤血有向外围扩散的迹象。
二话不说,沈恋把盖在几处淤青上的热棉布全都掀开,扔到一旁铜盆里。
转头吩咐侍从:“去打井水,越凉越好,府里有碎冰块吧?也给我端一盆来。”
沈恋打开药箱开始做准备,一声不吭也没询问这些伤的来由。
来的时候太监已经说了,是皇子之间切磋比武碰伤的。
但这伤势超出了沈恋的猜想。
皇子之间玩闹比武,下这么狠的手吗?
怪不得小说男主祁王那么能打。
原来是从小到大玩这种可怕的“地下拳击赛”存活下来的吗?
看来小说里,那些以一敌百的百人屠战绩不完全是艺术加工。
连书里形容身手笨拙的熙王都这么能抗打。
那谢渊那种武力值天花板,肯定很开挂了。
说不定也是像周围这群武将一样吓人的气场。
男频龙傲天果然还是在书里远观比较安全。
现实中,其实沈恋还是更喜欢小男宠这样让人看着赏心悦目,还会央央央哭鼻子的柔弱少年。
初步检查过后,沈恋拿起瓷瓶,倒出烈酒在两手之间搓洗,刺鼻的酒气在暖阁里散开。
“以后这种情况不可以敷热布噢宋公子。”
宋瑾一脸愧疚地用力点头。
谢珩一把将宋瑾搂到身边,低声说了句:“别害怕,战场我都活下来了,这点皮外伤算什么事?”
不安慰还好,周围一堆武将看着,宋瑾本来也不想情感流露。
可此刻被男人一哄,他猛然咬住下唇,却依旧没憋住,慌忙转头把脸埋进熙王颈窝,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见状,沈恋下意识仰头看着站在熙王另一边发呆的小男宠。
不知道典夏有没有在吃醋。
这宋公子可太会做人了,难怪建模不如小男宠,还这么得宠。
谢渊原本正在观察小太医的一堆瓶瓶罐罐,小太医忽然仰头用怜悯的眼神看向他。
谢渊露出个迷茫的眼神。
但从前见过男宠争宠的熙王倒是理解了小太医的怜悯。
因为答应要跟弟弟一起演这出戏逗小太医,熙王立即伸出手,对四弟招呼:“来,过来。”
“干什么?”谢渊视线移向三哥。
“过来。”谢珩招手催促。
以为要说什么秘密想法,谢渊单膝蹲跪在一旁,凑近三哥问:“怎么了?”
谢珩忍俊不禁地说:“今日让我的夏儿忧心了,也来抱一下。”
等到被三哥的大手搂住肩膀,谢渊才陡然领悟,一手捉住三哥的爪子,拒绝抱抱:“不用了殿下,还是阿瑾哥哥更忧心,你抱他就行了。”
谢珩憋笑憋得要喘不上气了,继续搂住弟弟肩膀不松手,用力往怀里摁,小声说:“没事没事,既然都答应了,就为你牺牲一下。”
谢渊稳如泰山,坚决拒绝男宠的亲热戏份:“不用牺牲到这个地步。”
还蹲在熙王膝前的沈恋耳根逐渐泛红,抠着手指小声询问:“下官需要回避吗?”
正在较劲的两个皇子这才停下斗争。
只有真的担心伤势的宋瑾有些生气地对熙王说:“您还有心思玩闹!”
熙王这才松开弟弟,请太医继续治疗。
沈恋松了口气。
烈酒迅速挥发,温凉的指尖贴上谢珩左侧胸胁。
从腋窝下方开始,指腹顺着肋骨的走向,寸寸按压。
“请殿下吸气。”
谢珩深吸气,胸腔鼓满。
沈恋的食指逆着肋间隙向下滑动,停在第六肋连结胸骨的位置,指端加重力道往下按压。
骨膜表面有阻滞的摩擦感,但没有骨折断端的落空感,呼吸时也未出现胸腔破裂的杂音。
“呼气。”
初步检查后,沈恋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内伤。
摊开针包。
先刺远端。
沈恋左手托起谢珩的左小臂,右手大拇指沿着前臂外侧向上推按。
停在腕横纹上三寸尺骨与桡骨之间的凹陷处。
支沟穴。
右手食中二指拈起毫针。
针尖微倾,斜向刺入皮肉三分。
拇指与食指捏住针柄,轻微捻转。
“疼吗?”宋瑾担忧地小声问。
“不疼,有点酸。”谢珩坦白回答。
沈恋像是没听见二人交谈,神色专注,又抽一枚针,扎向谢珩左腿膝关节外下方的穴位。
最后处理胸壁患处。
此处最需细致,容易刺破胸膜,引发气胸。
沈恋手指撑开谢珩第六肋与第七肋之间的皮肉,绷紧皮肤。
右手捏住一寸半长的短针,针体几乎平贴着谢珩的皮肤,以十五度极小的夹角,斜向横刺入皮下。
没有提插,一连三针,沿皮刺入伤处周围的期门、日月、大包三穴。
逆针为泻,散除患处淤血。
“嗡——”沈恋食指依次在三枚针尾上轻弹。
颤鸣声悦耳。
针体共振,谢珩左肋痉挛僵硬的肌群瞬间松弛下来。
受伤后一直短促的喘息一下子变得绵长平稳。
沈恋拿起白布擦了擦指尖上的汗迹,盯住漏壶开始计时:“殿下先不要动,留针一刻钟就好。”
“你小子真是神了。”谢珩忍不住夸奖。
抬头对视小太医期待打赏的明亮桃花眼时,又想起自己“十几个院子的男宠”,谢珩忍不住笑出声。
“诶诶诶!”沈恋盯着各个穴位的针尾:“不要笑哦殿下,保持平静,一刻钟就好了。”
“好,知道。”谢珩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沈恋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时,心里酝酿着提出跳槽到熙王府的事,打算先试探一下熙王有没有在府里养个私人医生的想法。
但是宋瑾先一步来到身边请求他:“沈大夫,能不能请您留宿一晚?我担心殿下的伤势……”
“没问题没问题。”在金主霸霸家值夜班有什么可说的?沈恋豪爽道:“但是得请人去我家里说一声。”
“那是当然,请您放心。”
周围的武将们见太医忙完了,赶忙上前表达关心。
沈恋护着药箱钻出人群。
站起身的小男宠视线越过人群,看了沈恋一眼,而后绕过太师椅,走到东厢房门口。
沈恋抱着药箱也走到东厢门边,主动站在小男宠身边,继续利用小男宠挡在那群杀气很重的男人之间。
谢渊侧头垂眸注视小太医,“干什么亏心事了?躲着人。”
“没有啊。”沈恋小声解释:“和他们习武之人站在一起有点不自在,你不觉得吗?”
谢渊反问:“那跟我在一起你就自在了?”
“对啊。”沈恋小声说:“我看得出,你也有点紧张,别怕,我陪着你。”
谢渊笑,点点头,再次感慨:“慧眼如炬。”
“还好都是外伤。”沈恋吐槽:“这些皇子比武切磋而已,下手可够狠的。”
谢渊眼里闪过一丝杀气,但很快消失,不想扫兴,转移话题:“对了,沈大人去史官那里查过没有,祁王那八百个千手观音真的干掉十万敌军了吗?”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
一动不动。
假装聋了。
他确实去查过了。
真的是五千余人与己方人马汇合,加起来一万六千多人。
该死的男频小说居然阴他!
这邪恶的小男宠不会想让他在一群壮汉面前学狗叫叭!
第24章
长时间僵直不动的沈恋, 在自己的幻想中认为自己已经隐身了。
但是很坏很坏的小男宠打破了他的计划。
谢渊抬手,在呆住的小太医眼前晃了晃:“嘿,沈大人?嘿。醒醒,是时候准备狗叫了。”
“典夏。”沈恋羞涩地低下头, 深吸一口气, 语重心长地开口:“其实我一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要问你。”
谢渊忍着笑:“我们先把上一件重要的事问完, 再问下一件重要的事。”
沈恋仿佛聋了,继续神色恬淡地自言自语:“就是我很好奇,典夏,你平时比较爱吃咸粽子还是甜粽子?”
“啊, 这件事也太重要了吧?”谢渊眯起眼歪头盯住小太医:“少来这一套,你看过史官的记载了, 是吧?昨晚打的赌, 你今儿就看过了, 胜负心挺重啊沈大人,迫不及待狗叫了?”
“可能有些人觉得粽子咸甜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恋语重心长, 装聋到底:“但你们其实不知道, 这其中藏了一个小技巧,爱吃什么口味的粽子, 其实可以判断一个人的家乡大致省份噢。”
谢渊刚要说话,忽然转头对着厢房外被武将包围的熙王方向,低声问了句:“啊?殿下要打赏多少?十两吗?多了吧?之前不是五两银子吗?”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 急忙守门员一样上前一步挡在小男宠面前提醒:“没有多没有多!之前就十两!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价!”
然而,那个方向根本没有人在对他们说话。
沈恋激动的解释声量有点高,有两个武官好奇的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恋心头一颤。
糟了。
中计了!
被他挡在身后的小男宠俯头凑在他耳边:“大人又能听见声音了?”
沈恋猛地回头, 已经没办法继续假装聋子了,那就鱼死网破死不认账!
瞪视小男宠, 没有很多撒谎经验的沈恋故意增大音量:“我哪有时间去看史料呢?我们太医院很忙的!我打算过两年再抽空去看。”
“我猜也是。”小男宠依旧一脸坏笑,直起身,优雅地理了理护腕,顺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刚巧,熙王府有誊抄关山奇袭的相关实录,我找了先生把祁王相关的那段摘录下来,请沈大人过目。”
“……”沈恋恐惧地看了眼那张纸,又眼巴巴仰头注视小男宠。
眼神变成老实认命了的绝望,沈恋小声恳求:“我们能不能晚一点再看呢?我刚给你家熙王殿下治疗完,眼睛有一点酸涩,就晚一点再看吧,好吗典夏?”
谢渊低头摁住眉心,再次无声地笑得肩膀发颤。
他手里那张纸其实是一封简短的秘密军报。
猜到这小太医肯定不敢面对,谢渊故意唬一唬,小太医一下子就全招了。
这呆子到底是怎么在皇宫那种地方活下来的?
太好玩了。
沈恋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
他言辞其实并不愚蠢,而是耿直。
奇怪之处在于多数人不会说出口的心里话,这小太医都口无遮拦。
说他傻吧,两次看他出手救人,那手法和速度,在太医院的院使院判身上,都没见过这般如鱼得水的气势。
谢渊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怪人。
给人一种无法准确定位的困惑感。
谢渊是个不能忍受模糊的掌控狂。
愈发想看清并理解小太医这个特殊案例。
“你想要多晚?”谢渊深吸一口气挑眼看向小太医。
“反正不急的呀。”沈恋不清楚这群武官什么时候离开王府,总之他想要在人少的地方狗叫,“我今晚就住在王府啦,要不晚上忙完了我去你寝殿找你好吗?”
“你自己听听这合适吗?”谢渊笑:“我可是熙王殿下的‘夏儿’,夜里我未必有空,明白吗?”
“明白,明白的。”沈恋万念俱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居然敢跟王府男宠邀约夜间相会,不要命了吗?看起来像是在挖金主霸霸的墙角。
还好典夏委婉提醒他。
“那你白天几点起床?”沈恋只想要私下学狗叫:“我们早上在后院水池边碰头,可以吗?”
谢渊垂眸仔细端详小太医:“沈大人怎么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啊。狗叫这种粗俗的赌约,会不会有辱斯文?我想我当初随口的提议,恐怕有些唐突。”
沈恋认命的悲伤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也觉得吗?英雄所见略同,其实要是换了我,就算赌赢了,也未必忍心听典夏先生学狗叫,好残忍。”
谢渊抿嘴闭眼点点头。
这小太医明明迫不及待,当天就跑去史官那儿查阅了记载。
这种九品芝麻官根本不可能有史官特意给他引路。
也就是说,这小太医是自己纯手工一本一本翻过去,硬是把关山奇袭相关的实录找出来了。
还在这“不忍心”听他狗叫。
“确实。”谢渊叹息:“要不各退一步,大人请我吃一顿,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真的吗?”沈恋喜出望外:“你人好好呀!”
“还得看看沈大人的诚意。”谢渊歪头笑看小太医:“打算请我吃什么?”
沈恋开心:“我家刚熏的猪头肉可好吃了。”
“你家?”谢渊敛眸:“这就是大人的诚意,一个铜板不想花在我身上。”
沈恋眨眨眼:“啊?你想去外面吃吗?我家北边的集市前段时间刚开了包子店,还有卖特色蒸饺,非常美味。”
“我的身价,在你家和路边摊之间徘徊?”谢渊深吸一口气,活动活动手腕转头作势招呼大堂的武官们进来:“那还是叫大家一起来欣赏神医狗叫吧。”
“等一下!”沈恋赶忙阻拦:“那你想吃什么嘛,要不店铺你定好啦。”
“你说的?”谢渊笑:“地点我来选,选好了派人去接你。”
沈恋担心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王府男宠去那种人均消费好几万的店,还是警惕地补充:“你可以选,但是最后决定权在我。我跟你一起去集市,你说你想吃哪家,我看看口碑好的就去吃。”
谢渊笑了。
小太医一碰到和钱相关的事情,心眼子就会凭空长出来一点。
此时大堂的武官们已经忍不住好奇,时不时探头看向厢房门口闲聊的祁王和太医。
祁王殿下怎么可能跟一个不入流的小太医聊个没完?
平日里,祁王十分厌烦攀关系的官员,一个眼神就能吓得人不敢吱声,今日居然时不时隐约传来祁王的笑声。
这种笑声是在场武将不熟悉的笑声。
是偶尔听祁王跟自家兄弟玩闹时,发出的那种毫无防备、符合这位少年战神年纪的幼稚笑声。
这可真是奇了。
这太医看着也是年纪轻轻,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博取了祁王的信赖?
祁王在朝中树敌颇多,不但是因为专门替万岁爷干见不得光的活,也是因为他本人极难讨好,疑心又重。
这年轻太医究竟有何精湛的攀附手段?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想要偷师。
就听那太医忽然高呼一声:“要到点了!拔针拔针。”
说完,沈恋抱着小药箱跑出来“借过借过”。
沈恋的时间感十分精准,蹲回谢珩身边,漏壶刚好到刻数。
毫针依次拔出,伤处皮下那团肿起的紫黑未散。
本来也不碍事,但是面对熙王这样阔绰的金主霸霸,沈恋向来极致用心,好让自己配得上巨额打赏。
又从药箱里翻出小陶罐,点燃引子,耗尽罐内氧气,扣在针眼上。
处理完后,瘀伤已经看见了泛红的肉色。
“有劳沈大夫费心。”谢珩侧头示意太监将荷包打赏给他,“送沈大夫去客房歇息。”
“殿下。”沈恋接过打赏,有些紧张地毛遂自荐:“这打赏抵得过太医院一年的俸禄,下官受之有愧,若是府上有长期的供职席位,下官愿辞了宫里的差事,一心一意在府里效劳。”
谢珩神色一惊。
虽然已经知道这小太医有意在他面前混脸熟,但没想到已经恨不得来他府上当差了。
看来四弟说这小太医“非常倾慕”他,确实不假。
家里得困难成什么样,太医院的官职都不要了,要来王府当下人。
谢珩哭笑不得。
但还是保持严肃,以免伤了这小太医的尊严。
“你能提出这件事,本王便知你诚意。”谢珩撑起身体,坐在椅子上,看着蹲在一旁的小太医,语重心长:“太医院俸禄的确不高,出几倍的价钱任用你这样的神医,我自是乐意之至。只是,你身为朝廷官员,不能说我觉得你有本事,就挖来自己王府使唤。你说我是去跟吏部要人,还是直接去你太医院把你抢过来?抢回来之后,我如何跟父皇交代?”
“!”沈恋:“……额……额……”
“别紧张。”谢珩安抚:“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太年轻,没有多想,确实想为我效劳。可惜了,你当初若是没考太医院,直接来我府上,倒是皆大欢喜。如今你是大魏的太医,这就好比户部有个官员好大的能耐,我把他叫来王府做我的账房先生,你想想,这不反了天了吗?”
沈恋人都麻了。
不要再举例了金主霸霸!
已经完全听懂了!
周围的武官也都惊呆了。
这就是这位太医的惊人攀附手段吗?!
难道是……靠装傻,降低王爷的防备心?
人群外,祁王神色不悦的侧头盯着蹲在三哥腿边的沈恋。
这小太医请他吃顿饭,选路边摊。
为了接近三哥,仕途都不要了。
即便已经长大,即便靠拼命拿到权势,周围的人还是会选择忽视他。
第25章
见小太医还失魂落魄蹲在原地, 谢珩低声安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如今这状况,哪怕是你辞了官,我也无法明目张胆地要你来府上当差,以我的身份, 争不得宫里的人。”
“啊!明白、明白。”沈恋站起身拱手拜道:“下官唐突, 方才僭越之言, 请殿下恕罪。”
“沈大夫不必介怀,还得感谢你这手技艺,让本王浑身畅快,今晚也能睡个好觉了, 大人早些歇息。”
沈恋神色感激,拿着荷包告退。
走到正殿门前, 又突然想起什么, 转身一眼找到人群后最帅气的那个小男宠, 挤眉弄眼示意他出来说话。
然而,此刻一群武官的注意力都在这个奇异诡谲的太医身上。
沈恋突然转头开始对着祁王殿下做鬼脸的举止, 让所有人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等待祁王反应。
祁王并没有反应,视线故意落在椅子上三哥的脑门, 以免沈恋当众做出更出格的反应。
他忘了沈恋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第一天相见时,他警告的眼神没能吓退沈恋,此刻的视而不见, 更不可能吓退沈恋。
紧接着,沈太医对着“腾格里天刃大魏战神”发出了“噗呲噗呲”的口头召唤声。
武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医术高明的太医,今天不把人头落在这里, 是不罢休了吗?
躺椅上的熙王殿下憋笑憋得头都大了,还仰头看向站在旁边尴尬的四弟, 发出逗狗的“嘬嘬”声。
一阵诡异的安静。
祁王神色如常地左右看了看,故作悠闲地漫步走向门外。
祁王殿下居然真的响应了那太医召唤野狗般的口技!
沈恋见小男宠走近了,立即告诉他:“我明日一早……”
然而小男宠与他擦肩而过,看都没看他一眼,跨过门槛,嗓音极低沉地说了句:“过来,沈恋,到这里来。”
沈恋立即提起衣摆跨过门槛跟上去,正儿八经提起邀约:“典夏,我明日一早就要去太医院了,要等过两日休沐之日才有空闲,你若……”
由于祁王迈着长腿飞速远离人群,小跑狂追的沈太医之后说了什么,众人没有听清。
但没多会儿,祁王殿下就独自赶回正殿。
没了那位太医,这大殿内立即恢复了最初的肃杀。
躺椅上的谢珩端起手边的温茶,撇了撇浮沫,没喝,也没开口,等待四弟最终定调。
刚才武将们各自已经将自身行踪报个明白,互相佐证,落到实处。
时间、人证,严丝合缝,就连不在卫所的也有巡城御史更案留的牌子。
未到场的三位将领中,只有一人行踪不明。
谢瑜对付老三的招式,谢渊在马车上时就反复比划了好几轮。
当时就猜测出,其中几处反制招式,是出自腾骧卫指挥使司的梁铮之手。
此刻一众心腹对账对出来,确实只有梁铮昨日千秋宴后不知所踪,据说是突发头风,告病回府。
谢渊问赵飞龙,梁铮目前领了哪几个卫所的差事,听完后给出结案陈词:“难怪忙不过来,你这做上峰的要多体恤,手底下没能用的人了么?”
一众武将绷紧的弦一瞬间全都松弛下来,但面上却依旧严肃,偷看祁王神色,但也看不出什么来。
“末将回营后,即刻派人去梁府接管腾骧卫的指挥同知关防印信。西苑防务,暂由末将亲自统领。待梁铮病愈,再调兵部职方司任个闲职,负责文书案牍,也好让他静心修养。”
赵飞龙立即给出了架空梁铮的雷霆手段。
“好。”谢渊走到赵飞龙面前,一手搭在他肩上,免了一众武官的礼数,说天色已晚,改日再叙,只跟随赵飞龙一起踏出正殿。
内鬼从赵飞龙手底下钻出来,赵飞龙需要自证清白,探明祁王的想法。
祁王也故意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安心。
熙王府足够广阔,等送到外院,赵飞龙基本上已经吃了定心丸。
只是不知这位猛将吃错了什么药,一路上称呼祁王都是“点下点下”的。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家伙跟故意撒娇一样,拖长口音。
谢渊终于意识到,赵飞龙是在模仿小太医“典夏”的口音。
赵飞龙真的以为祁王殿下喜欢这样的口音,根据他的观察,刚才那个小太医每次这么一叫唤,祁王殿下就会眯眼微笑一下。
因为“点下”的发音有些像楚国都城“殿下”的口音,赵飞龙怀疑祁王因为母妃慕容瑶的口音,才对这样的发音感到偏爱。
但祁王并不领情,坊间对他性情古怪的传闻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增加奇怪的癖好,送到门外还是没忍住纠正:“你这点的哪门子下?突然变成我母妃老乡了?还是鬼上身了?好好说话。”
吓得赵飞龙连连告罪,变回了口音。
“好了好了。”祁王笑着推他,故意用楚国口音催促他上车:“快伤彻吧赵将军,都是娘家人客气什么。”
赵飞龙也破功哈哈笑着上车道别了-
沈恋第二天一早问过熙王殿下有没有哪里不适,确定自己任务圆满完成,立即请王府的马车先送他回家一趟,而不是直奔皇宫。
因为要把二十两巨款先拿回家藏好。
马车里,沈恋一路上哼唱着那首“我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
天还没大亮,进了甜水巷,本就颠簸不平的路面,积雪被马车轮毂碾得嘎吱作响,此刻却像在给沈恋的歌唱打节拍。
心情好极了。
这好像当初在学校期间,第一次项目完成后,导师转给他的那笔“巨款”。
那时候他还不是科研经费申请可以随便填的大人物,至今还忘不了爷爷急着找老花镜,去看他邮箱里那封信的画面。
可惜上辈子,爷爷没能等到他真正赚大钱的那天。
下了车,沈恋跟活蹦乱跳的小山羊一样,急不可耐推开沈家漏风掉渣的木门。
一阵风卷进院子,直奔厢房,一把拽起老爹破旧的里衣领子使劲晃:“爹!醒醒了!醒醒!起来看我变戏法!”
沈老爹以为地震了似的睁眼张嘴茫然看向四周。
就见自家小兔崽子转身就飞奔出门,又去折腾沈傲去了。
沈傲睡眠比沈老爹更死,沈恋抓起他两只耳朵左右开弓拧来拧去,强制开机。
“你皮痒了吗小兔崽子……”
在一片哈欠连天中。
双眼无神的老爹和老哥被强行拉到灶房小桌边坐好,等着看不孝崽要表演的戏法。
沈恋装模作样摊开手“看好了啊!”
然后花里胡哨地一通“变变变”。
“咚——”沉闷的金属钝响。
桌面上出现两锭足色的十两雪花元宝,在斜照进门的晨光里泛着微光。
沈老爹眼角的褶子都在震惊中绷平了。
沈傲也一下子清醒过来,捏起其中一只,掂了掂分量。
“两锭银子啊,这是二十两。”
“这就是昨晚千秋宴救治番邦使臣的赏赐?”沈老爹喜出望外:“陛下的赏赐这么快就下来了?那官职呢?”
沈恋欣喜地拿起另一个元宝:“这个是赵沧海赵大人给的,使臣的打赏,赵大人觉得那天都是我的功劳,本来有两只元宝,要全给我的,但赵大人的善后工作比我困难多了,按劳分配,那该是我一他九,但他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跟我一人一半了。你手里那锭银子,是我顺道去熙王府接了个肥差,王爷打赏的!”
沈老爹的喉结滑动一下,盯着银子满脸震撼,“你小子!随手就能捡个大的啊!一宿的功夫,二十两,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说咱家以后顿顿能吃肉。”
沈恋双手拍在桌面上,像是宣布公司上市:“我已经盘算过了,城西马市,一头次等代步毛驴要三两银子,咱们家一人一头,也就九两,剩下十一两,老爹和大哥一人买一双真皮底子的官靴,再添两套新夹袄,剩下的够我们一整个冬天晚上烧炭用。”
沈老爹差点跳起来:“三头毛驴?你当咱家是太仆马厩?这巴掌大个院子,拉三头毛驴回来,尿骚味都能给你半夜熏醒,顶多买一头,咱爷仨轮着用,绰绰有余。”
沈恋解释:“三两银子的毛驴坐不了三个人,何况咱们三个下职时辰都不一样,大冬天的,天天蹚冰水走路脚会生冻疮的,这钱省不得。”
“再有本事,花钱不能这么大手大脚,好歹攒着点应急啊。”沈老爹劝说:“一头毛驴一天得吃多少谷?三头加起来,一个月也是不小的花销。我日日跑着当差、跑着回家,早习惯了,大冬天跑出一身汗,反倒舒坦,你就跟你哥每日清早骑一头毛驴去宫里,下了职让他自己跑回来就得了。”
“爹说得对。”沈傲也同意:“你自己买一头就够了。”
沈恋原本喜滋滋分享购物计划,这么一商议,结论就是最多只能花三两给他自己买个代步驴,剩下的都让他自己存着。
上一世他刚开始赚钱时候,爷爷就是这样也不需要那也不需要。
等沈恋有了足够的钱,已经没有机会找到爷爷究竟需要什么了。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世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恋宣布,他自己挣的钱,他自己决定怎么花。
东西买回来,老爹老哥不想要可以扔掉,但不能转手卖钱。
等屋里再安静下来,发现沈老爹低着头时不时迅速抹眼泪。
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好的儿子,年轻时忙宫里的差事,又忙药铺子里的进货账务,中年时又忙妻子四处求医。
对小儿子疏于照料,以至于儿子这么大了还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沈恋从小就跟其他小娃娃不太一样。
背诵诗词是过目不忘,经史子集一点就通,偏偏经常被族中家塾里的其他孩子欺负排挤,连教书先生都唯独对恋儿甚是嫌恶。
就因为这孩子不会看人脸色,不懂人情世故,时不时会插嘴纠正先生的错处。
说这孩子是状元苗子都不为过。
但孩子他娘担心孩子口无遮拦的性子改不掉,真当了大官,怕是性命都保不了。
思来想去,让孩子专攻医术,免于参与朝廷党争。
混口饭吃,能全须全尾活到老,孩子他娘就心满意足了。
做梦都没想到,刚进太医院当上个九品小医士,都藏不住沈恋的锋芒。
沈老爹心里藏着愧疚。
这孩子傻呼呼的,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让沈恋考功名,会不会是误了他一身的才气?
“爹?你哭什么?”沈恋纳闷:“银子是挣的不是攒的,这二十两花完,下一个二十两转眼我就赚回来,等着瞧好吧。”
“我是太开心了。”沈老爹哽咽。
天快要大亮了,一家人拾掇完,各自出门。
沈恋回屋急匆匆把药箱里用完的烈酒瓶子拿出来,换了新的自研消毒水。
心里美滋滋琢磨这次皇帝会有什么赏赐。
又忽然想起太后的病情。
说好的要五天内想出新的治疗方案,却依旧没有头绪,千秋宴也没能见到那位龙傲天男主。
看来他的八百块月薪是真要扣三个月了,还好跟他的外快比起来九牛一毛,受重创的还得是领导崔院使。
胡思乱想着,沈恋下意识打开了系统界面,看了一眼那个纳米降压贴有没有购买数量限制。
那个加号点击了几十次,依旧畅通无阻,猜想没有限制,就安心关掉了界面。
透明屏幕消失的一瞬间,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沈恋下意识再次打开系统界面,又看了一遍商品。
没有刷新,还是以前那几样。
正准备关闭,余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位置。
【小说《问鼎山河》当前数据】——
男频人气积分:1729
女频人气积分:3271
治愈积分:84
快乐积分:1923
沈恋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又看一遍。
他对数字的记忆力很好。
何况这个界面在穿越来的时候已经看了无数遍了。
化成灰他都记得。
之前的固定数值是:
男频人气积分:1721
女频人气积分:27
治愈积分:67
快乐积分:43
为什么“女频人气积分”和“快乐积分”会忽然暴涨这么多???!!!
作者有话说:
注:“我赚钱啦赚钱啦,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出自搞笑歌曲《我赚钱了》
第26章
沈恋既激动又困惑。
这本古早男频小说完全不符合当下市场偏好。
男频人气不涨反掉都很正常, 原著女性读者占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论穿越者怎么搞事情,最不可能增加的就是女频人气。
为什么呢?
真是奇了怪了。
几天没打开界面,莫名其妙暴涨了女频人气积分。
沈恋对着系统面板,皱眉冥思苦想。
啊!
对了。
千秋宴。
原著千秋宴那一章里, 皇后娘家的一个外甥女角色好像出场了, 名叫钟什么来着。
这本《问鼎山河》的龙傲天男主直到登上皇位, 都没有明确写到收后宫情节。
当年连载期间,还没有无CP小说的分类。
所以出场的每一个女角色,只要作者提到外貌,读者都会猜想会被纳入后宫。
原著里, 外甥女这个角色,大致剧情是在皇后娘娘的指使下, 主动对男主示好。
企图把没有外戚支撑的祁王变成皇后的傀儡。
但作为男频龙傲天小说, 剧情发展都是那几个套路——
钟姑娘色诱不成, 反被龙傲天三言两语迷得头晕目眩。
没挣扎多久就被男主策反,成了双重间谍。
倒过头给皇后提供虚假情报, 反让男主趁机吞了两广的卫所部队。
原著的男作者可能是完全不会写恋爱戏份。
一写到女角色与龙傲天互动, 就用“周遭人声鼎沸,姑娘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淹没在喧嚣之中”一笔带过。
没有读者知道龙傲天靠什么话术让书里的美人笑个不停, 还步步沉沦,心甘情愿去容忍一个不得志皇子恶劣的桀骜。
这种情况,一律假设是龙傲天的建模颜值发力了。
有没有可能是原作者察觉了市场风向, 转而把故事中心从压抑的权谋斗争,转到暧昧的恋爱线上,吸引了一些新受众?
妙啊!
回想起来, 难怪千秋宴那晚,在宫门外腿都蹲麻了, 都没看见祁王。
进门后找了一圈,祁王的座席一直是空的。
原来那位腾格里天刃大魏战神是去攻略妹子了啊。
哈哈!
好样的,只要龙傲天男主够争气,沈恋就能躺着赚积分随便花。
按捺激动,先关掉系统界面,沈恋背起药箱赶紧出了门。
这些天虽然发了小财,但上班迟到不仅仅会扣钱,而且还要听领导唠叨。
得先去工位打卡,摸鱼时再规划怎么分配这笔天降积分。
相对于刚开局数据,现在的人气积分确实很多。
但这个系统商城比黑店还黑。
靶向溶栓降压贴,一片就要5000积分。
而且一片只能维持一个月效果。
这么一算,男女频现有的积分加在一起,刚好是五千积分,可以兑换一片降压贴。
还有额外的快乐积分,可以2:1转换成人气积分兑换商品。
总共大约六千可用积分。
这样的“天降横财”到了手里,沈恋却有点犹豫。
如果贴一片降压贴,能让太后终身远离高血压,胡吃海喝,那他肯定立刻下手兑换。
可问题是一片只能持续一个月效果。
万一龙傲天男主只是偶尔争气一次呢?
一个月后没有积分可用,太后会不会以为他故意藏私吊着她,甚至说他见死不救?
沈恋从前不会考虑到这些后续危险,只管寻找减轻病人痛苦的捷径。
但在崔弘谨手下混了这几个月,事后被找茬的经验教训实在太可怕。
以至于能想象到太后没了降压贴这个外挂,会急成什么样。
到时候,要怎么解释自己没办法再制作出一片新的降压贴?
踏入宫门时。
沈恋已经做出了一个让自己有些陌生的决定。
暂时不兑换降压贴。
等积分有了稳定增长的迹象再说。
在此之前,就算被罚俸,也只能逼迫太后配合医嘱,忌口并开始运动健身。
卯正初刻,皇城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于午门外候朝。
沈恋已经规规矩矩坐在太医院,趁领导不在的时候捣鼓自己的白仙散配料。
当太医最爽的一点就是不用参加早朝。
刚入职的时候沈恋还纳闷怎么一直都没太监通知早朝,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那种不爱早朝的皇帝。
之后好奇地跟大哥打听,可把沈傲笑死了。
九品小太医还想参与御门听政。
只有四品五品以上一些部门的核心京官,以及六科给事中、御史等有言责的官员,才拥有站在那片广场上的资格。
就算是品级达标的崔院使也没资格参加。
因为太医院在朝堂属于技术工种,完全没有政务议事权。
领导都在正殿翻看文书。
值房偏殿里,坐在最角落的沈恋端出自己几个月打造的器材套装。
点燃蒸馏烈酒的芯,将一只用铁丝手工缠绕的三脚架罩在火苗上,端起已经切片的三七和血竭块倒进铁钵。
“圣旨下——” 一声唱喏陡然刺破清晨的寂静。
司礼监的传旨太监疾步踏过庭院。
整个太医院的瞌睡都被一扫而空,众人急忙起身上前跪了一地。
沈恋吓得急忙熄火,险些点着自己的袖子,迅速把器材推到药箱后头,急匆匆跑到正殿,在领导身后一起跪下。
“皇上有旨。宣太医院医士沈恋、院使、左右院判,及千秋宴当晚参与救治使臣等众,奉天门外,御前听赏——”
在场拜倒一片的医士们都是眼睛发亮。
唯独崔弘谨撑在地上的拳头都捏起来了。
大魏开国以来,都没有过皇帝宣旨,把九品医士放在院使院判前面的先例。
领旨后众人一起身,平日里鼻孔看人的同事们全都簇拥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沈恋。
沈恋倒是比较淡定。
因为老爹和大哥已经告诉他了,皇帝的赏赐随时可能下来。
据说这种情况一般是等国宴彻底结束后,直接召去暖阁私下打赏,毕竟特地在朝会上表彰的,那得是很大的国家级功勋。
沈恋紧急给过敏的外交官员开刀,似乎还够不上这样的体面。
对周围的奉承有些茫然的微笑点头,直到视线忽然对上赵沧海的目光。
看见赵老头捋着胡须,满眼欣慰地点点头。
沈恋忽然有了底气。
感觉像是被班主任颁发了年级第一的奖状,昂首挺胸跟上太监的脚步。
穿过巍峨的左掖门,视野豁然开朗。
奉天大殿的重檐庑殿顶在晨光中压下一片阴影。
御道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
目力所及,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的皇帝高高端坐于金漆宝座上,如此远的距离,都让人凭空感到威压。
一群人急匆匆跟随太监走到一处,前方领路的崔弘谨居然转身,满脸谦恭地对沈恋做了个请的手势,要让他跪在第一排。
刚才圣旨,皇帝显然知道沈恋是头等功劳,这时候让他当着皇帝的面跪在院使院判前面,难免让皇帝觉得沈恋好大喜功。
沈恋没有这方面经验,毕竟前世出席领奖时确实都站在C位。
他顺从地往崔弘谨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却被赵沧海偷偷扯了一把衣袖。
“别过去,在我身后跪下。”
听清了赵沧海的提醒,沈恋并没有多想,很感谢这种明确指令,他后退两步,在赵院判后面跪下。
崔弘谨冷冷斜了眼赵沧海,紧接着也恭敬地跪下。
朝会不比私下议事,皇帝没有闲聊当晚的事情,直接就让大嗓门的太监当众宣读了赏赐。
“太医院医士沈恋,救外邦使节有功。今拔擢为正八品御医。赏蜀锦两匹、云缎四匹,食俸外,每月特加赐白银一两,以资嘉勉——”
跪在周围的同事们一片倒吸气。
“微臣领旨,谢主隆恩。”
沈恋规规矩矩地跪叩,直起上身,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柄提前准备的木质笏板。
站满国之重臣的奉天门广场上,这年轻的太医双手托举木笏,挡在唇前,视线平齐于白玉石阶,语调平稳:“臣有本奏。此功非臣能独揽。”
前排几位身穿绯红大袍的高官闻声侧头,好奇地看向那小医官。
沈恋双手举着笏板,与年幼时一样较真又清澈的目光,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帝君。
“臣当日那一刀切口,只是破开气管孔窍,耗时不到半息。使臣喉内红肿如泥,气孔随时再次闭锁。危急关头,是赵院判当机立断,截取中空管,精准塞入,稳住了导气口的支撑。”
众人目光纷纷看向沈恋前排的老院判。
赵沧海依旧俯身平贴着地砖,看不见他惊愕的神色,只看见他手背上绷起隐约的青筋。
“其后,赵大人顺鼻腔避开锁死的喉头,盲探入食管深处灌药,再以桑白皮线缝合伤口。偏分毫则漏气肉死。此等医理精工,赵院判当属首功。”
奉天门广场上落针可闻。
崔弘谨瞳孔都在发颤。
这该死的沈恋,是想扶赵沧海顶替他的位子!
丹陛上,皇帝也略显惊讶,俯视台阶下那个举着木笏板的少年郎。
安静许久。
“有功不贪,同袍相协。好啊,这才是大魏的臣子。”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传旨,太医院左院判赵沧海调度有方,医理精湛。擢从五品院使,食俸同加一两。”
皇帝的话音刚落,崔弘谨几乎气昏当场,扒在地面的双手不住颤抖。
茫然受赏的赵沧海全然没准备谦词,只能傻傻领旨谢恩。
朝会结束。百官顺着大内的夹道,依序往宫门外走。
崔弘谨从身后二人身旁路过,脸色青白目不斜视,宽大的红色袖袍狠狠一甩,快步离去。
赵沧海转过了身没急着走,看向正在拍打膝盖灰尘的沈恋。
官场油锅里滚了数十年。
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同僚。
此刻说自己跟沈恋并无预谋,大概朝堂上下没几个人会信。
就像当天硬要把“诊疗费”分他一半,这个耿直的小后生,在皇帝面前,都不允许真正做事的人受到半分不公对待。
赵沧海举手抖了抖衣袖,走到沈恋面前。
这位年近六旬、傲慢固执的太医院左院判,对着一个正八品的后生,推开手腕上的衣褶一抱拳,拱手一拜。
没有交谈,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千秋宴合力救下外邦使臣的太医,并肩离开广场。
沈恋实在没心情聊天,正在换算那几匹布倒卖出去能换成多少白银。
越算越激动。
这笔钱可以把家里的宅子赎回来了。
他知道母亲生病期间,老爹跟族里亲戚借了很多钱,把宅子都抵押出去了,现在一家子其实算是租房,到了时间,还不上钱,没准就得睡马路。
皇帝赏赐的蜀锦,市面价格接近二十两巨款一匹。
两匹就是四十两。
四十两都够买个全新的更大的宅院了,老宅直接白给不要算了。
还有四匹云缎。
市场价一匹五两左右。
还有每个月固定加薪两千块。
沈恋呼吸急促,都快喜极而泣了。
就是不知道皇帝的赏赐能不能卖。
第27章
皇帝的赏赐, 在太医们回到值房之前,已经被内官监搬到太医院的西倒座房桌台上。
医士们一回院子,就蜂拥冲进屋里,参观御赐蜀锦。
因为是御赐之物, 还真没人敢自来熟随便碰, 都簇拥着沈恋, “沈大人沈大人”地求他开箱给大伙开开眼。
沈恋自己也很好奇,因为眼前的箱子比他想象中大很多很多。
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一捆一捆的布料并不算很大,用这么大的箱子装不会有点浮夸吗?
他上前打开了木箱,掀开箱子里的黄绸。
刹那间, 昏暗的太医院倒座仓房,被箱子里两匹布料点亮了。
蓬荜生辉真的不是夸张的形容。
这两匹蜀锦, 是内造的落花流水纹。
丝线里绞着真金白银的孔雀羽线, 布料挺括, 折叠的滚边像刀锋一样利落。
一眼能看出背后匠人心血的真正奢侈品。
难怪两匹布能换京城三环内一套小房子。
本来以为是皇家御赐这个头衔的加持,但是看到实物, 就有种“这种东西就是钱多了蛋疼的老钱们会追求的极致”的感觉。
恨不得端着显微镜观察的一群同事, 弯着腰,盯着布料上的刺绣, 不断发出低沉的“哇哇哇”感叹。
另外一个木箱里四匹云缎软塌塌地堆叠在一起,没有分装,水青底色, 顺滑得像半凝的油脂,换角度观察,布料表面浮动着水波般的暗纹。
跟蜀锦放在一起稍微有点逊色, 但实际上也是太医院官员很难接触到的奢侈品。
沈恋思绪有些复杂。
这些布料比他想象中大很多。
箱子里有贺卡一样的货品详情。
他对照了一下,一匹布的实际尺寸居然是长四十尺, 宽二尺二寸的。
不习惯古代单位,特地在脑子里换算一下,这一匹布展开来,能有四层楼那么高啊。
刚刚回来的路上,还在琢磨皇帝好像有点小气。
按照电视剧里那么一小捆布料,本以为两匹布能做一套衣服都不错了。
没想到,看这卡上的资料,一匹布,就够给成年壮汉做三套全身长袍了。
这种顶奢料子,找顶级成衣店里的名家设计制作,估计都得十两银子的工费,用不起一点。
隐约记得,第一次在熙王府院子里相遇,典夏穿的那身玄青色暗纹锦袍,暗纹刺绣的光泽质感,跟箱子里的两匹蜀锦十分相似。
太震撼了。
熙王居然给自己的小男宠都用上这么顶奢的料子?
金主霸霸的钞能力深不可测。
说不定这些布料可以找熙王变现。
这种布料市面上很难买到,熙王有那么多男宠,应该很缺顶奢布料。
在同事们的一片惊叹声中,崔弘谨阴沉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们手头的公务都已经忙完了吗?”
吓得一激灵的众人赶忙闭上嘴,低着脑袋无声走出仓房,回值房干活去。
沈恋把布盖好,关上箱子,最后一个走出仓房。
赵沧海正站在门外,似是有心等他。
“走,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腾到钱茂后头那张桌案去。”赵沧海提醒:“既已破格升为八品御医,不用挤在那犄角旮旯里捣鼓你的瓶瓶罐罐了,换个临窗的座位,敞亮些。”
沈恋眼睛一亮。
总算不用在昏暗的犄角旮旯做实验了吗?
这几个月在角落里手搓配方,眼睛都快要瞎了。
二人尚未踏入值房,就被院子外太监的招呼声叫停脚步。
“沈大人留步。”尚衣监下设针工局的太监带着几个杂役,快步走上来拱手笑道:“奴婢奉旨为您赶制正八品御医春冬常服各两套,朝服一套,配乌纱帽与犀骨鞓带,需得重新测量体围有无变化,劳驾大人同奴婢再走一趟。”
“噢。”沈恋拱手:“有劳公公。”
他这九品芝麻官才干了几个月,刚上任的时候穿的是尚衣监发的临时常服。
两个月前,量身定做的九品常服刚发下来,现在又要做八品官服了。
不知道针工局的师傅们会不会暗地骂娘。
到了下职时辰,沈恋琢磨自己一个人,要分几趟,才能把那几箱子布料运出宫。
还得斥巨资打车回家。
结果下班到点之前,太医院的一群杂役主动到他身边,等待使唤。
一问才知道,是赵沧海指派来帮他运送御赐布料,还把太医院一辆公家马车借给他送货回家。
这时候,掉进钱眼里的沈恋才慢一百拍地回过神。
不对劲。
这领导怎么突然这么当人了?
又给他升级办公室,又给他专车接送。
会不会是因为系统人气积分增加,把他领导的善良值也给调高了?
可是另一个领导崔弘谨脸似乎拉得更长了。
难得没有加班,老爹和老哥还没到家。
沈恋一个人蹲在客堂里,抱着蜀锦的木箱子,一脸陶醉。
啊,二十两一匹的蜀锦。
稀缺货,要是能拍卖,估计能卖到五十两一匹。
这就是躺在一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堆里。
如梦似幻。
上辈子虽然没有父母的关爱,但沈恋的爷爷退休金不低,童年也没太拮据。
这辈子,眼睛一睁,家里就欠着巨款。
上了班,拿八百块工资,沈恋头一次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就这么幸福地抱着箱子,一直抱到老爹和老哥回家。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得知二娃一口气升任八品御医,每月额外加俸一两,还得了御赐的蜀锦云缎,老爹和老哥也是激动地抱着箱子,许久说不出话。
是赚钱的动力让沈恋打起精神,开始跟老爹老哥探讨这批奢侈品要卖给谁最划算。
这话一出口,就给沈老爹吓得跳起来。
御赐的蜀锦云缎都织有特殊的“内造”暗纹。
如果直接拿去市场上叫卖或是去典当,被人发现,那可是藐视君恩、变卖圣宠的大罪。
搞不好抄家都有可能,也没有商家敢明着吃下这批货。
不过在鸿胪寺混了这么些年,沈老爹确实知道一些御赐换钱的法子。
有大典当行愿意收这类贵重物品,他们有专门的师傅,技术上能拆掉内造标记,但是价格会大打折扣。
真正有“销赃”渠道的都是大官,直接转手给皇亲国戚,不但不打折,还能高价出。
但是他们这样的芝麻官家庭,去哪里找门路?
沈恋听完有些纳闷,“那陛下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赏赐点现银给我呢?这么好的布料不让我卖,我哪里舍得自己穿啊?”
沈傲笑出声:“你舍得你也不能穿啊,咱家一个高官都没有,拿蜀锦裁了当外衫穿出去?那是一告一个准,逾制听过吗?咱要真裁了,也只能当里衣穿,不能让人看见。”
沈恋惊呆了,“我穿蜀锦是犯法的吗?就是说不能卖,也不能穿?那陛下赏给我干什么?”
沈老爹笑着解释:“给你每月加俸,已经算是实质奖赏。御赐物品是天恩浩荡,用来给你放在供桌上长脸的,往后世世代代有客人来了,都能吹嘘一番,甚至家里孩子犯了事,还能拿出来从宽审办。”
“算了吧还是安分点。”沈傲说:“这么快升了八品御医,还加了整整一两月俸,也不缺这几匹布钱,留家里供着。”
“怎么不缺钱了?”沈恋急道:“咱家宅子还抵押在那个表叔手里呢,好像再过一年半就到借期了吧?”
沈傲一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沈恋回答:“堂弟跟我说了好几次了啊,年前祭祖的时候,他问我家里人以后有没有住处,我跟他说了我太医院的月俸够租郊外的农户房子了,他说那么远跑宫里当差,担心我鞋底子都要跑飞了。”
沈傲拍案而起:“那个狗东西?!你搭理他作甚?这些臭小子说这话是想羞辱你,明白吗?你不要什么话都接!”
沈恋一惊,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哎呀!”沈老爹起身想把大儿子摁回座位上:“你吼什么?第一次认识你弟弟?二娃不是从小到大都这样吗?他自己都没觉得被冒犯,你就随他去……”
沈傲绕开老爹,弯身抓住弟弟的双肩,直视双眼:“以后别搭理族里那些兔崽子,哥告诉你,赎回房契的银子,爹和哥哥已经差不多攒齐了,咱家哪儿都不去,就住在这里,你安心当你的御医,家里的账不要你问,知道吗?”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大哥能替家里扛事,我也能。”沈恋推开哥哥的手,站起身:“挣钱一直是我的拿手活,既然皇亲国戚可能会收这批货,等熙王再召见我的时候,我问问他收不收不就行了?熙王殿下很阔绰的,没准给的银子够我们家里换个两进的大院子呢,这破宅子抵债就抵了,没什么好稀罕的。”
沈傲哑口无言,注视已经与自己身量相近的弟弟,眼眶泛红。
沈老爹却喜不自禁地炫耀:“诶哟,咱老沈家这是要出宰相喽……”
沈恋挣钱的渴望彻底激活。
休沐这日,一大早就跑去药铺子,看看自己的宝贝白仙散卖出去没有。
一时把跟典夏的赌约都给忘了。
沈家大门被敲响。
问了半天是谁,门外静悄悄的。
一开门,一群身高八尺“遮天蔽日”的便衣玄麟卫,默不吭声站在门口。
险些把沈老爹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
“请问沈恋沈大人在家吗?”这群压迫感十足的人态度倒是很恭敬,为首的男人低声通报:“请转告沈大人,熙王府的典公子派我等前来接驾赴约。”
沈恋沈大人此刻正站在杏林斋柜台前天旋地转。
掌柜的说,昨天有几个壮汉急匆匆地闯进门,让他把店里最好的止血药都拿出来。
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掌柜直接祭出了沈恋那瓶白仙散,还没来得及介绍功效,壮汉一把夺过药瓶,转身就飞奔离开了。
掌柜的此刻正在跟沈恋商议赔偿事宜,毕竟是合伙做生意,店铺遭到抢劫,希望沈恋以成本价格索取赔偿。
这个白仙散论药材成本确实很低,但是制作过程没有仪器,纯靠沈恋手搓,一遍一遍非常耗费精力,目前阶段,说成本二两银子真的不贵。
他忙了三四个月,所有业余时间都搭上了,就收四千块,这是真的能救命的药啊。
但是掌柜的觉得自己是冤大头,跟沈恋商量再要一瓶,卖出去后自己那一半提成不要了,四两银子全归沈恋。
沈恋不同意。
万一再来一瓶又被抢了怎么办?
不是不通融,毕竟两人彼此不了解,沈恋不确定自己的白仙散是真被抢了,还是被掌柜私下卖掉了想赖账。
两人在店里掰扯了快一个时辰,突然三个大汉掀帘而入,急不可耐地吼道:“掌柜的!你上次给我的那什么白什么散呢?再拿十瓶给我!赶紧的!”
店里短暂沉默。
掌柜的和沈恋的目光同时转向大汉。
“是他!就是他!”掌柜的抬手一指,急得直接撑着柜台往上爬,想爬出来捉住劫匪:“就是他抢了我的白仙散!”
沈恋双眼睁圆,瞬间闪身扑到大汉身边,一把抓住大汉胳膊:“别动!不许动!把白仙散还给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大汉侧头,看向身旁双手抓着他肱二头肌的俊秀书生。
这细胳膊细腿的小郎君,说要对他不客气了。
第28章
这一次, 几个壮硕的劫匪并没有迅速逃跑。
沈恋捉着劫匪的胳膊,转头提醒掌柜的:“报官!快去!我帮你看住他们三个。”
“这位小兄弟挺有胆魄啊?”被捉住的大汉斜眼揶揄:“就你这小身板,单枪匹马,能制住我们哥仨?武状元的名字怎么就把你给漏了呢?”
“你什么意思?”沈恋警惕地警告:“光天化日之下, 劫匪被抓个正着, 你还敢威胁受害人?你不怕我让官差来抓你吗?”
大汉转头看了眼两兄弟, 三人相视一笑,同时掏出羽林卫的腰牌。
被沈恋抓住的,是三人中级别最高的小旗,“巧了, 咱哥几个就是官差,敢问这位小郎君, 当街袭击官差, 是打算跟我们去牢里走一趟吗?”
沈恋沉默几秒。
平静地松开手, 掸了掸官差胳膊上的手汗:“看来都是误会,大哥昨日为何忘记结账就带走了我的白仙散, 我还以为是抢劫呢。”
“呵, 哪个不长眼的,打劫只抢一瓶金创药?”大汉挺直腰杆, 双手叉腰:“昨日衙门里的几个兄弟被流民砍伤,哥几个分头,把几条街铺子里的金创药都拿回去救急。还真别说, 就你们店里的药粉实在,比宫里御赐的还见效,今儿赶紧来囤个十瓶, 以备不时之需,前头一条街的账我们都已经结了, 还能少了你这百十个铜板不成?”
“那大哥可就有所不知了。”沈恋摆出一副不太好商量的神色。
这个军爷显然不知道他昨天抢的是什么级别的金创药。
“店里的金创药,便宜的,二十文钱,好些的确实一两百个铜板就能拿下,但您昨日要掌柜的拿出最好的金创药,也就是那瓶我耗费半年心血制成的白仙散,您刚才也亲口证实了它与众不同的疗效,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不是百十个铜板的事。”
大汉一挑眉,露出几分警惕之色,“小郎君不会是想坐地起价讹我吧?我是羽林卫,你也看见了,你有疗效好的药,也该目光长远,做生意,讲良心,往后一个月从你这都能拿上几十瓶的货,劝你别把自家店铺的路走窄了。”
“这京城找不出比我更讲良心的药商了。”沈恋神色严肃:“我说一句,那瓶药粉,生死关头能救命,你认不认?”
三个羽林卫互看一眼,耿直道:“这话确实不虚,得了,你想开价多少,报数罢。”
“四两一瓶,您先把昨日的账结了,再订货需要时间。”
“夺少?!”三个羽林卫异口同声地大吼。
“四两白银,一瓶。”沈恋放慢语速清晰地又说一遍。
“我看你这小郎君才是劫匪吧!金创药,一小瓶,卖四两?心也太黑了你小子!”
沈恋平静地讲道理:“你刚才亲口说了,我那瓶药的效果比御赐金创药还立竿见影,而且好处你没有说全,其他药粉子洒在伤口上,常有流脓多日才结痂,遇上重伤,还可能害死人,而我的药,只要撒上伤口,过一晚,就能感觉出差距有多大,确实比御赐的好得多。”
几个大汉一时哑口。
衙门里受伤的兄弟急赤白脸催他们赶紧去昨日的店铺多买几瓶,就是因为效果太好了,甚至能止痛,止血也是立竿见影。
“再怎么说,金创药也不能卖几两银子吧?”旁边一个大汉放软语气,“我们军中之人,刀头舐血,用的好,往后都是常客,你这样漫天要价,我们也掏不起啊。”
“我并非漫天要价。”沈恋坦白:“你们既然用过御用金创药,就该知道,太医院调制的金创药,包含金不换,血竭,麝香,还有少量珍珠粉。但这几味药材,成本多少?再加上秘制过程,御用金创药的成本就要二两银子,市价最高卖到五两银子。而我的白仙散,坦白地说,加了更贵的配方,处理工序和复杂程度,比之太医院高出数十倍,我卖四两,卖的是我近半年的心血,一分也少不了,等我有能耐招工量产,才有可能降本。况且这药你们想买,目前也没多少现货。”
一个羽林卫质问:“你小小年纪,口气这么大?我们夸一夸就算了,你张口就吹嘘自家的药比太医院的御药好几十倍,哪来底气?”
沈恋回答:“我多次监督太医院成药过程,自然十分了解。”
三个羽林卫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为首的小旗终于摆出一些恭敬的姿态,低声问道:“您是朝廷御医?”
“无可奉告。”身份传出去,有可能要被崔弘谨逼迫交出药方和研制步骤,沈恋说:“药效你们心中有数,其他我不便多说,总之请先把昨日那瓶白仙散的账结了。”
为首的小旗紧张地挠了挠脑袋,走到一旁与二人低声探讨。
过了会儿,走回来,把三人身上凑出来的碎银和铜板,都摆到柜台上。
“这里一共是一两三钱,剩下的,我们回衙门让兄弟一起凑一凑,傍晚前给您送过来。”
沈恋冷峻的神色忽然一变,阳光灿烂!
水汪汪的双眼看向柜台的碎银和铜板,沈恋伸手扒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开始数铜板。
只有掌柜的还神色如常地招呼客人:“好说好说,都是误会,我这小药铺子平日里都是街坊光顾,头一次招待贵客,没认出来,有劳诸位军爷多跑一趟。若是方便,定好时间,我让伙计去衙门取回也行。”
“也怪昨日太着急,没料到是这么贵重的药品,就先拿走了,让掌柜的白白忧心一晚。”
小旗拱手对着掌柜道:“这么说来,这金创药没多少现货?那您店里还有多少?哎,昨日不知此药如此贵重,撒药时没轻没重,那瓶已经用光了,我们哥几个至少得凑钱再备一瓶,现货能先让给我们吗?”
掌柜的尴尬地笑笑,这些军爷显然是觉得他更好说话,但这事,他说了也不算啊。
看向沈恋,这位神秘的公子,只在他店里寄售了一瓶白仙散。
是真没想到得知金创药卖四两银子还有客人愿意买,买完一瓶甚至还想囤一瓶。
早知今日,当初就把那三瓶全买了,随便定价,多赚它个七八两。
见掌柜的看向那年轻小郎君。
几个羽林卫有些沮丧,店里当家的居然是这个冷面无情的年轻人,看来还价是不可能了。
沈恋数完钱抬起头回话:“就还剩一瓶现货了,另一瓶是样品,已经用掉一些了。”
小旗急问:“用掉一些的那瓶,能折价卖给我吗?”
“那不行。”沈恋说:“开了封的不好定价,而且我还要靠这瓶展示药效,把名号打出去。没开封的可以卖给你们,四两不还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啊。”小旗语气恳切地请求:“我傍晚就凑齐银两送过来,那瓶现货在店里吧?还有,下一批货,我们也提前订下,说好了,您这神药可得先紧着我们衙门啊!”
德惠医馆。
“掌柜的!大掌柜的!”
采买的管事提着衣摆跨进门槛,急匆匆自东厢跑进内堂:“出事了!东边衙门的人刚刚过来一趟,紧急取消了好几种药品的订单,连订金都要回去了!”
大掌柜猛地从摇椅上站起身,伸手接过管事递来的单据,迅速扫了一遍。
“怎么会取消这么多?”掌柜皱眉怒瞪管事:“去查了吗?哪家铺子给了更低的报价?”
“还没查出来!”管事的捏着袖子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看那样子,他们已经跟新铺子签了订单,怕一时半会儿拉不回客来,这账面上一下子少了这么多……您看,要不要告知东家?”
“先别惊动他老人家。”掌柜的将手中单据捏成一团,踱了几步,低声呢喃:“谁说拉不回来?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抢德惠的生意。”-
沈恋一路摸着兜里的碎银和铜板,回到家,就看见老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急得团团转。
“诶哟你可算回来了!”一看见儿子,沈老爹就迎上去:“熙王府派人来找你了,来了两趟都没等到你回来!”
“啊?”沈恋大惊失色。
金主霸霸召见他了?这不是亏大了吗。
沈恋四下寻找:“人呢?已经走了吗?”
沈老爹掏出一封信笺递给娃:“那几个大高个刚才又来了一趟,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沈大人,务必亲启。”
沈恋一把接过来撕开封口,夹出信纸抖开一看!
【熙王妃的鸽子你都敢放。沈大人是打算站到城门上对着全京城狗叫?好说话的熙王妃被你辜负了,往后没有余地。五日之后,坐在你家小破院子门口等着,我接你,到哪里,就是哪里。】
落款是【熙王的夏儿】。
沈恋的白眼已经翻在天灵盖上,下不来了。
还以为是错过了熙王府的生意。
原来是不小心忘了跟小男宠的约会。
小男宠平时一直要伺候熙王殿下,可能很困难才抽出一上午来找他玩。
原本还有点内疚,毕竟是沈恋提出的赌约,赌输了,自己答应请客,结果给忘了。
但这封信里一口一个“熙王妃”,还嫌弃他家院子老破小。
虽然能想象到小男宠玩笑的语气神态,但小男宠确实是王府宠妃的地位,跟他一个八品小太医比起来,是上位者。
如果真把他当朋友,从礼数上讲,难道不该别拿他窘迫的家境开玩笑吗?
尤其是这种只看“聊天信息”,失去那张赛级建模的缓冲效果,小男宠肆意狂妄的特质就变得无处躲藏。
沈恋不是太计较礼仪的人,毕竟他自己就不太懂社交,上班半年,已经被领导骂麻了。
但此刻就是有点沮丧。
不太确定,典夏究竟是不是真心要跟他当朋友。
虽然连肾虚的秘密都告诉他了,但相处的时候,总会有种被上位者拿来逗趣解闷的错觉。
沈恋把信塞回信封收起来。
见面后,要好好试探一下小男宠的真实态度。
几天后,沈恋确实乖乖坐在自家小破院子里等待。
等来一群高大安静的男人把他接进马车。
也确实遂了小男宠的愿望,没有自己考察饭店地址,下了车就跟着一群人走进一家郊外的酒楼。
郊外的店铺估计应该比较平价。
小男宠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任性?
反正沈恋这次足足带了一两白银的巨款,就算那家伙真的想因为上次放鸽子捉弄他,也绰绰有余了。
但是一进店门,感觉不太对劲。
这店面装修怎么看起来有点低调的老钱风?
为什么大堂一桌客人都没有?
第29章
上一世, 沈恋虽然算不上富豪,但参与过一些顶层圈子里的邀约。
此刻踏入郊外高山上这座僻静的酒馆,居然久违地体验到当年踏入那种不接待散客的米其林私厨的感受。
就连走在木地板上的触感也很像,就是那种四季如春的地暖, 外加多层消音控温的夹层柔韧感。
要是没见识过这些细节倒也罢了, 就是因为前世攒了点经验, 这酒馆让他感到不对劲。
像是那种吃一口倾家荡产的顶奢刺客店。
沈恋变得警惕起来,琢磨着坐下后一定要先看菜单价格。
跟随一群碎步引路的侍从,来到二楼正中的雅间,跪坐在门外的两个侍从同时把木质移门向两侧拉开。
扑面而来的清新花香里, 仍旧没有一丝寻常饭店里的油腻气味。
迎面是一盏无接缝的琉璃屏风,悠扬的合奏绕过屏风萦绕在耳边。
低头跪在两侧的侍从在等着他跨过门槛, 出于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本能, 沈恋一步踏进雅间内。
移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跟随侍从的指引绕过屏风, 雅间窗边,是摆放着两副碗筷中等大小的圆桌, 东北角被水纹绉纱的落地软帐掩住了。
隔着那层随着炭火热气微晃的纱幔, 像蒙了一层薄雾,第一次看见只穿一袭暗红宽松禅衫便服的小男宠。
谢渊斜倚在三叠金线引枕上, 左腿舒展,搭在榻沿,右腿屈膝歪斜靠在躺椅背, 宽大的袍服下摆滑落在脚踏上。
领口松垮,姿态散漫,但谢渊皱着眉, 神色不悦地在翻看一本奏折。
沈恋已经懵了。
第一次看见小男宠私下里如此随意的着装,很怀疑这样的画面应该只有熙王有资格观看。
椅背后跪坐着四个正在奏乐的身影。
能认出一尾蛇腹断纹的七弦古琴, 一支底端坠着黄穗的玉箫,还有两种是敲击乐器。
差点忘了这个时代没有音响设备,进屋时听见的现场感十足的乐声,居然真的是现场演奏。
余光扫了眼身板绷得像根木桩的小太医,谢渊放下防务军报,起身掀帘走出来。
很有视觉冲击力。
本来沈恋觉得,小男宠从前那种穿着太英气直男味,风格可能不对熙王的胃口。
现在才知道,顶级建模怪,穿搭一换,就是另一种氛围。
这一对比,不知道宋瑾的优势在哪里,看来熙王是个重视灵魂多过外形的男人。
一看见小太医那种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眼神,谢渊就忍不住笑眯起眼:“怎么样?沈大人,把你那小破院子的房契带来了么?怕你一会儿结账脱不了身。”
沈恋一下子回到现实,理解建模怪到了这个级别为什么还会不得宠。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发起反击:“我要先看菜单。”
我要验牌!
牌肯定有问题!
谢渊伸手拉开小太医身旁的椅背,“这里没有选择,来的几个厨子只会做我常吃的那几样,你点别的他们做不了。”
“厨子是你自带的吗?”沈恋这才警惕地坐下来:“是熙王府的厨子吗?那我到时候只需要结食材的账吧?”
谢渊绕过桌子走到对面坐下来,低头移动碗筷,笑:“可以。”
沈恋松了一口气,看着侍从排队把一个个小煲放在他面前,“你想得还挺周全,我以为你要让我去京城闹市最大的酒馆点最贵的宴席呢,这种郊外农家乐就划算多了,他们这里菜价应该比城里便宜很多吧?”
谢渊:“肚子饿吗?”
沈恋:“有一点。”
谢渊:“饿就别多问,影响食欲。”
面前一只小盅的盖子被侍从掀开,那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一下子把沈恋迷晕了,本能的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这是什么肉质啊!
美味直充鼻腔。
王府的厨子就是不一样啊,这顿也不算亏,自己也能白嫖王府的厨子。
放下警惕的沈恋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快乐,边吃边聊起来。
“那日回家,我爹说熙王府的人来过,我还以为是熙王召我错过了,吓死我了。”沈恋坦白昨日受到的惊吓。
谢渊低哼一声:“然后呢?得知只不过是忘记了对典夏的承诺,沈大人松了一百口气?”
“那也没有啦。”沈恋狡辩:“我还蛮不好意思的,不然我也不会答应随便你挑选饭馆嘛,你看,你让我来我不就二话不说来了吗?别生我气嘛典夏~”
谢渊抬起视线:“如果召见你的是熙王,你当晚都能迈着两条腿找上门。”
“那肯定的呀。”沈恋坦白:“万一熙王殿下身体不适,哪怕是半夜我也得随叫随到啊。”
谢渊哼笑一声:“你是担心熙王的身子骨?我看你是担心赏银去了其他太医兜里。”
沈恋无所谓地挑眉:“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这么说就忽视了我对熙王殿下的感情因素。”
谢渊:“沈大人的感情分量和赏银分量是一致的吗?”
“你不要这样说嘛。”沈恋担心小男宠给金主霸霸吹枕边风,影响他的形象,放下勺子严肃提醒:“我是特别倾慕熙王殿下的人品,我觉得他心肠真的特别好,把下人也当人看。”
谢渊眯眼审视:“你上回特别倾慕的不还是祁王么?十两银子就把你倾慕对象的封号都改了?再加十两你是不是能跟熙王姓了?”
“就不能两个殿下我都特别倾慕吗!”沈恋气鼓鼓地反驳:“那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特殊的优点,熙王殿下待人温厚,大方又惜才,祁王殿下则是一身真本事,是那种让人钦佩的英雄。”
“都跟你说了,祁王是一万六埋伏三万,不是八百打十万,你还扯什么英雄?想不出其他能夸的了?”谢渊十分不满:“你若真的也钦佩祁王,怎么不去祁王府上碰碰运气?万一打赏不只十两呢?”
沈恋解释:“这不是没机会吗?祁王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年纪,连后宫都没有,我就是想去也……”
话说一半,突然感觉一阵阵寒意逼人。
小男宠怎么突然眼神很凶?
谢渊一字一顿地低声质问:“乳、臭、未、干?你前面还吹他是八百打十万的大英雄,一让你上门找他,你就改口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了?沈大爷贵庚啊我请问?长了不过两年,给你拽上天了?”
“到底会不会抓重点啊你这人?”沈恋急了:“关键是祁王殿下身体好,而且府上没有其他住客,用不着太医,明白吗?我是想告诉你为什么我没机会找祁王,不是嘲笑他年纪小,这才是重!点!”
小男宠依旧很不开心。
对乳臭未干四个字耿耿于怀,极端记仇。
小太医却一脸美滋滋地打开一道新菜,没心没肺地又开动了。
“祁王过几个月就二十岁了,你不知道吗?”谢渊强调。
“我知道啊?”沈恋边吃边看他一眼,“我说乳臭未干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好吗?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怪怪的啊典夏,我看你关心祁王比关心熙王还多,何况祁王本来就年纪小些呀,我又没有污蔑他,你干嘛这么在意?”
这小男宠该不会也想跳槽吧?
因为太过毒舌嘴欠,在熙王府混不到头牌,就想跳槽到祁王府闯一闯吗?
毕竟祁王目前原著里的背景似乎还没有收后宫,男宠的竞争压力为零。
没想到小男宠还挺有事业心的。
思及此,沈恋忍不住笑起来。
还真别说。
原著里的男主祁王其实也是个超级大毒舌,蔫坏蔫坏的,怼人王者。
当年这本小说之所以又虐主、又压抑、又不收后宫,五毒俱全,却还火爆了一阵,关键看点,就是祁王嘲讽全开怼反派的那种冷幽默。
追更的时候,沈恋每天躲被窝里笑个不停。
而眼前这个小男宠,不提不知道,一想起祁王,沈恋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的毒舌风格其实非常相似。
不同的是,看书的时候,书里的龙傲天怼的是反派,这很好笑。
而跟小男宠在一起的时候,小男宠怼的是沈恋本人,这就不那么愉快了。
但是如果小男宠真的跳槽到祁王府,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两个毒舌一天天的互怼到天昏地暗吗?
当然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就是了。
这本书里主角团里唯一一个龙阳之癖,就是三皇子谢珩。
龙傲天男主是个一心卷事业的钢铁直男。
有过几次英雄救美的戏份,救的也是弱柳扶风一看就很让人心软的娇娇美人,可见其审美也直男得令人发指。
小男宠建模再强悍,也跨不过性别的障碍。
不过沈恋没有直接击碎小男宠的跳槽梦,免得又被怼。
“因为沈大人不够坦诚。”谢渊满脸写着记仇:“既然一心攀附熙王,你何必一口一个大英雄的牵扯祁王?这朝堂内外,没几个人真心待见淑妃母子,祁王不缺你几句假意逢迎。”
沈恋一听人嫌弃祁王就不乐意了,放下勺子据理力争:“谁需要他们待见呀?那最受待见的大皇子二皇子权势滔天,也没见他们饮马瀚海,奇袭漠北,驱退瓦剌呀!”
谢渊疑惑:“你安安稳稳在京城的小破院子里待着,为何如此在意边疆战事?”
沈恋再次神色认真的强调:“我最在意的是祁王殿下。”
小男宠对抗的眼神终于变得将信将疑。
这句话似乎扭转了坏心情,他姿态放松地靠在围椅上注视沈恋:“理由。”
沈恋不太开心地再次解释:“就是之前跟你说的呀,我好欣赏祁王殿下的。是,我是不清楚关山奇袭究竟是多少人打多少人,我是把腾格里说成了腾格尔,但我真的听说过这些事情嘛,之后没有人跟我聊这些,就没人纠正我,我的消息是错的,可我一直一直牢牢地记着,一直,都记着,因为我很钦佩祁王。”
小太医急得脸颊泛红。
谢渊将信将疑的严肃神色也逐渐消失,眯起眼,又露出小虎牙尖尖。
被放鸽子后的小男宠终于出现之前无防备的快乐神态。
沈恋有些纳闷。
小男宠在高兴什么呢?
不过,但既然典夏好奇这事,沈恋就继续回忆:“在我眼里,大皇子和二皇子只不过是被他们自家势力扶持的草包罢了。就算是熙王殿下,他母族可是封逸的顶级门阀士族哦,就算没什么野心,那也是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不像可怜的小祁王殿下……”
原本乐呵呵的小男宠忽然眼神一凛,疑惑询问:“可怜?祁王怎么了?”
“哎……”沈恋坦白说出了自己给龙傲天男主脑补的悲惨童年:“你们哪里能想象祁王殿下年幼时有多么困苦?同为皇子,他母妃是楚国远嫁而来的公主,孤苦伶仃,朝中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每天吃的饭菜,都是其他妃嫔挑剩下来的……”
“等等,”谢渊打断小太医编的故事:“你也知道淑妃是楚国公主,楚国南境三省的互市盈利,就超了大魏西北五省的赋税,那你觉得每年楚国来的使臣,会不给他们的公主充实私库?不为了未来贸易律法,帮扶公主的儿子?”
“你还是太年轻了,典夏,”沈恋高深莫测地闭上眼摇摇头:“听过魏金南流吗?当年因为楚国南方出口商品价格低,倾销到魏国,陛下紧急禁止通商,两国已经因为这个矛盾冷淡好久啦,楚国根本没有办法给淑妃母子送补贴。所以呢,祁王从小就因为穷困孤苦,经常被兄长嘲讽,根本沾不到楚国的光。”
谢渊惊讶。
魏国停止通商,确实导致两国关系一下子冷却。
此后楚国使臣每年运来给慕容瑶母子的几船箱子变得刺眼招摇,成了朝野内外宣泄不满的攻击点。
大皇子和二皇子年幼时确实经常嘲讽四皇子。
但并非嘲讽祁王穷困,而是主要攻击祁王有楚国血统,嘲讽他母妃花的都是黑心楚国骗走魏国百姓的血汗钱。
谢渊歪头询问:“那天千秋宴上还坐着十几个楚国来的使臣,你没看见吗?”
“有吗?”沈恋惊讶,急忙设法圆逻辑:“那个只是外交上走个过场而已,实际上楚国的东西不能运送到我们魏国。所以,祁王处境其实跟其他皇子不一样,很困苦,你看他就从来没有传唤过我们太医院的人去他府上,可能就是没有闲钱打赏,不好意思叫我们去。”
谢渊:“等等,刚刚还是因为乳臭未干不需要太医,这会儿祁王就已经请不起你十两身价的大驾了是吗?”
第30章
竟然被抓到了逻辑破绽。
沈恋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很爱较真的人了。
没想到小男宠比他还较真。
只限于提到关于祁王的事情。
不论是腾格里天刃, 还是八百打十万,小男宠都要精确到每个字的读音,甚至恨不得精确到参战人数的个位数。
沈恋注视小男宠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
在座两个人中,很可能有一个人是祁王真正的死忠粉。
当年追更《问鼎山河》的时候, 沈恋还在读高二, 学习压力繁重, 仍旧十分上头。
不但摘抄了很多龙傲天男主的怼人语录,还抢购了全套十三本作者亲签加一本特签。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记忆确实淡了一点,但绝对已经算是非常了解祁王的书粉了。
小男宠竟然比他还了解祁王!
不得不怀疑, 小男宠的跳槽目的,究竟是为了提升待遇, 还是为了心中真爱。
万万没想到, 穿越到古代还能遇见同担。
本来是一件挺开心的事情, 但这个可恶的小男宠似乎总想要压他一头,证明自己比他更了解祁王。
这就让沈恋很不爽了。
简直是挑衅。
“有可能是祁王体质好, 不会重病, 只是偶尔着凉,也不会召太医调理, 省下打赏的钱,这两种原因可以并存呀。”沈恋的较真欲被点燃:“否则你还能想到其他原因吗?我在太医院待了可是快半年了,一次都没见过祁王府的召见。”
“和母妃一起吃宫里剩饭剩菜”的凄惨祁王心如死灰看着小太医:“有没有一种可能, 祁王兼领北境三镇大都督,得随时待命出征,府中幕僚可能会包含了几个军医?”
沈恋倒吸一口凉气!
糟了。
小男宠的这个猜测, 怎么感觉比他的两种猜测都可能性更大一点。
由于此前狗叫的赌约先例,沈恋已经不敢随便嘴硬了。
“嗯……”沈恋蔫蔫地夹起一筷子鱼肉, 入口即化,窘迫的心情又舒缓下来,主动让步:“确实也有可能,你说得有些道理,但也有漏洞。我们之前不是说了祁王很困顿吗?如果他要自己养几个军医,花销多大?我们九品太医的月俸也不低的,我之前几个月拿的三钱银子,是因为被扣了一部分,实际上账面最低月俸都是一两三钱,而军医一般得正七品以上的太医,你想想,祁王他能养得起吗?”
谢渊身体缓缓前倾,胳膊肘支在餐桌上,双手撑着脑袋。
沉默片刻。
终于再一次被这个小太医气笑了。
如同此前在马车里时的动作,沈恋再次看见“低头沉思”的小男宠双手手指插在头发里,往后梳了几下,然后直起身,仰头对天轻叹一声,像是缓和情绪。
“这坊间对祁王的传闻,怎么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谢渊看向小太医的眼神都颓废了一点:“你到底是听谁编的这些故事?”
沈恋:“……”
《问鼎山河》的作者呀。
起点白金大神噢,攒了一堆亲签还有个特签呢。
“也不能算编吧。”沈恋反驳:“我也是合理推测,你的推测我也没完全否定呀。”
谢渊蔫蔫地斜眼看他:“你在太医院拿了几个月的三钱月俸?那熙王召见你之前,你喝西北风活下来的吗?”
沈恋一想起前几个月的生活就双唇颤抖,不堪回首,“差不多吧,还好京城的馒头真的不贵。”
得知小太医财迷的成因,谢渊又开心起来,甚至自嘲:“那也比吃剩饭的淑妃母子强多了。”
“那能比吗?”沈恋很不同意:“宫里就算是挑剩下的菜里至少也有油啊,你是不知道吃三个月馒头泡水是什么感觉。”
谢渊豁然开朗:“这就是你想辞官去熙王府当差的理由?”
“对啊。”沈恋认真给他算账:“我其实都不指望熙王殿下给我涨月俸,哪怕也是一两三钱,胜在安全稳定,不会有院使随时跑过来,说我哪里做的不对就罚俸多少多少几个月的。”
谢渊挑了下眉峰,垂眸摩挲餐桌上的茶碗,“未必,长远来看,朝廷里的太医终究比王府仆从安全许多,就算是国公府,也比王府安宁。”
沈恋一口又吃完一颗入口即化的奶香糕点,好奇问:“为什么?”
谢渊神色不悦:“你以为背靠百年士族是好事?老大老二的党羽明争暗斗,到底都是争着为内帑添砖加瓦,上面乐意看着他们斗。而百年士族树大根深,被他们兼并的土地、隐瞒的田税,上上下下铁板一块,挖的是谁的墙角?我……的熙王殿下并非毫无野心,只是不敢显露半分野心,也只能温厚大方了,即便如此,将来椅子上的人对他没了父子之情,境况也难预料。”
正准备一口吞下鱼羹的沈恋愣住了,放下小碗,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看向小男宠,“唔哇!”
天呐。
小男宠这段分析的语气风格,跟原著里的龙傲天好像啊。
虽然从小就是学霸,但沈恋对人际关系的感知非常迷茫,一直很崇拜那种能把政治格局利益关系分析清晰的人。
看小说的时候,每次看祁王一顿心算,就能逻辑清晰地梳理出朝中各个党羽中某个臣子目前的诉求和目标,甚至能在战场上即时预判敌方动向,沈恋都爽得嗷嗷叫。
没想到典夏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后宅小男宠,也能有这种程度的格局分析。
难道说毒舌型人格都很擅长干这行?
谢渊侧眸注视双眼发光的小太医,警惕地询问:“怎么了?你又哇什么?”
露馅了吗?
男宠多半很少关心朝中这些烦心事。
小太医终于看出他的身份了。
“你懂的好多呀典夏!”沈恋满眼羡慕:“你要是来我们太医院工作,说不定能把崔弘谨斗下台,我感觉你比他还厉害。”
谢渊闭眼:“……”
很容易一不小心高估小太医。
沈恋第一次格外用心地注视小男宠,喜滋滋地关心道:“你怎么都没吃几口啊,这里的菜好好吃的,你尝尝看呀?”
谢渊看了眼小太医面前十几只一滴汤汁都不剩的小盅和空糕点碟,“你吃饱了么?”
“我都快撑死了。”沈恋摸了摸快要爆炸的胃部:“但这座农家乐的菜也太好吃了,我舍不得浪费,就全吃了,你也尝尝呀。”
“我饱了。”谢渊坏笑起来,转头对着门边的侍从扬了扬下巴。
移门敞开,有扮成掌柜的中年男人步履极轻地迈入,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两个侍从。
掌柜的手里没拿那种账本,而是托着一个垫着团莽纹红绸的黑漆托盘。
走到沈恋身边,低头躬身行了礼,如同商议国事般庄重的语气询问:
“冬日山风寒凉,后厨备了消食的茶饮,望公子尝一口再下山。不知今日这些家常便饭,可还合胃口?”
“太好吃了简直!”沈恋高声称赞:“你们这些食材都是山上新鲜狩猎的吧?这口感滋味真是太绝了。”
“公子满意,便是小人的福气。”掌柜的微笑拿起托盘里一个卷成细轴的暗红宣纸卷,呈到了沈恋面前:“还盼贵客多多光顾。”
“好说好说,”沈恋接过卷轴,一把敞开账单,还在喃喃道:“等我的白仙散量产了,往后天天下馆子,带着我爹和我哥一起来你……”
【雅间含锦瑟班清音四位,资三两六钱。】
入目第一列句子就让沈恋顿感不妙。
但可怕的还在后面。
纸上的文字已经活过来一样,在眼前乱跳。
夜亥鹿后三寸蹄筋是什么东西啊?
太雕酒酿灵芝煨深海金钱鳘是什么东西啊?
首潮黄金鲥鱼是什么东西啊?
为什么这些食材后面跟着的数字这么像鬼片观感啊?
沈恋震颤的视线掠过一列列可怕的文字。
最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沈恋睁眼看向最后一列的账单总额。
僵住许久,把卷轴放在餐桌上,沈恋瘫坐在椅子上,转头看一眼掌柜的。
然后,猛地仰头,瞪向典夏!
老爹和大哥说的果然没错,一定要留个心眼子,不能轻信任何人。
人不可貌相,越好看的人越危险。
此刻再看看这家店的装修,就连自己坐着的椅子都包裹着真皮。
触感有多温和,账单就有多么冰冷。
就是太过相信小男宠,才没有对菜单追根究底。
昨天还在盘算,只要卖了布料,就能换个新房子。
今天就要被扣在米其林餐厅洗一辈子碗筷了。
白仙散才刚有打开市场的苗头,自己就出师未捷身先死。
还怎么兑现给老爹老哥的美好未来?
沈恋愤怒的目光逐渐变得呆滞。
正等待小太医的好玩反应,谢渊愣了一下,转头吩咐掌柜的:“厨子是我带来的,只算食材的价格,把八两七钱的零头帮沈大人抹了。”
掌柜的立即躬身应道:“悉听尊便。”
然而小太医依旧瘫痪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他,眼眶还有点泛红。
谢渊有些不开心起来,还在等小太医跳起来哄“熙王妃”帮忙垫付,然后保证以后不敢放他鸽子,随时随地来给他解闷。
但小太医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越来越水汪汪。
“沈大人发什么呆?”谢渊提醒:“掌柜的还在等着你发话。”
沈恋许久一口气才吸上来,盯着典夏含糊不清的开口:“这根本……不是……农……家……乐。”
其实只听小太医说的话,还是像从前一样很好玩。
但问题是,谢渊能听出小太医努力压抑的哽咽声。
这就不对劲了。
“你这是干什么?”谢渊一步绕过桌子,瞬间弯身,双手撑在小太医两侧的扶手上,低声警告:“这么多人看着呢,沈恋,别激动。”
然而小太医已经到了极限,鼻子里发出“嗯嗯嗯嗯嗯嗯……”的高频震颤声,马上就要爆发了。
“别。”情急之下,谢渊居然伸手捏住小太医的鼻子。
小太医立即张开了嘴,蓄势待发。
谢渊站起身一挥手,吩咐周围的侍从:“都出去,乐师也出去,快。”
这半山腰的楼宇,本来就是祁王清净处理军政的地方,周围都是了解主子的老侍从。
猜到祁王这回可能调皮捣蛋失了手,不想被发现,侍从们火速抱着乐器和账本,撤离雅间。
等门关上,谢渊赶忙按住小太医肩膀,“好了,账单他们拿走了,看见了吗?大老爷们家,有泪不轻弹,好吗?这不还有我呢么,动动脑子。”
沈恋艰难地又吸了一口气,才接着哑声说下去:“典夏,根本……不是……我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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