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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 沈恋的眼睛还没有适应昏暗,车厢内陷入一片混沌的浓黑。


    马车忽然再次动起来,大幅度掉转车头,沈恋顺着惯性往左侧歪。


    小男宠似乎以为他要逃跑, 环在腰上的胳膊警告似的紧了一下, 手掌握住了他腰侧。


    就像在马背上被小男宠的气息笼罩。


    就像小男宠第一次闯入他卧房, 把他当抱枕睡的那一晚。


    他的脸刚好能贴在小男宠锁骨与颈部之间的小凹陷,而小男宠可以把下巴抵在他头顶,形成一个稳定结构。


    这种契合结构让沈恋感到安心。


    但当他真的感觉到眼前锁骨凹陷对他脸颊的吸引力时,心跳忽然加重了。


    他的身体似乎很欢迎典夏有些粗鲁的力道。


    这不会有些奇怪吗?


    坦白地说, 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他是熙王的男宠。”


    就是这个想法闪过时,心跳忽然开始加重、加速。


    一种不道德感的潜意识徘徊, 让脸颊麻麻热热的。


    沈恋意识到自己得赶紧说些什么, 打破这段古怪的沉默。


    典夏的嗓音先一步在头顶响起, “沈恋,我是你这辈子见过的人当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个, 你还没发现么?”


    沈恋的感官知觉突然变得非常敏感, 以至于这段嗓音沉沉地引起他心口的共振。


    他甚至无法解读小男宠这句话的含义与意图,但是脸更烫了。


    典夏握着他侧腰把他抓到身旁的座椅上放好, 告诉他:“车夫走错路,前面是集市,人很多, 你抱着这些银子下车会很危险,我是想护你周全,明白吗?”


    原来小男宠是在解释为什么不让他下车。


    沈恋松了一口气:“知道啦, 我相信你,典夏。”


    “很好。”小男宠终于松开他的腰。


    他们现在并排坐在一起。


    沈恋的右胳膊甚至在小男宠的体温辐射范围。


    昏暗中, 他逐渐能看清轮廓。


    刚才注意力都在怀里的银子上,此刻他才发现,小男宠侧头垂着长睫,一直专注地观察他。


    沈恋身体开始僵硬起来。


    “你怎么不继续抚摸银子了?”谢渊嗓音失望。


    看小太医为他挣来的这三瓜两枣如此幸福满足,让祁王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沈恋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捧起银子给小男宠:“你想抱一会儿吗?”


    谢渊摇摇头。


    沈恋开心地继续保留怀里的巨款,“六十一两噢,典夏,全是我们的了,就打了三场比赛而已,你从前见过这么多现银吗?”


    谢渊笑起来:“见过一些,王府里也有现银。”


    沈恋深吸一口气:“这些钱已经够买一座我家那么大的院子了。”


    “你家那小破……御花园能卖这么贵?”谢渊坦白:“白送我都不要。”


    沈恋好奇:“你从小家里就很有钱吗?那为什么会被卖去王府呢?”


    谢渊一惊,没想到小太医能问出这么有脑子的问题,他似乎有些太不警惕了。


    “我是家道中落,家人做买卖赔光,就把我卖了,家道一落就立即卖了,没住过特别破的小院子。”


    “哈哈哈哈!”沈恋奇怪的笑点:“一落就卖吗?好果决呀。”


    谢渊冷酷侧眸:“我爹卖了我,这能算果决吗?沈大人对无辜百姓的苦难真是充满悲悯和理解。”


    “对不起。”沈恋立即收起笑容:“这是很糟糕的事情,我看熙王年纪也不大呀,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收购男宠了吗?”


    谢渊猝不及防,仰头憋笑,三哥从小就开始收购男宠的说法,一定要回去转述。


    也得勉强把这个事情圆起来,还好小太医很好骗。


    “我最初不是被当成男宠卖进王府,而是……护卫,对,我原本是王府护卫。”谢渊想到哪编到哪:“因为太过优秀,引起熙王的注意,然后他就把我当熙王妃供着了。”


    这逻辑即便在小男宠的建模迷惑下,也让沈恋忍不住质疑:“因为太优秀变成男宠,而不是幕僚吗?那……那你……你是被迫的吗?”


    “我可以既是幕僚,也是男宠。”谢渊想象了一下男宠的生活,“我平时经常要陪熙王解闷,下下棋,跳跳舞。”


    沈恋:“?”


    就只是下下棋跳跳舞吗?卖艺不卖身?


    还是说小男宠羞于启齿?


    沈恋不敢深究,只能旁敲侧击:“那看起来熙王对你很好呀?你真想赎身离开王府吗?”


    “当然。”谢渊靠在车厢上,抬起一只脚,支在对面座椅上:“男子汉,志在四方,今后得独自成家立业,怎能偏安别院,以色侍人?”


    “成家?”沈恋一惊,这难道是个直男被迫卖身的凄惨故事:“你……赎身后,打算娶妻生子吗?”


    “那倒是不急。”谢渊叹息。


    沈恋进一步试探:“是不急,还是……不想娶……妻?”


    “不是不想。”谢渊皱眉。


    母妃去年起就不断要求他参与京中贵戚聚会,没完没了的联姻暗示等待回应。


    谢渊一律闭门谢客。


    只是一个母妃在宫里当“人质”,谢渊就得处处受人掣肘。


    不仅得对父皇俯首帖耳,大哥和二哥的羞辱,他也得装傻充愣,照单全收。


    即便如今已经打下根基,站稳脚跟,依旧得装出一副对东宫之位毫无想法的姿态。


    哪怕三哥被二哥往死里整,谢渊也只能跟十三岁的谢琅一样,露出一副“怎么办我好怕哥哥们不要再打了”的痴呆表情。


    如果再有了新的软肋,谢渊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装孙子。


    现在至少他一个人在宫外,没人能威胁他。


    哪怕将来的那一场争夺避无可避,他也不用担心战败的结果会牵累妻室。


    所以,孤单就孤单。


    “时机未到。”他说:“我打算等……立业之后再成家。”


    沈恋还是无法确定小男宠的性向,“所以,你是打算像你爹那样成家吗?娶……妻?”


    谢渊疑惑地斜眼看向小太医:“为何要像我爹?我才不会像他那样,他有……很多妻子,见一个爱一个。你见过那些失宠的女人么?”


    沈恋摇摇头,他连亲妈都没见过,“后宅里也有失宠的女人吗?是不是会被克扣吃穿用度?”


    “那倒是其次。”谢渊眼神失焦,仿佛回到那场无措又内疚的童年噩梦,“那些女人其实本性天真肆意,是承诺会照顾好她的人离开之后,她才学会察言观色,疑神疑鬼。”


    皇帝的冷落,让慕容瑶一天一天更加绝望,只能期望自己的孩子文武兼备一鸣惊人,引来陛下的重视。


    她曾经是大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骄纵公主,与交好的邻国联姻时,也成了最得宠的贵妃娘娘。


    慕容瑶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以至于年幼时的谢渊经常误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让父皇冷落母妃。


    出宫之后,见识了许多寻常人家,谢渊才逐渐明白,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期待,其实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做错事的是他父皇。


    辜负母妃期望的也是父皇。


    不是他。


    “我绝不会像他那样见一个爱一个。”谢渊低声承诺:“就算有机会成家,我也只娶一个正室,两个侧室,白头偕老,雨露均沾,绝不会冷落任何一个人。”


    一阵沉默。


    谢渊疑惑侧头,看见小太医白眼已经翻到天灵盖了。


    “你怎么了?”


    “所以你打算娶三个老婆吗?”沈恋斜眼瞪小男宠:“就你这肾脏的状况,能受得了吗?”


    还“绝不会见一个爱一个”,以为小男宠突破了封建社会的糟粕思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男德典范。


    结果下一句就是只娶三个老婆。


    还雨露均沾,你当你是皇帝吗还雨露均沾!


    谢渊一愣:“只娶三个也挑肾吗?”


    沈恋阴阳怪气:“不然呢?你这身子骨,能保证夫妻生活充足吗?”


    谢渊露出好奇的眼神,期待地思索片刻:“为什么是我保证?不该是夫人保证夫君的需要吗?其实女人每个月都有很多天不能保证,你自然不懂,要安排好错开时间,让她休息。”


    “我一个八品太医,会不懂姑娘们的月信吗?”沈恋盯着不再万事精通的小男宠:“那你以为太医院怎么帮后妃调理身子?”


    “那就是了。”小男宠依旧看起来很懂的样子:“月信不止要休息一天,有时候十多日都不能翻牌子。”


    牌子都翻上了,果然是当皇帝的料子。


    沈恋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注视封建渣男宠:“所以你打算雇三个夫人,轮流值班?每人一个月休假七天?那万一你的三位夫人一起来月信怎么办?”


    小男宠难得露出迷茫的神色,片刻后才警惕地质疑:“为什么非要一起?她们想针对夫君么?”


    沈恋都快气笑了:“你既然知道月信这东西,都没打听过月信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吗?”


    祁王有些吃惊,难得在小太医面前一问三不知,只能嘴硬:“无所谓,讨妻子欢心,得看各自本事,否则哪怕妻子没有月信,照样没机会成事。”


    “噢?”沈恋眯眼审视渣男宠:“为什么这么说?”


    谢渊举例:“宋瑾你见过,熙王殿下爱与他亲近,但多半都会被各种理由拒绝。成事的条件极为苛刻,只要宋瑾不开心,约莫就得等到山无陵,天地合,北斗七星连成一条直线,熙王殿下才可能获得一次肾亏的机会。”


    不像祁王殿下,自幼在宫里哄母妃,练就一身逗人开心的好本事。


    哪怕只娶一个王妃,也必然会对他言听计从,欲罢不能,弥补这些年隐忍的痛楚。


    第62章


    沈恋有些吃惊。


    本以为宋瑾那“身体被掏空”的脉象, 应该是熙王殿下为所欲为、毫无节制的结果。


    没想到,这种情况竟然是有前提的。


    得是宋瑾心情好的时候。


    这简直打破了沈恋对封建社会的想象。


    原来皇子也会如此小心翼翼地试探配偶的心情。


    甚至这个配偶连名分都没有。


    沈恋追问:“你的意思是,即便宋瑾没有兴致,熙王殿下也不会宠幸其他男宠吗?他不是有……很多男宠吗?”


    小男宠忽然低头扶额, 只能看见他笑出小虎牙尖尖。


    过了会儿, 小男宠才平静地回答:“男宠和男宠的用处是不一样的, 有人负责琴棋书画,有人负责载歌载舞,肾亏方面的事,熙王殿下更偏好宋公子。”


    “哇!”沈恋眼前一亮。


    这其实已经算是洁身自好了呀?


    实际上发生夫妻关系的居然只有宋瑾。


    相比而言, 打算娶一个正室两个侧室的小男宠,只是模式化地给每个老婆放七天月假, 比起熙王, 毫无男德。


    “熙王殿下人好好呀。”沈恋感慨:“他身为皇子, 私底下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个君子了。”


    小男宠脸上的嬉笑突然消失, 侧眸警觉地质问:“为什么?你和熙王很熟吗?突然对一个人如此仰慕认可, 不够谨慎。”


    沈恋反驳:“这叫容易看见别人的优点,我认为身体上从一而终也算是一种对待感情的态度, 何况熙王殿下是皇子,他比你更有资格找三个妻子,可他自己选择了只要宋瑾, 并且会尊重宋瑾的意愿。在我看来,他是很有担当的皇子。”


    这话把祁王说懵了。


    很多个点,祁王没能听懂, 因为沈恋的逻辑超出了他的认知。


    母胎寡王至今,祁王并不理解与妻子真正的相处感受应该是什么样的。


    只能从看见过的夫妻模式中, 总结归纳。


    他努力尝试解读小太医说的话,然后一一反驳:“你是说熙王从一而终?是优点?”


    祁王很吃惊。


    这话听起来简直倒反天罡。


    三哥自己都没有说过“我要对阿瑾从一而终”这种话。


    三哥只要宋瑾,是因为他只有跟宋瑾行房时能尽兴。


    得知三哥和宋瑾做过夫妻间才做的事时,祁王才十七岁。


    这个冲击力惊得少年时的祁王一看见宋瑾就回避。


    这让宋瑾非常伤自尊,当伴读时,他就与两个皇子一起长大。


    如今身份变了味,他不知道祁王会如何看待他。


    那个时候熙王挺身而出,不能容忍弟弟如此对待自己的伴侣,他不顾谢渊的尴尬回避,强行拉着他把这件事说开了。


    那时候熙王不知道怎么让弟弟理解自己的感受。


    只告诉弟弟,宋瑾对他而言与众不同,看见他时就挪不开眼睛,灵魂与身体的每一寸都被他唤醒,只有与他相伴时才能感觉一种特殊的圆满,爱与欲被刻下那人的气息,从此非他不可。


    十七岁的祁王当时听得坐如针毡,恨不得从两丈高的阁楼上跳下去逃跑。


    但因为熙王是唯一庇护他的哥哥,祁王还是很努力的去理解哥哥的意思。


    这些话被反复拆解品味,最终结论是一旦爱上一个人,那种“烦人的身体反应”就会跟这个人关联,只能彼此浇灭“欲火”。


    就像父皇会频繁宠幸同一个妃嫔,最短三个月,最长能有一年多。


    所谓的爱情会让“繁衍子嗣”的本能指向一个固定的人,但祁王从没想过固定的时长可以是一辈子?对一个人?


    谢渊费解地审视小太医:“谁告诉你熙王要从一而终?你为什么说他比我有资格找三个妻子?这个资格如何判定?你认为皇子就比我当男宠的有本事?”


    沈恋无言以对。


    他发现小男宠在两性关系方面非常……不成熟。


    即便自己也是母胎单身,沈恋至少能作为旁观者,去理解和体会好的爱情。


    小男宠似乎没有这个能力。


    小男宠看待情感关系,同样是社会达尔文的优胜劣汰机制。


    他觉得只要自己能力出众,妻子就会理所当然对他死心塌地。


    而他限制自己妻子的数量,只是为了保证自身能够腾出足够时间来“雨露均沾”,公平公正,让自己妻子不会重蹈他母亲那样的命运。


    事实上,小男宠是在用自己对世界规则的理解,很霸道地左右别人的人生。


    用绝对的力量扩张势力范围,再用公平分配的方法笼络人心。


    这是君主对待谋臣武将的手段。


    而非伴侣间的平等和彼此看见。


    仔细想来,小男宠排斥陆怀知,其实也是因为认为沈恋应该一心一意依附他这位熙王妃的力量。


    沈恋同时为两个恩人准备了不同的礼物,这是出于感激。


    但典夏让沈恋把白仙散从陆怀知手里要回来。


    因为忠臣不事二君。


    沈恋的行为在典夏看来,是没有“充分认可”典夏的实力。


    还在讨好陆指挥使,为自己留后路。


    沈恋忽然感到一阵心惊。


    小男宠虽然在对待平等的友谊或其他情感方面一窍不通,但这个人智商极高,以至于行动上完全弥补情商短板。


    典夏能洞察“属下”的需求,润物细无声的让人习惯他的托举与笼罩。


    沈恋感觉自己似乎习惯了小男宠的存在,不止是因为此刻怀里抱着近四斤重白银。


    细想也不清楚是怎么走到这一步,他有点喜欢跟小男宠待在一起。


    好吧,是很喜欢。


    这件事第一次让沈恋有了警惕。


    他很担心自己过分认真对待的友谊,在小男宠眼里,只是利益衡量后的一场交易与归顺。


    沈恋甚至不理解典夏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


    迄今为止,他提供了一包让典夏流了两三天鼻血的补肾药粉。


    即便对小男宠定义情感的方式有些失望,沈恋还是耐心地尝试说出自己对熙王尊重宋瑾的分析。


    但这反而引发了祁王的不安。


    谢渊始终不理解小太医说的“真正被看见”是什么意思,自己的举例一次次被驳斥,小太医认定他在这方面比不过三哥。


    在争执中,马车终于来到了熙王府门口。


    沈恋闷闷不乐地抱着巨款下了车,胳膊终于有点酸了。


    由于沈恋寄给“典夏”的信每次都是送来熙王府。


    被祁王发现后,已经上下打点完毕。


    现在上至王府大太监,下至门房,都知道祁王殿下以“典夏”的名字结交了那位太医院神医。


    所以迎上来的门房也热情地给“典公子”和“沈太医”请安。


    沈恋直接把白银全都交给门房,让他帮小男宠搬进院子里,自己要回家休息。


    谢渊一抬手,拦了小太医,面无表情歪头质疑:“本王妃在你家射柳宴拔得三个头筹,你还没好好谢我,就想走?”


    “我今儿有点累了。”沈恋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的时候真是吓坏了,一放松下来,胳膊和腿就不自觉发抖。”


    祁王错愕地观察自己孱弱的玩伴,脸上直白露出了不甘心的郁气。


    连劝敌军大将归降都没这么吃力过。


    祁王在收服小太医这件事上耗费了很多时间,但小太医对待他的需求始终不够尽心尽力。


    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副指挥使,都能插祁王的队。


    这太奇怪了。


    完全不符合常理。


    正常人难道不应该把他这样的贵人供起来吗?


    看着小太医哼哼唧唧地揉自己的胳膊肩膀。


    祁王眉头舒展。


    算了。


    就是因为与常人不同才格外有意思。


    身体脆弱只是微不足道的缺点,小太医肯定真的累了。


    “你可以去我院子里歇息。”谢渊说:“睡醒了再报答我。”


    沈恋揉了揉眼睛:“我可能会一觉睡到明早,你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谢渊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去歇着,睡醒了才有力气把你的六十两‘孩子’抱回家。不是么。”


    昏昏欲睡的沈恋一下子原地复活,睁大眼睛转身跟上小男宠:“我的孩子吗?那六十两真的有我的份吗!”


    小男宠哼笑:“你全都拿走,赶紧把你家该换的东西都换完了,好全心全意攒本王妃的赎身钱。”


    沈恋一下子来劲了。


    刚才对小男宠人品上的质疑烟消云散。


    全都是误会。


    小男宠是个品德高尚劫富济贫的大善人。


    进入梅香苑的暖阁躺下来,白花花的白银就放在枕头边,小男宠立在床边,亲自替他解开床幔。


    安全感和困倦同时袭来,沈恋鬼使神差伸出手,勾住小男宠棕色的羊皮腰封。


    本能似的想把小男宠也拉入床幔内的小小空间里,和他最喜欢的白银待在一起。


    谢渊手指一顿,垂眸看向小太医:“沈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沈恋清醒了一点,赶忙想理由:“我是想问清楚你要我帮什么忙,你帮我打赢了射柳宴,我做梦也得想方设法报答你嘛。”


    谢渊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个还算满意的笑,右手松开床幔,按住勾在他腰腹上的小爪子,缓缓扯开,弯身把小太医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


    他的手撑在枕边,歪头尽量正视躺在床上的小太医,一双琥珀色眼瞳难得认真得带了点威严:“我觉得你给我补肾的药似乎有暖身的功效,我想要你把某些作用去掉,只留暖身的功效。”


    今年漠北饮马河的水位降到往年三成,边疆肯定会闹灾荒,贺兰部随时可能侵扰边民。


    小太医的药粉会让身子燥热持续甚至好几日,但也会引发身体某些部位不适。


    只要去掉后者的缺陷,这种药在严酷条件下,十分有利于军队伏击。


    沈恋紧张地睁大眼睛。


    近距离注视着小男宠的脸部建模,着实女娲的炫技。


    这句话有必要靠这么近说吗?这是小男宠的职业病吗?


    第63章


    建模帅过一定的临界点, 可以无视性别,让所有人移不开眼。


    这种距离盯着这张脸,盯着金主霸霸熙王的男宠,沈恋总觉得像在做坏事, 占金主霸霸家的便宜。


    好了, 不要再看他了, 先尝试把目光从他眉眼轮廓移开。


    干脆闭上眼,沈恋咬住下唇别过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然后开始思考“甲方要求”。


    好吧,小男宠对补肾药的功效并非完全不满意,他想单纯保留暖身功效。


    不想保留……流鼻血的副作用?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导致的幻觉, 小男宠的鼻息还在他脸颊浮动。


    沈恋感受到一种近乎实质的强磁力。


    身体的皮肤表层再次开始发麻,起鸡皮疙瘩, 仿佛回到了发疯的马背上, 上瘾般渴求被另一个身体笼罩, 紧紧包裹。


    隔着衣衫,让那人的体温钻进肌肤, 平复他濒死的惶恐。


    糟了。


    这是闪回。


    即便不是脑科学领域的专业, 沈恋当年研究所里也有相关专业的同事,对这些典型反应耳熟能详。


    疯马上失控的灾难, 触发了他身体上的轻度PTSD。


    他的身体从物理上记住了被小男宠笼罩那一刹那的安全感,因此渴望贴近。


    这简直是潜在的骚扰冲动。


    沈恋情绪濒临崩溃。


    从没想过自己这种母胎单身会对“有夫之男宠”产生这种不健康的需求。


    他忍不住眼睛眯开一条缝,想看看小男宠有没有发觉异常。


    却发现典夏那双狭长的双眼, 正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这样的距离,他发现小男宠的瞳色并非只是单纯颜色浅一些。


    他的虹膜最外圈是很深色的棕黑色,和多数东亚人一样。


    漆黑瞳孔的外围是扩散的琥珀棕色, 这和虹膜颜色较浅的东亚人也没有差异。


    但在深邃的棕黑和浅色的琥珀之间的过渡中,参杂着一些放射状的碧绿。


    这就很不寻常了。


    小男宠看起来血统似乎不太纯, 怪不得面部折叠度这么高,但也不像是二分之一混血儿那么明显,很可能是祖父母那一辈有其他人种血统。


    沈恋好不容易进入学术推理中,身上的男人像头“东北金渐层”似的睁大眼睛,观察他的脸颊耳朵和脖子。


    这也就算了,紧接着这只巨大金渐层居然凑近他脖子,嗅了嗅。


    沈恋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心跳过速,快要昏过去了。


    “哼。”小男宠忽然眯眼,露出个看穿了他的表情:“沈大人,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香味?是不是用花瓣泡澡了?宋瑾教你的?”


    刹那间,翻白眼的冲动非常迅捷地压制了沈恋的激烈心跳。


    “哦。被典夏发现我的防汗臭秘方了啊?”沈恋对小男宠的关注点很无语,伸手用力推他胸膛,却被他半路截住手腕。


    谢渊不满意地问小太医:“我不是告诉你不要突然快速碰我么?尤其是我走神的时候,这很危险,你看起来一碰就会散架。”


    沈恋:“……”


    这个不守男德的小男宠,也不看看他自己在对熙王以外的男人做什么,还嫌弃他身子骨不结实起来了!


    沈恋想要争辩,却发现嗓子发干,说不出话,一时气急败坏,抬腿想把他挤开,可膝盖刚抬起来,对方就侧身闪开了。


    小男宠看看他的表情,困惑地直起身,低头审视他:“你在对我撒气吗?我这是实话实说,沈恋,你身上的确有香味。”


    沈恋:“……”


    好吧,欺负无辜的人成了他青天大御医了。


    “没有,我成天泡在草药堆里,有药香味很正常。”沈恋翻身背对小男宠:“我困了,典夏,你别闹我了,让我睡会儿吧。”


    小男宠在他身后问:“你要睡多久?”


    沈恋:“我还没合眼呢你就催上了?热身药我回去会帮你想办法的,现在又不可能当场给你手搓出来!”


    小男宠沉默了片刻,告诉他:“你可能要一两个月见不到我了。”


    沈恋猛地转身看他:“为什么?”


    小男宠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慢悠悠地说:“你在朝中没听说吗?漠北大同镇的骑兵被调去两广。因为漕运的官船被劫,端王丢了面子,说是海寇挑衅大魏威严,非要调用我……们大魏的三镇精锐,漠北可能要出乱子了。”


    沈恋一惊,撑起疲惫的身体仰头看向小男宠:“漠北?为什么是漠北出乱子?我听同僚说过这件事,他们私下嘲笑端王打海战,却强行征用骑兵,就算打输了,那不也是两广的战事吗?”


    见小太医对此如此关切,祁王侧身坐到床边,直视小太医双眼,慢条斯理地解释:“海寇不足为患,也不敢正面迎战,倒是漠北如今刚过完旱年,贺兰部左翼万户草场上到处是饿死的牲畜。端王竟称北狄疲敝,不敢南下,然史书早有先例,越是灾年,越是群狼环伺,鞑子们饿红了眼,如今三镇防守缺了一角,一旦爆发突袭,转瞬就能突破大同,直抵燕山脚下,我随时……得跟随熙王去巡边,鼓舞军心。”


    沈恋睁大眼睛严肃地与小男宠对视。


    但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


    前阵子一心忙着赚钱,太医院里的那些皇子们的党争八卦,沈恋是一个都没打听过。


    对于边疆战事,他更不了解。


    可是小男宠难得这么认真的对他倾诉烦恼,沈恋努力假装出了解的样子,皱眉关切道:“燕山离我们很近吗?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三镇和两广将士紧急调来京城御敌?”


    小男宠突然失去表情:“……”


    祁王只是提到边疆可能会遭受侵袭,小太医直接就把边军全都撤回京城了。


    这是断定祁王打不过鞑子,一步到位直接要亡国了吗?


    跟小太医一比,大哥的战略战术也不那么人神共愤了。


    这太医搞不好是鞑子派来的奸细,要不怎么身上一股异香?


    沈恋无措又紧张的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小声问:“典夏,你为何这样看着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渊有些沮丧。


    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跟小太医倾诉这些烦心事。


    这些天,他确实很烦躁。


    因为他记忆里的端王并没有蠢到这个地步,但若是想削弱祁王的军权,也不可能故意制造边防空虚,引鞑子出动,这要是出了事,责任八成都得算在端王自己身上。


    况且谢渊目前也不认为自己会成为端王的靶子。


    连皇后的拉拢,谢渊都拒绝了。


    端王应该继续忙着跟荣王暗自较劲、相互削弱才对。


    时机未到,绝不能显露半点护食的迹象。


    否则引来端王荣王联手对他,谢渊尚无胜算。


    不得已,谢渊只能继续蛰伏,并未阻挠大皇子调兵,可万一这时候漠北出乱子,他好不容易建立的根基肯定会受牵连。


    回过神,发现小太医红着脸沮丧地低头对手指,谢渊立即轻声回答:“没有,沈大人说得很在理。睡吧,如果醒来后我不在这里,你就让王公公准备车马送你回家。”


    沈恋这才松了口气,躺下安心休息了。


    他这一觉果然睡得天昏地暗。


    睁眼都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小男宠不在暖阁里,也不在梅香苑的正殿。


    这么一大早,他去哪里了?


    沈恋也没多想,喜滋滋地抱着六十一两白银找王公公,坐上王府的马车回家。


    一路上抱着沉甸甸的银子感觉很开心,却又有隐隐的不踏实感。


    脑中忽然回忆起昨天傍晚小男宠跟他说的边疆战事。


    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漏跳一拍。


    “怎么回事……”沈恋嘟囔着蹙眉凝思。


    许久后,瞳孔骤缩。


    想起来了。


    大同……骑兵?


    端王调用?


    这个……这不就是原著里那个什么什么大劫的副本吗?


    啊!


    是原著龙傲天祁王黑化前的劫数。


    具体情节记不清晰。


    大概说的是大皇子故意制造防御漏洞,为了除掉战神四弟,竟然通敌与贺兰部的将领联手,暴露了龙傲天祁王的伏击点,导致那什么什么关失守。


    这是《问鼎山河》里那个战神龙傲天唯一一次败仗,几乎是击溃了男主的信心与荣耀。


    也正是因为这次失势,导致他甚至没办法护住自己的几员得力大将,军权被大皇子一步步瓦解。


    虽然最后激发龙傲天彻底黑化,揭穿了大皇子通敌的罪行,但这次劫难还是给龙傲天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原著里龙傲天好像是认为自己在有能力阻止劫难的时候,低估了大皇子的畜生程度。


    怎么也没想到大魏的“准储君”敢通敌卖国,不惜祭天自家最精锐的边防部队。


    龙傲天认为是自己一时的稚嫩心智,纵容了灾难发生,这也是原著最大的虐点时期。


    沈恋心都揪起来了,怀里白花花的六十两“孩子”看起来都不可爱了。


    虽然他并没有真正见过龙傲天祁王,可对书中角色的理想投射,伴随他一整个高中时代。


    即便记不得情节,也还记得当初追更期间,眼睁睁看着那个如同朝阳般热烈张扬的少年战神,跌入泥潭,变得阴沉自卑……


    沈恋其实也躲在被窝里红了好多次眼眶。


    如今他既然跟祁王谢渊呼吸着同一个世界的空气,如果能设法避免劫难,也算是了解自己少年时代的一份遗憾。


    但这个时期是大皇子最活跃的阶段,且不说祁王会不会觉得他这个陌生人妄议大皇子是死罪,光是接近祁王出谋划策,坏了大皇子的好事,就有可能惹祸上身,最好是能隐藏身份,设法把消息传给祁王。


    第64章


    端王府正门是质朴的原木色, 白墙灰瓦的院子,看起来像是寻常百姓的院落,要不是占地面积与其他王府相当,路过时都不会发现这是皇子的王府。


    门前两尊石狮也不是寻常王府的卷鬃, 是獬豸, 独角怒目辨忠奸, 看着冷肃得有点过头。


    总之一眼看去就是个勤政爱民朴素的好王爷,把家当成值房整了。


    进了门也是砖雕本色的影壁,无彩无金,绕过去打眼连花草都平平无奇, 又因为王府的广阔而显得分外空寂。


    这跟一看就是富豪的熙王府简直是两个极端,但用意殊途同归。


    都是为了给外人看。


    熙王本性并不奢靡, 但他故意沉迷酒色, 隔三岔五带着男宠四处巡游, 是为了让父皇和兄弟们看看,他只想靠着母族做个富贵王爷, 没有半点野心, 也绝不会为自己的庞大母族兼并土地。


    而端王在皇后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是最有机会成为储君的长子。


    大魏的传统是立嫡为首、立贤为次, 长子身份是他的独有优势,却仍需要政治口碑去拼那个“贤”字。


    哪怕从政敌角度判断,端王也绝对称得上贤王。


    虽然过分的朴素有一点作秀的成分, 但他理政上,并非只靠勤奋博口碑。


    政绩是好看的。


    大魏立国之初,有很严格的海禁祖制。


    到了文宗一代, 情况就已经逐渐失控,因为出海贸易来钱快, 皇帝和大臣都非常默契地忘记了祖制。


    到了隆骁年间,东南沿海的走私船队规模,已经超了朝廷水师十倍。


    每年经两广港口流出的生丝、瓷器、茶叶,价值超过四百万两白银。


    朝廷一两税银都拿不到。


    原本大魏仗着地理位置的优势富得流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藏富于民了。


    但近几十年邻国大楚的商贸竞争力突飞猛涨,民间为了价格压下去,不断劣币驱逐良币,把大魏出口商品的口碑搞得臭不可闻。


    以至于商品必须偷偷运去楚国市舶司,假借楚货之名,才能高价出手。


    端王这些年就是在拼命挽救出海市场。


    从二十四岁那年,他就以“肃清海疆”为名,请旨领两广军政,当时二皇子荣王也跟着他一起去斗走私商。


    本来民间商人都吓破了胆,以为朝廷的刀子终于要落下来了,没想到端王虽然抓获一堆走私商人,却并没有杀鸡儆猴,而是将他们全部收编“正规军”。


    只是要他们出资统一规范器具,以皇家工艺七成的标准监督成品质量。


    最初几年,甚至免除抽税,等回本后才开始作为官商,值百抽五。


    端王亲自监督,绝对不会出现层层盘剥的乱象。


    那真是带着老百姓一起发财的好王爷,在两广口碑直接起飞。


    去年广州市舶司收税折银九十七万两,这还是在楚国激烈竞争下还能维持的收入。


    百姓满意,皇帝也满意,明面上站端王的文官,自然是多数。


    问题在于大皇子端王廉政,只给职权,不盘剥分利,在他手底下被查得很紧,不敢捞油水。


    这就便宜了跟着大皇子一起干事业的二皇子荣王。


    荣王那是个雁过拔毛的主,跟着他的人也有肉汤喝,因此私底下的追随者也不少。


    总体而言,大皇子在口碑和能力上都是一骑绝尘的优势,二皇子在潜规则上更符合大魏官场的常态。


    原本其他皇子基本上是查无此人的影响力,甚至因为母族势力强大的熙王都得装成烂泥扶不上墙,来避免挡道。


    直到两年前冲出祁王一匹黑马。


    大魏自开国以来一直边患不断,祖上也有气性大些的皇帝穷兵黩武,亏本亏大发了。


    大魏军队,一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就要吃掉六斗,十万人出征,要三十万民夫推着独轮车在后面跟。


    这些民夫不能种地,朝廷还得免他们的赋税。


    打仗不光拼战略战术,还得拼祖上积攒的国库能撑多久。


    而游牧部落的军队一人配三匹马,一匹骑,一匹驮铠甲,一匹换乘,基本没什么后勤困扰,打输了就往草原跑。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况且农耕和游牧打仗的成本不一样。


    游牧部落损失放羊的时间,南下抢一次,就攒够一年的补给。


    他们开战纯赚钱,大魏开战纯消耗。


    介于这一系列成本计算,大魏也只能年年加固边防,增加军费,忍受骚扰,从世宗皇帝开始就很少主动开战了。


    但近十年出了大乱子。


    贺兰部把漠北三十七个部落,凝聚成了军事联盟。


    已经不满足于打劫边民。


    直到两年前,那场集结举国兵力的对战,就是因为贺兰部谟干可汗率十四万骑兵,破了燕山关。


    那是京畿以北最后一道重镇关隘。


    破了燕山关,敌军到京城就只剩不到六百里。


    那群可怕的游牧骑兵七天就能速通的距离。


    京营十二团营紧急集结,召回的边镇军队和勤王部队里,还有三成是吃空饷的。


    猝不及防,捉襟见肘,哪里都是能钻的空子。


    灭国级别的威胁。


    皇帝为了鼓舞士气差点要亲自督战,被朝臣拦下,派了自己的儿子替父出征。


    熙王谢珩原本只是个用于鼓舞士气的皇家挂件,意料外的转折起于他请求带上自己年仅十七岁的四弟一起出征。


    如此危险的阻截战,一下子祭天两个儿子,显然不合适。


    但当时年少有为的大皇子也要求跟随三皇子一起替父出征,兄弟携手,齐力破敌。


    大皇子派的朝臣们吓得极力阻挠,最终选择了折中的办法。


    就是让熙王和祁王兄弟携手,一起祭天。


    只有尚且青涩的熙王祁王兄弟俩还热血沸腾,以为是自己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真正掌兵的钦命总督各路援军总兵官,是老将袁居。


    他出京时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死守关口,寸步不让,一定要撑到边镇军和勤王部队抵达京畿。


    然而,作为“随军出征的挂件”的祁王殿下不务正业,到了驻地,这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便装溜出城,打探敌情。


    他发现虽然贺兰部下的三十多个部落兵马很多,却各自为营,不少部落忙着抢掠周围的城镇。


    回营后,祁王向领兵的袁居提出建议——找各个部落的首领分别私谈议和条件。


    祁王认为,多数部落首领并没有真正入主中原的野心,只顾眼前利益。


    如果让他们知道与大魏殊死一战的后果,再尝试利诱,很容易能离间这个实际上一盘散沙的新联盟军。


    到时候只要等待时机,全力突袭其中一支,肯定能吓跑半数本就已经抢饱了的联盟军。


    当时年近五旬、身经百战的总戎袁居嘴唇抿得都看不见了,侧眸睥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子祁王。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因抽条显得过分瘦削,戎装下的腕骨都无法充盈铁甲护腕,如此格格不入地站在一群虎背熊腰的将领之间,居然敢张口参与军事决策。


    只是顾及对方的皇子身份,袁居才闷声给了句回应。


    不要异想天开。


    他认为小皇子对游牧骑兵的战斗力完全没有见识。


    但也不想打击小皇子的护国之心,仍旧耐心告诉谢渊,哪怕真有半数游牧部落离开,剩下被激怒的部落也能七日破城。


    但祁王仍旧一脸认真地告诉他,未必要守城。


    祁王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疏散百姓,只要贺兰部的精锐骑兵被驱散到六万以下,就能放他们进城,在巴齐岭伏击。


    因为敌军如果不选这条山道,就会等来大魏援军。


    如果走这条山道,只要伏击到位,山地战就是游牧部队的死穴,祁王认为自己有能力将其全歼于巴齐岭。


    祁王说完战略布局,周围将领们笑声差点掀翻帐篷。


    十七岁的祁王初次参与军政会议,就这么在嘲笑的耻辱中灰溜溜地低头离开了营帐。


    所以,最初的对阵,都是循规蹈矩的硬战。


    直到袁居伏击军队半路遭遇贺兰部的骑兵队。


    老将袁居满心懊悔,纵横沙场数十年,临了,他竟然带着一万大魏精锐,覆没在鞑子铁蹄下。


    他下令边打边撤,自己身先士卒留下指挥断后,只想拼了一条老命为大魏留下半数战力。


    却不料,退至峡谷一线天之后,那个被他嘲笑过的少年皇子,带着护粮部队和守城弓箭手埋伏在山坡之上。


    耐心等待敌军大半部队进入一线天,祁王一声令下,火箭瞬间点燃了临时铺好的干草。


    袁居立即会意,里应外合,在一头阻断敌军的出路,祁王冲散尾部军队。


    在毫无预先准备的情况下,打出了留名青史的第一战。


    从那战后,袁居对那少年皇子唯命是从,才有了之后的巴齐岭山地伏击战、岳西沟大捷。


    到后来的主动奇袭,瀚海大捷。


    直到草原三十七个部落,二十一个部落主动赔款议和。


    从此不再遭受劫掠的边民,或许不知道大魏皇帝的名字,却无人不知他们的腾格里天刃。


    仅仅两年时间,祁王从无人知晓的楚国和亲公主之子,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大魏战神。


    而端王只不过是两广商人眼里的好主子。


    如今就连父皇私下的安排都越来越让他感到不安。


    书房门窗紧闭,端王瘫坐在正北酸枝木大案之后,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犹豫不决:“哪里就到这一步了?”


    谋士杜亭再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事情并非才走到这一步,而是我等一开始就被陛下蒙骗了!他故意冷落祁王,其实一开始,就是想给楚国拉拢祁王的机会啊。”


    端王一睁眼,终于直起身:“此话怎讲?”


    第65章


    小金库里一下子多了六十一两白银。


    本就没心没肺的沈恋应该做梦都合不拢嘴才对, 可这两日,在太医院当值,经常神游天外。


    回到家也魂不守舍。


    吃晚饭的时候,沈傲纳闷地观察弟弟。


    这小子像个小猪崽子一样自言自语哼哼唧唧, 时而扒拉两口饭菜, 停下来发会儿呆, 有时候会突然抿嘴笑,眼睛发光,甚至狂喜,哼笑声从鼻腔溢出。


    有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 露出不满的神色,“哼”的一声, 像在对面前的空气闹脾气。


    或是撒娇?


    从春祭结束后, 弟弟就出现了这样的异常状况。


    沈傲放下碗筷, 关切地询问:“嘿!小呆子?干什么呢这是?中邪了?”


    “嗯?”沈恋立即强迫自己恢复正常,夹菜吃了口饭, 挑眉故作镇定:“你说什么?”


    “你这两天怎么总傻笑?”沈傲笑道:“什么事这么开心?是你枕头下那六十两白银给你熏迷糊了?”


    沈恋一愣, 睁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老爹:“你们知道我赌钱了?!”


    沈傲苦笑着摇摇头:“六十一两白银啊, 你说呢?全族老少都盯着咱一家子眼红呢,你那天溜得快,还有你射箭赛马掼跤三样头筹, 一共给了五两银子的彩头,族长让咱爹收着了,一会儿让老头拿给你, 让他捂久了就舍不得拿出来了。”


    沈恋转头看向老爹。


    沈在宥抿嘴深吸一口气,叹息一声:“你小子心太野了, 从你三叔一家子手里就拿走二十五两,你想活活气死他们吗?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要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我三弟心狠起来,都不知道他能使什么绊子,让我们连本带利赔回去,他才解气呢。”


    沈傲不悦地啧嘴,斜眼让老爹闭嘴:“愿赌服输,这赌约又不是我们家发起的,他儿子拉着恋儿非要赌,那不是他活该吗?了不得就是当一辈子序班罢了,只要我们不犯错,他还能拿我们怎么办?”


    沈在宥反驳:“你以为你表叔这次拿房契为难咱们,就跟这次赌约没关系?若不是恋儿掏空了那群小崽子的钱袋子,他怎么也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


    不等沈傲回应,沈恋就追问:“什么房契?他拿咱家房契为难老爹了吗?”


    沈傲原本不让老爹跟弟弟提这事,可现在沈恋主动问了,老爹便坦白:“咱家宅子当初抵押给你表叔,他只拿了三十五两现银,原本说好了,十年以内赎回房契,收我五十两。这些年咱爷俩攒够了钱,前日跟他谈起房契赎回,他张口就要七十两,说是去我们隔壁几家打听了,这里的宅院至少要七十两才肯出手,摆明了是想让恋儿把赢走的银子全都吐出来。”


    沈恋:“抵押的时候,咱家没有白纸黑字按手印吗?”


    沈老爹抱怨:“那时候他仗义啊,说这宅子让咱一家继续住着,过了难关把银子还给他就成,那十两的利息他还跟咱客气推脱呢,宅子让咱白住十年,我还能信不过他吗?地契就让他收着了。如今他说那时候是我们把宅子卖给他了,现在想买回去,也得照市价交易。”


    沈恋:“咱这巷子里的宅院真要七十两吗?”


    沈傲:“你好好的跑去让住户腾出去卖给你,当然不好讲价,若是找个闲置的空宅院,最多不超过五十两。”


    沈恋:“那我们买座附近的空宅重新修整一下不就好了嘛?”


    沈傲无奈:“你问老头啊,得他松口。”


    沈恋看向老爹:“哪怕娘亲现在坐在这里,也不可能答应让咱们当冤大头,花七十两赎回这宅子。爹,咱家以后可是要发大财的,你不能一辈子住在这屋里吧?娘是留在我们心里,又不是留在宅子里,何必非得守着它?”


    沈老爹张了张口,又低头看向自己碗里的米饭和菜叶子,沉默片刻,嗓音像突然苍老了一些:“对……你说得对,阿眷在心里好好待着,去哪都丢不了。听你们的,你……你们看着办,那四十五两让傲子去附近找空宅子吧,我屋里头还有五两银子,是春祭的彩头,也拿给你们。”


    说完他立即站起身,转头去了里屋。


    沈傲和沈恋都没有阻拦,因为看见老爹泛红的眼眶里汪着的眼泪,若是不让他回避,他可能就得在饭桌上落泪。


    俩个儿子还留在厅堂,一点胃口都没了。


    许久,沈傲才低声抱怨:“小老头平时精得要死,一到正事就感情用事,我看你这身傻气七成都是随了咱爹,看着精,实则呆。”


    沈恋腰杆挺直坐在桌边直视前方,眼神冷峻地发呆许久,忽然作出决定:“买了,哥,你们手里攒了四十五两,还有五两的春祭彩头,那就差二十两了,我一会儿去拿给你,跟表叔把房契赎回来,你尽量还价,实在不行,七十两就七十两。”


    沈傲眼睛都瞪圆了,“你是真傻还是挣钱挣飘了?老头上辈子渡你成仙了吗,你这么宠着他?”


    沈恋转头严肃的看着沈傲:“哥,我将来会挣大钱的,不要为了这点碎银让老爹留遗憾,我没法让娘死而复生,但花这点钱给老爹留个念想,小事一桩。”


    也就亏二十两。


    四万块钱,去除成本,十瓶白仙散就赚回来。


    而且这场春祭赚了六十一两,若是一毛不拔,族里肯定有人一直惦记。


    花七十两亏本赎回老宅,族里眼红的人顺心了,就不会花心思给他家使绊子。


    花钱消灾,实际上这次春祭仍然净赚四十一两,外加赎回一套老宅。


    钱钱钱,到处都得用钱解决。


    挣钱的驱动力让沈恋暂时忘了回忆和幻想和小男宠拥抱的画面。


    回到自己屋里,又去耳房开始折腾新兑换的微型无极离心机。


    这玩意白天放在窗台上充太阳能,指示灯变绿后,能持续工作七十二个小时,还能定时关机。


    这两天把提取物倒进去开机后再出门上班,回到家就能直接取出药粉了。


    其他工序就不需要那么精细了,短短两天就做好了六瓶准成品,带去太医院的药房加工一下就能出货。


    第二天晚上下职回家,陆怀知居然在门口等他。


    上回沈恋请客吃饭,用样品白仙散给受伤的缇骑处理了伤口。


    这件事在腾骧卫右大营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般那种深度和长度的刀伤,缝合后每天换药,都免不得会出现红肿渗液,稍微处理不干净,化脓发烧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就因为撒了沈恋的白仙散,第二天拆开纱布一看,伤口干净得不可思议,缝合的线都没有被肿胀撑绷起来,松松垮垮的,都不怎么需要清理。


    军医三天就让拆线了,以往七天才开始结痂,这一次病患拆了线都差不多痊愈了。


    这下子营里那几个千户长和小旗都开了眼了,纷纷让陆怀知找门路,赶紧多囤几瓶神药。


    四两一瓶的金疮药虽然听着离谱,但以这种能救命的功效看来,那已经算是良心价了。


    营中不少缇骑四人一组凑钱买一瓶,托陆怀知去谈订单。


    一共要七瓶。


    二十八两的现银都带来了,全款拿下。


    一下子就把买老爸“纪念品”的二十两赚回来了,还多赚八两。


    沈恋先是把之前陆怀知那三个兄弟定的三瓶白仙散用漂亮的木盒打包好,精装奉上。


    而后认真估算了一下,承诺六天之内,亲自把七瓶白仙散送去腾骧卫大营。


    陆怀知办完事就打招呼要去忙公务,沈恋问他上回送他的白仙散用完没有,用完可以再给他准备。


    陆怀知笑说自己还没拆封,还开玩笑说这辈子做的最有远见的一件事,就是善心大发,救下沈太医,他算是走大运了。


    这个说法让沈恋很感动,抿嘴对他抱拳。


    陆怀知离开后,沈恋仍旧百感交集。


    心不在焉的取出药材保鲜瓶,开始分拣配药。


    脑子里还在急切地寻找某些答案。


    啊,这也是他心底深处的声音。


    认识典夏,让他感到……幸运?


    但他总感觉还不够。


    思来想去,他希望典夏也有一样的想法。


    沈恋,能认识你,我真是太幸运了。


    沈恋小声模仿小男宠嗓音,自己哄自己。


    他得帮小男宠调配出一款只暖身,没有其他功效的特效药。


    但是接下来一连五天,都没有收到典夏的人送来的信笺。


    上回分别前,因为太困了,没有细问。


    小男宠说他可能要跟随熙王巡边。


    当时沈恋以为只是例行公事,如今这件事跟原著龙傲天的大劫副本相关联,这让沈恋感到不安。


    熙王也真是的,出去旅游就带着宋瑾,这种公事公办的正式场合就带着典夏撑场面。


    多危险呀?


    隔日晚上吃晚饭,沈恋鬼鬼祟祟揣着一封信出门,送去了熙王府,请门房转交给典夏。


    是第一次,他主动寻找典夏。


    其实也不算邀约。


    他在信里吐槽了表叔拿他家地契坐地起价的事情。


    他说他家的小破御花园不打算换了,要一直留着给老爹当个念想,但暂时还是没钱换好些的宅院。


    小男宠下次依旧得纡尊降贵来小破巷子接他出去玩。


    说完这句,他担心小男宠仍旧没意识到很久没找他玩了。


    结尾又故作随意的问小男宠最近在忙什么,什么时候出京。


    第二天傍晚收到回信。


    沈恋迫不及待想看信,但又急着回信,手忙脚乱地邀请送信的侍卫进门坐一坐。


    沈傲被弟弟那面红耳赤两眼发亮的表情引得好奇,凑近了问:“什么消息这么开心?中状元了?”


    沈恋心不在焉地打发走哥哥,麻利地拆开小男宠回信:


    【你家怎么这么多烦人的亲戚?最近京城有悬赏通缉令,你以表叔的名义写信给官府提供假线索,假一罚三,让官府把你表叔堂弟堂叔全抓进去关起来。】


    沈恋对着信傻笑了一会儿,又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急匆匆去书房写回信。


    怎么会有人比他还听不出言外之意呢?


    不会是觉得他特地登门送信,就是为了吐槽亲戚吧?


    小男宠居然专门回信给他提供“解决”亲戚的计策。


    没办法,沈恋只能更直白一点。


    第一封信直接写了:【你还在京城吗?怎么没来找我玩?】


    但是他立即团成一团丢掉了。


    【我给你配好了新药粉,只暖身,不流鼻血,你想试试吗?但我得当面看着你吃,免得你不注意剂量。】


    这次小男宠的回信,当天晚一些的时候就送来了。


    【我最近一直泡在围场训练骑射,你想来吗?什么时候休沐?我会帮你准备好八岁以下能拉得动的玩具弓,你量力而行。】


    沈恋:【明天休沐,随时可以来接我。】


    把回信交给侍卫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


    骑马射箭,只要对小男宠“不耻下问”,让他教如何拉弓持箭,就能自然而然的贴贴了。


    沈恋赶忙压抑情绪,不应该感到这么快乐。


    即便身体因为马背上的惊魂,还处在PTSD中,这样心机满满地寻求小男宠安抚的行为,终究见不得人。


    得按照缓解应激反应的治病心态严肃对待。


    而不是把对肌肤相亲的暂时的病态需求,当成快乐消遣。


    第66章


    沈傲终于觉察弟弟究竟为什么春祭回来后整个人变得古怪。


    那个据说是王府幕僚派来送信的侍卫离开后, 弟弟就开始神游天外地快乐傻笑了。


    沈傲很不安。


    熙王府的幕僚。


    宫里早就传开了,说熙王喜好男色,所谓的“幕僚”,很可能就是男宠身份的伪装。


    情况一下子明朗了。


    经常接他弟弟出门玩的那个“王府好友”, 原来就是在春祭上出现的那个英俊的年轻男人。


    春祭过后, 族里不少堂姐妹都来找沈傲打听那个望川公子的事。


    她们那亮晶晶的眼神, 现在想来,跟弟弟这神游天外的快乐又有什么不同?


    姑娘家喜好男色是理所当然。


    他弟弟这算是哪门子怪癖?


    该不会是被那个过分好看的男狐狸精迷了心智,成了个小断袖吧?!


    沈傲心慌意乱。


    弟弟本来就傻乎乎的,很容易被忽悠。


    男狐狸精一会儿请弟弟吃山珍海味, 一会儿帮弟弟射中靶心,一会儿飞天遁地把弟弟从失控的马背上毫发无损救下来。


    还动不动派人送一些不知道写了什么淫词艳曲的信笺。


    弟弟每次拆开看着都会傻呵呵笑很久。


    可沈家无权无势, 熙王府的男狐狸精图什么?


    不对, 他家弟弟眉目如画, 才高八斗,却天真单纯。


    花点心思哄骗这么个小呆瓜在府外一片痴心, 随时满足狐狸精的兽性……


    沈傲护仔心切, 避开老爹,拉着弟弟去厢房盘问。


    沈恋对哥哥莫名其妙的炸毛感到迷茫:“我为何不能终日与典夏作伴?你从前不是总提醒我学着交友吗?”


    沈傲:“你这是对待朋友的做派吗?”


    沈恋没明白:“我怎么对他了?我就是替他配制些养生的药材罢了, 他帮了我很多忙,还救过我的命,我对他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沈傲:“前几日, 苏记药坊登门答谢,又送银子又送宅院,你死活不收, 倒是对这王府幕僚的情谊来者不拒?他对你来说有何……特别之处?”


    沈恋解释:“我当时已经跟苏老爷说明白了呀,帮他们家平反, 是为了扳倒德惠,救我自己。实际上我是利用了他们家的冤案,而不是行侠仗义,当然对他们的情谊受之有愧呀,他们要给那么多报酬,我真收了,岂不是要心虚一辈子?我也答应和他们交朋友了,以后生意往来互帮互助互不相欠嘛。可典夏不一样,我们是先成为朋友,而后肝胆相照,情谊自然更重。”


    沈傲急得抓耳挠腮:“你不觉得你对他的情谊重过头了吗?”


    沈恋疑惑:“为什么这么说?他帮我好多次你也是知道的,我还愁无法报答呢。”


    沈傲:“他没准就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若是有一天,他对你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甚至想……伤害你的身体,你知道要怎么保护自己吗?”


    沈恋眨眨眼,“典夏才不会伤害我,他只会保护我。那天我抱着六十两白银,他都不让我下马车,怕我被人抢劫,他总是思虑缜密,比我更周全。”


    沈傲欲言又止,面对单纯的弟弟,他又没办法把危险说得太露骨,只好委婉警告:“这样,如果,有一天,这个典公子呢,突然提出了什么让你困惑吃惊的要求,不论他怎么花言巧语威逼利诱,你都得对他说:这种事我不太懂,得回去问问我哥哥再决定。明白了吗?”


    沈恋不知道大哥抽什么风,不耐烦地嘟囔:“知道啦。”


    第二天上午才来了马车,把沈恋送去皇家围场。


    狩猎场包含一片山脉,只有皇帝来的时候,才会把猎物圈进一个较小的范围内。


    此刻山里除了杂役和守卫,完全是空的。


    车夫也并不清楚主人此刻在哪里狩猎,只能把沈太医送到围场中央的行宫里,让他独自等待主人狩猎归来。


    可是皇帝没来,也就没安排布置行宫,里头空荡荡的,茶水也没有。


    沈恋不想干坐着,好奇出门走一走,想看一看“古代国家公园”的景观。


    然后就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原本想着往一个方向散步,转一会儿回头就好。


    但是行宫被茂密的森林遮挡,怎么转头都是相似的风景,只能凭感觉选一个方向,往前走走看。


    这时候谢渊已经回到行宫,他算准小太医休沐日睡懒觉的时间,巳正时分才让车夫去接人,现在该是已经送到了。


    然而行宫里空荡荡,没见到眼睛亮晶晶主动跑到他面前的小太医。


    祁王失望。


    周围连能打听的下人都没有。


    近期随时可能要出征,谢渊独自来猎场临时抱佛脚,找找骑射的手感,并没有带上一堆侍从伺候,只带了两个长随。


    偏殿小桌子上放着个包裹,不用拆开,就能闻到草药的清香味。


    祁王让长随牵来猎犬,闻了闻包裹,出门寻找小太医行踪。


    草药味在空旷的围场格外突兀,猎犬很快找准了方向,在几处较软的泥地上,发现了零星的脚印。


    谢渊跟着脚印走到一片林子里。没走多远,就发现脚印开始混乱。


    起初,脚印折返走个半里路,拐弯朝北走半里,再拐回来往行宫走半里,这时候脚印忽然走向一旁的大树。


    看来小太医是迷路走累了,坐下来歇会儿。


    脚印加起来不到三里路,祁王脆弱的小玩伴就被累瘫了。


    此后的脚印从大树出发,开始往南边走。


    虽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但小太医对自己的判断很执着,宁可鬼打墙,也绝不找石头在树上留标记,也不看自己的脚印,把方圆不到三里的小林子,走出了大漠一望无际的气势。


    祁王殿下一路追踪猎物混乱来回的足迹,追到半路,捂着笑疼的腹肌,撑着大树缓一缓情绪。


    然后就守株待兔地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太医急切地叫嚷——


    “请问有人吗?有人吗?”


    “哎呀麻烦啦。”


    “有人吗请问?”


    谢渊一瞬间爆起冲刺,无声无息地接近声音源头,躲在一棵树后,歪头乐不可支地眯眼观察小太医。


    这几步路,已经跑得小太医粉白的脸颊透出很红的血色。


    不算冷的天气,山风穿梭在林间,吹得他鼻尖也有些泛红,神色虽然迷茫,但平静。


    小太医脸上总有一种随遇而安的“认命感”,让谢渊随时狂风席卷的冲动平复。


    小太医穿着洗得很干净,但仍然有些泛黄的粗棉交领贴里,显然不很合身。


    有可能是穿了他家哥哥的旧衣裳,瘦削的身板撑不起来,领口松松垮垮开到脖子下面两寸的地方,外套的罩衫肩线都垮在胳膊上。


    感觉像孩童偷穿大人的衣裳,袖子过长,自然垂落时都看不见他的手。


    谢渊想象,如果是他的衣裳穿在小太医身上,会比此刻更加宽松。


    他比小太医的哥哥高半头,如果是他的鹤氅,穿在小太医身上,就会拖在地上。


    小太医会寸步难行,被困在他的衣服里,只能可怜巴巴地任他摆布。


    这些愚蠢的想象让谢渊莫名感到很兴奋。


    小太医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只有祁王殿下,这个八品小太医一生中遇到的最强最可靠的玩伴。


    小太医会说:“典夏,我要怎么走路呢?你可以教我吗?”


    大树后的腾格里天刃志得意满地笑出小虎牙尖尖。


    小太医在那头大魏最强最危险的野兽视野中缓慢移动,突然间还真不会走路了。


    他停下脚步,抬起左腿,单腿一蹦一蹦地来到树边,脱掉鞋子,把石子抖落出来,脚尖一翘一翘转着圈疏解酸痛感。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还好么?”


    沈恋呼吸一抽,身体轻颤,但只一瞬间就恢复平静,仿佛只是在林间散步巧遇友人,丝毫没有迷路的慌张无措。


    他一手还拿着布鞋,金鸡独立,蹦着转身,仰头打招呼:“这么巧?你也来这里散步呀典夏?”


    谢渊笑起来,但没有揭穿他迷路的真相,“我是来练箭的,沈大人继续散步吗?”


    沈恋欲言又止,想了想,逞强:“噢,好啊,那你先去练习吧,我刚好要回去休息一下。”


    谢渊笑:“好,但你别往南边走,那里有野猪巢穴,不安全。”


    “啊!那我还是跟你一起去打猎吧!”沈恋慌忙套上鞋子,箭步冲过去想抓住小男宠,一起离开这片鬼打墙森林。


    一时激动,鞋子没穿好,脚往后一滑,整个人朝着小男宠怀抱扑去。


    换作以前,沈恋会疯狂挣扎着恢复平衡。


    但此刻眼前的怀抱对他而言,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他将错就错,准备迎接见面后的第一次贴贴。


    一时忘了小男宠对突然接近的物体会有反击反应。


    看见小男宠反手一个手刀劈过来,一切都晚了。


    “嗯……”情急中,沈恋发出一声惊慌的鼻音。


    就是这声鼻音,瞬间止住了谢渊本能的反击。


    他猛地收手,像是过分担心自己误伤脆弱的玩伴,双手背到身后,蹬腿闪身。


    沈恋就这么一脑袋栽进空气中,脸朝大地砸下去。


    好在摔倒的最后一刻,小男宠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脖领子,拎小鸡崽子一样,单手把他提起来,摆在地上。


    沈恋仰头注视小男宠:“……”


    “路都不会走了?脚崴了?”谢渊神色有些惊奇,他刚才胡思乱想的景象忽然成真了,他此刻紧盯着小太医,想知道小太医会如何向他求助,如何无措地需要他帮助。


    沈恋并没有崴脚。


    但他此来的目的是为了贴贴,缓解近些时日莫名其妙的肌肤饥渴。


    所以他尝试着找借口:“有一点,我可能散步太久了,腿有一些麻了,我该怎么办呢?典夏。”


    第67章


    坐在地上的小太医仰头注视祁王, 眼里的期待,是一种对他回应的好奇,而不是那种要他做出“体贴懂事”抉择的无形压力。


    这是沈恋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上到母妃下到属下,每个人都在期待祁王成为不可撼动的靠山。


    一直以来, 期待对于谢渊而言, 像一种无形的操控, 压着他不得不去做正确的事,不能怕累,也不能胆怯。


    可小太医给了他另一种生活。


    小太医坦白自己对祁王的需要,不论祁王如何抉择, 小太医只会惊喜或失望地“认命”,然后继续仰慕他。


    这不一样。


    原来, 谢渊可以不迎合另一个人的期待, 却仍然是那个人眼里值得信任的人。


    从前, 谢渊认为三哥是这样对待他,所以他只跟三哥玩。


    直到认识和了解小太医, 才真切感知其中差异。


    三哥对他也有期待, 但三哥压抑自己的感受,只为了给谢渊自由。


    他们兄弟之间讲义气, 却彼此压抑所有脆弱与彷徨,一切“不够爷们”的委屈与不安,都藏在表面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之下。


    幼年时, 面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无止尽的捉弄与羞辱,无法逃脱,让谢珩和谢渊学会粉饰太平。


    反正逃不脱。


    那就不表达痛苦, 不展示软弱,用逞强来不让对方操心。


    所以哪怕三哥跟二哥打架打输了, 受伤了,兄弟俩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从此不谈论这件事。


    而小太医甚至会特地写信给祁王,只为了抱怨自己如何被烦人的亲戚折腾得无可奈何。


    小太医并不隐藏自己的脆弱和不体面。


    可以在被欺负的时候扑进父亲的怀里告状。


    也可以因为走了三里路,就坐在地上,任祁王摆布。


    旁人因为对祁王有所求才选择追随他,一旦他失势,一切都会像十二岁那年一样弃他而去。


    而小太医因为信赖他,对他袒露脆弱,不论他帮不帮忙,他依旧是小太医眼里“你好厉害呀”的典夏。


    这小太医独特的邪术,让祁王总是忍不住管小太医的闲事。


    如此脆弱的小太医,在认识祁王殿下之前他如何生活?


    谢渊嘴角压不住得意地勾起,抬手取下后腰的弓,又开始解开背后的箭筒。


    他本来打算把弓箭扔给小太医背着,腾出后背来背小太医回行宫休息。


    但平日里穿脱箭筒,都只需要展开双臂等别人伺候,箭筒的系扣在祁王后背的位置,自己很难解开。


    意识到围场里没有外人,谢渊低头把弓箭挂回后腰,整理妥当,便上前一步,弯身横抱起小太医。


    他得意地哼笑:“你家御花园距离皇宫得有七八里路,买小毛驴前,沈大人如何每日坚持行军?怎么没请我把皇宫搬到你家门口?”


    沈恋脑袋窝在小男宠颈窝,视线落在他喉结,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应对小男宠的嘴欠。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一条手臂搭在小男宠肩膀,被搀扶回去。


    完全没料到会被如此彻底地抱入怀中,侧腰和胯部抵在典夏的腹部。


    典夏人高腿长,每跨出一步,摩擦中能感觉到起伏的腹肌轮廓。


    呼吸变得短促,沈恋感觉身体既亢奋又脱力,像浸泡过的海绵,湿答答地挂在他怀里,有种随时会坠地的慌乱感。


    见小太医不说话,谢渊又问起别的:“你放在偏殿里的那一大包药粉,闻起来怎么跟之前那包差不多?你是不是拿上一批没卖出去的鼻血粉敷衍我?以为我不懂草药就能被糊弄?那等我下次流鼻血之前,要不要带你去参观一下附近衙门的牢房,看看你喜欢哪间?”


    一阵沉默。


    平时这个时候,小太医猪叫般的傻笑声已经响彻林间了。


    今天却一声不吭。


    奇怪。


    谢渊纳闷地低头看。


    这才发现怀里的小太医脸红得跟被煮熟了一样。


    “怎么回事?”谢渊颠了颠怀里的小太医,想让他回过神:“沈恋?跟我说话。”


    小太医微微一哆嗦,仰头紧张不安地与他对视一眼,又低下头,无措地思考片刻,缓缓伸出双手。


    搂住了他的脖子。


    谢渊:“?”


    沈恋心虚极了,为什么那种心跳过速和脱力感,完全没有因为贴贴而消失,反而因为贴贴更严重了?


    小男宠为什么一直抖他?是因为他太沉了吗?


    沈恋主动伸手把自己挂在小男宠脖子上,努力提起自己的体重,给小男宠的胳膊减少负担。


    谢渊惊恐得都快不会走路了。


    在被搂住之前,他没意识到此刻的姿态有点古怪。


    只是因为后背有箭筒,不方便背人,他才把小太医抱回行宫。


    但脖子被紧紧圈住的一瞬间,感觉完全不对劲了。


    他从前跟三哥下江南巡游,曾经见过因为连绵不绝的小雨,山路泥泞,三哥横抱起宋瑾。


    宋瑾就是这样搂住了三哥的脖子。


    谢渊琥珀色的眼瞳激烈震颤,强压着把怀里的人扔飞出去的惊恐。


    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腿上,才能控制自己如何迈步前进。


    小太医干什么搂他脖子?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


    为什么脸红?


    祁王长这么大第一次露出如此迷茫慌张的神色,脑子不受控制地在组织从前一切被忽略的线索。


    他起初怀疑沈恋是个断袖,以为他是为了攀附三哥,才在千秋宴上一直躲在门外张望。


    因为。


    因为这个小太医其实长得很像三哥从前结识过的漂亮小公子。


    只是那些人涂脂抹粉才会看起来那么白净秀美,小太医天生就长成这样。


    后来知道小太医是因为财迷想钱想疯了,才接近三哥,而且并没有涂脂抹粉的习惯,谢渊才判断是自己误会了。


    可此刻。


    小太医为什么要搂他脖子?


    真的会有人走三里路腿脚就废了吗?


    会不会是故意的?


    少年时期,有一次在三哥的宴席上,差点被一个假装替他清理脸颊的断袖亲吻。


    那个恐怖的画面此刻开始疯狂攻击谢渊。


    天塌了。


    正午的阳光都变得阴云密布。


    好不容易找到个哪哪都特别满意的玩伴。


    这世间怎么到处都是断袖?


    努力了很久,才接受了三哥的与众不同。


    现在谢渊感觉自己才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小太医毫无保留的欣赏他信任他,是他大爷的相中他了?


    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爽的事。


    谢渊快要窒息了。


    起初的惊愕稍微消退,才恢复了一些思考能力。


    谢渊发现小太医的搂抱并没有激起他的反胃,和年少时宴席上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这样被搂着脖子,那种被小太医完全依赖的满足感甚至更强烈。


    但谢渊无法接受小太医对他有那种情感。


    这和他想象中的风花雪月不一样。


    他曾经想过自己的后宫佳丽如何赏心悦目。


    但没法去想象小太医是其中之一。


    为了后宫地位,要那样变着花样求他宠幸。


    当一切幻想中出现一个具体的、他了解且在意的人,从前对雨露均沾的执着,都让他感到造孽的可悲。


    意识到怀里脆弱的小太医有多可怜,怜悯的情绪逐渐压过了恐惧与惊愕。


    谢渊垂眸观察沈恋。


    小太医在想什么?


    他的脸好红,比平时看起来更傻了。


    他这种人是不是很喜欢被男人这样抱着?


    他是第一次被男人这样抱着么?


    其他人知道小太医喜欢男人么?


    那个陆副指挥使为什么会尽心竭力的帮小太医的忙?


    他们俩会不会不是朋友关系?


    这一切,只有祁王被蒙在鼓中么?


    谢渊不悦地皱眉审视红彤彤的小太医。


    如果小太医是因为这种怪癖而接近男人,就更不该同时接近他和陆副指挥使。


    宋瑾就从来不让其他男人碰他。


    沈恋被头顶的目光盯得心慌,虽然舍不得,还是小声地问:“我是不是太沉了?我或许可以自己走路。”


    谢渊语气不善地回应:“你比我操练耐力时背的沙包还要轻一半,攒这么多银子还舍不得吃好点?”


    “我体重很寻常,是你力气太大了。”沈恋想了想,又讨好地夸愿意抱他的小男宠:“你这样很有力气干活,肯定有很多姑娘喜欢你,等你赎了身,很快会有姑娘上赶着嫁给你。”


    “是吗?”小男宠盯着他:“因为这个姑娘自己也很有力气干活?还是因为这个姑娘力气小,想找我给他当牛做马?”


    “嗯……”沈恋思考了一下:“她力气就普普通通吧,只是没你这么天生神力,如果你愿意照顾她她肯定会很庆幸嫁给你,但是如果你想娶三个姑娘,她嘴上不好说什么,因为这世道就是这样,但是心里一定不舒服。”


    谢渊一双狭长凤目睁大了,警惕地审视怀里的小太医。


    这是什么意思?


    上回小太医也说什么欣赏三哥从一而终。


    难不成想要祁王像三哥对待宋瑾一样对待小太医?


    像他嘲笑了两年的三哥那样,等待北斗七星连成一条直线,卑微得像条虫子,在一个男宠面前一脸谄媚?


    这小太医天真到以为大魏战神也会跟寻常男人,一样为了那点冲动摇尾乞怜?


    “我不是想指责你。”沈恋忐忑地解释:“或许其他人没这么在意这种事,是我以己度人,我自己会比较在意配偶的想法。”


    他听见小男宠哼笑了一声。


    然后答非所问。


    “搂紧我,我要松开左手了。”谢渊命令,但紧接着,故意用商讨的语气说:“我能松开一只手理一下我的弓箭吗?它滑到前面挡住我腿了。”


    沈恋没意识到小男宠在揶揄他对配偶的高要求,一时羞涩地搂紧他脖子:“当然可以,你又不是我的奴隶,这还用得着我批准吗哈哈!”


    第68章


    小太医的胳膊箍紧时有些发抖。


    谢渊松开左手, 将弓箭拨到后腰,又迅速捞起小太医的后背,“我担心沈大人‘嘴上不好说什么,但心里一定不舒服’。”


    沈恋的傻笑停止了, 他仰头观察谢渊。


    当然, 他不应该执着于让古代人放弃三妻四妾的观念, 这样“教育”小男宠去理解、在意妻子的感受,或许有一点冒犯。


    这关他什么事呢?


    管好自己要求自己才对吧?


    可不知为什么,他憋不住了,很想争论这个话题, 因为他觉得小男宠虽然性格狂傲,但并不会真的不尊重别人。


    沈恋思考了一下, 举例增加设身处地的代入感:“假如多年后, 你已经成家立业, 白日出门忙公务,天黑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 结果三个妻子同时一脸期待地迎上来照顾你, 你却只能从其中选一个翻牌子,你要任凭另外两个人失望地目送你和其中一个妻子离开的背影吗?”


    谢渊有些惊讶。


    这是个很具体的想象, 和他从前对成婚后的生活关注点不一样。


    他顺着小太医的假设认真想了想,然后哼笑一声,“我无意于轻视沈大人的体力, 只是实话实说。别说是忙点公务,哪怕我打仗归来,也不至于疲惫到必须让其中两个妻子失望, 她们应该担心的是如何不让我失望,尤其该注意错开休息时间。”


    沈恋:“……”


    跟古代男人谈论这类事情很难忍住不翻白眼。


    所以只娶三个、确保雨露均沾是这个意思吗?


    小男宠的战斗力绝对覆盖所有人是吧?


    真是服啦!


    “然后呢?”小太医的具体的举例, 让祁王心生向往,低头催促小太医继续想象:“我一回到家就可以带着妻子入寝宫了吗?不需要先用膳吗?一般妻子会在我回家后就先取悦我吗?我以为我的妻子会克己复礼,一直正经到入睡以前。”


    “当然要先用膳。”沈恋丝毫不想满足小男宠的愿望,于是泼冷水:“你会发现一桌菜没有一道你爱吃的,因为你的妻子可能认为你偏宠另外两个人,所以只做了她自己爱吃的菜,或者给你爱吃的菜里放了八勺盐。”


    谢渊一下子朗声笑出来,小太医好玩到让他一时忘记了断袖的可怕,全心全意投入到对婚后生活的幻想中。


    他依旧很认真地幻想这种很具体的场景。


    小太医给他编织的幻想真的很具体,是生活里似乎真能发生的具体。


    于是他提出质疑:“饭菜是我的妻子给我做的吗?为什么?我养不起膳房吗?或者我的妻子花销太大了?因为从实力上判断,我应该不需要妻子亲自干活。”


    沈恋:“……”


    月薪八百的太医果然很难幻想有钱人的生活呢,把侍从这茬给忘了。


    “就算菜做好了,你的妻子也可以偷偷给菜里放八勺盐。”沈恋盯着花心小男宠放狠话:“这就是夫妻不和睦的必然结果,她不会照顾你,而是暗地里给你使绊子,让你饿着肚子睡觉。”


    谢渊笑,垂眸盯着小太医的眼睛:“妻子这么对待我有什么好处?我不会把妻子打入冷宫,因为我只有三个,冷一个少一个,那我只能用其他方式反击,在餐桌上吃不饱,那我就在床榻上吃饱,妻子未必比我好受,只有乖乖的才会让夫君欢喜。”


    沈恋脑子里在咆哮谴责恶劣的小男宠,忍不住质疑:“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封建呢?”


    “什么?”谢渊眼神忽然变得警惕,仔细观察小太医神色,低声试探:“大魏自立国之初便以郡县治国,早没了分封割据一说,沈大人何出此言?”


    抢不到龙椅的皇子只能当闲散王爷,这又不是周朝,小太医为什么突然说他封建?


    沈恋赶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的想法在某些方面有一点点古板噢。”


    谢渊又纠正另一个错误:“我月份其实很大。”


    沈恋坚持自己的思路:“你不觉得像熙王那样对待宋瑾,才更能显出君子之风吗?”


    小男宠哼笑一声,“为什么要当君子?我看不出有任何好处。”


    沈恋质疑:“你难道要毫无风度的对待自己的妻子吗?”


    小男宠:“不可以吗?况且怎么样才算没风度?我又没有大吼大叫,吃八勺盐之后,行房久一些,也算没风度?我的妻子如此宽以律己,严以待夫吗?妻子从放第二勺盐开始,有没有风度翩翩地考虑一下夫君晚上要喝几缸水?”


    “哈哈哈哈哈……”糟了,他不能笑,要严肃。沈恋立即冷脸反驳:“你不要忘了,这一切的起因,是你娶了三个妻子。”


    小男宠:“你觉得三个还多么?你看见的熙王才是罕有个例,更何况他又没承诺一生独宠宋瑾,而我承诺白头偕老,就三个。熙王远不如我有担当。”


    “屁咧!”沈恋反驳:“你又不知道人家私下有没有山盟海誓。”


    小男宠不想围绕这个无趣的分歧,于是继续催促:“然后呢?吃完八勺盐,妻子肯定对我有点愧疚吧?晚上要如何伺候我?”


    沈恋:“……”


    这个没碰过女人的封建渣男宠,是想催他讲些夫妻段子,解解馋?


    于是八品青天大御医替天行道,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环在他脖颈的手缓缓松开,滑至他胸膛,假扮成柔媚的妻子,替他理了理前襟:“妻子会替你解开衣带,一件一件脱掉外套和里衣……”


    谢渊瞳孔收缩,身体陡然绷紧,终于又想起自己抱着的是个小断袖。


    他既惊恐又紧张但又有点好奇,于是就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小太医一举一动。


    沈恋故意装出扭捏的样子,吊封建直男的胃口:“妻子呢,会坐在典夏的腿上,跟你贴得很近哦,你能感觉到妻子的肚兜在你腹部荡漾……”


    谢渊皱眉,突然视线离开小太医的脸,严肃凶恶地直视前路,喉结缓慢滑动一下,慌乱地想要停止想象小太医叙述的画面。


    可是身体还是不自觉的开始了。


    男子成年后单身太久,最大的坏处就在这里。


    太容易出状况。


    即便朝上摆可以让状况不太醒目。


    但还是让人很窘迫。


    沈恋却没意识到危险降临,仍旧坏心眼地继续他的玩笑:“妻子努力了很久,最终还是遗憾地对你说,哎,不行呀典夏,你还是得继续补肾。哈哈哈哈哈!”


    小男宠惊讶地垂眸看他一眼。


    沈恋乐不可支地解释:“体力再好也不行,体力和那方面其实是两套不同的运作方式,不过还好你有我这样的神医兄弟,等你那方面不行的时候,就来……啊!”


    沈恋被小男宠手掌握着的胳膊腿部分陡然剧痛,小男宠忽然把他勒得很重,手劲吓人,疼得他失声:“典夏!”


    小男宠低头,待命一样注视他。


    “你弄疼我啦!”沈恋慌张的伸手去抓他的手,拍打着要他松开。


    小男宠立即松懈了力道,但是没道歉,脸色冰冷地不再看他。


    下一刻陡然爆发,原本散步般的节奏变成了飞奔,跟他大爷的忍者似的穿梭于林间,转眼就跑出了树林,冲向不远处的行宫。


    “怎么了典夏?你有什么急事吗?”


    “我要训练骑射。”


    沈恋有点紧张。


    重新搂住小男宠脖子,沉默了一会儿。


    沈恋:“我不是说你那方面不行,我在开玩笑,你知道吧?”


    谢渊:“嗯。”


    沈恋:“其实肾不好也未必就不行,况且我又不是你妻子,真试过的人才有资格评价,我怎么知道你行不行?”


    谢渊:“你有必要知道吗?”


    沈恋:“我意思就是我根本没办法知道,不是我想知道!”沈恋解释:“你没生气吧?”


    谢渊:“没有。”


    这时候谢渊已经快步踏入行宫正殿。


    迎上来的两个随从半路又停下脚步,吃惊的看着横抱着那个美人太医的祁王殿下。


    这抱的是个男人啊。


    老天爷啊,祁王殿下终究还是被熙王说服尝鲜了吗?


    这这这……殿下怎么抱着美人往偏殿走了?


    不是说好了来训练骑射吗?他们没安排起居用品啊!


    两个随从跟上前,想求问要不要紧急通知围场的人找被褥床垫过来。


    祁王踏过门槛的时候低声下令:“关门,别跟进来。”


    好嘞!


    年轻人血气方刚就是不挑啊,来感觉了木板床也能凑合。


    随从松了口气,笑眯眯地替殿下把门关上了。


    谢渊迅速走到床边,把小太医摆在床上,想直起身,小太医的双臂仍然紧紧圈着他脖子。


    就这么弯腰站在床边,谢渊双手成拳抵在没有床垫的床板上,疑惑地抬头与小太医对视:“坐着不如挂我身上舒服?”


    沈恋回过神,急忙松开手,蜷缩双腿,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小男宠怎么突然这么杀气腾腾的,好严肃啊,眼神怎么跟想吃人一样?


    怪不得说不能乱开那种玩笑呢。


    多数男人可能都是很在意自己那方面实力的。


    作为母胎单身,沈恋自己完全不在意,所以他以为小男宠也不在意,只是想用他肾亏的事情暗示他找三个老婆不合理而已。


    而且这硬邦邦的木板床,确实没有挂在小男宠身上舒服。


    真是怪了,其实被小男宠抱着的时候感觉也很慌乱,可一分开后,又会想念被抱着的感觉。


    回头看发现小男宠已经背过身去,满屋子翻找茶壶,动作粗暴地摇晃瓶身。


    “怎么连一口水都没有?”小男宠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凶恶地命令:“把水壶给我。”


    第69章


    看见门口的小男宠接过一只水壶, 仰头咕咚咕咚灌个不停。


    沈恋有些好奇,在没有床垫的木床上爬到床柱边,脸挨着柱子观察。


    那有点像军用水壶,好大一只。


    小男宠怎么喝这么多水呀?


    其实是因为沈恋太重了, 一路抱回来累坏了吧?


    哈, 还假装很轻松, 实则非常累,小男宠原来是这么好面子的人,难怪说他那方面不行把他气得都闷了。


    奇怪,累成这样, 小男宠是怎么忍住没有大喘气呢?


    难道有人累坏了之后不是气喘吁吁,只是口渴吗?


    要是让沈恋以刚才的速度, 一口气冲刺回行宫, 别说抱着个人, 光着身子跑,都得喘晕过去。


    “典夏, 你陪熙王去前线鼓舞士气, 该是只要在战前出面吧?需要亲自上战场吗?不然为什么要急着训练骑射呢?”


    沈恋有点不放心,因为这场边患会引发原著龙傲天遭遇大劫。


    如果小男宠跟随熙王也要参与作战, 刚好被分配到伏击那场战斗,会被内鬼出卖。


    即便男主变换阵型,全力突围, 最终也只带回了半数兵马。


    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


    龙傲天有主角光环,凭借非人的战斗力,身上连瘀伤都没有, 其他将士可就惨了。


    其中有个很厉害的老将,反过来被龙傲天打掩护, 好不容易救出来,结果大腿上一道割伤感染,去世了。


    那个老将算是对龙傲天祁王有知遇之恩,这件事对龙傲天打击可大了。


    谢渊灌完一整壶水,才回头侧眸扫了一眼。


    小太医就跟软趴趴的藤蔓一样抱着床柱,跪在床边,水汪汪的桃花眼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谢渊回过头,还是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起刚认识小太医那会儿,自己喝醉走错寝殿,强行踹门而入,抱着小太医睡了一晚。


    小太医吓得要死,却没有叫人把他拖走,就这么傻乎乎的被他卷着睡了一晚上。


    睡醒后,谢渊惊愕至极,回头盘问时,这小太医也是这样柔若无骨地趴在床上看着他。


    当时谢渊还不知道小太医把他当男宠,只觉得这屁大的太医院官员熊心豹子胆,敢这个态度回话。


    此刻回忆起来,感觉截然不同。


    任人揉捏的小太医趴在床上,并不是因为平静傲慢,而是因为迷茫无措认命了。


    只是谢渊当时还不懂。


    “沈大人担心我?”


    沈恋坦白:“对呀,打仗这种事又不需要撑场面,熙王为什么要叫上你呀?就不能拒绝吗?既然是漠北边患,那肯定会有祁王出征,有他一个大魏战神就足够了吧?你们就不能不参加吗?多危险呀。”


    小男宠笑起来,把水壶丢到花架上,迈步走到床头,一手搭在沈恋挨着的床柱,低头看他:“这是什么话?祁王不是你最倾慕的英雄吗?有危险让他一个人去,你就无所谓了?”


    “因为祁王殿下所向披靡呀,他肯定不会有麻烦,你们血肉之躯的寻常人就不一样了。”没有主角光环。


    谢渊想了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垂眸质问小太医:“出宫问诊的时候你嫌他穷,给不起你十两打赏钱,要献水磨坊的时候你嫌他羽翼未丰,怕得罪端王荣王,现在战场凶险,祁王突然所向披靡了?”


    “不然你以为祁王为什么是大魏战神呀?他就是所向披靡嘛。”沈恋解释:“就算遇到突发状况,祁王有能耐保全自身,根本用不着担心,跟着他一起去伏击的将士们可没那么大能耐。反正你要答应我,这次去漠北,千万不要跟祁王的队伍一起出关。”


    谢渊笑:“三镇被调走了三分之一的精锐,都未必能开战,你还想主动出击?去哪里伏击?”


    沈恋眨眨眼睛,努力回忆原著剧情:“反正就是这次祁王如果得到探子的密报,找出个什么什么谷丰什么的伏击点,你一定不能凑热闹,不论祁王怎么料事如神百战百胜,这战功我们不能贪,知道吗典夏?”


    谢渊一愣:“谷丰?你是说丰赤谷?你怎么会知道饮马河以南的一道小关隘?”


    “对诶!”沈恋眼睛亮起来,扶着柱子跪立起来:“好像就是叫丰……嗯!”


    刹那间,仿佛一根钢针贯穿太阳穴。


    沈恋眼前一黑。


    知觉陡然全部消失。


    【一级警报:宿主泄露主线剧情信息。】


    【一旦引发主线走向偏离,劫难将引向宿主自身。】


    【连锁反应波及范围一旦覆盖五万人以上,宿主将被系统驱逐。】


    ……


    “沈恋!”


    猛然提上一口气,沈恋睁开眼,恢复知觉的身体被人紧紧摁在怀里,晃来晃去。


    “沈恋?”小男宠神色惊愕地盯着他:“你怎么了?”


    “啊……”沈恋看看周围,发现自己还在床柱旁,只是倒在了小男宠怀里:“我怎么了?”


    “你刚才差点一头栽下床。”小男宠一脸困惑观察他:“这算什么御医,体质这么差,晃悠三五里路给你累成这样?亏我还给你挑了把好弓,要不给你换成弹弓吧,拉得动吗?”


    “不是……我刚才听见……”沈恋脑子里的酸痛还隐隐起伏,系统提示声还在回荡。


    后知后觉地心惊。


    原著重要剧情点是不能泄露的吗?


    剧情偏离居然会导致他自己倒霉?


    祁王有龙傲天光环能熬过去,他要是碰上那么大劫难,不得原地爆炸?


    “典夏!”他抓住小男宠前襟,紧张地恳求:“我们刚刚说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熙王祁王都不行,祁王他很厉害,你不用管他带兵出城,总之你乖乖躲在军营里别掺和就行。你要答应我!”


    “好。”小男宠说:“我将龟缩城中,不管祁王死活。”


    沈恋这才松开他衣襟。


    小男宠此刻单膝跪在床板上,另一条腿还立在床边,估计是刚才为了拽回栽倒的他,一步跨到床上了。


    见沈恋已经恢复神智,小男宠的胳膊托着他后背,慢慢往硬邦邦的床板上放。


    沈恋不满地下意识再次拽住了小男宠前襟,“不许放开我。”


    小男宠歪头:“怎么了?”


    回过神,沈恋仰脸沉默与他对视。


    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不讲理又莫名其妙的要求?要找什么理由?


    沈恋吞咽一口,局促地笑笑,松开他前襟,抚平他胸膛的褶皱:“没什么,刚才我不是跟你玩妻子伺候夫君的游戏吗?结尾你失败了,想再试一次吗?不然妻子会对你失望的。”


    祁王瞳孔再次激烈震颤。


    小太医简直居心叵测。


    手段毒辣。


    这些小断袖平日里温良无害傻乎乎的看似天真无邪。


    此刻竟然能想出如此狠毒诱人的游戏,让祁王感到好奇。


    刚才肚兜的幻想引发的异样,仍旧在持续,其实愈演愈烈。


    继续贴近身体,可能会被察觉尴尬。


    不等祁王反应,小太医就已经进入游戏中,伸手再次圈住他脖颈,迫不及待地问:“典夏,你想象中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哈哈!是不是那种弱柳扶风诗情画意的才女?美女?才情与容貌二选一,你选什么?”


    谢渊被这个问题转移注意力,目光移动想了想,笑:“这还用选么?认识我这么久,还没看出我是个多么肤浅的男人?只要够漂亮,盐再多两勺我也能挑战。”


    “哈哈哈我猜也是,嗯……”沈恋抿嘴畅想片刻,“你喜欢个头高一点还是娇小一点?”


    “都可以。”


    沈恋替小男宠给未来妻子捏脸:“是不是那种圆溜溜的杏仁眼?看起来很无辜可爱?”


    小男宠抬手拍了拍圈着他脖子的手,想让沈恋松开,他要站起来。


    “你先告诉我啊。”沈恋坚持。


    小男宠眯眼无奈地笑了笑,“不是。”


    “那你喜欢什么眼型?”


    “不知道。”


    “想一想嘛!你等我给你赎身得好久呢,提前预演一下很好玩的。”


    “你见过那种波斯进贡的小狸奴吗?我母……我母亲养着一只,它眼睛尾部翘翘的,可怜巴巴地像是永远没吃饱,让人总会喂更多东西,导致它很胖。”


    沈恋一惊。


    小男宠居然喜欢猫眼。


    他不但想要娶三个,要求还这么高。


    沈恋泼冷水:“猫的眼睛之所以好看,不止是眼型好看,而是综合起来,五官紧凑,比例看着养眼,大大的眼睛就格外突出,现实中哪里有人眼睛占脸三分之一啊?多吓人呀?”


    小男宠见他不肯松手,只能妥协侧身坐在床上,认真想了想,解释:“主要是那种眼神,它看起来很需要我,我喜欢被那种眼睛注视。”


    “好吧。”沈恋爬起来膝行挪到他身边:“那你就想象你徒有其表的美丽妻子用一双很需要你投喂的眼神看着你。”


    小男宠斜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我在这里想象这些?你打算在我出征前治好我的肾吗?”


    沈恋被问住了。


    其实是潜意识想要小男宠突然很需要被人抱抱。


    沈恋可以假扮成妻子,从而获得更多贴贴。


    非常奸诈的计谋。


    沈恋意识到自己的变态行径,这才怂唧唧松开小男宠的脖子。


    低头转移话题:“典夏,我带来的包裹被你放哪里了?这次我不止给你做了暖身的药粉,白仙散我也给你备了好几包,没有用瓷瓶装,以免路上磕碰。还有我新搞到的几瓶药水,是管破伤风的,你拿过来,我教你怎么用。”


    谢渊惊讶:“好几包?你不是说那白仙散很难制作么?”


    沈恋尴尬地笑了笑。


    现在已经不难做了,系统人气积分给他兑换了高科技设备,材料配比好了倒进去,睡一觉都能自动出货。


    谢渊盯着小太医红彤彤的脸颊,心下惊叹。


    这个小断袖竟然因为他要出征,没日没夜的为他赶制药粉。


    心脏胀胀的,又跳得很沉。


    这个小断袖为什么突然如此爱他?


    会不会是上次让小太医睡在熙王府的暖阁里……


    睡在自己睡过的床上,对于后妃而言是一种占有的暗示吗?


    他是不是给了小太医错误的暗示。


    糟糕。


    祁王原本真的只打算要三个后妃。


    若再多一个男妃,虽不在计划内,倒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小太医是个财迷,想满足他很简单。


    只是变成那种关系,岂不是还要对小太医做夫妻之事?


    谢渊如临大敌,狭长的双眼冷厉地上下打量小太医身形。


    沈恋感觉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小男宠为什么又用这种吃人的眼光观察他?


    该不会看出他想骗贴贴了吧?


    第70章


    “白仙散制作确实有些困难, 但前阵子我囤了一些货,还没有新订单,所以就先紧着你了。”


    沈恋不敢再去抱小男宠了。


    但他还保持着刚才爬到他身边的姿态,只是向后跪坐在自己脚跟上, 低着头, 指尖在光滑的木质床板上画圈。


    如果小男宠喜欢玩婚后幻想游戏, 沈恋的手掌此刻或许应该按在小男宠胸膛。


    “沈恋。”坐在一旁的小男宠语气认真:“看着我。”


    沈恋轻微一颤,嗓子有些发干,干咽了一下,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想装坦然,却像是兜里藏了偷来的钱, 抿嘴眼巴巴看向小男宠:“嗯?”


    小男宠乌沉沉的长睫半掩着双瞳, 罕见地威严:“为什么突然对我很好?”


    他这个样子很像在熙王府初见时的态度, 居高临下的气势,好严肃。


    沈恋小声回答:“你不是一直让我要把你放在第一位吗?你要跟随熙王出征, 安全当然比我囤的货重要。”


    小男宠皱了下眉, 困惑又急躁地盯着他,下颌努了努, 似乎下定决心要说什么很凶的话,但是并没有说。


    沈恋更慌了,盯着他小声问:“你是不是担心我配的药不好用?就像之前补肾秘方或者水磨坊, 你不相信我的医术了?”


    小男宠低头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然后又看向他,语速极慢像是字斟句酌:“我让你好好照顾我, 意思是要你知道:跟着我混,对你而言是最有利的选择。不是……那种。”


    “哪种?”沈恋一脸迷茫。


    小男宠突然想到什么, 警惕眯起眼:“等等,我让你对我好你就对我好?那别人呢?如果随时出征的人是陆副指挥使,你会赶过去送他这么一大包药吗?”


    沈恋眨眨眼睛,认真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不会这么齐备诶,他如果告诉我这件事了,我还是会送一包白仙散聊表心意。”


    祁王刚下定决心严肃问明状况,得到这个答案后满面春风,旗开得胜。


    好胜心让他不合时宜地嘴角上扬。


    地位胜过一个卫所打杂的,把个腾格里天刃开心成这样。


    冷静,恢复严肃。


    他不能草率地以姻缘枷锁占有一个有趣的玩伴。


    这不是儿戏,得问清楚。


    “究竟怎么了嘛典夏?”沈恋见小男宠眼里又没了笑意,紧张地自首:“我如果刚才做了错事,你可以提醒我,以后我会克制的。”


    小男宠侧眸看他:“没有,我担心自己做错事。”


    然后他起身,把沈恋的包裹拿过来。


    沈恋拆开自己的医疗包,里面用不同颜色的小锦囊装着油纸包,每一个纸包背面都有药物功效和使用剂量。


    谢渊狭长双目盯着他依次拿出来讲解的药包。


    小太医讲解完一包,再小心翼翼塞回对应颜色的锦囊。


    绿色都是外用清创。


    蓝色内服健体或暖身。


    红色锦囊里器具和药物是分开的,伤口深时紧急救命。


    他时而挑眼看小太医神色。


    妻子大概也会这样细致入微关心夫君。


    将来会有人会为他出征感到烦恼,要他承诺龟缩城中,不在乎他能否立军功,只盼他安然归家,这样的人甚至有三个。


    成家似乎并非只意味着父皇那样忙完政务后的消遣。


    这让谢渊第一次对娶妻有了很实感的向往。


    他放弃了这次追根究底的机会,打算侧面刺探。


    万一是他误解了小太医的亲昵,这么直白的质疑,可能会让小太医对他的情谊减淡。


    这当然不行。


    小太医最好能一直保持对他的关心。


    沈恋仔细讲完了自己的急救大全,又嘱咐:“漠北现在应该昼夜温差很大,所以这个暖身药粉我配了很多,只晚上睡前喝的话够喝两三个月的,你可以跟熙王一起喝,理论上应该没问题,但我又没办法请人试药,不知道有没有轻微副作用,第一次剂量用小一点试试看,但你别告诉熙王是我新研制的药方。”不能让王爷知道自己是小白鼠。


    小男宠提醒:“他可能会在鼻血染红枕头的时候猜到一点。”


    沈恋坚决捍卫自己的学术成果:“你上次的意外肯定是超过了服用剂量,而且人家熙王跟你又不一样,他有宋瑾的,补补肾反而更精神,而你的三个妻子还在你的想象里,你可能不需要补肾。”


    遭受重创的孤寡祁王记仇地点点头:“一语惊醒梦中人了沈大人,起来,陪我去练箭,直到我累得忘记你塞进我脑子里的肚兜,否则今天谁也别想站着走出围场。”


    沈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心虚没敢再跟小男宠贴贴,一下午都拼了老命跟上小男宠追踪猎物的脚步。


    因为不敢骑马,全程靠腿力支撑,移动中拉弓就别提了,光是提着弓已经筋疲力尽。


    傍晚把典夏猎获的一头鹿和几只野兔扛上马车。


    连挥手告别的力气都没有,也更没有机会贴贴。


    典夏还站在车窗外对他笑,夸他慈悲为怀,因为一下午射中零个猎物。


    回到家,沈恋立即瘫在自己床上。


    休沐日只有一天,这胳膊拉一下午的弓,明早起床八成就废了,都不知道明天怎么去宫里当差。


    为了跟小男宠贴贴,他真是豁出去了。


    本以为厚着脸皮蹭一会儿拥抱,心里那种没着落的忐忑感就会消失。


    事实上,被小男宠抱在怀里的时候,感觉更加天旋地转,但胸口却感觉充实。


    真奇怪,如果只是因为应激缺乏安全感,为什么完全不想要被大哥和老爹抱着呢?


    思绪暂时抛到脑后。


    心中隐隐有些担心上午系统突然的警报。


    沈恋打开系统界面,想寻找类似红色小感叹号之类的提示,再看一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界面并没有多出任何符号。


    只有界面角落那一列积分突然冲入视线,沈恋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男频人气积分:-4721


    沈恋揉了揉眼睛。


    并没看错,数字前面真的多了个负号?


    自从上次买了五万积分的分离机,已经好久没再打开过系统界面了。


    男频积分为什么会突然跌到负数?


    原著里的劫难不是还没发生吗?


    虽然吃惊,但并不肉疼,因为紧接着下面几行积分也映入眼帘——


    女频人气积分:97642


    治愈积分:673


    快乐积分:4002


    沈恋被突如其来的“巨款”砸晕了。


    刚花完的女频积分不但满血复活,而且还又涨了一倍。


    这是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古早龙傲天爽文会猛涨女频人气,倒扣男频人气?


    也不知道负积分会不会有什么惩罚。


    反正女频积分多,沈恋在界面上捣鼓半天,想给男频积分“平账”,却发现这积分只有在购物的时候可以两边按比例一起用,却没有办法互相转换。


    困惑盖过了惊喜,沈恋没敢花女频积分,担心两个频道同时被扣成负分会引发什么惩罚,暂时留着九万多的“巨款”兜底。


    系统上午警告他不能泄露主线剧情,好在现在只有小男宠知道零星一些信息,应该不会影响祁王。


    关掉界面躺下来。


    小男宠如果真的要娶三个妻子,将来一定很忙吧,还有空约他一起出去玩吗?


    “吃完八勺盐,妻子肯定对我有点愧疚吧?晚上要如何伺候我?”


    “在餐桌上吃不饱,那我就在床榻上吃饱,妻子未必比我好受。”


    发呆的时候,又想起跟典夏模拟夫妻时说的话,连小男宠的神态举止都记得很清楚。


    沈恋莫名有些发闷。


    哼。


    小男宠嘴上说着先立业在成家,听起来像是和他一样的母胎单身,但说起骚话来就像谈过八百次恋爱的满级浪子。


    还津津有味地跟他演练上了。


    一看就是个有了老婆就忘了兄弟的主-


    这几日宋瑾感觉有点不对劲。


    平时他跟谢珩你侬我侬的时候,谢渊都恨不得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逃跑。


    这几天,谢渊似乎故意蹲守在他俩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哪怕他俩开始调情,谢渊也会皱着眉头,硬撑着竖起耳朵听完。


    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昨晚一直到三更天,谢珩才终于放过他,翻身躺到一旁时,谢珩没有立即展现平日里干完活就睡着的天赋。


    而是纳闷地嘀咕了一句:“老四怎么怪怪的这两天?”


    筋疲力尽的宋瑾懒洋洋地哼哼:“可能就是想你陪他去打猎了,你就不能省点力气陪陪你弟弟。”


    谢珩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我看不是,他主要是在观察你,尤其你搂着我脖子的时候,他还走几步绕到我侧面去看你的脸。他是在看你,好几次了。”


    宋瑾一下子给吓精神了,猛地坐起来:“殿下可别胡言乱语!”


    “哎呀你想哪儿去了。”谢珩拉住宋瑾胳膊肘,让他躺下来:“我就是想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


    宋瑾这才舒了口气,想想又把自己逗笑了。


    他七岁时就成了谢珩的小伴读。


    那时候谢珩八岁,谢渊才三岁。


    刚进宫的宋瑾很木讷,又不太懂规矩。


    皇子们在院子里玩蹴鞠时,他独自待在暖阁里发呆,有个小太监端着托盘放到他身后的茶几上。


    七岁的宋瑾在自家府里也是个宠大的孩子,刚好肚子饿了,还以为小太监贴心准备了食物填填肚子,就行了一礼。


    等太监走后,他就爬到椅子上,一口气把两个小皇子的午前茶点全吃光了。


    太监再端来羹汤时,惊呼声险些传出门去。


    等小太监招来皇子所的总管太监,吃得满脸糕点的宋瑾乖乖听命伸出偷糕点的小手,眼睁睁看着板子打下来。


    是杀猪般的哭声引来了两个小皇子。


    当时和他还不熟的谢珩就像个英雄一样,小小的人儿一挥手,就从太监手里抢走了戒尺。


    谢珩挡在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宋瑾面前,仰头告诉老太监:“他是我的人,犯错也轮不到你们欺负他。”


    然后宋瑾就哭得更厉害了。


    谢珩让打他的太监全都退下,转身轻声细气地安慰新来的小伴读:“别哭了,他们都走了。”


    宋瑾抽抽噎噎地解释:“我……我刚才把二位殿下的茶点吃了,两碟全吃了,赵公公说重新蒸两笼,得让二位殿下等上两三刻……”


    谢珩笑起来:“这有什么?才刚用完早膳,肚子又不饿,况且那些个糕点早吃腻了。”


    宋瑾这才放松了一些,仍旧红着眼眶,愧疚的看看三皇子,又低头看看四皇子晴天霹雳的包子脸。


    谢珩一把拽过幼弟,轻声诱导:“是不是啊老四?肚子还没饿,几块糕点罢了,咱哥俩稀罕么?”


    三岁的谢渊迫不及待地询问:“哪种夹心的糕……”


    话没说完,未来的大魏战神就被谢珩拎小鸡崽子一样一把拽进怀里捂住嘴,转头对宋瑾微笑:“我弟弟还没怎么学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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