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二天出宫回家, 苏记药坊的嫡长孙苏子苓又亲自上门,找沈恋汇报生意合作的进展。
要说皇商就是会做生意,居然同时包下了半个京城的说书人,每天早中晚各一次, 说沈恋当初在千秋宴上起死回生救活番邦使臣的故事。
故事里的沈恋医术神乎其神, 在一众太医捶胸顿足无从下手之时, 沈恋竟然果断一刀捅进使臣的脖子,让他先喘上气。
肿胀之症消退后,神医沈恋拿出白仙散,在血流如注的脖子上稍稍撒了一层, 立马止住了血,使臣当场站起来, 感谢神医相救!
如今, 这神药已经被苏记从神医沈恋那里求购到店, 限量出售,预购从速。
沈恋:“……”
这故事编得简直比诈骗广告还离谱。
沈恋要求苏子苓改成神医找到了能通气、又不会造成大出血的位置, 划了个小口而已。
但苏子苓表示改成那样故事就传不开了, 说书人向来都是几分真几分假,等真有人上门买药, 店伙计会说明药粉能治疗的伤情程度,这么贵的金创药,肯定不敢瞎糊弄。
沈恋只好尊重当地浮夸的“营销广告风俗”。
苏子苓一口气就要他拿出二十瓶现货摆在店里。
这位嫡长孙是迫不及待想看沈恋大恩公发财, 无法容忍这样的青天大御医住这么寒酸的小宅院。
此前沈恋提到的报答方法就是想在苏记寄售自己的白仙散。
原本苏家是要给他把推销传播的活全包了,挣的钱全都归沈恋。
但沈恋说什么也不愿意单方面吞下所有利益,这么合作不是长久之计。
他提议去掉本钱, 二两的利润五五分。
但苏家还是不愿意收这么多利润,一番讨价还价, 苏家只接受跟恩公太医二八分。
作为一个老实本分的科研人员,沈恋容易在利益的份额上心虚。
最初二两银子的本钱,是包含了大量人工费用。
现在他制作白仙散的过程人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还卖四两一瓶就贵了。
但是前期投入的心血,确实也值这个价。
沈恋打算等卖出一百瓶之后,开始降价,以扩大能负担药费的消费市场。
最好能让寻常百姓也用得起。
只是二十瓶现货还得多等几日。
微型无极离心机虽然省下了人工成本,但它毕竟是微型,每次产量有限。
此前囤的药粉,沈恋一瓶不剩全都包好送给小男宠。
接下来还有陆怀知定的那七瓶订单要完成。
苏记的二十瓶现货,估计要半个月后才能完成。
说书的诈骗广告还得被迫玩饥饿营销,排队订货。
发财梦眼瞅着要走进现实。
沈恋每天回到家就开始配药,然后盯着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离心机,祈祷它效率再高些,也是当上资本家了。
挣钱之余,又很期待下一个休沐日。
想在小男宠出征前尽量多见面。
第二日傍晚回家,收到小男宠的来信:【真正的妻子会埋怨夫君出征为什么不能带上妻子一起,妻子不是说说而已,妻子眼里有泪光,反复央求。】
沈恋:???
什么玩意?
小男宠是夫妻游戏没玩腻,还想书信继续游戏吗?
为什么这个描述看起来像是临场观摩的结论?
小男宠这种没接触过小姑娘的钢铁直男,真的能想象出如此细腻的画面吗?
士别三日,小男宠的想象力突飞猛进。
沈恋只好配合着陪他玩游戏接龙:【别得寸进尺啊夫君大人,有那种特别痴情的妻子,愿意与夫君去战场上同生共死,我扮的是那种给夫君加八勺盐的恶毒妻子,只能有福同享。】
有难退群。
第二天小男宠的信一大早就来了:【夫君可以对妻子说下流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妻子非但没有报官,还红着脸说“你坏”。我是告诉你我所知的夫妻相处之道,你觉得为人妻很容易?你了解得很少。】
沈恋:……
这个封建小男宠去哪里了解的这些相处之道?
不会是亲身上阵调戏良家妇女去了吧?
不是还没赎身吗?
忽然有些气短心慌,捏着信纸的手心出汗。
这也太没有责任心了吧?
总不能因为好奇,就随口承诺,这才三天呢就已经把人姑娘哄得要一起上战场了吗?
沈恋气呼呼地去书房准备写回信。
突然有个陌生嗓音的男人在院门口询问:“是沈恋沈太医家吗?”
沈恋走出去迎接客人,果然没见过。
典夏派来送信的侍卫还在书房等他写回信,苏记家一般都是亲自登门商议。
那这人是谁?
“对,找我有事吗?”沈恋询问。
“叨扰。”那男人一身家丁打扮,面无表情,语气有些傲慢:“咱家世子爷想请您去一趟侯府,京中近日有些莫名的谣言,需要沈太医亲自解释。”
沈恋:“世子爷?哪位世子爷?”
男人扬起下巴朝上一拱手:“自然是望川公子,有人借世子爷的名义沽名钓誉,在沈氏的射柳宴春祭上狐假虎威,冒充世子。您若是不知情,便请随我去向世子爷证明清白。”-
宋瑾实在是忍不了好奇心了。
为什么最近忙成一锅粥的祁王殿下每天还特意抽空来熙王府转转,就为了一声不吭地盯着他和熙王闲谈?
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谢珩本就爱吃醋,若是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男人,现在应该已经收到熙王殿下的决斗挑战书了。
偏偏是他的四弟在干这么诡异的事情。
因为有了谢珩的提醒,宋瑾近日也开始注意这件事。
祁王果真在仔细观察他,而非观察谢珩。
昨晚谢珩已经有点委屈。
觉得弟弟越大越不爱说心里话了。
无奈,宋瑾只能亲自出马了。
谢珩若是打探谢渊这几天究竟为什么盯着宋瑾,听起来就有点吃醋的嫌疑,难免伤了兄弟情分。
在谢渊准时抵达观摩之时,宋瑾故意支开谢珩,打算私下打探明白谢渊的心思。
然而,谢珩前脚刚走,谢渊后脚就要告辞。
被宋瑾挽留,让他等谢珩忙完回来玩投壶游戏。
宋瑾让人上了早先准备好的茶点,坐在茶几另一边的圈椅里,对谢渊慈爱笑道:“殿下,您还记得这糕点吗?是蔗浆桂花松子仁馅儿的。”
谢渊侧头垂眸看着桌上的茶点,心不在焉。
“不记得了?”宋瑾解释:“我头一次给熙王当伴读那天,吃掉了您和熙王的午前糕点,被老太监打了手板子,是熙王挺身而出替我解围。”
谢渊点头:“不太记得了,但三哥经常提起这茬,他说很庆幸当时挺身而出,没留下遗憾,否则你可能当日就被送回去挨骂,换新的伴读入宫。”
宋瑾低头抿嘴笑得甜蜜:“是了,他同我也总这样讲,说第一次见面我穿了什么衣裳,哭起来的委屈模样,看他的眼神,他全都刻在脑海里,对我,他没留一点遗憾。那,祁王殿下呢?您那时候还小,我记得的事,您恐怕都不记得。”
谢渊挑了下眉,垂眸随意想了想,笑:“记得一点,对你,我没留一点庆幸,全都是遗憾。”
宋瑾试探着询问:“噢?什么遗憾?”
谢渊说:“我不记得你哭了还怎么着,只记得你把我和三哥的糖糕全吃了。每次我只能吃一碟小糖糕,太监说这种糖糕一次只能吃一块,多了会肚子疼。但你那天两碟全吃了,太监再用这话搪塞我,我就跺脚,打滚,质问他宋瑾为何能吃两个。太监无可反驳,我因此每天可以多吃一块糖糕,这是你的功劳。”
宋瑾疑惑:“那怎么会是遗憾呢?”
谢渊回忆片刻,散漫地笑,“我有一次偷偷塞给你三块糖糕,记得么?”
宋瑾惊喜地睁大眼睛:“这事殿下还记得?我以为您早忘了!您小时候最爱吃茶点,有阵子却每天省下一块藏在袖兜里,得有半个月吧,每天都只吃一块,我还以为你打算留着后晌吃,没想到是省给我吃的!我都不敢想象您才那么小就这么会关心人,我那时候可感动坏了!”
谢渊不爽地翻旧账:“我当时为了攒那三块糖糕,上午省下一块,晚上又忍不住吃掉,所以经常攒一两块就要从头再来,半个月才攒齐了三块,让你吃,你又不肯吃。”
宋瑾解释:“我哪里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小皇子吃多了容易生病,每日吃食都有定量,小糖糕可是您的宝贝,我当时说我最多只能收下一块,您小小年纪脾气还挺倔,一怒之下自己全吃了。这算是遗憾吗?我……辜负了您的心意?”
谢渊摇头,低声坦白:“只要你吃下三块糖糕没有肚子疼,我就可以对太监说:宋瑾为何能吃三块?这样我每天就能再多吃一块。这是以小搏大,我憋了半个月,才攒出这三块糖糕,你只吃一块,想让我功亏一篑,鸡飞蛋打?那我当然自己全吃了。要不是当时比你矮太多,我就全塞你嘴里了。”
宋瑾倒吸一口凉气:“您那时候才几岁?就有这等谋略了吗?何苦如今说出来叫我失望呢?我还真以为您是怕我肚子饿特意省给我吃,我默默感动了整整十六年!以后这么暖心的回忆就平白没有了……”
谢渊笑:“我若是真有谋略,早自己跑去太监面前吃掉三块,说肚子没疼。但那三块糖糕,是我分好几日攒的,不新鲜了,吃完当晚真的肚子疼,翻来覆去地哼哼。嬷嬷把我抱给母妃,母妃问我吃了什么,我避而不谈,只说肚子疼是因为后晌三哥踩了我的脚,母妃说踩了脚怎么能肚子疼,我问她,为什么不能?母妃觉得我大半夜故意找茬,又削了我一顿。”
宋瑾捂嘴笑得发颤,上气不接下气:“所以您对我……”
“全是遗憾。”谢渊盖棺定论。
宋瑾:“为什么不告诉我您的目的?若是知道了我肯定会都吃掉的,哪怕馊了我都会咽下去。”
谢渊端起茶盏,“那时候不太熟,怕你找我母妃揭发我。”
宋瑾:“那您现在总该相信我的品性了吧?”
谢渊:“是,但已经太晚了。”
宋瑾深吸一口气,恢复严肃:“不晚啊,如果有什么烦心事,您不想找熙王探讨,我随时可以给您出出主意。最近您总是一言不发地待在熙王……和我身边,是因为担心边疆军务,还是……”
谢渊目光一凛,侧眸看向宋瑾。
他怎么发现的?
从前三哥和宋瑾你侬我侬,谢渊也是一声不吭地待着。
为何会暴露?
第72章
祁王眼神变得冷峻。
宋瑾稳住微笑, 坦然解释:“出宫开府快两年了,祁王殿下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熙王十分担心您有心事又好逞强,这才想要我帮着照看。”
谢渊很警惕, 想掩饰自己连日的观察研究目的, 故意放松地抿嘴一笑, 转移话题:“十分担心,才请你代为照看我吗?若是不太担心,会不会让我反过来帮他照看你?三哥为何不亲自照看我?”
宋瑾笑了,垂下视线想了想, 解释:“您很了解熙王,自幼便是如此, 他自个儿想要我留在宫里陪他玩, 偏要说让我帮着一起照看调皮的弟弟, 怕弟弟到处乱跑爬树给摔了。您三岁那会儿其实并不好动,乖乖被他抱在腿上, 也不闹腾。也就有一次, 您突然闹腾起来要下地,被熙王抱回来, 刚抱起来,您又挣扎着跳下去,再被熙王抱起来, 我就看着您兄弟俩一声不吭在那儿较量,最后还是我忍不住开口问了句:四皇子殿下想做什么?我带您去。您当时仰起肉嘟嘟的脸,特威严地向我宣布:本王要去尿尿。”
宋瑾把自己逗笑了, “诶哟当时给我笑的,喘不上气儿, 每回想起来我都得乐半天。”
谢渊神色有些无奈,“你记着的都是些什么事?”
难怪十来岁了宋瑾还像看痴呆儿一样对待他,担心他尿裤子?
“您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
宋瑾收起笑意,认真解释:“我是想说,熙王殿下从小就是这样,羞于说出自己的需要,对我如此,对你亦是如此。他不问,您往往也不会主动说,总得有个会说话的人不是吗?”
谢渊有些轻蔑地一笑,侧眸审视宋瑾:“你比我们会说话吗?那我和三哥在进学待了那么久,你怎么没来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宋瑾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不解道:“殿下此言何意?进学?熙王殿下确实多待了两年,但您似乎与其他皇子并无差异。”
谢渊:“三哥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事?庆幸都留给你,遗憾都留给我。”
宋瑾好奇地挑眉:“这又是何憾事?”
谢渊非常愿意打破三哥制造的完美回忆,于是很认真的给宋瑾解释尘封的往事——
“我五岁初蒙,不到两年就通过了侍读的考校,此前大魏最快入进学的皇子是十岁,而我七岁入进学,直到十一岁才通过考校,整整四年。”
宋瑾细细一回忆,发现是真的,“噢……这么算确实是挺久的,可是进学要对四书融会贯通,本就比初学难通过考校,其他皇子多数十三四岁才通过呢,殿下已算是天赋异禀了。”
谢渊:“进学只需记诵,无需辩经,第二年我已能一字不漏通过考校。”
宋瑾惊讶,沉默思考,疑问:“那您为什么在本堂的进学待了四年?”
“因为三哥待了五年。”谢渊眼神冷厉:“他当时都十六岁了,熙王府都开始动土了,他还在念进学。我当时心想我三哥可能有一点痴呆,如果连我都进了通学,他还在念四书,大哥二哥一定见面就要羞辱他。”
宋瑾倒吸一口气:“您……您是故意……”
谢渊颔首确认:“我每年都是故意乱填考卷,就是为了等三哥争口气。”
宋瑾:“那你们兄弟俩怎么会同一年通过进学?您暗中帮他作弊了吗……”
谢渊咬牙切齿:“就是最后那次考校,三哥突然告诉我,他明年就不能陪我留在进学了,因为阿瑾总算通过四书考校了,如今他进入通学,可以继续让阿瑾伴读,不需要换新伴读。”
宋瑾眼睛睁圆:“……熙王殿下是为了等我,才在进学滞留五年?”
“没想到吧。”谢渊冷冷回忆:“他还问我每年答卷怎么错那么多,劝我用心努力,不能让大哥二哥瞧不起。他一个五年没通过考校的人,怕我给他丢人。”
宋瑾抿嘴忍住笑,同情地注视祁王殿下。
合着这兄弟俩在进学耽搁那么多年,都互相觉得对方是傻子……
等等……所以,真正花了五年才勉强通过四书考校的人,只有宋瑾一个吗?
宋瑾大惊失色。
他才是夹在皇家兄弟俩之间,唯一的笨蛋。
宋瑾沮丧地垂眸叹息:“是我对不住二位殿下,我不是故意不问你们,我当时真的觉得四书要融会贯通挺难的,换一个说法就看不懂了,我以为您俩也是这样,过不了考校合情合理,所以才没过问……”
祁王抬手一挥:“无妨,进学比通学清闲许多,那四年本王也没白待,多了许多空闲练武骑射。”
宋瑾欣喜:“那也算收之桑榆了!”
谢渊满意点头,侧眸看他:“我是想让你知道,自幼就是我照顾三哥更多,出宫后,我本就经常探望他,你只需照常与他相处,不用在意本王。”
宋瑾:“……”
关键是祁王这两日似乎不是在探望三哥,而是在探望三嫂。
很难不在意啊!
“当然!”宋瑾还是非常会做人地迎合:“您哪怕隔一日不来,熙王就得亲自去您府上瞧瞧呢,谁不是时刻惦记着您呢?正是因此才注意到您最近……”
话没说完,祁王忽然蹙眉抬手,制止他出声。
宋瑾疑惑,小声:“怎么了?”
祁王视线斜向东边窗户,在短暂的安静中,故意逼迫对方闪避。
“没事,你继续说,注意到我怎么了?”
宋瑾这才继续道:“您近两日每次登门都眼巴巴地瞧着我们,从前您……”
话说一半又失声。
因为让他继续的祁王并没有坐在原地听他讲述,而是悄无声息地起身,猎豹一样脚步无声,步步逼近窗子。
“砰”地一声响!
宋瑾都没有看清祁王如何翻出窗外,就先听见了熙王的嚎叫声。
“是我是我是我!疼疼疼……”
“三哥?你不是说要去找陈仪吗?鬼鬼祟祟蹲在窗下作甚?”
宋瑾慌忙起身冲到窗前,探头看出去。
被摁在地上的熙王已经被祁王搀扶起来,还在龇牙咧嘴地揉胳膊。
回到暖阁。
谢渊负手来回踱步,侧头垂眸,目光始终盯着座椅里一脸心虚的三哥和三嫂。
“你俩到底想干什么?”
谢珩一脸委屈:“阿瑾不是都给你说了吗?就是瞧你最近神色有些古怪,我让他问问你嘛。”
谢渊眯起眼:“你不能自己问?非得偷听?三哥认为我能做什么你听不得的事?”
谢珩:“我其实是忘了拿东西,又不便打断你们……”
眼瞅着祁王皱起眉头,宋瑾不想让这兄弟俩心生嫌隙,当机立断大声坦白:“因为祁王殿下这两天总是盯着我看。”
谢珩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爱妻!
这也太坦白了,完全不绕点弯子吗?
谢渊:“?”
祁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多数时候在宋瑾脸上。
毕竟原本的目的是看看娶男妃的王爷日子都怎么过。
只是下意识想判断小太医注视祁王的眼神,是否和宋瑾注视夫君相似,这才较为留意宋瑾的脸。
事实上他几乎完全在观察宋瑾。
谢珩破罐子破摔,坐在圈椅里仰头平静地注视四弟:“确实很奇怪嘛,当年阿瑾吃了你的宝贝糖糕,你那双眼睛睁得都没这两天圆。你到底在看什么?”
谢渊眼神困惑地看向三哥。
沉默许久。
“我只是想知道三哥宋瑾与寻常夫妇有何不同。”谢渊神色沮丧。
谢珩与宋瑾对视一眼。
站起身,谢珩上前:“你怎么突然对这事儿感兴趣了?从前我每次谈及对阿瑾的感受,你都鬼叫着让我自重,怎么的?咱家老四也到了不自重的年纪了,好奇夫妻和美的滋味?”
谢渊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才能挽回面子。
最终,绝望地坦白:“我想知道宋瑾注视三哥的眼神有什么特征,因为我怀疑一个好友相中了我,好吗?以后我也同样不想知道三哥的爱意如何深入骨髓,这件事跟三哥无关,只有宋瑾方便我对照判断。”
宋瑾张圆嘴巴,眨眨眼睛,“居然是为这种事!”
谢珩也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安心坐回圈椅里。
宋瑾乐不可支地上前追问:“哪位好友相中了您?让我想想……傅将军吗?我早就跟阿珩说过,傅将军每次来府里都一直盯着阿渊,眼睛一眨不眨的!”
谢渊闭眼:“别恐吓我行么?能用的人本就不多了。”
“那还有谁?”宋瑾好奇极了:“祁王殿下对断袖向来敬而远之,有了这等怀疑,还没有立即断交,肯定是您最得力的那几位将领吧?”
“不是。”谢渊欲言又止,“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
宋瑾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乐不可支地添油加醋:“怕不是呢,连您都能觉察异样,不敢想那位仁兄得稀罕到什么地步!况且,相中您又是什么稀奇事?这天底下还能找出您这般俊俏的郎君吗?”
一阵安静。
谢渊斜眼看看宋瑾,又看向缓缓站起身的三哥。
宋瑾笑容一僵。
不好!
不敢回头看上一任被宋瑾封为“大魏第一俊俏”的熙王表情。
但熙王幽幽的嗓音已然从脑勺后传来:“不是说看不出四弟哪处能与我相比,在你眼里他永远是个穿着开裆裤的小胖墩么?”
宋瑾:!
这下子也不敢看开裆裤祁王的表情了。
第73章
沈氏宗族的春祭不过是不起眼的一场小聚。
究竟是谁把典夏冒充小侯爷韩望川的事情抖到侯府里去的?
在马车上思考怎么解释这场误会, 沈恋光是想一想跟世子爷本尊面对面,就已社死得想挖地缝。
小男宠是被他三番五次“下达圣旨”软磨硬泡请来的,被族里人当成了侯府世子,侯府若是怪罪下来, 沈恋打算自己担责。
独自一个人时, 沈恋总是很能扛事儿。
毕竟自幼没有父母陪在身边, 只有年迈的爷爷,年幼时被爷爷照顾,念高中时,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就已经成了照料爷爷的小大人。
遇到非常糟糕的事情, 沈恋也只是平静又无措地硬扛过去。
就像此前德惠招来腾骧卫想报复典夏,沈恋想也没想, 就独自揽责,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而此刻,不知道侯府世子会如何泄愤, 沈恋心中只觉得尴尬, 不觉得畏惧。
但若是典夏此刻也坐在这辆马车上。
坐在对面。
或者在他身边。
原本将沈恋从恐惧感中隔离出来的玻璃罩,就会凭空消失掉。
沈恋会很不体面地告诉典夏, 他很害怕。
窝窝囊囊地问典夏自己该怎么办。
换作任何一个人在身边,沈恋都没法完全袒露自己的软弱与束手无策。
哪怕是面对这一世的老爹和大哥,真遇到家人也扛不住的事, 沈恋绝不会寻求庇护。
只有小男宠不一样。
就像小男宠亲口说的那样,沈大人总是小心翼翼的请求小男宠给他当牛做马。
小男宠这么说很好笑,但很精准。
沈恋会不经大脑的试探小男宠愿不愿意为他妥协。
那样厉害的人, 能文能武,不可一世, 却穿着别人的旧衣裳,跑来他家小祠堂替他大杀四方。
有种酸酸胀胀的满足感从心口一点一点扩散,充满胸腔,一路沉入下腹,能让沈恋得意好几天。
不是因为赢得的那六十一两白银得意,只是因为典夏愿意为他这么做。
可真碰上危险,又不舍得推小男宠出来顶罪。
原来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是这样的感觉。
可以既喜欢折腾典夏,又舍不得典夏吃苦。
下车跟随侍从走进侯府东院,沈恋已经做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韩望川竟然就站在院子里。
背对着院门,低头盯着石桌上一只古怪的器具,一动不动。
周围的石凳甚至地面上都散落着各式零件。
似乎在倒腾某种机关仪器。
有些零件沈恋甚至能认出来。
年幼时,沈恋也喜欢倒腾这些东西,否则也不会尝试制作水磨坊。
侍从走上前轻声禀报:“小侯爷,沈恋到了。”
韩望川慢半拍地转头看了侍从一眼,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冒充他招摇撞骗的八品太医。
沈恋有些惊讶的与真望川公子对视。
难怪族里女眷会把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认作望川公子。
这位世子爷确实一副相当俊秀疏朗的长相,身姿颀长,略显清瘦,身穿修身的窄袖贴里,外罩一件宽大的月白鹤氅。
一阵清风拂起袍角,男人神态略有几分木讷,上前两步,眼眶微红地注视沈恋。
近距离看也着实是精致的五官,单眼皮高鼻梁,特别古典的东方长相。
跟小男宠并非同一个类型的好看。
“传闻我是你沈家射柳宴的座上宾,在春祭抢彩头时大发神威,连夺头筹?”韩望川毫不客气地兴师问罪。
沈恋立即抱拳行了一礼:“在下当日确实携友人一同赴宴,比试中场外喧杂,友人被族中女眷错认作世子爷,退场又颇为仓促,未能及时当众正名,实乃在下失察之过,万望世子海涵。”
韩望川皱眉:“若非故意冒名,旁人何故错认?”
沈恋直起身,神色坦然,耿直地回答:“皆因我那位友人长相实在好看,京中素有望川公子品貌无双的传闻,我族人凭借年龄和长相对号入座,便想到了您。又因外场与内场隔着几十丈远,我们没能听见他们的猜测,便也没能及时纠正,实在惭愧。”
韩望川:“……”
这回答有几分拍马屁的嫌疑,可这太医看起来又非常严肃,全然没有殷勤讨好之态。
原本一肚子火气居然莫名其妙消退了大半。
镇远侯府的小侯爷品貌无双的传闻是真的。
韩望川不仅相貌堂堂,且君子端方,多数时候并不会斤斤计较。
若是传闻只说他纡尊降贵参加了某个老百姓的家宴,他也懒得追究。
偏偏传闻吹嘘他箭法马术如何神乎其神,掼跤如何以一敌众,传进父亲耳朵里,让他老人家又起了带儿子建功立业的心思。
韩望川当初闹得险些与家中断绝关系,才让父亲死了那份心思。
他压根没承袭祖上的武将之才,天生痴迷机枢之术,在京城格物圈中,算是小有名气的“韩偃师”。
此番莫名其妙的吹捧忽然传遍京城,前几日出门会友,圈中人都要他秀一手箭术。
本就性情内向的韩望川都两日没出府了。
此番兴师问罪,只想弄清楚造谣之人为何要吹嘘他并不存在的武力。
结果竟然是相貌闹出的乌龙。
韩望川神色幽怨:“既如此,也只能请你召集族人,当众澄清,半月之内停止谣言。”
沈恋立即应下,再三鞠躬致歉,余光没忍住瞥见桌子上那堆零件和半成品仪器。
诶?
这小东西造型,有点像床弩的形态啊?
大魏的军事发展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侯府里都有这么精密的武器模型?
但是牛筋弓弦松脱了,整个结构散架成半成品,看起来应该是跟沈恋的水磨坊一样,在初次运作时“爆炸”了。
同为机械结构迷,沈恋一不留神就忘记了社交礼仪,张口就问:“这是机械绞盘?腰杆内侧两个齿轮似乎大小一致,张力这么大,既不省力,又容易崩齿,你不打算做偏心轮吗?”
原本满脸沮丧的韩望川瞬间一激灵,低头看了看自己改良了第十一次的失败之作,又难以置信的看向沈恋。
这人不是太医院的八品御医吗?
为什么会一眼看出他的机关问题所在?
难不成药理与格物也能原理相通?
这绝对不可能是随口乱蒙的。
一听就是行内人中的行内人。
甚至比他见识更广。
“什……什么是偏心轮?有样板图吗?”
原本阴郁的气氛一瞬间烟消云散。
同好见同好,两眼泪汪汪。
等侍从拿来纸笔磨墨,沈恋亲手画出了椭圆形的轮廓,认真解释原理:“把弓弦滑轮的转轴打偏一点。力臂长,好拉,等拉到最紧张力最大的时候,这个偏心轮刚好转到短力臂,您看,这样子……力量就卸掉了。”
再抬头时,韩望川神色麻木眼神空洞的盯着他。
沈恋赶忙丢下笔站起身,抱拳致歉:“在下班门弄斧献丑了!望小侯爷……”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韩望川抱拳:“阁下竟然能想出如此惊人的机巧,韩某惭愧,阁下才称得上偃师再世。”
“小侯爷过奖了。”沈恋受宠若惊。
在太医院每次展示学术都要被穿小鞋,他都不习惯因此接受这般钦佩的目光了。
等等。
再世偃师?
韩某。
韩……
啊?
这个韩望川,不会就是原著未来那个祁王的金手指之一“韩偃师”吧?
改良床弩的那个SSR机械大师?
怪不得说一遍就懂。
沈恋很想反过来向他请教自己的水磨坊问题出在哪里。
困扰了一个多月的难题被沈恋迎刃而解,韩望川一下子就把被冒名的恩怨抛诸脑后,请“恩师”落座,一起探讨自己新研制的机关。
沈恋毕竟不是养尊处优侯府公子爷,明早还得去宫里当牛马。
来时已是傍晚,聊完已入深夜,沈恋主动起身,表示自己得走了。
韩望川百般不舍,想约他休沐日去京城的机枢圈子,一起展示新成果。
沈恋推脱家中有事,旬假才有空闲。
小男宠随时都要出征了,休沐日哪能留给别人?
被侯府马车送回小巷,沈恋在车上已经开始打瞌睡,下了车摸索半天才打开院门。
院子里一片安静,老爹和老哥应该都睡了,但还特意给他亮着两盏灯笼。
沈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推开西厢屋门,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走向洗漱台。
也懒得点油灯,胡乱扯开腰带,脱下外衫。
摸索着挤干净棉巾,懒洋洋的开始擦脸和脖子。
“妻子若是每日这个点才回寝宫,八勺盐打算什么时候安排?”
沈恋差点吓飞起来。
虽然已经听出小男宠邪恶的嗓音,还是心脏跳得发狂,下意识看向周围,又因为没点灯和受惊过度,完全一片漆黑。
“我在这里,听不见么?院外有马车经过的声音。你去哪儿了,沈恋,小毛驴怎么没带上?”
“你要死啊!典夏!你吓死我啦!”沈恋暴跳如雷,但是他并没有用耳朵辨别准确方向的经验,气得伸手挥蚊子一样到处摸索:“你干嘛一声不吭待在我卧房里?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你给我出来!你出来!”
在他挥舞的胳膊击中脸盆架子的前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被朝左后方一拉,肩膀一下子撞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沈恋的战斗力一下子熄灭,瞬间进入状态,一声不吭,享受贴贴。
“夫君忙完公务,三个妻子同时一脸期待迎上来照顾?怎么照顾的?我刚才听见了什么?是‘你要死啊’,还是我写休书时遒劲有力的运笔声?”
第74章
一片漆黑之中, 挨在小男宠怀里,那种四肢发麻,既亢奋又脱力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一切感官被放大,反应力却变慢, 脑子里重复了几遍他的话, 沈恋忽然一惊。
转身仰头, 眼里带着焦虑和恐惧,抬手在黑暗中摸索小男宠的脸。
从颧骨,到鼻梁,终于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鼻息拂过沈恋的手背, 温热的气息带着点潮湿。
沈恋终于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瞳微弱的反光,知道小男宠低头看着他, 但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小男宠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 或许早已适应了黑暗。
小男宠可以看见沈恋脸上的急迫与忧伤, 沈恋却无法判断小男宠在想什么。
为什么就这样安静顺从地任由他捂着嘴呢?小男宠不好奇他在做什么吗?
沈恋小声说:“你只是陪熙王去鼓舞士气,露个脸就可以回京了。”
一阵安静。
等不到小男宠回答, 沈恋反应过来, 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滑到他胸膛。
小男宠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震颤他微微汗湿的掌心。
他又想到什么, 恳切地提醒小男宠:“只有祁王需要留在关口,如果熙王不想太早回京,你也可以独自回京。”
等了一会儿。
略微适应黑暗, 沈恋的眼睛终于看清,小男宠微微歪着脑袋,困惑地在观察他。
沈恋催促:“你说话呀典夏, 是这样吧?告诉我是这样的。”
小男宠眼神似乎不满,然后说:“我以为你要按照我写给你的提示那样, 扮作痴情的妻子,求我带你一起出征。沈恋,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沈恋哪有心思陪小男宠玩夫妻扮演游戏。
他刚才受惊时脱口而出一句“你要死啊”,反应过来简直心慌。
他并不是迷信的人,但是在小男宠出征前说这种话实在很糟糕。
焦虑又懊悔,垂眸舔了下发干的双唇,又急切地仰头看小男宠的眼睛,乞求般等待他承诺不会上战场。
终于察觉小太医的紧张焦虑不是装出来的。
祁王此刻并没有处在被未来妻子照顾的幻想中。
他有一点沮丧,但很快态度认真的回应:“我不能给你这样的承诺,沈大人,如果我不在京中时遇上麻烦,你就去熙王府找赵公公给你安排个暗卫。或者我明天给你安排。”
沈恋心口一颤,失落地耷拉脑袋。
“对不起。”沈恋说:“我不是想让你怯战,只是术业有专攻,我觉得对付敌人,有祁王殿下就足够了。”
“哼。”小男宠嘴角扬起个得意的弧度,像被夸奖一样,“很高兴你有这个觉悟。”
沈恋抬眼看他:“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我家里?”
小男宠的左手握住他腰侧,把他推向床头的方向:“先去把灯点上。”
沈恋这才转身去打开床头柜,翻找火折子:“你为什么自己不点灯?就这么在乌漆抹黑的屋里干站着?被人伺候惯了的熙王妃没办法独自生活了吗?”
小男宠笑:“上回换衣裳时看你抽屉一眼,就被你凶了,万一我随手翻出什么沈大人作案的惊天罪证,八勺盐会不会变成八勺砒霜?”
沈恋心跳快了几拍,迅速抓出火折子,关上装满避孕套和小男宠信笺的床头柜,起身去点亮屋里各处的灯火。
没想到小男宠在这种事上还挺注重旁人隐私的。
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
避孕套小男宠认不出来还好,万一被发现小男宠每次送来的信笺都被收集起来,会显得沈恋有点变态。
他只是觉得小男宠说话特别好玩,才留着这些回信。
灯火亮起来,身姿颀长的小男宠一身玄青劲装,身旁一张只到他髋部高度的小圆桌,凌厉的目光侦察敌情一样,巡视沈恋破旧逼仄的小卧房。
窘迫感陡然放大,沈恋有一种再把灯给吹灭了的冲动。
紧张地观察小男宠的眼神,担心被开玩笑,更担心被怜悯。
“你桌子旁边怎么连板凳都没有?”小男宠迈步走到他面前,只隔着半步,后靠在他的衣橱上,垂着手低头注视他:“怕客人留下吃饭?独特的待客之道。”
“我们家吃饭在灶房里,宴客在院子里。”沈恋伸手从脸盆旁的架子上拿回自己脱掉的外套,重新穿上:“桌子是我用来堆放临时杂物用的。”
谢渊点点头,更加专注地观察小太医的反应,低声说:“我本打算等你休沐再接你去另一处庄园玩,那里圈养的猎物不会逃跑,适合你的体力。”
沈恋抬头皱眉:“我不想听你说‘但是’。”
谢渊笑出小虎牙尖,但眯起的眼睛里有一点遗憾,“是。但是我要出京了,明天就得去见几位将领。”
当得知即将阔别一两个月时,爱慕祁王的人将会被击溃防备,以道别的姿态借机拥抱。
宋瑾这样告诉祁王。
这种拥抱不会是兄弟间那种重在拍打肩膀或后背的告别。
而是一种极为贴合、黏腻、藏不住依赖的眷恋。
可此刻,小太医只是神色沮丧地踱步到床边,坐了下来,“不要忘带我给你准备的那些药粉,一定要按照合适剂量使用。不对,用不上最好。”
谢渊低头盯着小太医,似乎在等待他完成宋瑾预测的全部流程。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是他想多了么?
小太医对他超出哥们儿之间的亲昵举止,仅仅是因为小太医是个如此脆弱的书生,习惯对熟悉的人示弱。
与祁王手下的那些将领不一样。
既然如此,谢渊就可以和从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占有这个有趣的玩伴。
“你的药粉已经在我车厢里了。”谢渊走到床边,低头问:“你刚才去哪里了?沈恋,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沈恋想了想,终于露出点欣喜笑意,抬头抓住小男宠衣袖,要他坐下来聊。
“上回春祭,我那些亲戚把你错认成了望川公子,记得吗?那位小侯爷今天派人找上门兴师问罪啦,把我接去侯府了,问我为何要借他家小侯爷的名头狐假虎威。”
小男宠坐在他床边,悠然的神色忽然不爽,皱起眉,“这话谁说的?狐假虎威,这里面的虎是韩望川?那小子连干后勤都能被受伤将士的血吓昏过去,若是借他的威去替你射箭,你家御花园现在已经输给你堂弟了。为什么不让他去熙王府找我理论?”
沈恋解释:“是小侯爷府里来的侍从说的,不是说你借他的本事,而是说你借他的头衔唬人,还好那位望川公子是个很讲道理又很有风度的人,他得知经过后并没有跟我计较,只是让我同我的亲戚澄清一下。”
“不要澄清。”谢渊说:“澄清完了,你家烦人的堂叔堂伯堂弟又跟苍蝇一样围着你,我得离京一两个月,谁能护你?我回头让人去问问韩望川,他的虎名我借不借得。”
沈恋急忙阻止:“别呀典夏,望川公子不善骑射,这样的传闻会让了解他的亲友取笑他的。”
“别传出去不就行了?让他爹去警告你族人,别四处招摇。”谢渊抬手伸了个懒腰,侧头问小太医:“你这床我能躺会儿吗?我等了你很久,你家御花园连鸟雀都没有一只,无聊透顶。”
沈恋听见“我等了你很久”莫名觉得很满足,开心地起身把被褥挪到旁边,枕头垫在他身后:“我没回来的时候你也可以躺呀,你不把人家小侯爷放在眼里,到了我屋里,翻柜子点灯都不敢了呀?我觉得你有时候特别霸道,有时候又会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问我‘可不可以’,让我时不时误把你当成望川公子那样的君子。”
谢渊躺在小太医的枕头上,看着床顶发呆,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们家人为什么非要把侯府世子称作‘望川公子’?这是他的什么特殊外号吗?往后你见了祁王,会当面称呼他‘大魏战神’?他如何回敬你?‘卷心菜菩萨’?”
往后见到祁王?
沈恋美美地幻想了一下这个梦寐以求的场景,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我肯定会叫他祁王殿下,依照他的性格,大概会没注意到我,我得找机会让他知道,水磨坊是我做的。”
一阵沉默。
沈恋转头,发现躺在床上的小男宠一手捂着眼睛,正无声地笑得打颤。
“你笑什么?”沈恋严肃说:“我今天已经请教过望川公子了,他答应会帮我一起改良水磨坊,下回一定能成的,望川公子说了,只要用柘木浸泡七日,再用桐油煮一下,木榫的切面再大都能承受住冲击。”
“怎么还叫他望川公子?你当面也这样叫他?”祁王笑意消失,松开手斜眼看向小太医:“他不是拿你去兴师问罪么?怎么探讨起你那座暗器了?”
“才不是什么暗器。等我改好了吓你一跳!”沈恋回想了一下,开心地解释:“望川公子很好听呀,难怪我族里的女眷都对他倾慕有加,他长相很好看,一股仙气,而且风度翩翩性格可好了。我给他惹这么大麻烦,他也没发火,起初就是让我澄清一下,之后我帮他解决了一个微缩机关上的小齿轮问题,他就毫无架子地向我请教了几个问题,我帮他一起完善了他那架微缩床弩的力矩设计。”
从美好回忆中回过神,转头去看小男宠,吓得一咯噔。
小男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
这家伙怎么一举一动都不发出声音?
小男宠侧头盯着他:“我从戌初三刻跳进你家小破院子,在你屋里站到亥正末刻。沈恋,你家桌子旁边连凳子都没有。”
第75章
沈恋呆住了。
不是在谈论面见韩望川的趣事吗?
小男宠怎么突然开始兴师问罪?
戌初三刻到亥正末刻……
三个多小时!
原本想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恋皱眉抱怨:“等了这么久?就傻乎乎地一直站在屋里干等着?从前不是派人来送信吗?先让人来看看我在不在家呀,留封信也好,我瞧见了立即就要找你去的!”
“天不亮我就得启程,你找不见我, ”谢渊眼神委屈地强调:“担心你家烦人亲戚还招惹你, 信里三言两语说不清, 我才一定要见你再走,并不是为了看你信里写的妻子会如何送夫君出征,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只为陪沈大人解闷。”
“啊!”沈恋水汪汪的桃花眼睁大, 双唇颤抖:“你都要出征了,还要为我家里这些琐事操心……典夏!”
谢渊委屈的神色略微涣散。
又是这样的表情。
小太医漆黑双瞳全然纯粹地映照着他, 睫毛和发丝一样细软, 被湿润的眼睛凝成一簇簇, 丰润的双唇微微张开。
就好像整个世间崩塌了,摇摇欲坠中, 只渴望他伸出援手。
谢渊没来由地产生强烈保护欲。
有一瞬间谢渊甚至开始疑惑, 究竟是他在引诱这个有趣的玩伴习惯于依附自己,还是自己每一次都本能般成为这双水汪汪眼睛的提线木偶。
这双眼睛也会这样无措地向其他男人寻求庇护么?
为什么陆怀知第一次见面, 就愿意冒险送小太医去熙王府求援?
为什么兴师问罪的韩望川盛怒之下……拉着小太医秉烛夜谈?
究竟是谁在下饵,谁在上钩?
如果真正掌控局势的人,是看似无害的笨蛋小太医, 这甚至算不上下饵,什么饵一次钓起三个人?
这特么简直是撒网。
不能够吧?
算无遗策饮马瀚海的腾格里天刃,哪能在玩具小脸盆里翻船。
谢渊警惕地与小太医对视, 这一次,强迫自己压下旺盛的优越的保护欲。
小太医哼哼唧唧地伸手往他胸口试探, 满脸都是迫不及待得到他安慰的渴求。
可见他不给反应,又一次次委屈地缩回手,不安地低头抚了抚床褥上的褶皱,咬着下唇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谢渊心脏剧烈冲撞胸腔。
平日里这时候,他早该改口,自然而然服从小太医的“圣旨”。
之前答应参加射柳宴的事就很古怪。
谢渊很讨厌跟陌生人打交道,皇亲国戚的宴席都没几个人见过他。
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小太医妥协。
此刻故意克制自己的本能反应,才意识到拒绝顺从这个小太医的难度有多大。
怪不得上次被搂住脖子都莫名其妙说服了自己。
小太医这种看起来无害单纯易碎又养眼的生灵,有种神秘的吸引力。
母妃养的小狸奴就是这样。
谢渊这两个多月究竟在做什么?
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腾出来,向太医院的八品小医士证明,自己的实力超越了腾骧卫新上任、连二等战功都没有的小副指挥使。
这事要是传出去,谁都得竖起大拇指,盛赞祁王殿下不愧是大魏皇子中最性情古怪的一个。
毕竟没人敢骂祁王脑子有病。
刚才说的话甚至不是故意夸张。
谢渊真的在这小破院子里干等了一个半时辰。
坦言之,三哥甚至不一定能为了一次肾亏的机会等上一个半时辰。
祁王是中邪了么?
“你怎么不说话呀典夏?”沈恋心慌:“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你会来,我一定不会在侯府待那么久呀。你生气了吗?”
短暂的沉默。
小男宠终于摇头,眼瞳仍旧锁定他眼睛,“没有,我没办法生你的气,沈恋,你知道,是吗?我没办法。为什么?”
沈恋茫然眨了下眼睛,想了想,有点开心地笑笑。
小男宠咬牙切齿似的说了这么奇怪的话,听起来却像是在宣布某种绝对的纵容。
他总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期待跟小男宠见面。
此刻迷迷糊糊有些感知。
似乎就是因为小男宠这些隐秘的纵容,让他感到……安全。
随心所欲。
明明如此不可一世不在乎他人死活的典夏,却愿意说这些话,让沈恋感到安心满足。
他得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能给小男宠也带来满足感。
赶在小男宠出京之前。
“因为……”沈恋耳根已经烫得快融化了,还是硬着头皮伸手……
左手无名指轻轻勾住小男宠棕黑色的皮质腰封,努力夹着嗓子尽职尽责扮演符合小男宠要求的妻子:“典夏忙完公务,回家就该寻欢作乐,你的妻子会一心一意在家等待你,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一瞬间,不规矩的左手被小男宠一把扯起。
沈恋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就顺从地倒在小男宠臂弯,然后主动踩开鞋跟,脱了布鞋,把双腿放到床上。
脸还埋在小男宠胳膊里,沈恋闷闷地笑:“我可以转过身吗?这会破坏你对你美丽妻子的想象吗?”
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沈恋一点一点翻过身,枕着小男宠胳膊,脸色红润。
嗓子有点哑,声音非常小,眼睛亮亮地注视垂眸看着他的小男宠:“我没准备道具,肚兜肯定是没有,你还喜欢什么?噢。喵?可以吗?明天天不亮就要起身了,别回去了,典夏,就在我家歇一晚,小狸奴给你当抱枕。”
不知为何小男宠没有笑,只是认真注视他。
这太医不知道自己在跟一个怎样危险的猎食者过家家。
他以为自己是穿了丝袜逗室友开心的好兄弟。
但不会为了典夏之外的任何人这么做。
只认这一个朋友。
他枕着的胳膊下滑到后背,小男宠把他横抱起来,起身转了半圈,弯身把他放回自己的床上。
小男宠的胳膊从他的后背和腿弯撤离,就像笑容从沈恋脸上撤离,变成了不舍。
糟了,小男宠不想留下睡觉。
他要走了。
沈恋不想听道别。
小男宠一只手撑在他枕边,神色困惑地观察他,“沈恋,你想要我给你什么吗?”
“如果不是没办法突然告假几个月。”沈恋有些羞耻地承认:“我可能真的想要你带我一起出京。”
小男宠认真看着他:“是我未来的妻子想陪我出征,还是太医院的沈恋想表示他非常关心我?如果是后者,那最好是真的,否则沈大人就惹上大麻烦了。”
沈恋笑,小声说:“刚才那句是沈恋说的,沈大人今天的圣旨是好想跟熙王的夏儿一起出征。”
小男宠终于眯眼笑起来:“我信。”
他拉过棉被盖住沈恋。得看清谁是鱼,谁是饵。
沈恋探出手抓他衣袖:“尽量别上战场。”
小男宠在一旁坐下,第一次认真地解释:“别为这件事操心,我擅长作战,哪怕真敌不过,也不至于无法脱身,很快就回京,期间你有什么麻烦就找暗卫说。”他又笑了笑,自嘲似的补充:“如果陆副指挥使和望川公子和小狸奴在京城的其他所有夫君都解决不了的话,就找典夏的暗卫说。”
沈恋拎起被子捂住脸闷闷笑了会儿,“只有今晚可以允许典夏乱开玩笑,以后不可以叫我小狸奴噢。”
小男宠:“不开玩笑,有事必须找我的暗卫,旁人没有插队的资格。”
沈恋掀开被子:“知道啦!典夏,你今晚跟我一起歇息嘛,外面都快四更天了,我这床又不算小。”
换作平时,他也不好意思反复纠缠小男宠,但是即将到来的小别给了他勇气。
伸手吊着小男宠的脖子,强行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休息了一晚。
实际上不到一晚,醒来的时候小男宠已经不见了。
沈恋一点都不感到满足。
昨晚,小男宠根本没有把他当抱枕。
只是跟他盖着同一条被子,中间还隔着一道窜冷风的距离。
当初还不认识,小男宠喝醉了都能爽快地把他当抱枕。
如今明明关系铁了,出差前都不愿意和他贴贴。
这个想法有点危险。
什么兄弟之间,出差前会想要抱着睡一觉啊?
这种身体上的触碰渴望真是有点古怪,总是让他时不时想到小男宠。
为什么总是小男宠?
他也算结交过其他朋友。
陆怀知和韩望川。
想象和这两个人搂搂抱抱。
沈恋不自觉做出个脚趾扣地的尴尬鬼脸。
噫!gay里gay气的!
贴贴的平替是没指望了。
其他朋友只能搞学术。
最好能在典夏回京前,请教韩望川,把水磨坊的成品搞定。
沈恋在休沐日主动找上门。
韩望川看见他时神色惊讶。
沈恋解释说自己的朋友临时有事,原本的邀约取消了,所以想继续探讨上次的模型结构。
“沈公子,你那位友人究竟是何许人?”韩望川困惑:“竟然能让我爹亲自去找沈家族长交涉,我现在真成了你族人口中的骑射高手了。”
沈恋吃惊:“他真找你爹了?”
小男宠居然能在天亮前叨扰侯府,这么随意指挥侯爷跑腿?
王府幕僚有这么大能耐吗?
该不会是借了熙王的面子吧?
小男宠真的很会狐假虎威。
那这样不会太过招摇吗?
等他回来得好好说一说这事,胆子也太肥了。
沈恋过意不去:“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
“不,不麻烦。”韩望川解释:“我爹就是去让你族人对外澄清谣言,禁止传播我陪你参加春祭的秘密。我只是很惊讶,本以为是个平民百姓借侯府的名头兴风作浪,如今看来,是不便泄露身份的大人物顺手拿我打掩护。”
想来沈恋区区八品官员,竟通晓机枢之道,必是那位神秘大人物的左膀右臂,官职只是掩饰。
可紧接着,沈太医竟回答:“不是什么大人物啦,我朋友其实只是王府的一位很厉害的幕僚,文武双全,但地位还好。”
一阵沉默。
韩望川感觉沈太医没有说谎,忍不住试探:“他亲口跟你说自己是王府幕僚?他派的人来一句话,我爹靴子都没穿好,就大喊着备马备马……你确定那人只是一位王府幕僚?”
沈恋笑:“他的身份不便完全透露,但肯定不是大人物,公子就放心吧。”
第76章
韩望川实在没法想象, 能让他那不可一世的爹诚惶诚恐的人,能不是“大人物”,沈恋恐怕也是不敢透露。
心里已经认定沈恋的靠山是个大人物,再看沈恋格物考工上的造诣, 便不再那么惊奇, 没本事也不可能如此年轻就攀上权贵。
沈恋从箱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图纸和水磨坊半成品, 给韩望川讲解原理。
已经有了充分心理准备的望川公子,还是惊呆了。
盯着微缩水磨坊,久久不语。
有过之前“暗杀小男宠”的失败经历,沈恋心虚地解释:“这磨坊运作起来确实还不能像我图纸中那样顺滑, 存在一些问题,我当局者迷, 所以想来请教公子。”
韩望川猛地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向沈恋, 眼神里有种古怪的狂热。
沈恋有点紧张,这位韩望川怎么看起来这么激动, 这世上还真有动不动眼尾泛红的男人?
“沈公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制造出了何等惊世骇俗的宝物?”韩望川盯着沈恋的眼睛,颤声说:“你就这么大剌剌地拿到我眼前演示?你就不怕我仿制一台, 抢在你先献给陛下么?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功劳?”
沈恋一惊。
别说,他还真没想过被偷技术。
“不会吧?我们都是痴迷于格物考工的同好,哪有心思干那些投机取巧的事, 又不是在我那勾心斗角的太医院里,我不相信你会是那种人。”反正都已经亮出来了,沈恋破罐子破摔:“你若是那种好大喜功争名夺利的人, 怎么会如此厌恶吹嘘你骑射武艺的谣言?反正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韩望川眼睛睁大了。
点点头,抱拳:“昔有伯牙碎琴谢知音, 韩某不才,竟得沈兄此等信任,必不负沈兄所托。”
说完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翻看图纸,对照模型。
果不其然,有个懂行的人跳出思维定势,一起探讨,很快就发现了几处缺陷。
转速失控崩断齿轮的问题有个共同点,断裂处都是同一个受力方向。
此前沈恋一直认为是自己打磨的齿轮耗材不够硬,恰恰是他此前提醒韩望川偏心轮的原理,让韩望川举一反三,建议改装一组换向齿轮,以便调节转速。
被点破盲点的沈恋拍手称绝,因此联想到河水时急时缓,可以在进水口设计一道可升降的挡水板,水流过激时,木板放下半闸,减少冲击力,水流舒缓时再全部打开。
他一边想边画,当场就把新的巧思包括原理复现在纸上,看得韩望川拍桌子站起来,激动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天才天才”的嘟囔个不停。
沈恋也很激动,看来技术上的情绪价值还得是同好提供。
他俩就跟饿了很多年的冷圈同好一样,互相给对方当厨子,每提出一个改进方案,都恨不得绕院子狂奔十圈。
一转眼就讨论到傍晚。
水轮上的改良已经完成了大半,韩望川问沈恋,模型末端的四个磨盘为什么要被拆掉。
沈恋这才坦白自己完全搞不定的一个问题。
他作为现代人,知道古代的水磨坊巅峰是九转水磨,但自己连蒙带猜发明的这个磨坊只有前五个盘磨能正常运转,后几个盘磨都有点问题,多数会空转,没有碾磨的效果。
韩望川绕着桌子转了好几圈,用自己多年的格物经验判断,应该是传动主轴受力分配出了问题。
他给沈恋解释了长轴传送给九个磨盘导致末端吃不到力的问题,但一时想不出解决之法。
被点破盲点,沈恋脑子一转,当场自己想出了解决之策。
他可以把长轴改成三段短轴,中间用万向十字轴连接,每段轴就只负责驱动三盘磨,就能减少相互之间的负荷干扰。
韩望川听完后简直五体投地,直言此宝若是献给皇上,顺利在民间推广,沈恋直接就能去工部领六品以上的官职,也就是工部主事起手。
如果接下来两年真的带来产量提升,肯定会加赏良田,老百姓都得建生祠拜他。
沈恋听得心花怒放。
此前族里一闹矛盾,经常就威胁要逐出族谱,老爹似乎很怕这个威胁。
他要是有了其他生祠,把老爹和老哥的名字也安排进去,岂不是就不用担心断香火了?在也不用担心跟亲戚闹掰。
理工男有自己延续迷信活动的机巧。
直到天黑,韩望川才安排车马,依依不舍地把沈恋送走。
独自一个人时,沈恋无法控制想念小男宠。
夜晚多梦,时而梦见小男宠回来,笑眯眯坐在床头看他。
时而梦见祁王带着熙王和小男宠一起去了那个该死的劫难地点。
又梦见祁王丢下小男宠不管,只带着熙王杀出重围,无人护驾的小男宠被敌人一刀刺中摔下马。
“别丢下他……熙王,祁王,你们回头看一眼啊!回头啊……典夏……典夏!”
惊醒时浑身汗湿。
沈恋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夜间盗汗了。
当初月薪八百天天啃馒头时,身子都没这么虚。
人总是很大程度依靠情绪维持健康,医者亦如此。
憋了几日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沈恋主动找上熙王府,说是要回访看看宋瑾气血如何。
实际上是想打听熙王有没有来信回府报平安,有没有顺带提起典夏。
起初宋瑾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位沈太医有情有义,居然如此惦记熙王的安危。
后来提到不理解典夏为何需要跟随熙王一起出征时,宋瑾担心露怯,也没多想,绞尽脑汁替祁王找借口。
沈恋察觉宋瑾如此耐心的解释,就放松防备,开始委婉地谴责出征带男宠的不合理之处。
终于,不算迟钝的宋瑾察觉了异样。
怎么回事?
这位沈太医关心熙王府的“男宠”为何比关心熙王更甚?
沈太医怎么看着其实没那么关心熙王,甚至开始埋怨起熙王了呢?
沈太医对王府男宠那什么“人身自由与安全”问题是不是过度在意了?
沈太医为什么眼睛这么红,脸色如此苍白,看起来比宋瑾更加寝食难安的样子?
出征之前,祁王殿下口中那个“似乎相中了我”的朋友。
究竟会不会是眼前这个埋怨“信里怎么半句不提典夏呢”的神医沈大人?
回过神,察觉到抿嘴一脸慈爱微笑的宋瑾,沈恋一惊:“宋公子笑什么?我的担心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典夏又没上过战场,平日都有太监伺候着,连点灯都不会的,不知得吃多大的苦。”
宋瑾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可紧接着想到什么,心中不由一咯噔。
沈太医真是好单纯的人。
可若是他对祁王的感情真的不止友谊,岂不是注定要受伤?
反正在宋瑾的记忆中,祁王从穿开裆裤至今,就从来不是看起来会疼人的那种男人。
祁王和熙王虽然一起长大,性格差距却非常大。
宋瑾眼里的祁王一直有着过剩的孩子气,玩心重,没法想象这个人作为爱侣是什么样子。
当然,或许,当局者迷。
仔细想想,祁王总是能给人十足的安心感,任何事,任何麻烦,只要祁王肯接手,那一切就已经解决了。
于是宋瑾纵容熙王多愁善感与世无争的性情,就因为赌注都押在祁王身上。
某种角度看来,熙王相对温和的性格,恰好是他能成为祁王最好的兄弟的原因。
祁王谢渊这个人,骨子里很强势。
当初他第一次打一场胜仗之后,老将军袁居反复试探谢渊,想看看他有没有因为年少得志而刚愎自用。
熙王和宋瑾为此不断私下里提醒谢渊,在老将袁居面前一定要表现得谦逊。
结果袁居才邀请他吃了三顿饭,谢渊就被他的试探激怒了。
“我不喝酒,给我换成茶。”
这就是十七岁的祁王在真正掌握兵权的老将饭桌上,说的第一句话。
袁居询问他如何处置降敌时,熙王疯狂挤眉弄眼。
但祁王还是直截了当对袁居说:“将军想要我给你展现怎样的品性?假设今日这顿酒宴叫你看出我是个十足恶劣的人,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找谁去给父皇打这场仗?想清楚了?非我不可么?那么这件事应该是我来衡量要不要接手,不是你来考验我能不能胜任。我只说这一次,下不为例。”
本以为老将袁居会恼羞成怒,没想到直接被祁王骂醒了。
之后兵权几乎全都放给祁王,果真一路杀穿漠北。
如此不可一世的皇子,为什么会让沈恋这么个同样耿直倔强的人动心?
宋瑾能看得出,沈恋性情极为耿直认死理,从来不会粉饰太平,一点软话都不会说,也不会拐弯抹角。
这样的人碰上谢渊,不得被撞得稀碎?
总不可能是谢渊反过来对这位小太医示弱吧?
这世上能让大魏战神低头的人该是还没出生呢。
“典夏一定会没事的。”收回思绪,宋瑾安慰:“他不需要上战场,只留在营里,安排熙王起居。”
“那样都好了。”沈恋沮丧道:“我再三叮嘱他别上战场,典夏说他不能给我这个承诺,只能保证任何时候都能全身而退。”
宋瑾直起身看向沈恋:“这话是他亲口跟你说的?不能承诺不上战场?你要求他别上战场了吗?”
依照祁王的性格,如果有人要他别上战场,那得被他淬了毒的小嘴嘲讽成什么样?
“不能给你承诺”算什么回答?
祁王居然在这种时候都没有随口敷衍?
还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魏战神居然会假设自己战败的情形,只为了让一个太医安心?
邪恶四皇子什么时候长大成宋瑾不认识的模样了。
“对呀。”沈恋坦白道:“典夏接我去围场玩的时候亲口说的,临行前一晚,他来我家时也这么说。”
“临行前一晚他去你家了?”宋瑾眼睛都睁圆了:“你是说十二天前?”
沈恋扒着手指算了算:“对呀,怎么了?”
宋瑾倒吸一口凉气!
那天后晌,熙王特地叫祁王晚上一起用膳。
祁王第一次拒绝了三哥的邀请,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可能要进宫跟母妃道别之类的。
熙王当然不便强留,让弟弟出征前好好安抚娘亲也是应该的。
结果祁王殿下的母妃改姓沈了吗?!他在宫里的上一任母妃知道儿子有这么多娘吗?
第77章
宋瑾简直好奇极了。
好奇他不在的地方, 祁王殿下对待另一个人,会展现出他无法想象的温柔一面。
真的是没办法想象。
宋瑾记忆里年幼的小祁王不仅仅是成天只想着吃,他也很爱玩,为了玩他什么都愿意做, 也包括学习温柔。
但成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比如小时候他们兄弟俩练箭练累了, 宋瑾掏出帕子给熙王擦汗, 嗓音轻柔地问“殿下,去秀月阁听会儿戏曲儿歇息歇息好不好”,熙王总是会答应。
祁王观察多日,也学会了这招, 有一回拽住三哥衣摆,仰头问他能不能低下头。
熙王看幼弟一脸急迫, 以为是尿裤子了之类的难言之隐, 赶忙弯身低头凑近了问怎么回事。
结果祁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块抹布, 糊在熙王脸上一顿猛擦,然后开始诚心许愿:“殿下, 带本王去鹿鸣坊看舞狮吧。”
宋瑾当时笑得肚子疼, 看着熙王追着弟弟骂骂咧咧闹腾一下午。
到了沈太医面前,那个不可一世且从不会安慰人的祁王, 出征前,连夜跑去给人承诺“哪怕敌不过也能脱身”。
还有什么惊喜是宋瑾不知道的?
他不断试探着让沈太医透露更多相处细节,想知道祁王的另一面是什么样的。
但是没聊一会儿, 沈太医就神色委屈地不说话了。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宋瑾急忙询问:“我说错话了吗?”
沈恋沮丧地看向他:“宋公子为何一直笑得这么开心?”
宋瑾端正态度,认真安慰:“沈大人不要动怒,我与典夏相识多年, 自然也担忧他的安危,只是此番出征, 有祁王坐镇,大魏战神的事迹你想必常有耳闻,他极为擅长预判伏击和诱敌合围,每场交战,己方伤亡近乎于无,冲锋的士兵尚且能全身而退,又怎么会伤着你的典夏呢?”
沈恋一愣,心虚地点头:“也是……”
怎么能说典夏是他的呢?赎金还没攒齐呢,小男宠暂时还是熙王的。
宋瑾抿嘴笑了会儿,小声问:“容我直言,沈大人,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脸皮子薄的人,上一次主动登门求援,还是因为德惠的陷害生死攸关,这一次居然为了打听典夏的安危主动来找我,是在家寝食难安忍无可忍了吗?大人是不是太过关心这位王府男宠了?”
沈恋一惊,耳根泛红:“我和典夏是肝胆相照的弟兄,自然会担忧他的安危。”
年轻神医炽热到绝望的目光,让宋瑾心头一动,一时又没了逗趣的心思。
若是这太医真把谢渊当弟兄倒也罢了。
毕竟祁王不像是能把爷们儿当妻妾看待的那种人。
宋瑾收敛笑意,用过来人的经验轻声提醒:“典夏若也这般在意你,就该像熙王对我一样传信给你报平安了。感情这些事,有时候需要自己悠着点,若是一方收不住,另一方却没有交心,哪怕痛楚你能忍受,失去尊严的脸面,在他眼里也不好看了。”-
事实上熙王能有空书信回京,是因为他和祁王五日前就已经兵分两路,目的地也不一样。
他要前往宣府守城门。
他四弟已经率领三千轻骑兵往开原镇方向去了。
熙王原本很纳闷,路上谢渊同袁居探讨敌情时,一直担心的是大同镇失守。
因为大皇子调走的,是大同镇骠骑营的精锐骑兵。
根据边军传来的战报,守军将领已经从各营调了两个卫的兵马填补大同的防御空缺。
谢渊回信让宣府、开原再拨八千步兵驰援大同,看样子是担忧贺兰部乘虚而入。
可为什么谢渊却带轻骑兵紧急奔赴开原?
熙王并没有多问,他对四弟的军事实力信任到无以复加。
既然谢渊没空跟他解释清楚,那一定是情况紧急,等回来再问也不迟。
百里外,贺兰部左翼千户巴图尔同样带着三千轻骑奔赴目的地。
巧了,正是谢渊紧急驰援的开原镇。
斥候已经探明,大魏的援军在往宣府挺进,边军大半被调去填补大同缺口。
此时突袭开原,凭借贺兰部精锐的机动性,魏军反应过来,巴图尔早已盆满钵满地回到草原。
自开原东北方向的长河浅滩入境。
沿柳川河谷一路南下劫掠。
经历了一整个旱冬,贺兰部的军队没有任何野心,发扬一切“优良”传统。
不攻要塞,不碰卫所,只扫荡没有城墙的村镇。
不恋战,不贪多,抢够就走,每个村子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
巴图尔的军队是一群能够疾驰四五个时辰不眠不休的野兽。
虽然南下之前,有军令“禁止深入燕山关一百里以内”,但那是被“腾格里野狗”咬怕了的老阿古拉下达的军令。
巴图尔曾带着自己的军队灭过边境小国,如何会畏惧大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狂风卷过柳川河谷,东边的天还没亮透,铁蹄声仿佛踩在人心上,进入村庄。
藏在大水缸后的幼童被父亲捂着嘴,眼睛里却没有恐惧,全是疑惑与好奇。
幼童不知道鞑子的铁蹄声意味着什么。
大魏战神仅仅带来了两年的安逸,惊恐与绝望都写在大人们的眼睛和惨白的脸上,鞑子竟然又敢进村了。
比马蹄经过更可怕的是勒马声。
一家人惊恐的眼瞳穿过墙与水缸的缝隙,踩着破烂羊皮靴的壮汉破门而入,一股浓重的马骚味夹杂着羊膻味弥漫全屋。
院子里又老又瘦的土狗丝毫没有畏惧,吠叫着冲进门,一口咬向羊皮靴。
老狗的牙齿还没碰到壮汉的腿肚子,鞑子的长刀劈下来,狗头被砍下一半,刀刃卡在骨头上。
老狗还没死,歪在地上不住抽搐、呜咽,眼睛一翻,寻着熟悉的气味,对视上水缸缝隙里孩子含泪的眼睛。
老狗就不叫了,像是知道不能暴露主人的行踪。
胸口还有起伏,安静的老狗眼睛不舍地看着自幼看护的小主人的方向。
不久,老狗咽了气。
鞑子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是听不懂的语言。
翻箱倒柜到处打砸,很快搬空了家中一切值钱的米粮铁具。
原本五个人已经走了四个,最后一个人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角落的大水缸。
如同豺狼般可怕的眼神瞬间吓得孩子一个大吸气。
鞑子眼神一凛,立即拔出长刀,缓缓逼近水缸。
水缸后的父亲握着菜刀的手青筋暴起,不住发抖。
一场灭门之灾避无可避。
捂着孩子口鼻的母亲无声落泪。
“啾——”
一支响箭忽然让那鞑子转头看向门外。
鸣镝。
那是鞑子召集人马的鸣镝。
他们的大军找到军粮藏匿之处了。
一群鞑子大喜过望,大叫着汉人听不懂的话,飞身上马,朝着鸣镝的方向疾驰而去。
巴图尔跟着先遣部队的路线一路畅通无阻,踏上青石堡的主街。
马蹄铁踏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越往里冲,街道越窄。
两侧是两丈高的青砖马头墙,连个岔路口都没有。
“吁——” 巴图尔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的前蹄在石板上打滑,重重磕在地上。
他发号施令,让兵马止步。
这街道为何安静得像座空城?
以往夜袭城镇,大魏的百姓早已慌了手脚,拖家带口四处冲撞逃窜。
为何此处如此安静?
听不见马蹄声么?
虽然觉得不可能。
但半生戎马的经验还是让巴图尔紧急下令撤退。
距离狼烟不到三里。
身后的将士们饥渴难耐,大魏的军粮就在眼前,为何要撤?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质疑抱怨之时,远处又一支鸣镝破空而上,发出尖利的鹰啸。
这一次,如此近的距离,巴图尔瞳孔骤缩!
那根本不是贺兰部的鸣镝。
贺兰部的鸣镝是兽骨所制,音调呜呜,像狼嚎。
只有大魏铁骑的硬木铁哨才会发出这种穿透力极强的啾鸣声。
刹那间,巴图尔调转马头,用蒙古语大吼:“中计了!是契丹奴的鸣镝!快撤!!!”
终究是没跟大魏四皇子交过手的贺兰部将领,巴图尔不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虽然他尚未抵达谢渊主力伏击点,但一路发信号引巴图尔来的路,是山城的路。
阶梯状的街道。
覆满青苔的滑腻青石板。
两侧高耸的石墙民居。
到处都是骑兵的死穴。
此处街巷收尾的伏兵虽然只有六百人,举着连弩已经足以封死退路,等待大军合围。
当两侧高墙不断抛出易燃的干草时,巴图尔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古拉每次提起那“腾格里野狗”,都跟见了鬼一样抽搐不宁。
为什么大魏的野狗会出现在开原?
他们的主力军不是前往宣府了吗?
各地的精锐不是都调往大同的防御缺口了吗?
这一切,难道都是故意迷惑他的幌子……
巴图尔脸色发青,拨转马头,四处寻找突围方向。
只有死路一条。
巴图尔转身对几个百夫长下令:“搭人梯!上墙!快”
命令刚出,墙上弓弦的震颤汇聚成雷暴。
漫天带着火光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鞑子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与利箭汇成一片,填满了整条街巷。
短短三刻,箭雨停息。
祁王的主力部队半路得到全歼敌军的喜讯,便回城外解开封锁,让百姓各回各家。
分一支部队去整理敌军抢掠的物资,清点完毕后,返还给沿途遭受抢掠的城镇。
当天后晌,青石堡的老百姓就挤满了城门口,举着盛满腊肉鸡蛋的包裹,要献给祁王的后勤军队。
只有边境地区的老百姓能理解“腾格里天刃”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并不知道,祁王本人并不善于面对陌生人激烈的感激之情。
此刻祁王的战马之上,那位被山呼海啸的“腾格里天刃”吼声包围的男人,不断微笑对着周围挥手致意。
老百姓们含泪簇拥,想挽留战神享一顿庆功宴。
有细心些的老百姓察觉不对劲,怎么战马上那位“祁王殿下”长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不是说祁王才十九岁吗?
因为真正的祁王殿下穿着平民百姓的便服,挤在人群里蒙混过关,得尽快出城回营,把自己大展神威的战略预判写下来,八百里加急送给小太医看看。
借腾骧卫打杂的八百个脑袋也没典夏厉害,往后该给谁扮妻子,一目了然。
第78章
老百姓的热情已经完全堵塞了道路, 别说三千玄甲精骑寸步难行,步行的祁王往城门口挤两步都得退三步。
这热情不完全只是对祁王的感激,也可说是惊魂未定。
鞑子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就在这小镇子里, 百姓自然担心有更多鞑子杀过来报复, 恨不得把祁王的军队留在镇子上守卫一年。
无奈, 谢渊也不能踩在老百姓脑袋上出城,只能先靠边闲逛,等待人群冷静下来。
这一到人少的地方,幼童尖锐的哭喊声就变得十分突兀凄惨。
谢渊有些吃惊地循声望去。
谁敢在他的部队经过的地方欺压百姓?
他假装漫步路过, 在孩童哭闹源头的不远处停下脚步,暗中探听那家人在说什么。
那一家四口拦着两个载粮的后勤兵, 正在“推销”自己四岁的女儿。
“这孩子天生骨架子大, 干活的料, 这样的身量,在京城没有二两是绝买不到的!”
“不要!爹!娘!不要卖娟儿!”年幼的孩童看装扮看不出男女, 满是补丁的灰暗衣服乞丐一般, 趴在地上抱着她爹的腿,满脸眼泪鼻涕。
父亲并不搭理腿上孩子的哭闹, 继续攀谈:“就当是行行好,也是想让孩子跟着军爷享点福气。”
孩童哭得口齿含糊,撕心裂肺:“不!娟儿不要享福!娟儿能吃苦!吃很少很少的粮!干很多很多的活!给爹娘弟弟洗衣做饭!”
一旁抱着男童的母亲拍了拍儿子的背, 像是嫌恶女儿的哭声,一脸期待地看着士兵。
两个士兵不断摆手,解释自己出征打仗, 不方便带着孩子。
“您把订金付了,孩子我们给您照顾着, 等凯旋之日给你送过去,绝不劳您操心!”
“您瞧好了。这么大的娃娃,本地也要卖上一两二钱银子,您给七百五十文就带走,家里养她这么大也不知吃掉这么些钱了……”
女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替客人拒绝:“不要!不要!太贵啦!娟儿留在家里吧!”
女童的父亲仿佛突然耳朵不聋了,听见女儿的叫声,低头扬手就是一巴掌下去。
却半途被一只手截住。
两个士兵起初见来人穿着便装还没认出来,但寻常百姓很少有如此高的个头,细看了一眼,才认出祁王,士兵抱拳刚要行礼,却被抬手制止。
谢渊眼神不悦地看着这对卖女儿的夫妻。
这对夫妇包括妇人怀里的婴儿穿着,衣料看起来绝不算贫穷,偏偏把个女儿收拾的跟乞丐似的,此刻竟然还要随便抓个士兵给卖了。
两年前边患最严重的时候,谢渊见过不少边境百姓的苦难,照说也不算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天家皇子。
就夫妻二人的体型面色看来,也绝对不是养不起女儿的样子。
平日里谢渊从来不管闲事,在他看来这是老百姓自家的事,虽然心中鄙夷,还是语气平静地问他们何故急于卖女。
夫妻俩见这年轻男人天人之姿,又配有极为精致的长刀,猜到是更有地位的主,立即改向他推销自己的孩子,但要价多了二百文。
谢渊反复问他们有什么难处。
孩子的父亲竟然抱起女儿,用衣袖抹干净眼泪鼻涕,让客人看看孩子长得标致,已经四岁了,只需再养几年,又能干活,又能侍寝。
这一说算是彻底激怒了谢渊。
他从小就听母妃说被送来大魏和亲时,才十五岁。
母妃当时很得宠,且有楚国后盾,尚且受了那么多委屈,这户人家竟然要把四岁的女儿卖给陌生男人当侍妾。
谢渊少年时期最恨便是自己没能在出生前保护母妃,此刻触景生情,眼里便带了一丝杀气。
“不看看我多大岁数?你四岁孩子卖给大她十五岁的男人当侍妾用?”谢渊冷眼看向孩子的母亲:“让你四岁去伺候老头,你乐意么?”
孩子的母亲竟然笑道:“京城来的公子爷可真是讲究,大十五岁有何不可?姑娘们谁不想嫁给有钱人家?只要能享清福,就算大三十岁,四十岁,照样挤破脑袋呢!”
谢渊别过头,压下怒气,大魏战神总不能当街殴打老百姓。
想了想,只能回头商量:“孩子哭成这样不想走,是想留在爹娘身边,你们再养她十年,能花多少钱?”
孩子她爹不满地撇撇嘴:“这丫头看着精瘦,吃得比她弟弟还多,一年光吃喝就得花掉一两银子,家里攒点粮,都喂进她嘴里了。”
谢渊气笑了:“你儿子看着还不到一岁,吃得当然没大孩子多,你自己一天吃两顿奶,能吃饱么?”
孩子她爹摇头:“那也没辙,要养她就得饿死咱一家子,公子心善就赏她口饭吃。”
谢渊皱眉,沉默片刻,“她一年吃一两银子,那就给她三十两吃喝,你们只管照料她起居,往后你儿子吃什么穿什么,她也要一样,至少养到十六岁,等她自己挑选夫婿。”
夫妻俩一下子哑巴了,目瞪口呆盯着眼前的贵公子,半晌,男人问:“三……三十两?谁出这个钱?”
“我出。”谢渊大手一挥,一摸腰兜,发现没带荷包,财物都在马车上,“你们先把孩子领回去,地址告诉我,我一会儿派人给你送去。”
夫妻俩对视一眼,顿时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当爹的笑道:“领回去?皇子的军队马上都要出城了,京城的军爷们走了,还有谁肯出这个价钱?公子不想出钱也别挡别人的路,告辞。”
说完当爹的抱起哭得直抽的女儿,又要去寻其他买家。
“站住。”谢渊嗓音冷厉,上前一步,从那男人怀里接过孩子,“大魏律法有云,双亲在世则不得售卖十岁以下孩童,今儿既然让我遇见了,你还执迷不悟,那就下大牢去反省反省,网开一面,留你妻子照顾儿子。”
“吓唬谁呢?”男人翻了个白眼:“民不举官不究的事,你不想出钱就别在这逞英雄,把娃娃还给我!”
谢渊退后一步:“给我拿下。”
“是!”两个后勤兵上前一脚踢在男人膝盖窝,将他押跪在地。
“你们干什么!”妇人吓得也跪在丈夫身边:“你们京城来的也该知晓事理,我们这里官府不管这事情的!”
谢渊吩咐其中一个后勤兵:“召宣府县令前往幕府见我,就说祁王要赐他义女。把这人也送去县令面前,售卖幼女被本王当街抓获,让县令依法处置。”
“得令!”
原本还在哭天抢地的妇人和挣扎的男人一瞬间僵住了。
脸色惨白,缓缓抬头,看向抱着自家赔钱货的年轻男人。
祁……祁王?
这人若是祁王,那城门口战马上的小老头是谁?
夫妻俩面无人色地瞪大眼睛。
说书人口中那个身长八尺有余,龙章凤姿的少年战神……竟是丝毫没有夸张?
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吸气,吓得昏倒在地。
女人在一旁哭号求饶。
那位传闻中的救世英雄脚尖一转,神色冷漠地抱着孩子离开了。
说来也怪,原本已经哭得虚脱的幼童,像突然找到了安全之所,神色呆滞地啃着小手,没再哭着想回父母身边。
一场胜仗打完,鞑子抢掠的战利品全部退还给百姓,祁王只带回一个小拖油瓶。
本以为三哥会拿他打趣。
却没想到谢珩抱着脏兮兮的小孩,逗个没完。
“给县令作甚?我带回去给宋瑾照顾。”谢珩抱着孩子起身乐滋滋地晃来晃去:“宋瑾大概是到了岁数,一到晚上就总愁眉苦脸地,说不能给我诞下子嗣,他想要孩子,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靠在门边的谢渊惊讶地斜眼看着哥哥那张兴奋的面容,迟疑片刻,忍不住质疑:“这也不算是他给你诞下的子嗣吧?三哥当真喜爱孩子,为何还不成婚?你可比我老多了。”
“会说话么你?”谢珩白了弟弟一眼:“我才二十四岁,正当年懂吗?谁老了?”
谢渊眯眼笑:“你母妃说你老了,你母妃每次说你不成家就好像你已经七八十岁了,她很着急。”
谢珩仍旧故意回避某些话题,只有些苦涩地笑笑。
可是谢渊实在很好奇。
他从前听三哥在宋瑾面前说过认为孩童吵闹,可此刻见他抱着孩子的样子,着实有些古怪。
他想了想,低声问谢珩:“你每次都跟你母妃说明年,那今年你打算怎么交代?我感觉贤妃娘娘今年衣服袖子都做得长了一截,像是藏了砍刀,随时准备与你同归于尽,要不你就拿这个孩子给她交差?”
谢珩哭笑不得:“哪有孩子一生下来就四岁的?”
谢渊:“那就继续拖着?”
“那能怎么着?”谢珩终于还是神色严肃地看向弟弟:“我本就不能给阿瑾名分,若真娶个王妃入府,你让他如何自处?”
一阵沉默。
谢渊双瞳震颤,许久,低声问:“什么意思?王妃和男宠不能共处吗?是不是宋瑾觉得你应付不来其他妃子?”
谢珩笑,摇头:“我现在跟你解释,你恐怕没办法理解,因为你没有经历过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眼里只有你,也只容得下你。”
谢渊低头想了想,挑眼心虚地看向三哥,低声含糊地回答:“我或许能理解一点,所以究竟为什么?问题出在哪里?宋瑾看起来非常体贴,他对你很少闹脾气,不是么?他私下对你有什么要求吗?就是他决定以身相许之后,同之前有什么变化?”
第79章
谢珩把怀里的孩子抱坐到茶几旁, 让她自己吃干果,转身狐疑地打量弟弟,“你小子最近是不是过分关心我和阿瑾了?”
谢渊有些沮丧地垂眸,想了想, 坦诚地小声说:“我以后也会成家, 但我不希望妻子像妃嫔们对待父皇那样, 机关算尽,只为夺权牟利。我想要宋瑾对你那样,就是,好像, 更像一种……”
“家?”谢珩替弟弟解释感受:“不只是对我,楚魏刚禁止通商那会儿, 你忽然变得孤僻寡言, 总是一个人待着, 是阿瑾教我不要安慰你,教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你踢球骑猎。父皇派我出征, 是阿瑾教我无论如何带上你, 尽可能给你立功的机会。一战成名后你变回了从前一样的小太阳,又爱玩爱笑了, 从前避之不及的人开始围着你阿谀奉承。他们为你的战功欢庆,只有我和阿瑾在庆幸,总算把从前的老四带回家了。”
谢珩抿嘴注视着谢渊。
短暂的沉默。
谢渊紧张地深吸一口气, “你不会要哭了吧哥?”
谢珩撇嘴扫兴地看着弟弟,红了一半的眼眶又憋回去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爱跟你深聊感情,我有时候没办法理解你, 阿渊,你就算现在自己很想了解一些事, 想得到些什么东西——别否认,我看出你现在很想要某些东西,我太懂你了老四,你没学走路的时候一个表情我就知道你尿布湿了。但是你……你在蔑视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你觉得宋瑾,或者说是你哥我,多愁善感也好,不够爷们儿也好,那就用你自己的态度去找你想要的,你不能既不想理解一些事,又想占有一些事,虽然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这太霸道了。人和事是相互的,人和人更是如此。”
谢渊眼神看起来很吃惊,随后变得恼怒。
谢珩急忙解释:“哥哥不是在批评你,你现在长大了,都开始想着成家了,你这么傻乎乎地天天盯着我和宋瑾,看明白什么了吗?你急我也急啊。”
谢渊一双狭长凤眼睁大:“蔑视?霸道?或许你还不够了解我,三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你和宋瑾有多幸运,你敢如此明目张胆奋不顾身去争取,那都是他明示暗示送到你嘴边的东西,你想要的一切都是可控的,当然,你想要的本来就不多。”
他反手指自己胸口:“我呢?十一岁前父皇都叫我‘朕的太子’,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顷刻间化作齑粉,从那以后,但凡我透露出想要点什么,全天下都会跳出来阻挠我。如今我长大了,为什么不能凭本事占有更多我想要的?我能像你一样照着宋瑾的指引乖乖听话就得到奖励吗?没有人跟我唱这出双簧,没有人。我得自己想办法,去学,去骗,去抢,有多少我就拿多少。”
谢珩痛心疾首地看着弟弟,点点头,伸手按住谢渊的肩膀:“我说错了。不是霸道,你有你自己的行事方法。但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蔑视我和宋瑾,而是……就是感情的事,和你从前擅长的那些权谋争夺不完全一样,我是担心你把……哎,算了,不说这些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比我聪明,到时候该懂的自然一点就透。”
谢渊仍旧委屈地注视他。
“哎呀,好啦——”谢珩揉揉弟弟的脑袋:“我嘴笨,下次你还是去找宋瑾取经。况且你也用不着取经啊,咱大魏的腾格里天刃,瞧上哪家闺秀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一听见熟悉的名号,正在埋头吃茶点的孩童习惯似的抬起脑袋,拍起满是残渣的小手给自己打节拍,开始唱儿歌:“黑马跑,魏旗扬,天刃来了鞑子慌!马蹄踏碎饮马河,刀光劈开瀚海霜!”
兄弟俩都愣住了。
等孩子唱完了,才转头迷茫地对视。
谢渊笑了:“多跟你家孩子学学怎么哄天刃开心。”
谢珩也笑起来,问小孩:“娟儿知道天刃是什么人吗?”
孩子眼睛亮亮地回答:“天刃是打跑坏人的大英雄,清早要给天刃祈福上香保平安。”
谢渊乐不可支:“这就免了,你不上香天刃也得保护你,他被派来漠北就是干这个的。”
孩子扭了扭肩膀坚持:“要给天刃祈福,镇长爷爷说,是天刃保住了我们过冬的粮,恩情一生一世难相报。”
谢渊笑容收敛,有些恍惚地眨眨眼睛,垂眸把另一碟茶点推到孩童面前,轻声说:“天刃从前是被弃于皇宫里的一块废铁,能护住你们,给了他一生从未有过的荣耀,算是恩情相抵,互不相欠。”-
沈恋这几日都不敢去熙王府打探战事了。
宋瑾好像总是在暗示他什么。
起初沈恋是听不懂潜台词的,可宋瑾为了让他听明白,越说越直白。
好像在暗示说典夏是把他当玩伴,仅限于此。
是在说典夏没有要跟他肝胆相照吗?
可是典夏出征前来他家硬等了三小时,就为了跟他告别。
这还不算讲义气吗?
宋瑾为什么总拿熙王如何用心待他来做比较呢?
这是在显摆吗?
沈恋气呼呼。
正愁想不出典夏对他体贴入微的例子,一份书信就千里迢迢送到了他家。
小男宠给他来信了!
厚厚一叠。
小心翼翼的拆开,沈恋恨不得一目十行,但还是逼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前面整整十一页纸。
没有一句诉说辛苦和艰险。
没有一句报平安。
没有一句反馈沈恋的药粉提神等功效。
全都是小男宠如何通过己方防御缺口,预判敌方动向的推理过程,以及如何选择伏击地形,如何诱敌深入的军事决策推演。
到底谁想看这个啊?
而且主帅是战神祁王殿下。
典夏一个小男宠他凑什么热闹?
推理半天,祁王能搭理他吗?会不会不耐烦地让小男宠滚蛋?
小男宠那么不可一世的人,会不会伤自尊呢?
翻到第十二页,小男宠总算开始与沈恋对话了。
【我擅长作战,你生在京城,这些对你来说或许没什么用处,是吗?沈恋,告诉我你如何感受。】
【我回行辕的路上,遇见一对卖孩子的夫妇,那个孩子被熙王收留。熙王说宋瑾很想要一个孩子,你不觉得古怪吗?宋瑾选择委身于一个男人,却反复提及自己不能诞下子嗣,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宋瑾后悔了吗?王爷的男宠既不会有子嗣,也不会有名分,但不代表宋瑾可以随心所欲的恢复自由身。如果熙王不舍得放手,宋瑾是不是也该像对待夫君一样矢志不渝?】
沈恋:“……”
这就是小男宠从战场上加急送回来的家书内容吗?
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算了。
还有心思讨论熙王和宋瑾的八卦,至少说明小男宠很安全,也等于是报平安了。
没办法。
还是得认真回信。
沈恋虽然不太懂那些战略战术,但确实觉得很厉害。
回信中他坦白夸赞了典夏的军事天赋,但也提醒他不必在意旁人的看法。
至于宋瑾提及不能生孩子的事,沈恋分析认为宋瑾是在担心熙王无后,并非后悔成为熙王的男宠。
毕竟是古代,平民百姓家无后都是大事,更何况皇子,沈恋认为宋瑾说那些话更多是暗含遗憾愧疚,不是想要离开熙王。
回答完小男宠奇奇怪怪的疑惑,沈恋在信里再次提起自己担忧的事情:【如果祁王打算去丰赤谷埋伏敌军,你千万不要参与,你答应过我的噢!】
送走士兵,沈恋再次打开小男宠的书信看了几遍。
原本这么厚一封书信,可以拿去宋瑾面前显摆一下,看宋瑾还怎么说小男宠不够在意他。
但是信的内容就跟孙子兵法实践论文一样,实在无法体现小男宠的感情,后半段还是跟宋瑾相关的八卦。
无奈,沈恋再次去熙王府显摆的时候,只能进行无实物表演。
“这么厚一封信。”沈恋食指和拇指夸张的比了个两厘米的厚度:“加起来一共十五张吧。”
难得阴阳怪气地显摆:“熙王寄回来的家书加在一起有十五张吗?”
宋瑾却睁大眼睛好奇道:“十五张?都说了些什么呀?”
沈恋含糊地回答:“有一部分是他对敌军的作战策略推演过程,其他主要是问我怎么样,很关心我的啦。”
其实主要是关心他对宋瑾的八卦有什么看法。
“他把自己的整个作战推演过程写给你了?!”宋瑾难以置信。
从前别人求祁王简要分析作战思路,祁王都懒得废话,如今竟然写了十几页的书信,千里迢迢寄给沈恋这么个外行。
这是个很危险的迹象。
谢渊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在任何场合都会尽量降低存在感,只有在拉拢自己看中的势力时,才会选择关键时机展露实力。
很不对劲啊。
哪位皇子会莫名其妙给宫里的太医写十几页的军事作战过程呢?
熙王都不会给宋瑾写这类内容。
宋瑾当晚就写了封信,打算等下次军报回京的时候顺便交给信使。
信里告诉熙王,那个相中谢渊的“友人”,很可能就是沈太医。
没想到,半个月后才等来回京的军报。
熙王的家书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宣府以北的粮草运转中枢被敌军突袭了。
熙王说目前还没查出粮草如何暴露。
当天袁居确定作战计划后,让谢渊亲自带兵去丰赤谷。
不知为什么,谢渊几次提出更改伏击路线,又给不出合理的理由。
斥候已经明确了敌军动向,机会难得,袁居决定自己带兵伏击。
信中说谢渊当日莫名心神不宁,犹豫再三,还是跟随袁居一同出击。
然而,大军行至饮马河南侧峡谷时,谢渊突然察觉异样,当机立断,下令全军沿绝壁小道向北绕道撤逃。
如果原路撤逃,回营后就能及时驰援粮仓。
由于谢渊绕道避开了伏击点,没有遭遇敌军,他事后给出丰赤谷有埋伏的推测,根本无法被证实。
军中闲言碎语,说祁王临阵脱逃,错失良机,还没能及时回援,导致军粮被劫。
谢渊重新制定战略后亲自出击,抢回了部分军粮,剿灭了鞑子断后的老弱残兵。
可敌军主力还是盆满钵满地逃回了草原。
虽然不算败仗,但这也是谢渊自出征以来最憋屈的一次较量。
熙王写给宋瑾的信里最后还在求援:
【阿渊看起来很受打击,又不肯跟我诉苦,我要拿他怎办?你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在等粮草调拨,马上开拔回京了。】
【恨不得飞回去见你。】
第80章
沈恋有些闷闷不乐。
为什么军报回京, 宋瑾收到了熙王的家书,沈恋却没收到小男宠的家书呢?
上次十五张的家书已经失去了炫耀的资本,沈恋都没法体面地去熙王府找宋瑾闲聊了。
本来就有点不开心,系统也不知出了什么乱子, 突然不能购物了。
购物界面按钮都灰了, 被一个巨大的红色弹窗警报覆盖着。
弹窗上的大字显示【男主黑化速率低于系统预估值】。
下面一行小字:
【黑化值:019/999】
【同期预估黑化值标准:213/999】
点开弹窗左下角的感叹号, 界面弹出几行小字说明:
【丰赤谷大劫阶段倒计时:男主黑化值不达标,夺位驱动力不足,系统推算后果将波及魏国子民131年生存环境,请宿主及时纠正主线发展。】
沈恋也是无语了, 这破系统连个客服都没有,就算发任务好歹也给点步骤提示和金手指吧?
莫名其妙让他个八品太医纠正男主黑化值。
怎么纠正啊!
不过坦白的说, 沈恋有一点心虚。
原著龙傲天男主没黑化, 有可能是因为典夏给男主透露了丰赤谷的敌军埋伏, 而这是沈恋三番五次逼着典夏发誓避开的劫难地点。
沈恋可能间接导致原本被大皇子通敌出卖的祁王没有经历战败,甚至没有损失大将和精锐部队。
原著中这时候龙傲天的黑化值应该已经到了213。
本就因为败仗彻底失势, 再经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落井下石, 连好兄弟熙王都被陷害软禁,黑化值会逐渐达到999, 从而愤怒值爆表,开始玩命夺权。
而现在,龙傲天的黑化值才19。
小发雷霆都算不上, 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这系统送的积分兑换的仪器还没来得及给沈恋发大财,男主命运偏离主线倒是要全甩锅到他身上。
他一个八品太医,去哪里给龙傲天制造额外980暴击的心理创伤啊?
倒计时多久呢?
男主黑化失败会有什么系统惩罚吗?
在忐忑中过了三天, 再打开系统界面时,发现弹窗不见了, 又能正常购物了,只是右上角增加了一个男主黑化进度条。
今天的黑化值是23/999。
还是有在慢慢上涨的嘛。
沈恋稍微松了口气。
而且男频人气积分从之前的负四千多自动涨回正八千多了,女频积分更是直逼十三万。
刷新货品都不心疼了,逛街逛得非常爽。
几天后,太医院里的同僚开始谈论祁王回京后传开的八卦。
明面上的战绩是说祁王全歼了贺兰部左翼千户巴图尔的精锐部队。
却有流言传出来,说祁王因谨慎多疑,临阵脱逃,错失了伏击阿古拉主力军的机会,撤逃期间反被敌方突袭劫了粮仓。
要是换作从前,沈恋肯定会急着替龙傲天祁王辩解,但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件事。
祁王回京了,不就代表熙王和小男宠回京了?
连太医院的同僚都知道了,小男宠怎么没来他家御花园报平安?
好嘛。
没有“家书”就算了,回京都不来说一声。
莫名很委屈。
想找望川公子和陆指挥使玩一个通宵,并且不告知小男宠。
霸道的小男宠不喜欢他跟其他朋友玩得更多,他就要去玩!
熙王这几日也是坐立难安。
他家爱串门的四弟回京后一直窝在祁王府闭门不出。
宋瑾已经在书房里起草了好几套安慰老四的说辞。
最终选定了一套不太温和的,跟随熙王一起去祁王府,给老四“当头棒喝”。
这实在不符合宋瑾的行事作风。
谢珩起初也难得提出疑惑,但宋瑾坚持要严厉对待老四的颓靡。
宋瑾认为,不能任由谢渊把十七岁至今的战无不胜当作常态。
这小子已经陷入了一种只要拼尽全力就一定能掌控天地万物的错觉。
如果不能用平常心对待胜负,他接下来漫长的人生会反复陷入痛苦。
进了祁王府,谢渊的老太监大伴简直像见到了救星,急忙引路带着熙王和宋瑾来到祁王府校场。
谢渊一手唐横刀,跟两个玄麟卫过招。
那眼花缭乱的速度,闪得熙王一看就知道弟弟情绪有多焦虑。
谢渊的刀柄在一名玄麟卫侧颈部位半寸的位置止住,玄麟卫立即松了一口气似的丢下武器。
反手刀刃抵在另一名玄麟卫眉心,谢渊转头看向廊庑下计数的小太监。
小太监立即尖声报数:“十三个回合!”
谢渊回头眼神不悦地看向两个属下。
两个玄麟卫立即单膝跪地,抱拳请罪:“属下疏于练习,请殿下责罚!”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两人心里委屈极了,这祁王打了一上午,还越打越疯了。
早知道还不如第一轮上场,说不定能撑到二十个回合。
好在祁王也没怪罪,只对着候战的队伍说了句“换人”。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武器,只是有一点卷刃,谢渊转身去武器架旁又换了一把。
武器架旁已经躺着四把刀剑的“尸体”。
“好啦,休息一下,该招待你三哥了。”熙王趁弟弟空闲,立即走进校场,伸手拿住谢渊汗湿的右手,让他松开刀柄。
一旁的小太监上前用挤干的棉布给祁王擦汗。
祁王自己接过布用力擦了把脸,跟着三哥和宋瑾往屋里走。
原本说好熙王当“慈母”,宋瑾当“严父”,但看见四弟练得浑身水里捞出来似的,汗珠挂在下巴尖,眼睫都在往下滴水,熙王还是利用身高故意挡住宋瑾视线,搂着弟弟低声说了几句劝慰的话。
“何苦呢?啊?鞑子抢那点粮,跟他们三千骑兵精锐的损失能比吗?咱又没吃亏是不是。”
但他四弟依旧和回程路上一样,脸上没什么情绪:“我真没事,哥,只是这几日不方便出门。”
谢珩问:“谁拦着你了吗?”
谢渊低头揉了揉眼睛,轻声说:“我在等消息,看看京中哪些谣言先传开。”
“你都说是谣言了你管它干什么?是发现埋伏还是临阵脱逃,袁居都拍板定论了,那父皇信你不就行了?管旁人说什么?”
“不是这个谣言。”谢渊转头看他:“我私下跟周宇善、冯锐、王通说了不同的局势推演,看看谁听到的能传开。”他神色落寞地垂眸,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这事肯定不是偶然。有内鬼。这次拿到的情报就是他们三个的斥候带回来的。而且冯锐和王通主动请命包抄的路线很古怪。”
谢珩皱眉长叹一口气,缓慢地低声劝说:“不是说好了先不想这些了吗?”
谢渊弯身胳膊肘支着膝盖,沉默片刻,反驳:“那现在不把内鬼揪出来,等他把马脚都收回去,同党都灭口,我再抓瞎么?”
“殿下!”宋瑾刚发出严父的嗓音,就被熙王转身拦住,小声哄劝:“等一下等一下……先让我来说他。”
心软的谢珩回头还是商量的口吻:“你当然可以办正事,但是不要天天把自己关在府里从早打到晚啊,钱公公说祁王府这几日天黑要抬出去几十个玄麟卫送回家,身子骨再结实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而且他说你晚上经常独自出门,你去哪里了?那白天练武,晚上不睡觉,还要不要命了?”
谢渊惊讶地仰头看向一旁伺候的大伴。
出卖祁王行踪的钱公公立即低头露出个尴尬的笑,实在不能不出卖,再没人劝着点四皇子真要出人命了。
谢渊像犯错被抓现行一样看看一脸关切的三哥,又看看嘟着嘴准备发飙的宋瑾,无奈,只能承认:“不是三哥让我找朋友踢踢球散散心?”
谢珩狐疑:“你大晚上的找哪个朋友陪你散心了?”-
奇怪了。
沈恋这几天每次下职回家约陆怀知喝酒,或者约韩望川摆弄新模型,都会收到系统播报。
【黑化值+3,请宿主再接再厉!】
【黑化值+5,请宿主再接再厉!】
【黑化值+2,请宿主再接再厉!】
好诡异呀。
为什么龙傲天黑化值的波峰,总会刚好跟他约朋友玩的时间这么吻合呢?
他白天在太医院,系统的男主黑化值就一动不动的。
这是什么量子纠缠的数值同步吗?
但是沈恋没心思多想。
他什么都不想思考。
因为一思考,他就会想要立即狂奔到熙王府,去找典夏问问他,为什么回京后一直没联系。
沈恋的身体不肯这么做,明明思念那个怀抱一个多月了,此刻却倔强地不愿意成为主动追问缘由的人。
说不清楚为什么。
陆怀知军中有很多趣事。
韩望川的工匠造诣登峰造极。
世间有这么多有趣的人,偏偏他还是不开心。
这天休沐,傍晚从侯府回家,沈恋带回了韩望川复刻的古代的木鸢模型。
他想利用现代流体架构,看看这个模型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
家门口的巷子太逼仄,沈恋走去城边的小树林里放飞木鸢,因为没经验,前三次一脱手就坠地了。
第四次他尽可能按照韩望川的教导摆对上扬的角度,保持双翼与地面平行,而后用尽全力推向天空。
木鸢果然顺利起飞,但偏离了他推出的航道,歪向左边不远处的大树,一头撞进了树杈里。
沈恋沮丧地哼哼一声,走过去扶着树干,伸手踮脚蹦跳了几次,碰不到。
他仰头盯着木鸢看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撩起衣摆塞进腰带,有些笨拙地尝试抱着树干往上爬。
两只脚蹬了好一会儿,才爬了一半,一颗石子突然从远处飞过来,准确击中木鸢腹部重心位置。
力道不轻不重,木鸢轻飘飘地歪倒落下树去,沈恋吓得倒抽一口气,伸手去接,没够得着。
没有木头坠地的敲击声。
沈恋低下头。
一个多月以来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身影,在树下接住了他的木鸢,弯身放在地上,又朝沈恋展开双臂,轻声说:“跳,我接住你。”
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往脑袋冲,沈恋没有顺从身体的渴望坠入那个怀抱,只是沉默回头,面对爬着蚂蚁的树干,仍旧以滑稽的姿态抱着树,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挪。
回到地面,掸了掸裤子,放下衣摆,沈恋努力保持默然神色,走到典夏面前,弯身捡起木鸢,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像看不见人一样。
“迎接陆副指挥使和望川公子的时候,妻子可不是这个态度。”他在沈恋身后抱怨。
沈恋脸色涨红,视线变得模糊,抱着木鸢,屏住呼吸,咬牙切齿地往家走,坚决不搭理典夏。
小男宠的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我失宠了吗?沈恋。”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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