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典夏离开京城的时候天气还很凉爽, 如今连晚风都带着阳光烘烤后的温热。
其实熙王回京第三天,沈恋厚着脸皮,去熙王府给宋瑾送了包草药,说是用于缓解熙王旅途劳顿。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会做人过, 尽量表现得非常想巴结熙王。
他希望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但是宋瑾遗憾地看着他, 说沈太医你别担心, 一切都好,但是典夏暂时不方便见你。
沈恋像在挖地缝,一路贴着墙鬼鬼祟祟逃回家。
一切都好,只是典夏没空接见太医院的八品芝麻官。
八天过去了, 典夏终于大驾光临,突然现身, 帮他取下树上的木鸢, 并抱怨他迎接夫君凯旋的态度不够对朋友那么热情。
哪个夫君出差归来先在外面鬼混一个多星期才回家?
沈恋甚至理解宋瑾的用心良苦。
理解在典夏看来你是个很好的玩伴的意思。
宋瑾在提示他, 单方面情感浓度越界了。
他这些天拼尽全力和其他朋友加深感情,想要以此覆盖掉对小男宠的失望。和思念。
可小男宠却在这时候毫无预兆地出现, 没事人一样, 一来就想要他继续配合延续那场夫妻扮演的笨蛋游戏!
沈恋很想念这个游戏。
他抱着木鸢转身,恶狠狠仰脸注视小男宠:“您找我有什么急事吗熙王妃?我正忙着呢, 要回去仔细检查我家望川公子送我的木鸢有没有磕碰。”
“你家望川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小男宠眯起眼注视他,嗓音变得低沉:“你家夫君没意见么?沈夫人。”
沈恋挑眉理直气壮地放狠话:“不知道呀,他打完仗就无影无踪了, 兴许是战死沙场了吧!”
他说完没得意多久,就发现自己中套了。
不应该这么快配合小男宠爱玩的游戏。
“兴许?”小男宠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遮住夕阳的余晖:“妻子不想见她的夫君了?”
即便只是被他的阴影笼罩, 久违的触碰的渴望又死灰复燃,心脏怦怦直跳, 这到底是为什么?沈恋恼火极了,韩望川和陆怀知为什么就不能给他这种渴求与满足感?
他瞪视着小男宠,“他要见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哪年才能轮得上寝食难安的妻子?”
小男宠仔细注视他的脸,有些忧伤地眯眼笑:“那妻子怎么还胖了点?”
沈恋暴跳如雷:“因为我一焦虑就容易暴饮暴食!”
谢渊抿嘴,视线从小太医丰润些许的脸颊,缓缓掠过挺翘的鼻尖,饱满的双唇。
在边塞打了胜仗后有边民少女献舞,周围的将军都说异域美人比之中原更有迷人之处。
谢渊却全不赞同。
他因为长相有楚国血统,最烦听见异域两个字,跟直接骂他杂种没什么区别。
自幼就坚定要找纯中原血统的妻子,从前别人问他喜欢什么长相,什么脸型,他感觉很模糊,只会想到母妃养的小狸奴那种气质。
但这次身边的将军指着献舞的少女,问他喜欢哪一个,谢渊一个一个看过去,脑子里莫名其妙就把陌生的面孔全都换成了小太医的面容。
自从有了夫妻游戏的指引,谢渊对妻子的想象,变得具体清晰了许多。
比如想要天生艳丽的唇色,就像刚吃完辣椒。
谢渊垂眸仔细观察小太医的脸——
眼瞳漆黑,清澈见底,这双干净单纯的眼睛,像是在推拒旁人对艳丽的唇色的浮想。
一个人可以如此隐秘的艳丽,又用呆呆的眼神不允许亵渎。
这很具体。
理想中的妻子容貌。
古怪的矛盾感,那双艳丽饱满的唇暗中撩拨他的兽性,却又用天真无邪的眼睛逼迫他克制守礼。
回忆中的感受总是不如见面时来得冲击力强烈。
谢渊此刻甚至心口空落落的。
真是奇了。
怎么会有爷们家长得这么漂亮?这世上能找到像小太医这类相貌的姑娘么?
那个“一见如故”的韩望川和“行侠仗义”的陆怀知,都很可疑。
这世间断袖实在太多了。
小太医的父亲和兄长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应该派护卫陪同小太医一起出门,除非来接小太医的是祁王这样的正人君子。
“你盯着我干什么!”沈恋紧张地别过身:“也不会胖很多吧!我最近睡眠质量都不是很好。”
“没有。”小男宠认真告诉他:“刚刚好,你比我走的时候更好看了。不像我,晒黑了,我还担心你认不出我。”
沈恋一愣,仔细看看小男宠,发现他瘦削了一点,心中的关切一时盖过了愤恨,轻声问:“出征很辛苦吧?你没跟着祁王一起上战场吧?”
谢渊低下头。
躲在暗处这么些天,眼睁睁看着小太医每天迎来送往,便宜了陆怀知和韩望川。
就是怕提起这事。
“回去说吧。这么大一只木鸢不沉么?望川公子懂不懂事?”他走到小太医身边伸出手:“来,夫君帮你砸碎它。”
“不行!”沈恋笑出声,抱着木鸢扭向另一侧,“谁说你回来就能继续当夫君了?你是后宫佳丽三千吗?回来半个月才翻到我的牌子?这些天你都去找谁玩了?”
“我谁也没有找。”谢渊低头漫步往前走:“回京后就躲在巢穴里,怕路过大街人人拿石头砸我,骂我无胆鼠辈。”
沈恋吃惊地睁大眼睛:“你一直躲在家里没出门吗?为什么?”
他紧张地上下打量小男宠:“你没受伤吧?”
谢渊沮丧地摇摇头,“没有。不对,重伤,可把我难受坏了。”
“啊?!哪里呀?你哪里难受?”沈恋吓得腾出一只手摸向他领口,恨不得当街把小男宠给扒了,检查伤势。
看着终于主动往怀里扑的小太医,谢渊下意识满意地勾起嘴角。
余光能看见路过的百姓,还是伸手握住小太医的侧腰,推着他先往家走。
果真是吃胖了一点,腰肢手感更柔软。
回到沈恋家的小破御花园。
沈傲正坐在东屋门槛上嗦凉粉,抬眼就看见弟弟牵着那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飞奔跑进了西屋,“啪”的关上了门。
沈傲:“?”
这不就是上次在春祭马场上救了弟弟,还老派人给他弟弟送密信那个可疑男人吗?
沈傲“噌”地站起身,端着碗飞奔到对门,想一脚把门踹开,但又忍住了。
弟弟显然很在意这个朋友,孩子长大了,有些事还是得委婉点劝阻。
可护弟心切的沈傲浑身蚂蚁在爬。
来回踱了几步,转头去正屋找老爹告状。
沈老爹听完,一脸纳闷地斜了大儿子一眼:“你想多了吧,咱家恋儿结交王府的人有什么不好?我看那小伙子一身正气,肯定不是什么熙王的男宠,男宠哪里有会射箭骑马的?比武举人还厉害呢,八成就是王府幕僚武将。况且恋儿不是说那人跟随熙王出征了吗?不是武将出什么征啊?”
沈傲急道:“你不能只看那人如何,也得看看你自家小儿子最近干了些什么事。你看看那小子出征的一个多月,咱家沈恋都失魂落魄成什么样了,那小子一来,又精神了。”
沈老爹反驳:“哪里失魂落魄了?幺儿最近胃口多好啊?每回看他都在偷偷啃烧鸡。”
“这才奇怪吧?”沈傲说:“他以前哪有这么大胃口啊?”
沈老爹皱眉:“有啥奇怪的?胃口好长壮实点多好。”
沈傲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你知道之前跟沈恋通信的也是这家伙吗?熙王府离咱家才多远?见不着面还得一天来回三四封信,你家小儿子从前一到家吃完就钻进书房,如今吃完饭就反复翻看那些信傻笑,您老动动脑子想一想,若是把那小子换成个女人,咱家恋儿像不像是……”
沈老爹茫然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
陡然拍桌子站起身:“你这是什么意思?可不兴瞎说啊!”
卧房里望川公子精巧的木鸢已经被沈恋随意抛弃在小圆桌上。
遮挡蚊虫的旧窗幔被扯得凌乱。
谢渊一只手后撑在床上,一只手将沈恋的爪子摁在胸口,不让他扒开衣领。
“真没受伤,我意思是被劫了军粮,我心里憋闷。”
“那你让我看看呀!”沈恋右腿屈膝跪在小男宠身侧,手被按着完全动不了,腰弯着有点酸了,干脆顺势坐在了小男宠腿上,另一条腿也蜷上床,急不可耐:“万一伤口感染可就坏了!我让你带上的药粉,你有没有按剂量使用?”
“我吃了你准备的暖身药粉,立竿见影,漠北早晚温差大,就是吃完容易睡不着。”
沈恋抽不出手,不满意地抱怨:“你放开我的手呀!让我先把衣服脱了。”
“嘘。”小男宠神色紧张地做了个噤声口型,目光绕过他的脑袋偏头看向房门,小声说:“不要乱说话,你爹和你哥在家。”
沈恋挑眉:“废话,这都什么时辰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小男宠仍旧痛苦地皱眉看着他,几乎只动口型地小声问:“在门口,你爹和你哥,他们蹲在你房门口做什么?”
“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沈恋不相信。
小男宠抬起撑着床板的手,指了指耳朵,看着沈恋的眼睛,用口型说:“我可以听见。”
沈恋不信邪地往后挪了挪,起身离开了小男宠的腿,转身快步走过去,猛地拉开门。
“诶!”
扒在门口偷听的老爹和老哥猝不及防滚进门。
“你们干什么呢?”沈恋惊讶地看着老爹和老哥。
“哦!哈哈!饭菜好了,问问你饿不饿来着。”老哥笑呵呵地歪头看向屋内。
那个高个头的男狐狸精此刻站在圆桌旁,正低头整理前襟,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男狐狸精警觉地挑眼,平静又冷淡的视线。
看起来是绝不会做亏心事的样子。
沈傲视线回到弟弟脸上:“你朋友?一起吃饭吗?”
“你们先吃吧?我和他还有事要谈,一会儿去馄饨摊吃。”
沈傲撇嘴点点头,不情不愿跟着老爹出了门。
关上门,转过身,见小男宠站在桌边,沈恋走过去,伸手再次把他往床边推。
但这次知道他要干什么的小男宠并没有半推半就地往后退,只是抓住他手腕,把他扯到面前,垂眸认真对他说:“我真的没有受伤,就是……你听说了么?边军的粮仓被突袭了。我没守住。唯一擅长的事也被我搞砸了。有点难受。”
沈恋疑惑地注视小男宠:“你是因为这件事闭门不出也不好意思来见我吗?守城守粮那不是大魏战神该干的事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呀!祁王都没难受呢你难受什么?”
一阵沉默。
小男宠像是受到了二次重创,低头深吸一口气,“他未必不难受。”
第82章
春祭结束后, 接连两个月,沈在山和沈双丞父子俩都在找机会“路过”镇远侯府。
不只是为了弄清陪同沈恋参加春祭的男人究竟是不是韩望川。
沈在山想看看沈恋和他爹是否真的与侯府有来往。
被沈恋骗走二十五两白银,这口气沈在山忍忍也能勉强咽下去。
咽不下去的是如今族人对他家微妙的态度变化。
一个多月以前,族长说, 镇远侯亲自登门, 要求他约束沈家族人, 不要把自己儿子与沈恋参加沈家春祭的事情外传。
也没有说为什么。
当然,堂堂镇远侯对他沈家下达命令,没必要解释。
这侯爷一出面,简直成了沈在宥靠山的铁证。
如今族长和族人都认为沈在宥一家攀上了侯府的高枝。
甚至有传闻说, 镇远侯打算把次女许配给沈太医。
这传闻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宗族之下,谁家能掌握权势地位, 谁家就能提升整个氏族的威望与人脉。
从前族里最有出息的, 自然是鸿胪寺的六品“大员”沈在山。
好处不必多说, 光是族中祭田每年分红的成色都是天差地别。
明面上看不出来的,是话事权的分量。
涉及族中几个小商铺的采办、祠堂修缮等一系列能吃回扣的肥差。
与外姓闹纠纷时, 能请得动多少帮手, 或是婚丧嫁娶排面等方方面面。
如今眼睁睁看着本属于他的一切,逐渐转向沈在宥那个废物, 沈在山实在忍无可忍。
死活不相信沈恋那个书呆子能攀上侯府的高枝。
硬是和儿子轮番探查。
眼见为实。
这两个月以来,还真见过几次沈恋在休沐日登门拜访。
确实有个看起来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会送沈恋出门作别。
但那男人并非春祭上所见的那人。
整整两个月, 沈在山父子俩都没有见到春祭上的那位“望川公子”。
经过再三确认,这个偶尔召见沈恋的青年,才是真正的小侯爷韩望川, 看起来脸色苍白,八成是请沈恋调理身子罢了。
而那个被沈恋叫去春祭的人, 压根不是侯府的贵人。
很可能是沈恋借望川公子的威名,被发现后,侯府惦记着沈恋的医术,没有撕破脸,只是要求沈家辟谣。
梳理清楚事情原委,沈在山就一直在想办法戳穿沈恋狐假虎威的戏码,想要夺回族中的威望。
他转而找人守着沈在宥的小破院子,想抓住那个冒充小侯爷的臭小子,当着族人的面送到侯府里,公开处刑,揭穿沈恋攀上权贵的假象。
接连两个月,都没见到沈恋与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来往。
沈在山都已经打算放弃了,这日傍晚,盯梢的儿子却跑回家告诉他,那个男人终于再次出现了-
与此同时,沈恋在自己的卧房里,努力安慰那个“假权贵”男人。
“也就是说之前你想出来的战术被祁王接纳了,而且成功剿灭了鞑子一支精锐部队。”沈恋急切地给小男宠算账:“这功劳要是正儿八经的武官立下的,现在不得拜将封侯啊?而你只是陪熙王去鼓舞士气,半点好处捞不着,背锅的事怎么也轮不着你呀?地位越高,责任才越大,跟你没有瓜葛。”
然而,坐在床边的小男宠依旧低头一只手撑着眼睛,低声回答:“是的,与我无干。”
“那你把自己闷在家中这么多天干什么?”沈恋还是不放心:“祁王总不会是派你去守粮仓了吧?哪怕真的是你失守,说不定呢,这就是祁王故意露出破绽,让敌军劫走军粮,是他夺位的关键一步棋。像祁王那种算无遗策的战神,请君入瓮就是他惯用的计谋。”
小男宠似乎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典夏?”沈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回来之后变得有点颓丧?我还是喜欢你从前拽兮兮欠欠的样子。”
“你说得没错。”小男宠抬起头,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他:“若非从龙之功,谁敢赌这通敌的罪名?只要能捉出内鬼,岂非自投罗网,灭了我心头大患?”
沈恋:“?”
他说的是这个吗?
小太医眨巴着天真的眼睛,显然没听懂,但坚定地点头:“对呀对呀!”
“哈!”小男宠忧伤的眼神忽然闪烁起从前狂妄的光泽,伸手一把抄起他后腰,把沈恋打横抱起来转圈。
“啊啊啊啊!”沈恋猝不及防,手舞足蹈地搂住小男宠脖子,把脸死死埋进他胸膛:“典夏!典夏!停下来!”
“哈哈哈哈!”谢渊上前两步,将小太医放在小圆桌上,让他恰好能平视自己的眼睛。
野心满满的目光,“真是足智多谋,若我他日登上青云,沈大人想要什么奖赏?”
“登上什么青云?你赎身后打算从军吗?”沈恋喘息着松开他的脖子,皱眉刚准备细谈,失去支撑的体重立即压翻了圆桌边缘。
身体失重地向下滑去。
小男宠瞬间转身向他,伸手勒住他后腰,双腿一下子被小男宠挤开,身体撞进他怀里。
即便身体被小男宠一只手稳稳捞住。
下滑这一瞬间的失重感,还是让沈恋头皮发麻。
出于本能,双腿环在了他结实的腰上。
紧紧夹住。
小男宠搂着他后腰的胳膊忽然一紧,几乎要把他拦腰折断。
沈恋脑袋埋在他脖颈,听见小男宠发出一声痛苦又克制的鼻音。
“哐当——”
倒了一半的圆桌向后滑了一小段,“咚咚咚咚”地一阵起伏,恢复了安静的平衡。
而沈恋已经整个人悬空挂在小男宠身上。
到底是近六月的天气了,只隔着轻薄的一层云锦布料。
相贴的部位古怪的突兀。
沈恋无措地松开来,双腿悬空向下垂坠着,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他被小男宠猛地转身放到床上,身体迅速分开来。
那处直抵脐部的灼热缓缓散开,仍显突兀。
大脑一片空白。
沈恋趴在床上,双手揪紧床褥,低着头慌乱许久,才敢抬头去观察小男宠。
小男宠已经去东边打开窗户透气了,但是没有全打开,他先退开一小截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然后才敞开窗子,一手搭在窗台上,深吸一口气。
虽然不敢多想,但都是男人,沈恋还是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心中甚是惊愕。
古代的练家子如此与众不同。
沈恋挪到床边站起来,走近几步小声说:“我刚差点摔下地。”
小男宠似乎在躲避他的视线,“嗯,别害怕,我肯定能接住你。”
“吓我一跳。”沈恋吞咽一口,脸和胸口都很烫,手脚却感觉冷,“我没反应过来,撞到你了。”
“没有。”小男宠严肃否认:“我托住你了,没事。”
沈恋低头看向他腰腹,“我没撞疼你吧?”
“这有什么疼不疼的?”小男宠侧眸观察他表情:“我不是第一次抱你,之前在猎场,你让我抱你了,记得吗?”
“我知道。”沈恋抬眼看他:“你刚才好像哼了一声,没受伤吧?”
小男宠看着他:“你听错了。”
“噢。”沈恋缓慢点头:“我就是担心你。”
小男宠皱眉,欲言又止,转头看向窗外,过了会儿,回头看他:“你约陆怀知和韩望川出去的时候,也这么温柔体贴么?”
谢渊前几日的火气又噌噌涨上来。
小太医这副茫然无措需要保护的神态,原来居然是对所有人开放的。
暗中观察了好几天。
谁来接他都是笑眯眯满脸期待地迎上去。
也就是说谢渊出征期间一个多月的胡思乱想,完全是自作多情。
不会有那种只能在男宠和王妃之间选择的困境。
并没有人上赶着给他当男宠。
小太医对所有朋友都这样。
照理说,谢渊应该松一口气,不用担心失去一个有趣的玩伴了。
但事实上他莫名很不爽,白天在府里借训练玄麟卫精锐的由头发泄满腔郁闷。
原本倒也已经接受了现实。
至少他现在能毫无负担地跟小太医玩扮夫妻的游戏了。
但是。
这小太医真的不是故意的么?嗯?
谢渊咬牙切齿。
“温柔体贴?”沈恋纳闷地重复这四个字,自己怎么会跟这四个字搭边呢?
“我是太医呀。”沈恋辩解:“你是我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我当然会担心你受伤。”
“就因为我是你的好兄弟?”谢渊歪头眯眼注视他,上前一步,又侧眸巡视周围。
逼仄破旧的小卧房,在夕阳褪去后昏暗的混沌里。
单纯又柔弱的小太医孤身站在他视野内,满眼信任又依赖地注视他。
“天黑了,沈恋。”谢渊试探地看着他:“你不适应黑暗,我抱你去床头点灯,好么?”
小太医果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送到他怀里。
沈恋时不时抬头催促地看小男宠一眼,不回答也不拒绝。
他能看清周围,但是送上门的贴贴不要白不要。
小男宠十分专注的盯着他的脸,伸手按住他后背,顺着背脊滑到腰窝:“我可以对你这么做?其他兄弟呢?陆怀知也可以么?”
沈恋一愣,仰头看他,嗓子好干痒,几乎发不出声音,像是要压下什么可怕的真相,对他,或是对自己:“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生神力?我其他朋友抱不动我的。”
“他们试过么?”小男宠咄咄逼人俯头盯着他:“是抱不动,还是,不可以。”
沈恋紧张得伸手抵住他胸膛,掌心出汗,“有什么区别?都一样的。”
“不一样。”小男宠低声说:“如果是不可以,别人敢这么做,就死定了。我要你现在告诉我,可不可以?”
第83章
好过分的追问。
沈恋呼吸开始急促, 不敢再抬头看小男宠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私下一个人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问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渴望贴贴呢?
这个问题像一个深渊,沈恋只敢在边缘试探, 往下看一眼就会万劫不复。
为了性命安全, 他答应不强迫自己追根究底。
可此刻小男宠突然伸手把他往悬崖边推, 逼着他跳下去,要他被深渊永恒地吞噬。
再也不能回头,不能模棱两可地随时保持逃脱的自由。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蛮横霸道?
为什么空气忽然稀薄?
吸不进氧气,身体不受控被引力拉向深渊, 托着沈恋后腰的手摁得更紧。
可这一次,小男宠没有退让, 明目张胆地让他紧紧贴着。
小男宠展现自己受沈恋蛊惑的证据, 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继续懵懂地天真无邪。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 典夏,”沈恋投降一样, 额头缓缓抵在他胸膛, 筋疲力尽地回答:“我不希望你跟韩望川或陆怀知有什么不同,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是特别的一个。”
“嗯。”小男宠依旧不依不饶地对着他头顶低沉发问, 逼他下坠:“那么实际上呢?我如你所愿了么?”
沈恋吃惊。
小男宠对待敌军的时候也是这样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吗?
这些原本让沈恋莫名倾慕的骁勇的特质,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残忍。
沈恋感到揪心,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你必须是和他们一样的。”沈恋哑声呢喃:“我的一生总是处在茫然无措中, 年幼时爹娘都不管我,我得学着独自应对整个陌生又古怪的世界,担心任何人觉得我不会说话, 不会做人。然后我遇见了你。”
沈恋闭上眼睛,睫毛上的湿润晕染在小男宠的胸膛, “不论我表现得多么糟糕,在你眼里都是有趣的,我喜欢你被我逗得乐不可支的样子,也喜欢你即使受到冒犯,哭笑不得的时候,也选择纵容。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典夏,连我爹和我哥都在不断纠正我,可是你喜欢看见这样的我,原本的我。”
“哈……”谢渊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小太医:“原来你知道我的感觉?你从来都是故意折腾我,是么?”
“是的,真对不起。”沈恋闭着眼睛享受般贴紧他胸膛,嘴角翘起:“但是我会继续这么做的,可以这样折腾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谢渊:“你认为你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继续为非作歹吗?”
“我本身是愿意付出代价的……”沈恋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已经完全昏暗的卧房,气若游丝:“你在我眼里总是无所不能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这个让我困惑的世界变得安全又可爱,这一切都是因为典夏是我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但是如果我们……不止如此呢?短时间内,我或许能够更加无法无天的对待你,但那种爆发,和好兄弟间的细水长流是不一样的。”
谢渊警觉地后退一些,右手托起小太医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你什么意思?”
黑暗中,他看不见沈恋红着的眼眶,只听见沈恋带着委屈地低哑嗓音:“意思就是,你不可以和韩望川陆怀知不同,因为那样我会忍不住对你有不一样的要求,直到你忍无可忍。”
谢渊困惑地眯起眼:“你究竟是想出了什么鬼点子,能让我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你知道我对你有多纵容。”
沈恋抿了抿唇,苦笑:“在有些观念上,你我之间隔着鸿沟,你的一些底线,我甚至没敢尝试触碰过。但是典夏,我们只是好兄弟,虽然少占有一些东西,却可以拥有很久很久。”
“只是好兄弟?”即使在黑暗里也能感觉到小男宠极度不满地皱眉。
“这样不是很好吗?”沈恋看着黑暗里那双泛光的琥珀色眼瞳:“只要不越过界限,我就永远不需要对你吹毛求疵,你很自由,典夏,实际上你比我更需要这种自由,所以不要再逼我了。”
小男宠垂眸思索片刻,忽然弯身把他横抱起来,放回床上,转身拉开床头柜,摸黑翻出火折子,点亮了屋里的几盏灯。
他显然没有完全理解沈恋的意思,所以他需要光线,需要观察猎物的表情,以辅助判断。
灯火照亮了架子床。
沈恋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抓着自己细白的脚踝,仰脸眼神无辜地看着他。
漆亮如墨的桃花眼,艳丽饱满的双唇,如此柔弱无害。
“沈大人似乎想要继续毫无代价的让我给你当牛做马?”小男宠一手抓着床柱,满眼写着抗议:“我比陆怀知和韩望川更有能耐,但我不能成为特殊的那一个?是吗?沈恋,换一个处境,一些不那么君子的人,已经造反了,你应该为我考虑多一些。”
“我就是为你考虑的太多了,才做了这个决定。”沈恋拉住被子一角,仰头问他:“典夏,你今晚也留下歇息吗?”
小男宠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绕着床边来回踱了几步。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打发。”谢渊气急败坏:“既然没什么不同,难不成陆怀知和韩望川也能留在这里过夜?沈大人,毫无区别的我要回府了,现在。”
沈恋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想了想,还是说:“那好吧,路上小心。”
第一次看着小男宠如此愤怒地离开。
门被关上。
像是失去支持自己的最后一口气,沈恋瘫倒在被子上。
闭着眼睛,呼吸都没有声音。
本来可以一辈子快乐地在悬崖边与深渊玩耍-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寻求安慰,却带了一肚子气回去。
一路上,谢渊碰到个石子都得踢得老远。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如此坦坦荡荡地表示,只想利用他。
小太医那些仰慕又痴迷的眼神,只不过是因为谢渊比其他两个蠢货用着更顺手,更有安全感。
但谢渊并不能因此要求不一样的对待。
他废这么大劲证明实力,赢得这场较量,终于成了鱼塘里最主动又最滑稽的蠢鱼。
一时间愤怒蒙蔽了警惕,走出二里路才察觉身后那两个人是在跟踪他。
沈在山和儿子也是倒了大霉了。
要是没撞上这个时机,祁王多半会先搞清楚他们的身份。
但此刻没有那种耐心。
跟踪跟得好好的,父子俩跟丢了人影,回过神,就一人被踹了一脚,扑飞在地。
沈在山一把老骨头脑壳撞了一下直接昏了过去,一旁的儿子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屁股转身求饶:“别动手!望川公子!自己人!自己人!”
听见对方叫自己望川公子,谢渊更是火冒三丈,他也不至于跟其他两条鱼“一样”到这个地步吧?很难分辨吗?
他走上前歪着脑袋逼问:“我哪里长得像韩望川?”
沈双丞吓得快要厥过去了,撑着地面往后蠕动:“没有!没有!是公子在春祭上自个儿说的……”
春祭两个字总算唤回了谢渊的理智。
实际上就是在那场春祭去给沈恋当牛做马过后,沈恋才开始对他投怀送抱。
谢渊因此思考过无数种可能。
说不定是他箭术太好了,实在太强了,以至于小太医情不自禁对他一个王府男宠倾慕不已。
终于有人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如此的爱他,无论如何,祁王都该尽量不辜负这个单纯的小太医。
琢磨了整整两个月,结果是他想多了。
当头棒喝。
“你们跟踪我作甚?”谢渊冷冰冰地问。
本就没什么脑子的沈双丞被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把锅甩给老爹:“我爹说韩望川另有其人,想让我打探打探您究竟是何方贵人,既……既然是沈恋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往后送些礼品也得知道去处……”
谢渊冷哼一声:“我谁也不是,连腾骧卫打杂的都不如,不劳你们费心了,滚吧,别来烦我。”-
沈恋衣服都没脱,靠在被子上昏睡不醒。
老爹半夜轻轻走进门,替他关上了窗户,又给他脱了鞋,挪上床,盖好了被子。
第二天天亮,被院子里的公鸡打鸣声叫醒。
浑身莫名感到虚脱,可还是得去太医院干活。
今天又得给太后送降压药,上一次兑换的那瓶分装已经吃完了。
昏昏沉沉地打开系统界面,眼前一闪,第一次看见有烟花特效欢迎他来逛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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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沈恋还很关心龙傲天祁王的状态,可现如今他自顾不暇,已经完全没心思在意年少时的爱豆是死是活了。
黑化就黑化吧。
不过,突然长这么多,会不会是亲近的人被陷害了?
这倒是让沈恋有些紧张。
他很担心熙王因为龙傲天弟弟觉醒而祭天。
如今沈恋对熙王的关心,甚至超过了祁王,不仅是对金主霸霸的关心,熙王对待他真的很温柔,宋瑾更不用说。
如果熙王在夺嫡大战中受到牵连,沈恋都得跟龙傲天一起黑化了。
细细一想,应该也不是,如果是熙王受到牵连,这黑化值应该瞬间能飙到至少五百多。
一百多的黑化值,最多是祁王的心腹武将出了事。
沈恋松了口气,点击确定,划拉出之前刷新出来的高性价比降压药,又购买了两瓶。
扣积分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惊喜和惊吓总是如此突然。
女频人气积分居然涨到了二十多万。
男频积分前几天好不容易恢复正四千多,到现在又成了负六万多。
也没有太担心,毕竟女频人气积分始终保持着男频好几倍的势头,就算要结算,应该也可以相互抵消,还有剩余。
起身洗漱骑上小毛驴。
沈恋仍然感到心口发酸。
因为小男宠逼着他面对了自己不为人知的龌龊心思。
他终于理解宋瑾反复提醒他可能得不到熙王那样完美的回应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宋瑾并不是在炫耀。
一直以来都是在担心他闭着眼睛任性地无限投入感情。
宋瑾那样的幸运儿,翻遍史书,都找不出几个的。
浑浑噩噩忙完一天,回到家,听到有人送信来了,沈恋忽然回魂一样打起精神,冲进院子打开门。
是陆怀知送来的信,说是要约他一起参加庆功宴。
这次祁王的大军总体而言当然算凯旋,被劫军粮放在其他将军身上压根没人会提。
只是对于大魏战神而言,不少嫉妒的人会趁此机会嚼舌根,大皇子与二皇子的人也会故意借这个由头泼冷水。
全歼鞑靼一整支精锐骑兵,皇宫里有一场庆功宴,之后军营里也有庆功宴。
陆怀知知道沈恋一直很崇拜祁王,就替他也弄来一张名帖,说不定有机会目睹祁王真容。
沈恋原本没心思参加,可陆怀知已经帮他弄到了名帖,这可花费了不少心思,哪里能扫兄弟的兴,只好答应了邀约。
第84章
从弟弟写回信时心不在焉的懒散态度, 沈傲就猜到,这次的来信人,不是那个男狐狸精。
此前男狐狸精失踪的那一个多月,弟弟虽然也经常发呆, 但并没有病恹恹的样子, 相反食欲还特别好。
但自从前天傍晚, 弟弟拉着男狐狸精躲进卧房不知干了什么事,第二天就成了这副小脸苍白,眼神忧伤的样子。
该死的男狐狸精究竟对他弟弟做了什么?
沈恋把答应邀约的回信,交给腾骧卫的小缇骑, 并勉强露出个笑脸,让他转告陆指挥使, 说他非常感谢。
送走了信使, 关门回过头, 险些撞在大哥身上。
沈恋抬起头,疑惑地注视沈傲:“你要出门吗?”
沈傲压抑着愤怒, 嗓音低沉却如惊雷:“那小子是不是得了手就跑没影了?哥替你去揍他一顿, 他在王府当差,敢玩得这么花, 我就是打死了他,他也不敢跟王爷告状。”
沈恋目瞪口呆了足有半分钟。
要命的是他居然听懂了。
“你说什么呢哥!平日里都看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本子呀!”
沈傲依旧坚定:“哥这个岁数,只是谈黄过两次, 又不是没有过心上人,你那点小心思还能逃出大哥的眼睛?你说实话,那小子原本一天两三封信骚扰你, 为什么回京后突然没影了?当初说好了的,不管他怎么花言巧语, 只要他提出过分的要求,你就得怎么说来着?哥哥怎么教你的?啊?”
沈恋翻了个白眼,还是勉强满足哥哥的掌控欲:“我得回去问问我大哥。”
“那你问了吗?”沈傲痛心疾首:“男人那都没几个好东西,你不能看他长得好看就羊入虎……”
“没有那种事啦!”沈恋提醒想象力过分丰富的大哥:“你可别去找典夏麻烦呀,他只是……最近有些公务要忙。”
“你还护着他!”沈傲怒不可遏:“这才认识多久呢,我养了二十年的小猪崽子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沈恋平静提醒:“我是护着你噢哥,你忘了春祭上典夏是怎么笑嘻嘻干翻我们全族壮丁外加武秀才和武举人的了吗?你去揍他,要是出了人命,他可都是正当防卫啊哥。”
沈傲难以置信,从前那个完全依赖他的弟弟彻底消失了吗,“一对一,哥什么时候输过?”
沈恋不想伤哥哥的自尊:“总之如果下次还能见到典夏,你可千万不能突然动手,可能会被打死的,等我帮你绑住他的手脚才可以尝试。”-
沈太医他哥哥会不会被打死没人知道。
但玄麟卫从五品以上的精锐武将已经快被祁王每日的操练“集训”累死了。
真的不知道祁王这把火到底要烧到什么时候。
不就是被劫了一波军粮吗?
再这么下去,自家精锐将领都要被祁王亲自歼灭了啊。
南北镇抚司都恨不得募捐凑齐银两,把被鞑子劫走的军粮窟窿给填上,只求祁王别打了,实在吃不消了。
熙王这两天看宋瑾的眼神也透露着难得的质疑。
这是宋瑾预判熙王兄弟俩第一次失手。
那天“严父慈母”的谈话一直进行到后晌。
谢渊最终承认了自己不敢去找沈恋玩,是觉得羞耻。
他半个月前刚写了一封十几页的家书,吹嘘自己的作战实力,结果回京后的战绩又是“临阵脱逃”,又是“军粮被劫”。
是宋瑾苦口婆心说出真相——除了谢渊自己,真正的亲朋好友,压根没几个人关心他的军事实力。
事实上沈恋来跟宋瑾闲聊的时候,直接略过了大魏战神那十几页的战术推演,只谈了谈关于救助被卖的幼童的事情。
虽然无人在意的事实让大魏战神本人有点尴尬,但也给了他面对沈恋的勇气。
当天傍晚,谢渊就鼓起勇气去找小太医玩。
回府后就彻底疯了。
问他出了什么事又不肯说。
熙王想把沈恋召来府里问一问,却被宋瑾阻止了。
宋瑾觉得这件事得等沈恋自己想说,他们才有资格掺和。
两天后轮到军营里举办庆功宴。
熙王自然要去祁王府叫上主帅四弟。
照例进了王府就往校场走,一进院子,就看见两排躺椅上都摊着虚脱的武将,正在接受军医的推拿,以免第二天胳膊腿抬不起来。
一看见熙王驾到,一群将领委屈得都快要哭了,但又不敢告状,只用泪汪汪的眼睛告诉熙王:“都是令狼干的!他搁这熬鹰呢!”
熙王也顾不上去教训弟弟,赶紧煞有介事的慰问将士们,严肃地向军医们询问情况。
毕竟是以训练为名,祁王点到为止,没有真的伤人。
但光是接招拆招,面对这种狂暴状态的战神,那也是挡几招都得胳膊酸软。
军医都顾不上将士们,把熙王带到一边,秘密说出实情。
这两日也给祁王把过脉,军医认为祁王这股子邪火并不是完全因为怒火攻心。
祁王左尺脉弦数有力,如琴弦绷紧,又似沸水翻腾,分明是龙雷之火亢盛,相火内煽,肾精妄动的表现。
熙王保持耐心:“先生能通俗些讲吗?四弟是生病了?”
军医有些为难,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用寻常人听得懂的话解释:“四皇子已经到了血气方刚的岁数,如今突然起了这念头,已经算晚了,只靠挥霍气力,根本卸不掉阳火,正所谓阴阳才能调和,还是尽快安排侍妾为妙啊。”
这下子熙王听懂了。
但也很无语。
他四弟在婚配嫁娶之事上非常严肃,不可能随便收个侍妾解决需求。
这事儿还得回去找宋瑾拿主意。
熙王踏入武场,拉着弟弟谈论庆功宴的事。
意料之中,谢渊压根不肯参加庆功宴。
庆功宴这三个字在他听来几乎像嘲讽。
宫里的宴席被母妃压着参加,而后就被二皇子阴阳怪气一整晚。
如今军营的庆功宴母妃管不了,他让三哥代为出面算了。
然而熙王说什么也不答应。
庆的是全歼鞑子的功,熙王都没参与,哪里好代为出面?
讨价还价了一下午,最终各退一步,谢珩要四弟只跟有功的几个将领碰个杯,就可以走人,剩下的场面谢珩来应付-
沈恋以为庆功宴会有很多很多将士一起参加,到处是军帐之类的露天篝火派对。
实际上,京中的将领庆功宴,是在中军都督府的演武厅举办的,参加宴席的都是立功的将领。
另外还包括兵部文官和五军都督府的武官。
怪不得完全没参战的腾骧卫陆怀知能弄到名帖。
出京前,陆怀知孝敬陆骁和赵飞龙的白仙散显现出了奇效。
几位将领特地让陆怀知引荐了背后那位神级配药师。
得知沈恋就是京城传闻中那个妙手回春救活番邦使臣的太医,几位将领更是刮目相看,在雅间里特地又设一席,请沈恋一同把酒言欢。
原本只是被陆怀知带来的客人,结果沈恋被留在最高级官员的雅间,陆怀知却及时告退出去了。
可把沈恋紧张坏了。
生怕说错话,一口气得罪完京城武力值天团。
沈恋全程都只保持温润无害的微笑,问什么答什么,半句话不敢多说。
别人敬酒他就乖乖一口闷,但他始终没有敬别人酒,颇有些“神医傲骨”的气场。
煎熬社交了近半个时辰,雅间的门突然向两边拉开。
原本气势汹汹的武将们忽然齐刷刷站起来,绕过案几,一脸谄媚迎上前行礼。
“殿下!”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还以为您抽不出空。”
“快请上座,酒菜都为您热着呢!”
微醺的沈恋慢几拍才站起身迎上去,迷迷糊糊抬头看,一群人正围着熙王和……
熙王竟然带着典夏来参加庆功宴了!
沈恋一瞬间几乎清醒,然后立即假装喝醉了,左顾右盼看向雅间的香炉,完全不去给熙王行礼。
“这几日您闭门不出,营里的弟兄们心中甚是惦念!”
沈恋紧张得嗓子发紧,目光寻求逃出门的路线,余光却看见小男宠的视线越过那群将领,直勾勾盯着他看,不知道是在回应将领,还是在对沈恋阴阳怪气:“惦念么?那为何没来寻我?”
沈恋心脏猛地一跳,别过头去,嘈杂的话语声都变得模糊。
直到一个武将领着熙王和典夏走过来,给他们引荐:“这位是太医院的沈恋沈大人,军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白仙散,就是出自这位神医之手。”
沈恋尴尬地对熙王和典夏行了一礼。
典夏盯着他,勾起唇角记仇地低声道:“我认识沈大人,这可是出征这一个多月来我日夜惦念的‘好兄弟’,你该提醒他我是什么人,毕竟他的好兄弟太多了,可能记不清我了。”
“啊!”沈恋紧张得快要爆炸了,顾不上不会做人了,当场就要逃跑:“我想起件急事,得去告诉我朋友,抱歉了诸位大人,下官先行告退。”
“诶!”赵飞龙吃惊地伸手阻拦,低声提醒:“殿下话还没说完呢,大人找他有何急事?我把陆怀知召来听你说便是。”
沈恋还没来得及回答,小男宠杀气腾腾地嗓音就打断了交谈——
“陆怀知?沈大人是同陆副指挥使一同赴宴来了?”
赵飞龙惊讶,祁王殿下居然连新上任的腾骧卫指挥佥事都认识?
这也太勤勉了,耳目遍天下还要自己记住每一任新官……
“来,我带你去见陆怀知。”小男宠朝沈恋伸出手。
在众人迷茫疑惑的目光中,沈恋已经快要昏迷了。
为了避免熙王看出什么古怪的端倪,沈恋硬着头皮走到小男宠跟前,但没有把手给他,只小声说了句:“出去再说吧……”
小男宠转过身,一群高级军官立即让开一条道。
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沈恋跟着小男宠走出雅间。
经过无人的长廊,小男宠故意把他逼到贴墙走,退无可退。
“沈大人脸红什么?既然敢带人来参加前夫的庆功宴,就该想到恼羞成怒的前夫会如何对待陆副指挥使。”
沈恋小声辩解:“我不知道你也会来呀,陆怀知说这是祁王殿下的庆功宴。”
第85章
“这是什么意思?”小男宠顿住身形, 侧眸压迫感十足地看过来,脚尖一转,一只手插过沈恋腋下,抵在墙上, 象征性地堵住去路, 不让沈恋去找“新欢”求助, “若是早知道我要来,沈大人就不会赏脸大驾光临了?”
“不是……”沈恋本就微醺,脑子不太清晰,更不知道如何对他解释, 自己不能和他靠得这么近,耳根又开始发烫, 无法自控地呼吸急促。
之前就是为了贴贴, 才扮演他的妻子。
引得小男宠尝试越过界限, 彻底击碎了沈恋保持长久“兄弟情”的幻梦。
不敢再贪恋任何碰触。
还妄想冷却后回到原本的位置。
“你知道我不会说话的,典夏, 我只是觉得你还在生气, 如果知道你也要参加祁王的庆功宴,我就不来惹你烦心了。”
谢渊微微眯起眼, 眼神痛苦,却在愤怒地笑。
事已至此,这个用晃来晃去的肚兜和喵喵叫引他跳进陷阱的小太医, 仍旧表现得天真单纯又无辜。
就好像在千秋宴上认不出祁王的冕服。
如今的谢渊已经没了伪装成男宠的兴致,小太医却仍然丝毫没意识到他的身份。
“你不来惹我,我就能不烦心了?人都死了你拔刀还有用么?”谢渊低头凑近小太医粉得艳丽的脸, “我出征前,你告诉我妻子会替我解开衣带, 妻子很遗憾我那方面不行,妻子想陪我一起出征,我花了两个月接受这件事,回京后,就见你天天约见其他男人,而你告诉我他们和我没什么不同。沈恋,你教教我如何才能不烦心。”
沈恋一手背在身后扶着墙,掌心的汗渗入墙壁,掌印像他的犯罪证据一样印在了长廊上的繁复木质雕刻里,声如蚊蚋地狡辩:“我那时候只是突发奇想,跟你玩个游戏,替你解解闷……”
“噢?玩个游戏?”小男宠咬牙切齿,盯着猎物似的用视线撕咬他:“你觉得这种类型的解闷游戏,它适合点到为止吗?这是什么柳下惠选拔大赛吗?就我这定力,举孝廉够格当个宰相了吧沈大人。”
小太医眼神可怜巴巴地继续刺祁王的心窝子:“我下次保证不跟你玩这种游戏了……”
“不跟我?你跟别人也玩过?”谢渊的忍耐力已经濒临崩溃:“就妻子这样的手段,目前为止不会就只有我忍住了吧?我胜出的奖励就是继续安分给你当牛做马吗?”
“我们可以继续做兄弟呀……”小太医可怜巴巴地提出让祁王丧权辱国的协议:“没有那个游戏之前,你对我也很好,那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小男宠的眼神近乎于一口生吞了他。
沈恋深吸一口气,颤抖而缓慢的呼出,像在等待宣判。
“为什么不回答上一个问题?你真的跟别人也玩过这个?对别的男人喵喵叫?”谢渊目光警惕:“那你最好提醒我的对手们忍耐失败的代价。你的前夫不允许你改嫁,你只能是我的前妻,或是其他人的寡妇。”
“当然没有。我……”沈恋低头,后背尴尬地向后碰了两下墙壁,小声:“我只跟你玩过这个游戏,突发……奇想。”
这个回答莫名让祁王找回一点掌控感。
不论如何,迄今为止,只有祁王见过小太医隐秘的艳丽。
只有祁王享有小太医投怀送抱时全然的天真信任。
紧接着,眼神又变得不悦。
被戏耍到这个地步,谢渊居然还能见缝插针的找点甜头安慰自己。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让谢渊清醒。
他总算明白三哥为什么会一步步落得那个可怜的田地。
如此自欺欺人地一退再退,直到放弃最后一丝尊严。
好在有前车之鉴。
谢渊冷静地垂下手,退后一步,似乎要给小太医自由,“你现在还想去找陆副指挥使?”
沈恋一愣。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不想去找任何人。
他想要的人就站在他眼前。
可是这一次不能再纵容自己装傻充愣。
沈恋失落又不情愿地点点头:“对。”
“回答错误。”谢渊冷酷地宣判:“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不不不!”沈恋急忙扯住小男宠的衣袖:“我不想找陆指挥使啦,只去跟他道个别,我要提前离席。”
“真是妙手回春,陆副指挥使安全了。”小男宠看着他:“沈大人,你说我和他们都一样,既然不是我,也不可以是他们任何一个。”
沈恋缓慢点点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知道的,除了你,也没有其他人了,从前没有,或许以后也没有了。”
小男宠眼神依旧不甘心,但还是克制情绪,微一颔首。沉默转身,往熙王的雅间走回去。
“典夏。”沈恋没管住自己的嘴。
小男宠回过头看他。
沈恋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笑:“你这几日好像很忙很忙?”
谢渊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沉默片刻才回答:“我这几日很闲很闲。”
沈恋失落地低下头,抠了抠拇指指甲,“那就是说我们俩……”
他说不出“到此为止”四个字。
怕小男宠不反驳。
谢渊隔着几步注视小太医:“你想说什么?”
沈恋抬起头时忍不住皱眉,“因为……我的水磨坊改良好了,本来以为你会来找我玩,但你这几天为什么没来找我?”
谢渊难以置信,“你说为什么?沈恋,你是想在我伤口上撒盐?还是真打算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给你当兄弟?”
“可是……”沈恋委屈极了,别过头深吸一口气,迅速抹了一下脸,突然怨恨地看向谢渊,“可是我水磨坊都已经做好了呀。你就…你就…就看也不看了呗?”
谢渊一愣,三步并两步走回小太医面前,“怎么了沈恋?谁给你委屈受了?怎么问题好像出在我身上?是我惹沈大人生气了?沈大人要下达圣旨让我安分守己跟陆怀知韩望川平起平坐兄弟相称吗?”
沈恋胸口发闷,可又明白自己此刻有多么不可理喻。
但他没法接受这场失去,太痛苦了。
理智见鬼去吧。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就是你先过界的!”他哑声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向廊道的尽头,找陆怀知道别。
只想回家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难得熙王近三更才回府。
宋瑾很惊讶,这庆功宴不说好了走个过场就回来了?
这是喝上头了。
但熙王并没有喝醉,反而是为了陪不爱喝酒的四弟待晚了。
他四弟一晚上已经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被熙王扛上马车的时候,四弟还一直在质问空气:“还有天理么?”
宋瑾觉得可疑,要谢珩把晚上发生的事都说给他听。
得知是送沈恋出门,回来后谢渊才开始一杯接一杯独自灌酒,之前的猜想就更明朗了。
会不会是沈恋终于坦白了自己的心意,可祁王无法接受,导致彻底决裂?
这下子不能再等沈恋主动上门求助了。
那个呆呼呼的小神医其实在感情上还挺要面子的。
虽然只是熙王出征这一个多月时间经常和沈太医闲聊,但宋瑾是个很细致入微的人,看人很准。
更何况沈恋本身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这个小神医明明如此年轻有为,却不知为何对感情胆怯。
他不太想面对自己对任何人产生的依恋。
不爱给人添麻烦,总是克制自己的需求,像是怕被当成累赘。
沈恋告诉过宋瑾,说他从小父母就都不管他,因为说话直,经常不小心激怒同龄人,引来排挤。
但宋瑾听祁王谈论过他的小太医,祁王口中的小太医有着疼爱他的父亲和兄长,虽然母亲去世早,但在家很受宠爱,所以性格单纯,直来直去。
沈恋似乎故意对祁王隐瞒了一部分的自己。
一部分自认为拿不出手的灵魂。
宋瑾想要弄清楚。
第二天让太监去宫里传太医,找来了沈恋。
因为见过了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祁王,宋瑾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虚弱到奄奄一息的沈恋。
结果恰恰相反。
就像第一次来熙王府给他治疗腰痛一样,沈恋精神抖擞地走进门,一上来就仔细观察他脸色,言简意赅地开始问诊。
他像是已经忘记了从第一次踏入熙王府错认男宠至今发生的一切。
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泛青。
得知宋瑾并没有生病,只是找他来谈谈心。
沈恋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把刚取出来的针灸器具又整齐地放回小药箱。
宋瑾看着神医无表情的苍白小脸,开口便直击要害:“沈恋,你告诉我你小的时候爹娘不管你,那你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之后,他们回来管你了吗?你如愿以偿了吗?”
暖阁里一片寂静。
被沈恋习惯性隔离在外的情绪一瞬间尖啸着震颤耳膜。
沈恋平静地看向宋瑾,“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回来的。”
宋瑾点点头,“我相信你的判断,可是沈恋,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爹娘,过去已经过去了,如果注定要失去,为何不给自己一次机会闯一闯?”-
谢渊已经坚持了两日。
怎么可能继续当兄弟?
哪门子兄弟一见面就让他一直下不去?
总不能因为贪恋美色就放弃原则,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直到中午一封小太医的信从熙王府送过来。
八成又是想拿水磨坊当诱饵。
谢渊连会喵喵叫的妻子都放生了,区区水磨坊又能奈他何?
可他还是低估了小太医的手段。
耗尽了大魏战神所有的意志力。
半刻之后,谢渊再次拿起信纸,又看了一眼。
【我买了一条紫色的肚兜,上面绣花挺有意思的,但尺码有点小。】
陷阱。
鸿门宴。
何其歹毒?
“备马。”
“不,不要马车,把我的逐北牵出来。快去。”
第86章
天气开始闷热, 中午的空气蒙着层水雾。
这会儿终于有细密的微雨落下来,池塘里水汽散去,欲开未开的荷花更加干净艳丽。
宋瑾懒洋洋地从贵妃椅里支起身体,笑眯眯地走到池塘边。
站在池塘低浅淤泥地里的太监看见宋瑾过来, 立即揽住孩童的肩膀, 用目光询问宋瑾:需不需要把孩子抱上岸。
宋瑾摆摆手, 笑着问孩子:“挖到莲藕了吗,娟儿?没有的话,一定是下雨了它们都躲起来了,我们改日再来摸它。”
孩子每次路过池塘都眼巴巴盯着荷花看, 宋瑾让太监下船摘了荷花,孩子又没什么兴致, 依旧关注水里的荷叶。
闲聊了一上午, 孩子总算说漏了嘴, 是想要下水挖莲藕,送给少爷吃。
孩子带回来, 见了第一面, 就对宋瑾说“少爷吉祥”。
可把谢珩给气死了,因为孩子称呼熙王叫“老爷”, 行军路上哄了一路,总算改口叫“殿下”了,一回来, 居然管宋瑾叫“少爷”。
这可不止是乱了辈分,熙王看起来难不成像宋瑾他爹吗?
宋瑾笑得肚子疼,问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孩子觉得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一个府邸只有一个老爷。
就算老爷变成殿下, 也不能有新老爷,所以孩子只好管宋瑾叫“少爷”。
熙王莫名其妙抱回个陌生孩子回家,宋瑾不仅没开心,只觉得唐突,让府里的姑姑嬷嬷照看。
得知孩子的悲惨身世后,才心生怜悯,亲自照料。
多数人觉得苦难里长大的孩子懂事早,会来事,实际上恰恰相反。
孩子堪堪来到人世间四年,爹不疼娘不爱,吃不饱穿不暖,做什么都是错的。
没有人爱这个孩子,孩子就不懂得如何真正爱别人。
讨好也只出于胆怯和不安。
所以宋瑾知道,孩子想挖莲藕送给他,不是出于感激或者亲情,而是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吃好的穿好的,孩子惶恐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值这个价。
他不急着让孩子知道他不需要回报,反而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来减少孩子的焦虑惶恐。
这时节只能挖出细长的藕鞭,嫩藕少说得下个月初才有。
但宋瑾还是亲自陪着孩子去尝试,失败了也不说什么“早告诉你没有了吧”这样扫兴的话。
挖不到就过几日再挖,直到孩子亲手挖到那份快乐。
多数事情并非一锤定音,路是边走边有的。
宋瑾也希望那位神医沈恋能走出年幼时的绝望,去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起初他看出沈恋可能对祁王动心,本是明里暗里极力劝阻。
毕竟一起长大,从前宋瑾是认定谢渊是“寻常男人”,这小子自幼对侍女都比对太监宽容,男风最盛行的那两年,被男人抛个媚眼,谢渊都得杀气毕露地回瞪一眼。
所以,宋瑾最初生怕沈恋泥足深陷。
但那日听了熙王的描述,宋瑾才意识到自己武断。
如果谢渊完全接受不了,就不可能在事情败露之后,先是厚着脸皮观察宋瑾和熙王如何过日子,又不知出了什么事,为了沈恋喝得烂醉如泥。
如果这小子还像少年时那般铁板一块,得知了沈恋爱慕的心思,此前的兴致该会彻底消失,甚至嫌恶地拉开距离。
而如今情况并非如此。
宋瑾认为沈恋有机会得到他想要的,哪怕是昙花一现的短暂拥有,也好过没迈出那一步。
所以他推了一把,希望那位神医不要因为幼时的无望而失去争取的勇气。
把满身泥巴的孩子抱回院子里,谢珩恰好朗声大笑着回来了。
宋瑾把谢珩“安插”在祁王府,就是为了让他伺机而动,等待谢渊意志薄弱的时候推一把。
结果谢珩说,四弟根本用不着他推。
沈恋只是送来了一封信,四弟直接飞身跃上他那匹宝贝阿哈尔捷金马,拉都拉不住地飞去沈恋家了。
宋瑾乐不可支,“阿哈尔捷金马?就是祁王殿下的那匹珍珠白金色的‘逐北’?不是连你都不肯借吗?我记得他说什么逐北是观赏马,不是用来骑的呀?”-
此时此刻,观赏马逐北已经以它从未有过的时速,抵达了一位八品太医的宅院里,跟加在一起只有它身价七千分之一的三头毛驴拴在一起。
西厢房的窗子敞开着,细细密密的雨水打湿了窗台。
日光被水汽晕开,覆盖在沈恋光洁的脚趾上。
他坐在小圆桌旁的板凳上,他特地从正屋里搬来的板凳,两只板凳。
慵懒地伸手去感受飘进屋里的细雨,光着的脚也朝着窗户的方向伸出去,余光观察小男宠的反应。
小男宠目不斜视地盯着桌子上的水磨坊模型,仔细的一一对照图纸上的运作说明,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沈恋不成体统的举止。
但小男宠的喉结频繁地上下滚动,沈恋猜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专心致志。
终于没有了前两次见面剑拔弩张的气氛。
小男宠那匹马的啸声在门外响起的时候,沈恋就已经浑身紧绷。
院门,房门,窗子,全都敞开着。故意的。
今儿不是休沐日,沈恋特地找赵沧海签了病假。
家里只有沈恋一个人。
小男宠气势汹汹叫他的名字,他假装听不见。
等男人走近床边,他才迷迷瞪瞪撑起身体,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明知故问:“典夏?你怎么突然来了?你是不是想看我的水磨坊?”
当然,典夏不方便说是为肚兜来的,只能吞吞吐吐地说是的。
于是沈恋穿着松松垮垮的罩衫,领口开到露出那一抹紫色的位置,光着脚下地,把水磨坊模型搬到桌子上。
为什么不可以奸诈一些呢?
能靠自学第一名考进太医院的人,想干坏事只有他想不想,没有他会不会。
宋瑾说得太对了。
如果现在已经是最糟糕的结果了,那还不如放纵一回。
不能作为兄弟永远在一起,那就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有什么损失?
还能比现在就失去更加痛苦吗?
沈恋彻底不装了,猫咪一样张开脚趾,“典夏你看,下雨了,好凉快呀。”
正在假装看图纸的祁王敢怒不敢言。
他一路上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很多遍,从怀里掏出信封拍在桌子上,质问小太医是何居心。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小太医老肩巨滑地撑起身体,香肩半露地仰头问他怎么突然来了。
祁王殿下一时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来的了。
小太医问他是不是想看水磨坊了。
祁王赶紧承认。
小太医就算问他是不是特意上门来表演马术的,祁王也会承认。不管野性难驯的逐北是否愿意配合。
底线就是这么一次次被击碎。这里说的是三哥谢珩。
谢渊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没志气,但是这个水磨坊确实顺利运转起来了。
为了大魏子民,谢渊也得坐下来好好研究。
“这才六月。”谢渊视线仍旧盯着图纸,“家里没囤些冰块?”
“囤在哪里呢?”小太医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湿润破旧的木质地板上,蝴蝶一样在日光里转了一圈,侧头对小男宠笑:“我家的御花园就这么大,挖了小小的坑当地窖用,夏天一晒,冰就全化了。”
谢渊正人君子的目光终于从图纸转到小太医身上。
他感觉事情可能有转机。
但之前碰过壁,他知道这一次不能贸然出击。
小太医可能想要挽留他这个用的最顺手的牛马,但谢渊不确定小太医会退让到哪一步。
这一次不能直接问。
界线向来是战神自己一寸寸打下来,而不是问领地内的主人“我能进去吗”。
之前他过分笃定小太医的爱意,才莽撞失了手,这次不会了。
“脖子后的绑绳你自己系的?”谢渊仰头严肃地指导:“系得太高了,这肚兜的尺寸其实很适合你,转过来,我帮沈大人重新系绑带。”
沈恋感觉更闷热了,红晕从他用来做坏事的肚兜内部向上扩散,锁骨到脖颈汗涔涔的。
他上前一步,腿靠近小男宠的膝盖,转过身,颤抖着半蹲下来,低头献出后颈的系带。
小男宠一条长腿突然向前舒展,靴尖推着他的脚后跟,缓慢却无法抵抗的力道,沈恋瞬间失去平衡,一屁股摔进身后人的怀抱里。
谢渊顺势揽着小太医的腰,转向一侧,逼他面对自己,一脸疑惑地质问:“沈大人为什么突然坐在我的腿上?上次说不跟我玩那种游戏了,那现在这样,不是游戏?”
沈恋惊呆了,没想到自己已经抛弃了下限,竟还是没能达到小男宠的无耻级别。
“你刚才踢到我的脚了,我没有站稳……”沈恋一只手按在他心口,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侧腰被小男宠的手掌牢牢摁着,完全无法动弹。
谢渊并没有承认罪行,垂眸看了眼,面无表情地质问小太医:“为什么不穿鞋子?脚都弄脏了,大魏的朝廷命官不需要注意仪表吗?需要劳驾我抱沈大人去床上清理干净吗?”
沈恋:“……”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不让光脚你就帮忙把鞋拿过来就好了吧!
沈恋很怀疑这个邪恶的小男宠有了新的战略战术。
完全没有之前君子翩翩的试探与寻求允许了,小男宠不会以为他穿上肚兜,就代表可以直接到某一步了吧?
沈恋还是有底线的,至少恋爱期间不能有其他“妻子”。
“不用了。”沈恋喘息着吞咽一口:“我的地板每天都擦洗,只是看着破旧,不脏的。”
“可是我进来了,没有脱掉靴子。”谢渊志在必得地注视失而复得的机会,“我把你的地板踩脏了,我得解决你的困扰,因为我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和我的前妻不一样。”
第87章
一阵初夏的风袭来, 细密微凉的雨水覆在面颊与颈间,与薄薄的汗水融为一体,一缕缕凝结成珠,滑入罩衣下的那片淡紫色里。
沈恋的羞耻感已经达到了顶峰。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遇见典夏之前, 他对那档子事一点兴趣都提不起, 就是在遇见典夏之后才开始变得不对劲。
从期待书信到见面的阶段, 他或许还有逃脱的可能。
直到期待贴贴的危险信号袭来,他仍然在自欺欺人,一味沉沦。
沈恋的手掌从小男宠温热的心口滑到肩膀,猫咪一样慵懒地依偎在小男宠胸膛, 拇指指腹不安分地玩弄他嶙峋的锁骨,哑声回应:“典夏, 你怎么每次提起前妻都气呼呼的?前妻哪里做得不够好, 让典夏不再爱妻子了?”
“恰恰相反。”谢渊把人更紧地按进怀里, 沉沉的嗓音在邪恶前妻耳边控诉:“前妻做了很多很好的事,以确保我继续爱他, 但又不允许我行使夫君的权利。我这般君子, 怎能容许此等不公?只能忍痛割爱,放妻子自由。”
沈恋吃吃笑起来, 身体像浸入太多的液体,更深地沉在小男宠怀里,无法动弹。
小男宠竟然能够割舍。
沈恋闭上眼睛。
他却割舍不掉了。
他会成为玩火自焚的教科书级案例的。
沉沦中仍旧有着几分理智。
他不是第一次发现小男宠特别会哄人。
身为熙王的男宠, 会哄人不算稀奇,可小男宠说过熙王对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作伴关系。
而小男宠对待除他以外的人,向来桀骜不驯、狂妄张扬。
如果典夏性格确实如此, 又怎么会只在面对他时,让他感受不到一点锋利的刺痛?
问题就在这里, 小男宠从哪里习得这一身炉火纯青的哄人本领?
小男宠有很多“前妻”吗?
沈恋睁开眼睛,甜蜜散去几分,染上一丝醋意,抬起头,桃花眼斜睨着典夏:“什么样的君子做不了丈夫就得一刀两断呀?依我看,这位君子也见不得有多爱前妻呢。倘若真心喜欢,只需长久相伴,也能让人心满意足,莫非这位君子从前凭这些甜言蜜语,无往不利,到处当丈夫,却不想在前妻那里碰了壁,这才恼羞成怒,如此耿耿于怀?”
小男宠猝不及防,眯眼笑出小虎牙,垂眸凝望着他的眼睛,握着他腰间和腿侧的手惩罚似的掐紧了:“牙尖嘴利,贼喊捉贼?我这一刀下去,确实没断利索,前妻说他买的新肚兜刺绣纹样很古怪,我得替他看看出了什么问题。”
沈恋得逞地揶揄小男宠:“天呐!你也太热心肠了吧?君子大人,你从前也对其他人的肚兜如此上心吗?”
谢渊气笑了:“没办法,家教太好了,哪家闺秀的肚兜出了大问题我都无法袖手旁观,更何况是我深爱过的人。肚兜面前无小事,我将暂且既往不咎。”
他抱起小太医,起身走向架子床。
沈恋身体一下子绷紧了,脚趾蜷缩着。
送出那封信之前,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次。
原计划里,小男宠没有承诺恋爱期间只能有他一个之前,是绝对不能放纵贴贴的。
可是沈恋一看见他就慌了神,不知怎么落入他怀里,立即就让他得逞到这个地步了。
谢渊感觉到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所以他动作很迅速,把小太医放到床上,就立即摸向自己的腰封搭扣。
但他出门时太着急,今天穿着那种竖排六颗扣子的腰封,这是防止练武期间需要不断整理衣衫。
到了床上,这就很碍事了。
他就这么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撑在小太医耳边,低头另一只手迅速解到第二颗扣子,回过神的小太医已经慌张地抓住了他的手。
“你要干什么呀典夏?”沈恋及时制止了这场脱离预谋的沉沦,“我只说我买的肚兜纹样有些古怪,你脱腰带干什么?”
功亏一篑的大魏战神抬眼与前妻对视,喘息因突如其来的愤怒变得急促。
谢渊颓然松开手,坐在了床边,思绪混乱。
由于没有经验,他甚至无法判断小太医是不是故意遛他。
这小太医不会真打算大老远把他引过来,只让他用眼睛看看紫色的肚兜吧?
这是什么凌迟酷刑吗?
谢渊一直自认为是个克制力极为强悍的男人。
从前的他甚至无法接受此刻这样,跟一个不打算嫁给他的人,不清不楚的把事情先办了。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甚至不敢直面小太医衣服下的那抹紫色。
祁王攒到十九岁的强悍克制力,一个没留神,在这个八品太医身上梭哈了。
沈恋有些惶恐,小男宠突然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看不见表情。
突然打断这件事,会激怒小男宠吗?
紧张让他胡乱扯开话题:“最近家里倒霉事还挺多的,不知道为什么,你出征的两个月,我三叔那边受到了侯府的警告,明明消停了,这几天却莫名其妙开始找茬了。”
谢渊微一皱眉,以为沈恋抱怨的事才是“正题”,把他引过来,只是因为家里又遇上了亲戚找麻烦。
“找什么茬?”
沈恋惆怅的叹息一声,说出了最近的烦心事:“前几日祁王凯旋,宫里办了庆功宴嘛,那天早上有个什么大典来着,用到了一套定制的霁蓝釉描金礼器,一套好多零散的那种,今年拿出来清点的时候少了一件,因为去年清点签字的第二道走的是我爹这里,这件事我三叔负责事后追责,五个涉事人,非赖我爹责任最大,按比例赔偿,要我家赔一百二十两!我真是服了,我卖白仙散的速度还没三叔找茬的速度快,钱先拿出来给我爹垫上,都还差一点呢,早晓得就先不赎回房契了。”
小男宠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没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你是想解决钱,还是想解决人?”
沈恋吓得一激灵,这话听着也太法外狂徒了,赶忙解释:“我不是要你帮我解决困难,其实我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差的那点钱,我可以找陆怀知先给我点预订白仙散的订金。”
“不要找陆怀知。”小男宠嗓音不悦:“你差多少钱?我会替你解决。”
沈恋尴尬地撑起身体,“真不用,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可以自己解决这些事。”
小男宠似乎更不开心了。
“典夏?”沈恋伸手勾住他腰封:“你生气了吗?”
“我只是在思考。”谢渊转身低头,看向躺在枕头上那张无辜又美丽的脸,“我恐怕误会了你那封信的暗示,沈大人,你很擅长给我一些错误的暗示,到头来,错都怪在我一个人身上。”
沈恋心虚得耳根发烫,缩回勾住他腰封的手,“你在怪我?好吧,都是我不该打扰你的清净。但我也没听别人说我误导过他们。”
小男宠眼神一愣,挑衅似的哼笑一声。
沈恋一愣,回过神,立即扭过身背对着他。
“沈恋。”谢渊把小太医从床上捞回怀抱里。
小太医嘟着嘴扭了扭身体,但幅度太小。
谢渊认为这算不上挣扎,所以没有松开手,“我不喜欢你拿别人跟我比较,如果这些事你也对别人做过,不要告诉我,我不需要知道他们如何处置。”
沈恋抬头看着他:“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些话好像是觉得我烦扰你了,我是说别人没有觉得我很烦人。我从没有做这些事暗示过别人!”
“只有我?”谢渊眼里露出得意的光:“没有别人值得你这么做了,沈恋,我的箭术和马术远在韩望川与陆怀知之上。”
沈恋猝不及防,险些在他怀里笑出声。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箭术和马术?
“确实。”沈恋抿嘴垂眸笑了笑:“韩望川其实箭术很糟糕,但他不在乎这些,陆指挥使比较擅长刀剑。”
谢渊:“不会比我更擅长。”
沈恋捂住脸笑了一会儿:“当然,你一定更厉害。”
谢渊:“沈大人喜欢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人吗?”
沈恋咬着下唇,把脸埋进他胸膛。
“最厉害的人主动上门为沈大人排忧解难。”谢渊捏住小太医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这样的恩德,沈大人可以原谅最厉害的人轻微的失礼吧?”
沈恋脸颊更红,被小男宠的气息包裹,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没有拒绝。
短暂的沉默。
双唇厮磨。
沈恋的双手一瞬间紧紧揪住他的前襟,气息混乱。
感觉到微凉的舌尖想要撬开牙齿,沈恋“呜呜”地表示反抗。
小男宠不为所动,更加失礼起来。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大哥的嗓音:“大不了就不干了!这摆明了故意整我们,您老干这些年就是为了倒贴宫里的?”
这下子半推半就的沈恋真的爆发洪荒之力,挣扎着推开了小男宠:“典夏!我哥回来了!”
谢渊皱眉转头看了一眼院外,回头问他:“要我去关上窗子吗?”
“我要你赶紧逃跑!”沈恋急着推他的肩膀:“快点放开我!我哥看见了会打死你的!”
谢渊疑惑:“为什么?你去告诉他,你是自愿的。”
“自愿的也不行啊!我都跟我哥说了,你是熙王府的男宠!我哥可烦你了!你先躲床下去,我支开他你再逃跑!”
谢渊有点不爽。
但是小太医的院子实在太小了,有旁人在,他也不可能弄出太大动静。
“那好,我先回去。”谢渊起身把小太医放回床上,撑着床边对他说:“告诉你哥哥,我不是男宠,他要什么样的体面我都可以给你。待会儿我派人接你,来我家。先把欠我的事情办完,我才能替沈大人排忧解难。”
第88章
因为老爹和大哥就在院子里, 意乱情迷的沈恋大脑立即恢复运作,终于察觉小男宠话语间的不对劲。
什么叫欠他的事办完,才能替沈大人排忧解难?
该不会以为他硬着头皮上演一出鸿门肚兜宴,就是为了引诱小男宠帮忙解决三叔找老爹茬的麻烦吧?
沈恋刚要解释清楚, 小男宠已经起身几步无声地冲到窗口, 观察院子里两人的位置, 准备翻窗逃跑。
沈恋撑起身体,注视小男宠侧脸,在想他会不会回头看一眼再走。
但小男宠的视线完全专注盯着窗外的父子俩。
沈老爹和沈傲两人正因为在宫中受到的冤屈怒气冲冲,进入家院后便大步流星走入正屋商议应对之策, 压根没在意周围动静。
等父子俩的身影拐入屋内,谢渊才迅速翻出窗台, 解开栅栏上的缰绳, 不停的对着逐北做手势, 让它不要发出声音,不久后就牵着自己的宝贝观赏马逃出院子。
已经扒在窗口的沈恋不满地叹了口气。
小男宠居然完全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而且为什么小男宠每次逃跑都这么熟练?
看起来像有丰富的偷人经验。
连他带来的那匹马看起来都很浪, 乍看像是珍珠白色, 但阳光照射下,走动起来会有斑斓的光泽流转, 镀金了似的。
好奇怪噢,古代还有给马染发的技术吗?
以前小男宠都是坐“超跑”马车往来,今天竟然只骑了匹马来找他, 看来出征回京后变得低调沉稳了许多。
回过神,沈恋想起老爹和大哥今天这么早回家,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想出门问问, 低头看见自己半敞的罩衣里醒目的紫色,顿时被一阵羞耻感淹没, 沈恋一把抓起罩衣,把自己捂到脖子。
要换一身正经衣服去见老爹和大哥。
但是小男宠说待会儿会派人来接他。
这让沈恋困惑又紧张。
在他家里调情已经算是危险的事,那去到熙王府里,万一被太监看见,熙王能纵容男宠到这个地步吗?
虽然连宋瑾也说了熙王对典夏只是惜才之情,但说到底典夏尚未赎身,还是熙王府的人。
思及此,沈恋还是脱掉了紫色的肚兜,换回平日里素净的米白色交领长衫,退开屋门走去堂屋。
老爹没有隐瞒,告诉沈恋,他三叔借公事公办为由,勒令他们七日内补齐赔偿款,否则就得引咎辞官。
摆明了想彻底砸了他们爷俩的饭碗,甚至不怕族人戳他后脊梁。
“这沈老三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像被掘了祖坟似的,非得鱼死网破。”
“八成就是因为族长春祭之后把族里几项采办转交给咱家办了,堂堂六品官,这点塞牙缝的回扣都见不得别人占,就是恨不得咱家彻底失势,跟前些年一样处处受人排挤。”
沈恋听完老爹和大哥的交谈,反而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爹,哥,你俩赶紧明早就交了辞呈,顺了他的心意。”
沈傲惊讶:“怎么能这么便宜他?总得使点绊子,临走前拉着他一起下水啊。”
沈恋劝导:“来日方长,报仇的机会有的是,我们现在就该顺势而退,如果让三叔知道你俩本就打算辞官,他反而不愿意签字,不如趁机恢复自由身,腾出手开咱家自己的药坊,还愁赚的不如宫里当差多?”
老爹和大哥对视一眼,也没犹豫太久,便一致接受了沈恋的建议。
毕竟幺儿那白仙散的挣钱速度,确实抵得上沈老爹在宫里当一辈子牛马。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小男宠派来接沈恋的马车就到了家门外。
车夫已经是熟人,沈恋只打了个招呼,问都没问就钻进车厢里。
和以往赴小男宠的约略有不同。
褡裢里塞了三个避孕套,和一小瓶盖的分装润滑液。
坦白地说,他真的没有“那个”打算,太突然了,还没有心理准备。
但是他发现只要被焊死在小男宠怀里,大脑就会失去一部分自控能力,不论多么荒唐的事情他都有可能半推半就地干了。
既然有这种风险,不如就做好准备了。
带三个避孕套当然不是为了失控三次,而是不太会用,担心弄坏,所以才多准备一点。
尺码都是系统商城里的最大号。
就沈恋此前用腹部丈量出的尺寸而言,带最大号准没错。
这件事细想多少有点吓人。
即便是医生也不可能不担心自己的接纳能力是否能避免受伤。
所以在马车里临时抱佛脚,打开商城想看看能不能刷新出“辅助仪器”。
结果界面一打开,又弹出个红色警报。
系统提示说龙傲天男主的黑化值因不明原因极速下降,提醒宿主及时干预。
沈恋看了眼数值,黑化值居然一下子还剩62了。
哎呦,有一点烦人。
要不是系统商城里好东西太多,沈恋都恨不得跟这破系统解绑了。
暂时没空琢磨其他事,先点确定关掉了警报,然后就开始刷新【生活用品】区的商品。
从前他刷新一次都有点舍不得积分,如今临时抱佛脚,一路上咬牙刷新了十三次,结果唯一的那方面用品,居然是催情保健品。
小男宠能用得着这玩意吗?隔着衣服都……
一路在吐槽和抱怨中逛商城,居然还没到熙王府,小男宠的马车速度快,一般这时候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沈恋关掉系统界面,打开车窗看了眼,入目却是有些陌生的街道。
“诶?小哥!”沈恋推开移门问车夫:“你这走的哪条道呀?典夏让我去府里找他的,你要去猎场吗?”
车夫侧头回应:“殿下令我接您去他自己的府邸做客,不是熙王府,前面就快到了,公子稍安勿躁。”
“什么?典夏还有自己的府邸?”
“当然。”
沈恋一脸纳闷地坐回车厢里。
难不成是典夏爹娘的宅院?
这这这直接就见家长了吗?
都还没谈好恋爱合约呢!
一片迷茫和混乱中,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大门前,车夫提醒他到了。
沈恋很犹豫要不要把避孕套和润滑液扔在车里,万一见家长的时候这玩意掉出来,要怎么解释?
但是丢在车里也不安全啊。
在痛苦中哆哆嗦嗦下了车,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这宅子左右前后怎么连个邻居都没有?
沈恋往左看向巷子的尽头,又往右看向巷子的另一头。
意思是小男宠的家宅是独占半坊之地吗?
这是高尔夫球场吗?
怎么看着比熙王府还宽敞呢?
怪不得说他家小破院子的时候这么理所当然,就这长度对比,他家小破院子面积加起来,估计跟人一间小书房一样大。
看着左右两侧威严的石狮子,沈恋愈发迷茫,下意识仰起头,想看看牌匾。
可门梁正中没有牌匾,只有一侧砖雕门额上竖着的小牌子上面刻着“端礼门”三个字。
门前石阶两侧还各立着一座铜制灯架,形如鹤立,颈项修长。
看顶部大小构造,估计是那种晚上能照亮半条巷子的大灯,这花销可不小啊。
车夫敲开大门,侍卫分立两侧,等候多时的门房太监躬身抬手:“快请进吧,沈公子。”
门房引着他绕过迷宫一样的长廊,而沈恋大脑一片空白。
这座宅院的布局和熙王府很像,未必比熙王府更大,但视觉上确实更宽敞。
因为这里很空旷。
没有熙王府里那种每一处都精心打造的景观,比较直接的感受就是……像个毛坯房,一切崭新,但冷硬。
至少这里的主人肯定没有熙王和宋瑾那样爱着自己的家院。
这种程度的空旷,简直像把自己当成一个租客?类似短租一样的凑合住。
如果是典夏父母的宅子,那应该已经入住少说好几年了吧?怎么跟样板房似的没什么居住痕迹?
困惑中,沈恋被太监引入祁王府里唯一一处有鲜花开放的院子。
这地方是熙王和宋瑾来做客时居住的院子,也是由宋瑾亲自设计的花园假山流水。
沈恋踏入这座院子时,才终于找回点熙王府里的熟悉感。
引路人躬身笑眯眯地请他在院子里稍候片刻,说主人正在赶来,随后便恭恭敬敬地后退着离开了院子。
沈恋循着鸟叫声,绕过假山,沿着曲水往西走十来步,便见一架紫藤。
花穗顶端是淡淡的藕荷,越往下越浓,到花尖便凝成了沉沉的墨紫,风过时轻轻颤动,簌簌地往下落花瓣。
紫藤下石桌石凳上和周围青砖缝里,早已铺了薄薄一层紫,沈恋都不舍得落脚,挑着没有花瓣的空地,一蹦一蹦走进去赏花。
石桌后的竹架上放着修剪花草的工具。
简直是出于本能,沈恋拿起来剪刀,打理起花圃里各色花枝。
要是有这样的豪宅,沈恋肯定每天都把花园修剪得跟仙境一样。
趁没有人,先过把手瘾。
“前妻在操持家务?”
小男宠的嗓音太突然了,因为他走路接近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动静的。
沈恋吓得一哆嗦,咔嚓一剪刀下去,一朵夏菊当场“人头落地”。
尽量不动声色,沈恋顺势把光秃秃的花枝也剪掉了,假装这么修剪是为了审美。
“你怎么不接我去熙王府?”把剪刀放回架子上,沈恋抿嘴转过身,有些惊讶。
小男宠不似平日里那身护腕腰封的劲装,而是一身玄色织金对襟长衫,领口只系了一颗盘扣,其余三颗散着,没系腰带。
连发冠都没有戴上,棕黑色的长发略显散漫地束成高马尾。
看起来全无拘束,一步到位,就能赤身上榻。
沈恋紧张地摸了摸兜里的避孕套。
总感觉小男宠比他准备更充分。
“典夏,这是什么地方呀?你不会特地租了个宅院用来幽会吧?”
小男宠抿嘴一笑,答非所问:“脖子后的系带呢?怎么没了?你把我的肚兜脱了吗?”
“……”沈恋:“肚兜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小男宠上前一步,熟门熟路把他搂进怀里,垂眸盯着他的眼睛:“我刚才问了沈大人,是不是喜欢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人,然后沈大人就吻了我,这是什么意思?”
沈恋乱了气息,唇瓣开合,呓语般否认:“明明是你突然亲我!”
后背的手摁得更紧,小男宠坏笑:“为什么不阻止我?”
“强词夺理!我力气又没你大……”
“力气小就可以为所欲为?”小男宠弯身托起他臀部,想把他挂到腰上:“真是会伤人心的前妻,得好好教训一下,这是前夫的职责,知道吗?”
“等一下!等一下!典夏,我还没做好准备呢……”沈恋喘息着掐着他的肩膀。
小男宠疑惑:“刚才在你家不是好好的吗?”
“那我刚才也没答应呀?”
“可我已经答应帮沈大人解决麻烦了。”
“我又没求你帮我!典夏,快放开我……我有话要跟你说的。”
似乎感觉到没有办法顺着沈恋家里的气氛继续攻城略地,虽然有些气恼,但祁王还是先耐心把小太医放到身旁的石桌上,拍手招来身后的小太监,把准备好的箱子抬到小太医面前。
沈恋一只手还扶着小男宠左肩,侧头看着四个太监们抬着那个大箱子,“咕咚”一声闷响,他屁股下的石桌都跟着颠簸了一下。
紧接着,太监缓缓打开了箱盖,满满一箱子白银,如梦似幻地照亮了整个花园。
沈恋一双桃花眼愣是睁得圆溜溜猫眼似的,整整两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嗓音,“这是……这么多……这么多银子!典夏,这是哪来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典夏:“我只差三十两而已,你去哪弄来这么多银子?别是抢劫了吧!赶紧还回去呀!我不需要你帮忙我都说了!我只是想跟你抱怨我的奇葩亲戚而已!我不可能让你替我赔钱的,不可能!”
“不是赔款。”谢渊眯眼歪头注视惊慌失措的小太医,语气郑重:“祁王为了答谢你这些日子替他补肾,一点薄礼,请沈大人笑纳。”
“这什么薄礼啊这么大一箱!祁王怎么可能认识……”沈恋惊慌地说到一半,忽然浑身一颤,睁大眼睛注视着小男宠。
“哥,太监也敢欺负我,不让我进屋睡觉……”
“这是熙王府,哪个殿我睡不得?”
“腾什么?腾格尔天刃?不知道。什么意思?”
“战神也不能在平原地带用八百兵马奇袭十万大军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祁王兼领北境三镇大都督,得随时待命出征,府中幕僚可能包含了几个军医?”
……
回忆在脑海中盘旋,浑身的血压都在涌向胸口。
手脚冰凉,止不住发颤。
怎么……
他怎么会迟钝到这个地步?
沈恋脸上血色褪去。
明明最初相识的时候,还不断感觉到小男宠会让他想起祁王。
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向往。
书里每一句台词都让他窝在被子里笑得发颤,不断在幻想中描摹那人的相貌举止。
可是,在认识小男宠之后,祁王逐渐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可能突然出现一个人,满足他对祁王所有的幻想,让他步步沦陷,无法自拔,没羞没臊地主动引诱,不管不顾地跃入深渊。
自始至终,沈恋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他压根无法想象祁王那样的人,会有闲心陪他插科打诨,替他排忧解难,与他肝胆相照……
“你不是……不是典夏……你不是典夏?”
谢渊一愣,伸手捧起小太医变得苍白的小脸,拇指指腹摩挲一滴温热的液体。
“你哭什么?”谢渊伸手将人搂回怀里:“当然是我,沈恋,你从前不是说你挺喜欢祁王吗?我担心你知道身份后变得拘束不自在,如今你该是已经习惯了我,我可以继续给你当典夏,只是不做男宠了,免得在你哥面前拿不出手。”
第89章
哭什么?
沈恋迷茫地注视着小男宠, 数不清的思绪情潮涌入心头。
他在哭吗?
他感觉不到。
胸腔里的情绪太汹涌激烈,身体的一部分已经麻木了。
如此混乱又激烈的情感相互顶撞着。
眼前的人是他此刻深爱的典夏,却又是他从前爱慕的祁王。
他心想,原来灵魂两辈子如此专一, 这样执着痴迷地爱着同一类人。
同一个人。
这个想法让他情绪激烈到难以承受, 可是为什么是痛苦的?不该是惊喜吗?
不。
真的痛苦, 泪珠不断滚落,淹没小男宠不断擦拭泪水的拇指。
不。
不是小男宠。
不是典夏。
为什么这让他如此痛苦?
“沈恋?沈恋?听得见吗?”谢渊把小太医从桌上抱回怀里,托在腰胯上搂紧了,又侧头让太监先把箱子合上后退下。
花园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小太医似乎彻底放弃自控, 温热的脸埋在他颈窝,断断续续呜咽出声, 眼泪在他左侧锁骨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谢渊既无措又茫然, 百思不得其解, 还是像从前一样哄小太医开心:“第一次见这么多银子是不是吓坏我的财迷前妻了?我们可以分装成小箱子,分批送去你家御花园。还是说你更喜欢熙王府里每次十两的现结?”
小男宠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沈恋只觉得一阵汹涌的心酸涌上来, 一时失去了理智, 张口咬住了小男宠的颈窝!
谢渊动作一滞,“你在干什么?沈恋?”
沈恋抽泣着用力咬得更深。
“你在咬我?”谢渊很吃惊:“你怎么能咬我?”
汹涌的泪水导致鼻子堵塞, 咬了一会儿,喘不上气了,沈恋不甘心地松开嘴, 悲从中来地继续呜咽。
应该立即从小男宠怀抱挣脱出来,跑去无人的地方冷静下来,理清情绪。
可是汹涌的酸涩几乎让他的身体完全瘫软, 无力挣扎,任凭小男宠把他抱入花房的阁楼, 放在床上。
身下是柔软崭新的被褥,显然是刚铺好的床,有所预谋。
但是小男宠放下他之后就走开了。
谢渊快步走到梳妆台前,身体前倾,扯开前襟,观察脖颈处的咬痕,口中喃喃:“真是小狸奴变的吗?”
三哥脖子上偶尔的红痕更像是吮吸出来的,哪有咬这么一圈发紫牙印的?
这不会咬得太狠了?
被人看见还以为他忘乎所以了,实际上他还没有成事。
走回床边,坐下来,再次把小太医捞回怀里。
虽然呜咽声停止了,小太医依旧闭着眼睛,长睫濡湿,时不时揉眼睛,揩掉泪水。
小太医究竟为什么落泪?
没道理啊?
谢渊从前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会有这么多突发状况,而且这些状况完全不符合他的逻辑,无法推断缘由。
他不是已经把所有障碍清除了吗?不用担心男宠的身份无法向家人交代,也不用在为钱发愁,小太医不是应该立即扑进他怀里给他当妻子吗?
不过他没有急于逼问,只是把会咬人的小狸奴前妻抱在腿上耐心等待情绪消退。
许久后抽噎终于平息,沈恋抽得脑袋都有点发晕了,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立即委屈地双手抵着小男宠的胸膛:“我今天不想要跟你贴贴了!”
“什么贴贴?”谢渊并没有轻易放开手:“到底怎么了?沈恋,你在跟我闹脾气吗?为什么?”
“你不是典夏!”这句话说出口都让沈恋悲从中来:“你是……你是祁王呜呜啊啊啊……”
谢渊费解:“什么意思?我不是男宠还不行了?比起祁王,沈大人其实更想挖熙王的墙角吗?”
沈恋期期艾艾地解释:“你不是典夏!我现在没办法花一千两银子把你买到手了……”
一直来他都暗中庆幸自己遇见了龙傲天的平替,还以为捡了大便宜!
谢渊完全不理解他的失望由何而来,“那省这么多钱对小财迷沈大人而言不是好事吗?你想要的话我还可以倒贴钱卖给你。”
“那不一样!”沈恋绝望地咧嘴:“你不是典夏……你不是真的那么需要我给你赎身,原来你从前纵容我根本不是为了依赖我!我现在一点点安全感都没有了……”
“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谢渊皱眉努力整理思路,“我在这里你怎么会不安全?这是什么话?鞑子铁蹄路过的老百姓见了我都觉得安全,你在我掌心里哪里不安全了?”
沈恋想要控诉,又对自己的绝望难以启齿。
他之所以敢放手一搏,继续纵容自己沉沦,多少也是抱了一丝希望。
或许典夏是个长情的人,或许会为了他放弃三妻四妾,但祁王有这样的可能吗?
未来要当皇帝的男频龙傲天,那还不是见一个爱一个只要漂亮就行?
原来如此,那娶三个老婆对他而言还真是克制了。
沈恋咬住下唇,紧闭双眼。
他心理藏了一点点底气,哪怕爱情不够坚固长久,无论如何都能跟小男宠剪不断理还乱地纠缠一辈子,到最后,他以为小男宠对他必然存在的那一丝依赖,竟然根本不存在。
“就是不安全……”起点龙傲天是最不适合当夫君的人,沈恋闭着眼睛别过头:“你放开我,我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办。”
傍晚的暖风将花香吹入阁楼,但谢渊鼻腔里充盈的全是小太医近似薰衣草的体味。
即便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小太医柔软的身体仍旧如此乖巧地依偎在他因克制而紧绷如铁的臂弯与胸膛。
髋骨紧贴着他腰腹的贲张。
换柳下惠本人过来,都未必有腾格里天刃的克制力。
喉结滚动。
大魏战神近乎央求,在沈恋耳边厮磨低语:“在夫君怀里不是一样能想?”
“这样会影响我的判断。”沈恋又推了推他胸膛:“你先出去,让我自己好好想清楚。”
话音刚落,沈恋感觉到握着他侧腰的手如此不甘心地掐紧了,像是怕他飞走,“嗯……典夏,你弄疼我了。”
谢渊微一皱眉,松开手。
沉默片刻,还是拿出所有自制力,起身把小太医放回床上,落寞地走出阁楼,把自己关去门外。
沈恋侧身缓缓蜷缩起来,抱紧膝盖。
每一次离开那个怀抱都会增加一点点失落。
理智在告诉他继续下坠有多么危险,本能的爱欲却总催他及时享乐。
怎么会这样。
小男宠怎么会是龙傲天祁王?
龙傲天不都是清冷雪松的气味吗?小男宠闻起来明明像焦糖奶油味的爆米花。
怎么会有央央央哭声的龙傲天。
都是因为祁王几乎将所有柔软可爱的特质展露在他面前,才让他如此放松警惕,任凭爱意藏在保护欲里,一路疯涨。
相爱一生的概率从较低,变成了渺茫。
还有勇气继续一条道走到黑吗?
怕受伤,怕疼。
可事已至此,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遗憾要持续多久?会比失恋的痛苦更轻微吗?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小男宠不担心这些琐碎的痛苦可能性。
沈恋知道自己的想法如此令人费解。
比起能够对他予取予求的龙傲天祁王,他更希望那个男人是向他索取自由身的小男宠。
穿越前他跟着爷爷生活,父母各自成家后,父亲偶尔回来看他。
有一段时间,父亲让他给同父异母的弟弟辅导作业。
“还好你遗传了老爸的智商,”父亲第一次强调了和他的血缘关系,他站在书桌旁把两杯果汁放在作业旁边,摸摸沈恋的脑袋:“歇会儿吧宝宝,先喝口水。”
沈恋面无表情的摇摇头,翻到下一题,给弟弟继续讲解题干要考的知识点。
晚上九点多,爷爷来接他回家,下了楼,他小声告诉爷爷,爸爸今天叫他“宝宝”了,听着都起鸡皮疙瘩,他都这么大人了。
爷爷看他开心也跟着开心,让他干脆在爸爸那里住一段时间,等弟弟中考结束后再回家。
沈恋立即答应了。
但是爸爸没有答应。
只有给弟弟讲作业的沈恋,才是爸爸的孩子。
如果典夏不需要他帮忙赎身,他就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是典夏的妻子了。
这很没道理。
明明是父母离异后抛弃了他,他却要被两个大人的罪过困住一生。
思绪左右摇摆。
不确定究竟是想挣脱童年创伤,还是沦陷热恋的自己找借口。
沈恋撑起身体下了床,退开阁楼的房门,靠在围栏上低头发呆的小男宠立即抬眼看向他。
噢,不是小男宠,是祁王殿下。
祁王殿下那双琥珀色眼瞳看见他时瞳孔会迅速放大,因此看起来会变得漆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如此令他满足的眼神。
他却总在思考这样的眼神能持续多久,思考小男宠究竟为什么如此想要他。
“王府这么大?就不能先去楼下先歇着吗?”沈恋明知故问:“非得站在这里干等着?腿不会酸吗?”
“还好吧,又不是第一次等你,”谢渊直起身,试探着观察小太医表情:“一个半时辰我能等,这小半会儿怎会等不起?”
沈恋主动上前一步,蹙眉伸手拨开他的衣领:“牙印还没退,我上次给你的白仙散还有剩余吗?那个也能镇痛的。”
“啊。这会儿知道担忧前夫了?”谢渊这才安心地伸手把人捞回怀抱,倾身凑上前,别过头露出咬痕:“白仙散没用,小狸奴作恶之后,都得亲自用小舌头舔到牙印消退才行,你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前夫重伤身亡吧?”
沈恋抿嘴推他肩膀,“今天不可以,我有些事还没理清,让我先回家好好想一想。”
“回家?”谢渊将人更紧地摁在腰腹,垂眸反对:“从你决定穿上紫色肚兜开始,手印就已经按在你的第二任夫君婚书上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沈恋耷拉脑袋:“得让我缓一缓。”
沉默须臾。
“好。”谢渊搂着他的腰转身:“我先送你回娘家。”
沈恋狠下心,不让他送,独自乘马车离开祁王府。
才回家不久,敲门声传来。
一群侍从用木杆扛着那一大箱子银子,送进沈恋卧房里,办完差事就离开了。
身为财迷,沈恋却并没有因为一大箱子送上门的白银而雀跃,脸颊仍然滚烫,翻来覆去尝试平复情绪。
直到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沙沙声。
系统界面突然自动弹出来,显示出一个来电界面。
沈恋震惊半晌,疑惑地接通来电。
“您好,编号0821宿主沈恋是吗?这里是时空管理局,由于您影响了您所处的时空重要人物的人生走向,黑化值不达标,经过后台运算,将安排您的角色七日后身亡。被驱逐后回到管理局重新分派任务,系统将为您提供免费药物,通话结束后,您可以自行兑换服用,确保无痛退出任务时空。”
“什么东西呀!”沈恋瞬间惊呼出声:“你想干什么?你凭什么驱逐我!我又不是自愿穿越来的,凭什么受你们指使?”
时空局的客服语气平静:“事实上您确实是自愿穿越,同意用您的技术实力,辅佐关键领袖完成大国崛起任务。该时空是您从一千个可选任务中特意挑选的时空。您在您自己世界为了研制出一款抗疫药物,答应了本次交易,但因为传输损耗,这部分记忆可能丢失。”
沈恋懵了。
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里给到您的信号传输资源即将耗尽,再次提醒,请务必及时服用药物,以免驱离时空时造成不必要的痛苦。”
“等一下!”沈恋快急疯了:“别驱逐我可以吗?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什么任务?还是系统里的那个黑化值吗?我会完成目标的!给我点时间吧!我才二十一岁,这么突然死掉,我家人会疯掉的!”
客服:“是这样的沈教授,任务确实还有七天的剩余时限,但根据后台运算,您能准时达标的机会只有六十三万分之一,一旦任务失败,您会因为各种意料外的情况死亡,譬如遭遇祁王政敌暗杀,以促使祁王黑化值提升。杀手也是系统安排的宿主,负责替管理局执行抹除任务,员工无法干涉。我们是担心您被驱离时遭受痛苦,才紧急给您安排了免费药物,并非强制服用,只是人道主义提醒。”
沈恋浑身冷汗,颤声问:“七天,七天内黑化值达到999,我就不会意外死亡了吗?”
客服:“是的先生,只要目标数值顺利达成,将不会遭遇系统派发给其他宿主的驱离任务。”
一阵慌乱的喘息。
颤抖:“我懂了。”
客服:“这里建议您无论如何请提前服用药物,药物效果可持续半个月。”
沈恋:“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通讯瞬间中断。
沈恋头晕目眩,手脚冰凉。
宕机的脑袋瓜努力恢复运转。
得豁出去了。
他得立即想出点什么办法,能活活气死小男宠那种。
嫁给熙王?
不行,并不是谁都想跟他结婚。
熙王又不是突然疯了,嫁不了的。
快要急死了。
龙傲天一般都为什么事发狂来着?!
啊。
想到了……
第90章
还记得最初穿越到这个时空, 沈恋浑身都透着淡淡的死感。
那时候,他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主要集中在自己求学生涯一路跳级读博时泡实验室的阶段。
偶尔有一些领奖,台下闪光灯刺目的场景记忆闪回, 隐约意识到那是许多年后的事情, 可他对具体事件全然没有记忆。
这个时空把他的记忆截断在实验室期间, 系统客服说的抗疫药物,他完全没有记忆,更不用说是他如何选择了这个时空。
如今他好不容易对这个时空的家人有了感情,甚至遇上了心动之人, 系统却想夺走这一切。
不能死,他要留下来。
泼天的求生欲让沈恋立即行动, 拿了一叠信纸, 起草了几十份诀别书, 一份比一份更匪夷所思。
几个月前被德惠陷害时,他也给典夏写过一封诀别书, 因为面临绝境, 他毫不隐藏的情真意切,如今想来, 其实他早已暴露了爱慕与心动。
好在典夏没看见。
好在他的小男宠没看见。
好在他的战神祁王没看见。
否则恐怕都不会相信这一次如此残忍的诀别书。
一滴眼泪洇开了信纸上残酷的字迹,沈恋急忙放下笔,胳膊肘支着书桌, 双手捂着眼睛。
不要难过。
是因为阻止了丰赤谷大劫,才沦落到如此境地,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应该庆幸。
那些传输失败的记忆中,肯定藏着沈恋选择来到谢渊身边的原因。
这个时代能臣武将配明君, 本就注定河清海晏,沈恋愿意当锦上添花的文臣造福百姓。
但私心里还有一个重要的目标,是拉着谢渊躲过那一场劫数。
躲过对世界的彻底失望,躲过往后余生刻骨的孤寂。
是他自愿的,那就不后悔。
沈恋用力抹了把眼睛,睁大红着的眼眶,咬牙拿起毛笔,换了一张信纸,重新起草。
握笔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
没关系,没关系,七天内拉高黑化值就好,只要让谢渊重拾夺嫡的野心,所有误会都可以解释。
前夫对他那样纵容,或许会相信他的不得已的。
废稿都快耗尽了家中的纸张,一直写到后半夜,才勉强满意。
笔墨晾干后,急忙折好塞进信封,不敢多看一眼。
完成关键一步“黑化引导”,沈恋开始琢磨要不要带着老爹和哥哥一起跑路,刚巧他俩明天就要递交辞呈。
倒不是担心谢渊会恼羞成怒到拿他家人泄愤。
只是这一别,可能需要等谢渊夺得太子之位再重逢,期间不便联系家人,可能会让老爹和大哥日夜担忧,还不如一起跑路。
对了。
刚好前夫给了他一箱“聘礼”,这一大箱子白银,少说得有数千两,他一家三口吃喝不愁一辈子都没问题。
还能顺便制造骗了钱就跑的仇恨值。
但有个问题。
这是现银,不是银票,一箱银子四个太监抬进来都挺费劲,他一个人怎么带上路?
沈恋此刻才有心思起身走到那只横竖裹着好几道铁皮的箱子前,弯腰试着搬起来。
“呃————————啊啊啊!”
压根搬不起来。
这也太沉了。
打开盖子,第一次仔细观察里面的银子。
大概是为了方便他取用,谢渊特地给他准备了一整箱小银锭子,五两一锭的那种,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换了其他东西可能都有点密集恐惧症,但这是银子,看着简直可爱极了,沈恋悲伤的情绪都可耻地被治愈了一些。
横竖数了一下,又把其中一摞一颗一颗拿出来数清楚。
老天爷。
一箱银子总共三千两,沈恋有点晕钱了。
大脑卡壳好半会儿,才计算出来,这么多银子,不带箱子就得两百二十斤重,算上铁皮箱子,重量直奔二百五,怪不得要四个太监才能抬起来。
沈恋不争气的腿有点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巷子旁,摸着银子开始发呆。
诈骗这个金额得判刑多少年呀?
骗的还是这个时空史书上战斗力天花板的帝王。
莫名感觉小腹一阵酸胀酥麻,仿佛已经感觉到小男宠掐他腰时的力道。
小男宠力气真的很大……
他不是第一次发现这个有点恐怖的事,每次小男宠在无意识的时候抓住他,经常会弄痛他。
真的很痛。
沈恋虽然体力不大好,但对痛感相对迟钝,不算敏感的人。
但典夏能在他身上一捏一个手印子,弄得他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拖来拽去,旁人看着八成以为他很“娇滴滴”,真被那个天生神力的家伙摆弄一次就知道有多离谱。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过,这可能是大魏战神的战斗力?
整件事真是越回忆越离谱。
第一印象害人。
就是因为第一次上熙王府是急着找男宠,猝不及防看到个顶级建模脸,而且谢渊的长相比他从前幻想中的祁王稚嫩太多,真的很难从相貌对上号。
他想象中的龙傲天是二十五六岁样子,乍然看到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宠”,一下子就彻底被带歪了,从此没有再怀疑。
可恶的是这家伙居然故意顺着他的错误认领了男宠的身份……
居然还特地想了个“典夏”当名字!
怪不得在熙王府经常听见有人叫典夏的发音怪怪的。
原来居然是“殿下”吗?
后知后觉的震惊淹没了沈恋。
小男宠为了干坏事,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也就是说沈恋每次送给熙王府的信,都得是从熙王府中转站发往祁王府?
怪不得典夏派人送信,回复后会很快收到新的回信,而沈恋自己送去熙王府的信,有时候会等到第二天才有回复。
这是卡在中转站和同城直达的区别。
也就是说!
说宋瑾和熙王……
这两个坏蛋居然也帮着谢渊干坏事?
这群有钱人这么闲的吗!
越想越气的沈恋逐渐没了罪恶感,恨不得回去在诀别信上再抱怨两句。
谴责小男宠!
思绪混乱。
沈恋直起身跪在地上,尝试抬起箱子的一角。
那真是纹丝不动。
要说两百五十斤的人,抬起胳膊腿,还能挪动一下。
换成白银聚集在这么个箱子里,那就跟焊死在地上一样。
这样的重量,装个木头滚轮也会压坏的。
这该怎么卷款跑路呢?
对了,银票?
小男宠第一次带他去米其林吃大餐的时候,结账就用的是银票。
京城里最大的钱庄肯定是在外地有分号的。
但是……
这些小银锭子其实是楚国的官银,屁股上有楚国的纹样。
在大魏的钱庄一下子存入巨量楚国的官银,掌柜的有可能会担心钱财来历,报官查问。
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全融掉。
而且最麻烦的是古代钱庄的分号和现代银行的分行可不一样。
虽然说在总号签了协议后,理论上能实现异地取款,但实际操作流程相当费劲。
核实身份的过程还需要专门派人送信核验,并不是电视剧里像支票一样全国轻松通兑。
就祁王谢渊遍布海内的情报网,沈恋在异地,上午取钱,中午就得被原地逮捕,特务机构上门枪毙服务。
沈恋坐回木地板上咬着下唇苦思冥想,怎么才能带着前夫的聘礼安全跑路呢?
而且小男宠为什么不找些已经重铸的银子给他下聘,全是崭新的楚国官银,看着简直就像是为了留记号防范前妻跑路一样。
人心虚的时候看什么都不对劲。
在谢渊眼皮子底下跑路已经很危险了,想花他的银子还不嫁给他就更危险了。
沈恋此刻全然没了这场做戏如何伤谢渊心的担忧,只想报伪装小男宠的仇。
因为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典夏是祁王,他肯定不敢这么无法无天地把典夏当牛马使唤,更不敢放纵自己的心动与依赖。
如果不是小男宠的假身份让他放纵爱意,他现在也不至于要担心自己会成为龙傲天无数后宫佳丽中可悲的过气宠妃。
可恶的典夏啊啊啊啊啊!
带着愤怒再一次尝试搬起箱子。
依然纹丝不动。
绝望中琢磨良久。
沈恋决定找苏子苓帮忙。
苏记药坊至今依旧把他当成挽救全族的恩人,他把这一箱白银先寄存在苏家肯定是没问题的,这家人真的很厚道,难怪能纯实力不走门路变成皇商。
路上带多少盘缠才能够一家三口用呢?
主要是不知道邪恶男宠什么时候能当上太子。
按照原著时间线,祁王扳倒大皇子还得两年呢,因为原著里通敌的冯锐在战场上就被灭口了,没有大皇子通敌的证据。
而现在情况不太一样。
由于沈恋反复要求谢渊赌咒发誓不要去丰赤谷埋伏,可能无意间真的让他提高了警惕,避免了那场战败,主力军并没有伤亡,冯锐应该也没死。
那……要不要在诀别信里再提醒小男宠通过冯锐扳倒大皇子?
这样祁王或许能提前坐稳太子之位,沈恋就不需要四处流浪了。
以邪恶男宠的智商,肯定一点就透。
那就假设只需要流浪一年,带一二百两盘缠就绰绰有余了。
而且外地房价便宜,小几十两够买个大宅子安心住,都用不着租房。
短短半个时辰,沈恋已经从悲痛欲绝转换成旅居一年的心态。
有点想去海边住。
但是这个时代的海南还属于烟瘴之地,山林密布,人烟稀少,瘴气多还容易闹疟疾。
还是往江南跑吧,看看老家在这个时代是怎样的风貌。
气候条件物价水平都分析了一遍,唯独没考虑过史书里有关腾格里天刃的追袭实力,卷款跑路的前妻敢往富庶舒适的大城市跑路-
谢渊一宿没睡,一目十行看完了近半年卖得最火的四部话本。
从前处理军务都没这么积极过。
好在有所收获。
根据话本里的描述综合推断,妻子咬夫君的肩颈部位,就代表已经想要得不行了,并不是在跟他闹脾气。
坏就坏在没经验,小太医一定急坏了,很想要给他,只是像话本里一样羞于启齿,当丈夫的怎能在此时拘于礼数?
合格的夫君不该放手让如此渴求的妻子回娘家,这是祁王的错。
放下书,祁王垂眸看了眼紧绷的小腹上隆起的盖被,拧眉吸气。
嗖地掀开遮掩,情况紧急,妻子一定非常痛苦,祁王必须立即弥补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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