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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哗啦啦的珠帘敲击声, 惊醒了正在打盹的守夜太监刘瑜。


    刘瑜迷蒙着睁眼转头看去,竟是祁王衣冠齐整地走出了卧房。


    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惊恐地下意识转头看窗外铜壶滴漏。


    这才卯正二刻,寝宫的门还关着呢, 伺候洗漱的人也没进来。


    把魂儿从嗓子眼按回去, 刘瑜扑到皇子跟前:“奴婢该死, 不知何事惊扰了殿下好梦?”


    “没有,我没什么睡意。”谢渊精神抖擞:“什么时辰了?天已经亮了。”


    刘瑜赶忙甩锅:“这才卯正二刻,刚亮起来,今日没说殿下有早上的政务啊?是不是王荞那边疏忽了, 奴婢没收到指示。”


    “是我自己起早了。”谢渊快步走去推门踏出门槛,失望地仰头看向天光, 喃喃自语:“才卯正么?”


    这么早过去找妻子, 很难办那种事, 而且这个点小太医可能要准备去太医院了。


    刘瑜纳闷地跟出门,偷偷抬眼打量祁王的衣着——


    头顶银冠束得一丝不苟, 玉簪横贯, 簪头的螭纹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与昨晚进屋前一样的米白织金云纹长衫,只是布料压出些褶皱, 腰间的玉带钩扣得严丝合缝。


    皇子殿下这是一夜没脱衣裳啊?


    昨晚上屏退侍从后,皇子独自在屋里干什么干到现在?


    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啊?


    也没工夫多想,看皇子脸色并没有要治他伺候不周的罪, 刘瑜碎步走去廊庑一头,推醒打瞌睡的火者,抬起右手, 并拢四指,拇指抵住掌心, 往西偏殿方向一挑。


    这个点的王府里是不能随意出声的,虽然主子已经醒了站在院子里,侍从仍旧训练有素,看见手势,赶忙往茶房和热水房一路通报过去。


    碎步小跑回去待命。


    但祁王一大清早提前起身,穿得整整齐齐也不出门,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低声叹息。


    这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


    祁王这么沉着淡定的主子居然睡不着觉,还唉声叹气的?


    这可真是头一遭。


    刘瑜心慌意乱地伺候完洗漱朝食,祁王竟然下令备马要去熙王府。


    战战兢兢的侍从们总算松了口气。


    四皇子出征回京后一直憋着股气,成日里把玄麟卫里最能打的精锐一批又一批召进府里“考校训练成果”,都已经快一个月没去找三皇子玩了,似乎一直在为丢军粮的事郁闷,急得三皇子前阵子反过来找来弟弟府里住下照料。


    如今这一大早的,祁王突然又要出门找三哥,侍从们松了口气,以为四皇子又恢复正常了。


    谢渊很想知道三哥第一次成事的过程,是否也如此曲折。


    从前三哥一提起来,他就哀嚎鬼叫不肯听,如今后悔莫及。


    人生很长,很难预料这辈子有可能用得上哪些经验,只要小太医开心,从前觉得丢人现眼的事情他也乐意尝试。


    一定是还有什么必要过程没有做,该有的他都要让小太医拥有。


    如果妻子往后余生还会在他怀里哭泣,那也只能是因为祁王床笫之事天赋异禀。


    这种涉及动作姿势和频率的事情,本就该是祁王擅长的事。


    这种心情让谢渊感到新奇。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三哥是受到君子道德的规训,才对府里唯一的宋瑾无微不至。


    现在才知道,让喜欢的人开心满足这件事本身,竟然能让祁王如此陶醉其中-


    沈恋已经安排好了退路,老爹和老哥一早就去宫里提交辞呈,三叔自认为砸掉了沈家的饭碗,签字签得龙飞凤舞。


    离开皇宫前,最放心不下的倒不是自己的仕途,而是高血压的太后娘娘。


    老太太虽然脾气霸道,唯独对沈恋十分喜欢,总说宫里找不到真心在意她死活的人,只有沈恋像她的亲孙儿。


    也正是太后的宠爱,让崔弘谨从来不敢干涉沈恋在宫外做买卖挣外快,也让太医院的同僚变得和睦友爱。


    沈恋确实放心不下这个贪吃的老太太,临别前刷新了上百次系统商城,花了三万多人气积分,买了一颗植入式靶向降压纳米机器人。


    在给老太太针灸期间,按照产品说明,将贴片鞘内针式注入口压入耳后凹陷位置。


    虽然价格昂贵,但系统商城里的说明中承诺能稳定血压十六至二十四个月,总体算下来比那款降压贴划算得多。


    两年也并不算长,沈恋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还能不能回来。


    也不确定这般故意激怒谢渊会有什么结果。


    只能往好处想。


    对于太后,他已经留了遏制食欲的药方和降压药方,如果他回不来,机器人失效后,就只能靠太后自己忌口了。


    嘱咐完这一切,他郑重地拱手告退。


    老太太却像是预感到离别,心慌得厉害,拉着沈恋不让这孩子离开,非要留下来一起赏戏。


    沈恋还是第一次现场观看戏曲。


    小的时候经常陪爷爷看戏,待在老人身边让他感到熟悉的安逸,还能反过来给太后讲解戏里没演出来的故事背景,和人物小传。


    这可把太后开心坏了,说自己的皇帝儿子和一群孙子孙女都没有这般贴心的,若是沈恋真是她的小孙儿就好了。


    沈恋情商正常发挥,质疑太后那么些孙辈,怎么会一个贴心的都没有。


    好在太后已经熟悉了这个小傻瓜的耿直,笑了半天才解释,倒是也有好的。


    三皇子谢珩就很贴心,可惜心思重,担心别人以为他有野心,不敢经常陪伴太后左右。


    大皇子和二皇子虽然表面上热情孝顺,可每次来献殷勤都带着目的,次数多了,太后看见他俩就心烦。


    剩下的几个皇子年纪还小,不太会照顾人。


    沈恋好奇起来,提醒太后:四皇子已经不小了,平日里可以叫上四皇子来陪她老人家看戏。


    说不定孝顺太后,也能成为小男宠夺得太子之位的助力呢?


    完了,怎么一涉及到“前夫”的事,连沈恋都开始带着目的性了?


    老太后闻言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她说老四不像老大老二那样满腹野心,也没有老三那样心思重,但老四完全没有“心思”,心不在焉的,不喜欢看老人家爱听的戏曲,要他陪着看几场戏跟浑身蚂蚁爬一样。


    前阵子出征前,太后有心特地召四皇子来慈宁宫东跨院的小戏台看新戏,这小子看了不到两刻就找理由出门一趟。


    说是出恭小解,结果路过御花园看见几个幼弟蹴鞠,堂堂大魏战神愣是强行加入其中,一打五,玩得不亦乐乎,一群七到十二岁的弟弟输得这辈子不想再玩蹴鞠了。


    踢球踢到天昏地暗。来接儿子的王昭仪赶到御花园恰好撞见了,她行礼后闲谈几句,问祁王殿下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宫里陪弟弟们玩耍。


    祁王殿下这才想起来自己来宫里是干嘛的,他说是想考考弟弟们书念得如何,毕竟未来都得替父皇分忧。


    王昭仪对祁王的良苦用心赞许不已,一转头祁王就狂奔回到慈宁宫。


    太后这边戏都看完了,问踢球踢得红光满面的孙子是不是一路跑去漠北出恭完才回来。


    祁王说弟弟们蹴鞠六缺一,拉着他不让走。太后没有他,戏可以照看,弟弟们没有他,就只能二打三。


    沈恋光是听老太太吐槽就笑得花枝乱颤。


    笑完又警觉地睁开眼。


    糟了,就小男宠这不靠谱的表现,不黑化,夺位几率是真的无限接近零。


    刺激小男宠的心愈发坚定。


    当天傍晚,小男宠来院子里找他,沈恋躲在正屋窗子旁,听着大哥按照他的嘱咐,告诉小男宠自己被派去城外检查流民是否染疫,近三天都不会回来。


    听见小男宠委屈巴巴地询问沈恋具体去了哪里,沈恋感觉鼻子酸酸的。


    但还是撑到大哥把小男宠打发走了,才小心翼翼得跑出堂屋,扒在院门口,安静目送小男宠骑马离开的背影。


    还没有分开,已经开始想念。


    一定要快点当上太子呀典夏。


    第一天晚上,沈恋就已经请苏子苓帮忙藏好了银子。


    自己和老爹大哥各带了一百两盘缠,一切都准备就绪。


    要等到第三天才能走,是因为需要赵沧海给他批“假条”。


    假装去城外出诊时感染瘟疫的假条,整个批假流程至少需要三天。


    为了避免传染病进入宫中,这种假条没有固定期限,等到痊愈后,还需要经由太医院派人来检查,才能回宫-


    接连两日,谢渊一直独自骑马在城外微服“巡逻”,流民聚集的地方不安全,他担心小太医被外地来的土匪趁机劫掠,打算亲自看护。


    奇怪,他并没有看见被挡在城外的流民,更不用提宫里派来的太医。


    宫里的耳目去太医院打听,也说沈恋被派出城照看流民了。


    原本只是有些不安地度过两日。


    可三日之后登门,小太医依旧没有回家,更奇怪的是小太医的父亲哥哥也都不在家。


    有可能是流民被衙门安置在寺庙,父亲和兄长一起去帮忙了。


    每天等到小太医下职时间,谢渊就来到小破御花园外面安静乖巧地等待。


    这样等到第六天,宫里的探子禀报,说沈恋染上了瘟疫,两天前刚请了病假。


    谢渊当即打马疾驰来到小破御花园,连逐北都顾不上栓,一脚蹬在门框外侧,借力跃起半人多高,攀住外墙,单手引体而上,飞身翻入院内。


    小破御花园里的三头小毛驴都不见了。


    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谢渊冲到小太医卧房门前,刚拍一下,门没有锁,直接被他推开了。


    走进屋里,眼神茫然地四下寻找,床上连被褥都不见了,空荡荡的只剩破木板。


    转过身,那张没有配套小凳子的圆桌上,杂物都没有了,只有中央被镇纸压着的一封书信。


    不知为什么,呆呆站了许久,谢渊才缓缓抽出那封信,拆开来细看——


    【我早提醒过典夏,祁王羽翼未丰,不能投奔。


    你不是典夏也就罢了,为什么会是那个倒霉催的楚国公主之子?


    高不成低不就的祁王殿下,大魏战神?等到大皇子登上皇位,第一个倒台的就是这位战神殿下,还想娶我为妻?难不成我要跟你一起送死?


    吓哭了,我狠狠咬你一口,你还一个劲地问我哭什么哭什么,你说哭什么?当然是怕死。


    别来找我,免得我被大皇子盯上。好在你给了不少银两,够我丢了官职也能衣食无忧,我就笑纳了,后会无期。


    不过祁王殿下要是能扭转乾坤当上太子爷,我倒是愿意回来跟太子殿下继续肝胆相照,真可惜,我瞧着,你该是没有那样的本事。】


    之后两页已经不敢再看,谢渊快步绕过圆桌,居然笨手笨脚地脚尖踢到了桌腿。


    桌子“刺啦”一声尖啸转动着一路滑开,砸在沈恋破旧的小衣柜上。


    完全感觉不到脚趾的痛感,急切地把信纸对着窗外的光,谢渊一只手遮着信上的大半部分不敢再看的内容,只露出残缺的几个字,仔细核对字迹。


    他的呼吸和双手轻微颤抖,长睫半掩着一双魂飞魄散的琥珀色眼瞳,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小太医的字迹。


    真的是小太医的字。


    这是沈恋写给他的信。


    沈恋亲手写的-


    沈恋正在旅途中的客栈里吃饭。


    老爹和老哥还在讨论到了苏州是租房还是买房。


    沈恋忽然听见系统尖锐的鸣叫。


    找借口回到里屋,点开系统界面,立即弹出任务完成的窗口。


    男主黑化值:999


    999是系统的上限,不是沈恋家小男宠的上限。


    如此了解祁王的小迷弟沈恋,怎么会不知道如何戳祁王的要害痛处呢?任务肯定能完成。


    系统爆出巨大的烟花特效。


    窗口下方一排排道具奖赏。


    沈恋完全看不清奖赏,视线已经被眼泪模糊。


    事发至今他已经找到无数方式保持乐观。


    但在确定小男宠已经看到那封信这一刻,他还是撑着墙壁缓缓蹲坐在地上,屏住呼吸,用力摁住心口。


    第92章


    本以为京城以外的地区房价得便宜得多, 一家三口来到繁华的姑苏城打听了一圈,城中寻常的三间房小院,价格居然跟京城同样地段的宅院差不多,还贵了五到十两。


    那种繁华地段带商铺和后宅的房子, 甚至能贵两三倍。


    买房计划立即转为租房计划。


    老爹和大哥原本想要租间跟自家京城小院差不多地段的宅子, 但沈恋想找人少些的地方, 最终在姑苏城近郊,寻了一处僻静的小村庄落脚。


    这里的租期居然是三年起步。


    估摸着小男宠现在的愤怒值,一年左右就能搞定太子之位。


    所以沈恋加了点钱,只租了一年, 一共二两银子的租金和一两银子的“押租钱”。


    老爹和大哥一安定下来,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小儿子究竟是得罪了谁。


    沈恋为了举家跑路, 告诉老爹和大哥, 自己站队出错, 得罪了朝廷里的大人物,不跑路的话随时会被追责砍头。


    老爹大哥吓得问都没空问, 就陪他一起卷铺盖跑路了, 如今安顿下来,两人肯定是想搞清楚状况。


    尤其是老爹, 他是个恋家的人,余生所愿也不过是能跟亡妻葬在一起,如今他只盼这场政治逃难是暂时的, 否则就算是砍头,他肯定也要死在京城。


    沈恋再三承诺最多只需要两年就能回京,坦白说是因为储君之争“站错了队伍”, 但皇子最多只是有些气恼,不会跟他一个小虾米记仇太久。


    这话半真半假, 又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知道谁会当皇帝,不得已,要逼迫四皇子黑化觉醒,这种事老爹这个年纪理解不了也承受不来。


    心底里,沈恋确实认为谢渊不会对他记仇太久。


    并不是因为谢渊对他太宽容,相反,沈恋不认为自己在谢渊的心里能占有太久的空间。


    或许在当上太子之前,就已经忘掉他这个扫兴的八品太医了。


    这也是他没有太过谨慎的原因,谢渊可能根本不会来找他。


    如果将来某一天,谢渊想起小男宠典夏的时光,出京寻一寻,那么沈恋希望自己能很容易就被找到。


    更怕是小男宠就不找他了,逃出京都多此一举。


    或许龙傲天连沈大人的卷款跑路理由都懒得听,只单方面升级了防诈级别。


    夏日的江南水汽弥漫,空气里裹挟着一丝青苔水草的土腥气。


    城里城外水网密布,临水建屋,推窗看出去,阳光下的乌篷船里的游客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只有沈恋走不出绵绵阴雨,反复刷新系统界面,看看小男宠的黑化值降下去一点没有。


    看弟弟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沈傲以为他闯了大祸,逃不脱追捕。


    虽然心中也是忐忑,还是忍不住上前安慰:“多大的事儿啊小呆子,活一天是一天,那就得开心地活着,别想太多了,你就算是被诛三族,往好处想,这不是还能拉着三叔一起死吗?”


    沈恋猝不及防被哥哥逗笑了,关掉系统界面斜眼看他:“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哥?没那么严重,都说了我只是惹皇子不开心了,不至于被追杀。”


    沈傲将信将疑:“那你这半个多月愁眉苦脸的,这地方不是挺好的吗?除了衣服难晾干,吃的玩的都挺丰富啊。要不今儿后晌,咱一起去茶馆里听听那什么吃讲茶,可好玩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纠纷都能对吵一整天,没准还让咱围观的评理呢。”


    沈恋毫无围观八卦的心情,但为了让大哥安心,还是答应了。


    后晌来到茶馆。


    当地的吃讲茶是一种独特的民事纠纷调解方式。


    纠纷双方没有直接闹到官府,而是会在茶馆里当众“对决”,一般是请当地有威望的长者评理,这个长者有时候和双方都没有血缘关系。


    今天茶馆里这家的纠纷已经闹到了第二天。


    昨天一天没有判断出是非,今天继续“当众开庭”。


    沈傲跟茶馆里吃瓜子围观的群众们打听了一下。


    说是这赵家兄弟俩分了家产后,原本说好轮流照料年迈的父亲,但大儿子以经常外地贸易为由,推脱了照料职责,只说每年年底会分摊照料老人的费用。


    根据昨天吵了一天的线索判断,这个大哥的照料费已经四年没给了。


    小儿子这人比较温吞,加上老人当时分得财产够他一家子温饱大半辈子,他想着也就认了,独自承担了照顾父亲的所有劳动和开销。


    没想到几天前老父亲突发恶疾,上吐下泻,眼看着人要撑不住了,居然颤颤巍巍把压箱底藏着的两张地契和田契给了小儿子。


    不是姑苏城本地的财产,是老人在金陵老家分得的财产,加起来差不多值三百多两,这对两个儿子无疑是笔巨款。


    大儿子是听说可能要见最后一面了,才来看一眼老爷子,又因为老爷子病糊涂了,把大儿子当成小儿子,再三嘱咐地契和田契不要急着出手,事情就彻底暴露了。


    不论是哪个年代,这类家产纠纷总能占大头。


    但是这个事情怎么看,大儿子也没胜算,这鸡贼的老小子以为吃干抹净了老父亲,就撒手不管了,现在想争遗产,在吃瓜群众的起哄声具有一定法律效力的法庭上,肯定得输。


    事情能吵到第二天,是因为这个大儿子一口咬定是小儿子给老爹下了毒,想骗老爹提前把棺材本拿出来。


    这么一说,事情还真扑朔迷离起来。


    这两天老爷子病情稍微好转,但是依然吃什么吐什么,人都是被抬到茶馆的,大儿子请来的郎中把脉,也说是中了毒。


    这么一来,连老爷子自己都心寒了,心痛又狐疑地打量小儿子。


    现如今争辩已经陷入死胡同,大儿子一口咬定小儿子谋财害命,应该报官蹲大牢。


    小儿子自己找来的郎中虽然没有断定中毒,却又说不出老爷子突发呕吐腹泻的病因。


    这可把围观的八品青天大御医给难受死了。


    这种小事,让沈恋上手把个脉,不就当场破案了?


    但作为诈骗皇子三千两的在逃罪犯,沈恋又很怕不小心出风头,事情闹大了,群众会打听他的来历。


    急不可耐地看俩儿子吵架一下午,最后那个有威望的大人物给出的提议居然是平分地契和田契。


    看到这份上连沈傲都忍不了了,转头问弟弟要不你上去看看老头究竟中没中毒呢。


    沈恋一咬牙就真上了,撸起袖子说要免费为老大爷诊断病因。


    结果被老头家人忙不迭拦下了,问你谁啊你,家里请了这么多名医都诊断完了,轮得着你吗?


    “在下是苏记药坊在京的首席坐馆大夫,此番下江南游历,恰巧路过,见诸位难断疑案,便想出手相助。”


    这身份并不是沈恋瞎编的,苏记药坊帮他宣传白仙散的时候,确实给了他首席坐馆大夫的名号。


    苏记药坊在姑苏城当然有分店,而且是全姑苏城数一数二的药坊,一听是“皇商首席专家门诊”,赵家人态度本能就变得恭顺了。


    轻言细语地询问一番,感觉这专家确实有两把刷子,可是看着未免也太年轻了,姑苏城里寻常医馆,首席坐馆大夫年纪都得四十岁起步了,这小子看着顶多二十岁上下。


    赵家的年长者出面询问:“恕老朽冒昧,先生可有苏记的凭引?兹事体大,若是无法证实身份,您的诊断未必能取信于人呐。”


    “有的。”沈恋确实带上了那块牌子,因为临行前苏子苓嘱咐过,如果遇上麻烦,就用这块牌子去分店求助,“但我得回家去取,需得请诸位稍候片刻。”


    “不用!”沈傲立马吐了瓜子壳,挺身而出:“沈大夫只管看病,我回去取凭证来,你告诉我放在哪里。”


    沈恋同大哥耳语一阵,让他顺便把自己的药箱针灸包都拿来。


    随后,沈恋走到竹编躺椅旁蹲下,“我先替病患把脉。”


    “有劳先生了。”


    赵家人和茶馆外围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神色都很复杂。


    案子吵了两天,先后经历全城六个口碑顶尖的大夫出诊,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这个自称京城来的坐馆大夫如此年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恋深吸一口气,连日来淹没在心酸担忧中的灵魂久违地聚焦在病人身上。


    椅上的老者双眼半阖,眼白泛着浑浊的黄。


    干瘪的胸腔起伏微弱,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带着风箱拉扯般的杂音。


    尤其在如此近的距离,茶香已经掩盖不住老者身上的酸腐气味。


    比起避开几步外的大儿子,被指下毒的小儿子始终站在不远处,时不时用帕子擦拭老爷子嘴角的呕吐物。


    沈恋抬起右手,食、中、无名三指并拢,搭在老者右手寸关尺上。手腕冰凉。


    指腹施加三分力道,没摸到脉动。


    再加五分力道,指尖压至筋骨,才察觉到脉管如同细线般游丝跳动。


    跳得极快,却涩滞无力。


    沈恋漆黑的双瞳微微流转,片刻后起身,绕到另一侧,去探老者的左腕脉象。


    周围几个年长的大夫交头接耳,对这个自称苏记坐馆大夫的年轻人显出不满的眼神。


    大儿子请来的老大夫冷哼一声:“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口吐白沫,加之水米不进,分明是砒石或是断肠草之类的毒物伤了脏腑。如此明显的病症,还要右手探罢探左手?这苏记也不怕你砸了他们的名声?”


    周围的茶客窃窃私语,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后生。


    沈恋像是没听见嘲讽,指尖仍在老者的左腕上停留。


    三息之后,他站起身。


    “没有中毒。”沈恋神色平静地给出结论:“若是砒石之毒,脏腑溃烂,必然便血、七窍流血。若是断肠草,瞳孔会大如铜钱,对光无感。老者双瞳聚光缩放如常,身上也未见半点血迹,全无中毒迹象。”


    “妄言!若非中毒,这四肢冰凉、脉象沉绝,你作何解?”


    “脾主四肢。脾气衰绝,阳气被阻,自然无法达于手足。”沈恋解释:“右关脉候脾胃,左关脉候肝胆。老者左手脉象细弱欲绝,但右手的关脉,重按之下,却有滑实之感。这是浊气上逆,胃失和降,食滞胃脘,演变成了关格之症。上下不通,才导致呕吐与昏迷,很可能是由积食诱发。”


    茶馆里的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


    虽然在场绝大多数人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直觉感觉这糊涂案子是真的要破了,都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年轻医生如何给结论。


    大儿子上前一步,指着沈恋鼻子斥责:“你胡说什么!我爹这几天连水都喝不进,何来积食之说?”


    沈恋并不搭理指责,转而弯身在老者耳边低语商量。


    老者闻言,没怎么犹豫,连连点头,答应配合沈恋能破案的治疗方式。


    沈恋当即出手,顺着老者的膝盖骨向下摸索,停在膝眼下三寸、胫骨前嵴外侧一横指处。


    拇指指腹顶住穴位,左手交叠压在右手上,向内、向下,狠狠发力一碾!


    “呃……呕——!”老者的身体剧烈痉挛,猛地侧过身去。


    伴随着咕噜噜呕吐声,一滩黏稠的浊物呈喷射状吐在青砖地上。


    一股浓烈酸腐气味瞬间将茶馆里的茉莉茶香冲得一干二净。


    众人下意识用袖子捂住口鼻,原本争着往前面挤的看客都恨不得贴在墙上。


    一连吐了三大口,老者剧烈喘息着瘫回躺椅。


    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浊物吐出,老者高高隆起的胃脘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原本发青发紫的嘴唇,随着胸腔大幅度汲取空气,竟泛起了一丝血色。


    在宫里给太后和太贵妃们处理积食问题许多次,沈恋也算有经验,及时避开了呕吐物。


    他淡定转身注视老者的小儿子:“前日未时前后,是不是给老人家吃了较为肥腻的猪肉或是炖汤?”


    小儿子张着嘴,看看地上的呕吐物,又看看呼吸平稳下来的父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实认罪:“是……是我喂的!爹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实在撑不住,拉着我说饿极了,我就……我就想着把肉炖汤炖烂了,炖化了,总该能咽下……”


    “起来吧,可以理解你的用心,”沈恋平静地安慰:“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给你开方子,还有半个月的食谱也得按我说的准备,是小毛病,不必担心,你爹会恢复健康的。”


    一阵惊愕中的沉默。


    茶馆外围突然有人大喊。


    “破案了!”


    “京城来的神医破案了!”


    大儿子见状火冒三丈,跳脚指着沈恋说他是小儿子请来的托,一口咬定父亲就是中毒,看起来好转只是这庸医催吐,逼出了毒药。


    沈恋翻了个白眼:“那现在毒都被吐出来了,你不是说下了砒霜吗,你拿银针戳一戳呕吐物不就能证实了?有疑问就自己去取证。”


    此时沈傲跑得气喘吁吁回到茶馆内,把药箱递给弟弟。


    沈恋正准备翻找凭引,断案的长者笑眯眯地上前拱手致谢:“凭证大可免了,几息之间就破了此案,先生大才,苏记药坊当真名不虚传!”


    沈恋抱拳跑路:“过奖过奖,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傲大惊跟上前抱怨:“这么快?我都没看见经过!你小子等你哥到场了再破案啊!回去得给我重演一遍。”


    虽然已经及时深藏功与名,但苏记神医的名声还是一下子传遍全城。


    沈恋带足了生活费“畏罪潜逃”,没料到才住下半个月,姑苏城内大大小小的富豪纷纷登门,想聘请京城的神医出诊。


    沈恋原本不想出山,但又发现工作的时候能暂时止住思念,便当是打发时间。


    仅仅一个多月,姑苏城内许多疑难杂症,被他的针灸之术与药方缓解。


    原本对他而言是挺有成就感的事,不料这也能得罪地头蛇。


    有几户富豪原本每月都要在大医馆里斥巨资买昂贵的补药。


    如今被沈恋扎过几次针,喝廉价的方子,身体比从前好多了,直接断了医馆的财路。


    立即有医馆找了打手,摸到沈恋住所找麻烦。


    沈恋也是服了,死了一家德惠医馆,到了外地还有一窝“新德惠医馆”,这古代黑诊所怎么这么多?


    连手段都很相似。


    最先是带一群打手上门威胁,不让他在姑苏城行医治病,否则就报官抓他。


    沈恋原本没什么情绪,反正他不缺钱,不让行医那就不行医。


    可此情此景,一下子让他想起第一次被德惠打手包围。


    是小男宠捂着他的眼睛,把他关进小破御花园,独自揍趴了那群恶人。


    官府派人抓他,是小男宠连夜驱车赶在他之前平定事端。


    被德惠派杀手埋伏,是小男宠蹲在他家院子里全程守候。


    一群凶恶打手逐渐愣住了。


    眼睁睁看着这个京城来的傲慢神医忽然红了眼眶,两眼失神地开始啃咬拇指指甲,一言不发,紧接着整张脸都憋红了。


    打手们都懵了,为首浑身刺青的壮汉居然反过来安慰神医:“小公子不用害怕,只要你答应别在此地行医,没人会找你麻烦。”


    第93章


    没人会找你麻烦。


    小男宠第一次打跑德惠家丁那天, 也是这样告诉他。


    但小男宠的承诺没有前提。


    只要典夏在,就没有人会来找沈大人的麻烦。


    而现在,沈恋必须放弃毕生所学的医术,连不为挣钱的行医都被制止, 才能换来没有麻烦。


    如果从来没遇见过小男宠, 沈恋此刻只会生气, 怒不可遏地跟一群地头蛇争论。


    可他拥有过小男宠一段时光,以至于此刻对过去的思念让他没空发脾气。


    他不想在一群正在威胁他的人面前显得脆弱。


    努力露出个凶恶的表情,瞪着眼睛憋红脸,哑声质问:“你们能不能出去?这是我家, 你们私闯……嗯……”


    他想说私闯民宅是犯王法的,说了一半哽住了, 低头捂住脸。


    一群地头蛇还头一次见到如此惹人怜爱的矜贵小公子。


    不是说京城来的叱咤风云傲慢神医吗?


    听说北方大汉很霸气, 宁折不弯, 怎么这才刚进屋就把“北方大汉”吓成这样了?


    心理落差实在太大,以至于南方地痞们都有点自责了。


    一群地头蛇张口结舌地傻站着不敢出声。


    倒是憋不住哽咽的沈大人红着脸陡然转头呵斥:“乃笃快眼测气呀!”


    一群地头蛇瞬间都懵了, 睁圆了眼睛盯着北方神医。


    这神医怎么突然开始说姑苏方言了?


    原本大汉们不太会说京城官话, 为了展现气势,来之前把要吓唬人的那几句官话发音练习了几十遍。


    结果这北方神医居然会说本地方言?


    这神医原本说北方话就斯斯文文轻轻柔柔的, 还以为北方人比较爱撒娇。


    此刻姑苏方言一出,一群地头蛇骨头都酥了……


    已经忘了自己是来打砸恐吓。


    地头蛇好奇地用蹩脚的官话询问:“小公子会说我们的家乡话?”


    沈恋心里烦躁极了,他现在只想一个人痛痛快快地蒙头发泄一阵, 偏这群坏人赖在这里不走。


    江南是他穿越前的老家,虽然古代方言和现代有区别,但大体相通, 来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已经熟悉了粗略的不同。


    用方言呵斥, 本意是想提醒这群地头蛇,别把他当外地人欺负。


    不知为什么,呵斥完之后,这群人非但不生气,反而一脸好奇地围着他问东问西。


    沈恋一怒之下,转身四处寻找称手的家伙,想要用武力证明他并没有在跟这群人客气。


    察觉到这位京城神医已经气急败坏,鬼使神差地,为首的地头蛇下令撤离。


    回去交差,可以说神医吓得哭哭啼啼不敢顶嘴,就当是完事。


    反正城里医馆的财路如何,与他们成义帮又没关系。


    如果这神医还敢行医,医馆再请他们出面,还能再多拿一笔钱。


    不是医馆自己养的家丁,胳膊肘往哪里拐就很难料。


    姑苏城的黄梅雨已经连着下了七日。


    青石板缝隙里漫出绿油油的湿苔,仿佛要蔓延到露台上晒不干的里衣袜里。


    绵绵细雨挡不住城里百姓吃瓜的热情。


    城里出了件大事。


    恒通当铺的老东家钟老爷子出了事,把姑苏城里三大医馆的坐馆大夫全都请来了。


    钟府北院卧房里。


    前两日还精神抖擞的钟老太爷直挺挺躺在拔步床上,双目半张,眼珠斜向上翻,四肢僵硬,气都不大喘得过来。


    外间的紫檀圆桌旁,坐着三位留着长须的老者。


    桌上摆着三张不同的方子,旁边是钟家大少爷刚让人端上来的雨前龙井。


    回春堂的孙大夫。


    保和堂的李大夫。


    济世坊的王大夫。


    齐聚一堂,都想抢这笔长期给恒通东家续命的大买卖。


    钟老太爷前几日突发急症,倒地不起,三家医馆轮番上阵。


    回春堂用的是刺络放血,老太爷十根手指和脚趾的井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孙大夫称此举已将心包的邪热毒血逼出三分。


    但就老爷子的状态,看不出什么疗效。


    保和堂开的是重镇安神的虎骨朱砂汤,几碗灌下去,老太爷确实不抽搐了,终日昏睡,李大夫辩解这是脏腑得了休养生息的契机。


    济世坊的王大夫切脉后直摇头,搬出百年野山参,切片熬成浓汁每日吊命,说老太爷气海已空,全凭百年野山参才能续气。


    钟大少爷站在床边来回踱步,实在看不出这三家的治疗有什么效果。


    没日没夜治疗了两天,老爷子却连参汤都咽不进去了,顺着嘴角往外淌。


    正僵持间,管家急匆匆小跑进门,小声在大少爷耳边回禀:“那位京城来的神医还是不肯出山,加多少钱都不成,他说除非咱这里能买通全城的地头蛇,让流氓土匪不敢再去叨扰他,才答应出诊。”


    原来京城来的大夫是被人私下威胁了。


    钟大少爷点点头,对管家说了句什么。


    管家立即再次出门去请。


    桌边正在讨论老爷子病情的三位大夫一直在暗中较劲,都想替自家医馆抢下这笔大生意。


    可钟大少爷迟迟没有宣布决定。


    三刻之后,倒是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管家再次进门时,身后跟着个年轻人。


    走进门廊,站在正屋门前,年轻人才垂下雨伞,生怕淋湿了衣衫几日晒不干。


    垂下雨伞的一刹那,屋里的丫鬟杂役,桌旁的三位大夫,都是眼前一亮。


    年轻人穿着素色葛布交领长衫,没配玉坠香囊,腰间斜挎着一个发旧的木皮小箱,布鞋沾了一圈黄泥,灰布鞋面全都湿透了成了深灰色。


    额前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那张过分秀致的脸蛋上。


    “大少爷,这位就是京城来的神医大夫,但高人不愿透露姓名。”


    圆桌旁的三位老大夫一惊。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京城神医?年纪这么小?


    好家伙,千里迢迢来姑苏城抢他们的生意。


    天子脚下待久了,是容易鼻孔朝天,不自量力。


    据说是前阵子在茶馆里协助断案,治好了一个积食的老人家,就被传成了京城神医。


    回春堂的孙大夫端起茶盏,眼皮微抬,视线在那年轻人单薄身板和旧布鞋上扫了一圈,悠然自得地抿一口茶水,全不放在眼里。


    保和堂的李大夫捻着胡须,目光盯着沈恋稚嫩的面容,“这年头,江湖骗子忽悠人的本事,真是越发精进了。也该掂量掂量,耽搁了钟老爷子的病,还能不能活着离开姑苏,继续行骗。”


    沈恋把伞靠墙放稳。


    压根没注意身旁的挑衅,快步绕过屏风,落在里间那张雕花拔步床上。


    又是浓重的参汤气味,当初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沈恋就跟参汤周旋了长达一个月,才总算让太后放弃了这款百搭补品。


    “已经确定病因了吗?”沈恋问迎上来的钟大少爷。


    没料到神医如此年轻,性格耿直,客套话都不说一句就直入正题,钟大少爷愣了片刻才回答:“是的先生,三位名医一致确诊,家父这是中风偏枯。”


    沈恋径直走到患者床边,麻利地弯身扒开患者眼皮观察。


    不多时,松开眼皮,伸手探入老人颈后。


    食指顺着枕骨下方,一寸一寸向下摸索。


    在滑过第一颈椎与第二颈椎交界处时,指腹停住。


    沈恋皱眉细细摸索。


    有突起,棘突明显偏离了正中线,右侧的肌肉隆起,左侧凹陷。


    松开手,沈恋转头看向管家和钟大少爷:“发病前,老人家是不是受过外伤?楼梯跌落之类的?头部有撞击吗?后仰这样的动作?”


    钟大少眨眨眼睛,立即回答:“不曾跌撞。”


    “噗!”三个医馆大夫都笑着摇头。


    这年轻后生居然说老爷子是摔伤。


    一旁管家却忍不住插话:“少爷,前几日老爷的马车滑进水坑,当时脑袋磕在车窗框上,但老爷说也不大疼,回来热敷了一会儿就没事了,不知这算不算跌撞。”


    钟大少爷茫然:“若是摔坏了,怎会第二日才瘫倒?三位名医都说,中风多发于清晨,夜间邪风入体才是病因,想来还是那晚上窗子没关好。”


    “不是中风。”沈恋给出诊断结论:“是急性颈椎寰枢关节半脱位。马车猛地翻进坑里,头颈受到鞭打式撞击,头骨下方的第一和第二节颈骨失去了咬合,齿状突向后移位了。”


    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相扣的关节错开的动作,转身摸向老爷子的患处:“就是这个位置,压迫了中间的脊柱神经,导致手脚失去知觉,呼吸肌肉开始麻痹,再这么乱吃补药不治本,要出人命的。”


    屋内一静。


    三位老中医的脸色同时一变。


    一系列闻所未闻的词汇。


    “狗屁不通,”孙大夫叹息:“钟少爷若信这等江湖骗子,我们即刻退还定金,人命关天,老夫蹚不得这摊浑水。”


    钟大少爷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看看眼前年少的京城神医,又看看三个拂袖欲走的名医。


    “病情紧急,我得赶紧动手,来吧。”沈恋没时间辩解,直接招呼周围人帮忙:“你站在这里,双手按住老人家的肩膀,要压紧哦。你,还有你也过来,按住这里。”


    “你想要干什么?”被无视的孙大夫气急败坏。


    “闲杂人等请去卧房外等候。”沈恋面无表情地指挥清场,目光始终落在患者身上。


    准备就绪,双掌贴上患者面颊,左手托住下颌,右手托住后脑枕骨。


    呼吸放缓。


    手指感受着皮肉下那错位的骨骼结构。


    向上,拔伸,牵引。


    老太爷僵硬的颈部肌肉在持续的拉力下,微微舒展。


    沈恋抿着嘴,胳膊持续发力。


    “住手!”被侍从往外挡的孙大夫吓坏了,生怕这江湖骗子直接弄死了老爷子,砸了这笔大生意。


    沈恋的双手突然向右上方猛地旋转扳动。


    “咔哒。”


    骨性结构重新咬合的声音,在寻常人听来简直恐怖。


    满屋子的人倒抽一口凉气,脚步齐齐后退。


    “杀、杀人了!”


    沈恋松开手,扶正患者。


    拔步床上,方才双眼上翻、呼吸微弱的老爷子,胸腔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像是堵在气管里的塞子被突然拔掉了。


    “嗬——咳!咳咳咳!”


    痰液喷溅,老爷子僵直的右手手指抽搐了两下,缓缓抬起,抓住了床单。


    眼珠转向钟大少爷,浑浊的眼睛里聚起了光,含糊地呻吟:“哎……哎呦……”


    紫檀圆桌旁的三只茶盏还冒着热气。


    确诊中风的三个大夫如同三尊泥塑。


    真是见了鬼了……


    这江湖骗子有什么起死回生的邪术吗?


    “神医!当真是神医啊!”钟大少爷激动得眼眶发红,一把抓住沈恋胳膊,叽叽咕咕地用当地方言不断说着感激之词。


    好在沈恋能听懂,一边擦手一边回应:“不用酬谢啦,你们请我来的时候答应过的事办妥就行。我还得给你开个消水肿的方子,你们自己去打磨一圈硬木头,把老人家的脖子固定住,十天内不能转头的噢,半月后下地走路。”


    大宅外的吃瓜群众不久后就得知,三家大医馆的大夫都没抢下这门生意,那位京城来的神医进屋半炷香工夫,就把钟老爷子治好了!


    短短一个月,两次震撼大瓜。


    姑苏城的老百姓对京城大夫的医术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初印象。


    沈恋凭一己之力拔高了京城医疗条件的口碑。


    也彻底砸了姑苏三大医馆的招牌。


    医术再高明,依旧不通人情世故,钟家确实能出资跟当地地头蛇打通关系,却无法提防医馆去外地买凶。


    几日后的傍晚,沈恋趁着雨停了去集市买菜。


    路过一处人烟稀少的胡同岔路口,六个身披蓑衣的男人慢悠悠地上前,堵住了两头。


    沈恋退无可退,后背贴在墙壁上,“你们又是哪来的?钟家没跟你们打招呼吗?谁给你们付了钱,你们可以去找钟家领双倍的报酬。”


    这次的来人却没有开口说任何警告的言语,从身后拔出匕首,步步逼近,“别乱动,雇主只要我们剁下你双手的食指中指,办完事你自个儿去医馆包扎一下,不会要你的命。”


    沈恋一惊,这听着不是威胁,就是要直接废了他把脉的手。


    “你们别过来。”沈恋下意识摸索腰牌:“我是朝廷命官!”


    “你是谁不重要,”为首的刺客拔出匕首,吊儿郎当地一笑:“只要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就好。”


    不及反抗,右手手腕就被猛地勒住。


    “放手!放手!你们放手啊!”


    几人像聋了一样,训练有素地将沈恋两只手按在墙壁上,强行分开五指。


    为首的刺客举起匕首,对着食指根部。


    “放手。”沉稳的嗓音从高处传来。


    一众刺客猛一激灵,仰头四顾。


    三个身穿暗红底色绣锦鲤纹的高大身影从天而降。


    三人包围了六个刺客。


    刺客见来人只有三个,鄙夷嗤笑一声,暂且放开那京城神医,转身举刀扑袭。


    毕竟是没去过京城的匪徒,认不出玄麟卫的穿着,冲上去还没来得及动手,咚咚几声闷响,全都无声倒地。


    还贴在墙上的沈大人睁圆了眼睛。


    那三个陌生的恩人二话不说,转身跃上墙头。


    “恩公留步!”


    沈恋赶忙追上去,跳起来想拽住恩人的衣摆:“诸位英雄好汉在何处高就?我可以雇你们当保镖吗?我特别需要!价钱好说!”


    没有回应。


    玄麟卫来此地并非为了保护沈恋,而是为了盯梢。


    原本不该现身,可事发突然,祁王殿下那句“别让他跑了”,自然也包含“别让他死了”,三名玄麟卫不得已出手相救,并未回应沈太医的请求。


    第94章


    那三个“武林高手”一声不吭地消失。


    巷子里死沉沉躺着的六个打手, 也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沈恋在惊惶中转身先跑回家找老哥。


    老哥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赶紧报官。


    但沈恋对自己的定位,算是卷款跑路的诈骗犯。


    在姑苏城翻起这么大风浪已经很危险了,再去报官, 某种角度说难道不是自首吗?


    报官可是要查明身份来历的。


    古代出行不似现代自由, 为了地方税收和维稳, 各地都有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更不用说天子脚下。


    按照正常流程,沈恋举家跑路,需要提前去申请路引。


    类似于唐僧的通关文牒, 只是国内限定版,也要写清楚身份和体貌特征, 包括途经路线, 并且有效期很短。


    这也是沈恋在京城滞留三天才出城的困难之一。


    老爹和老哥去衙门托关系, 两天都没能弄到路引。


    沈恋琢磨一晚上,还是去找苏子苓帮忙。


    皇商运货有长期的商引, 沈恋可以跟着货车混出城, 一路直达姑苏城的苏记分号。


    这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卷款跑路,多亏了苏家帮忙, 说什么也不能报官暴露身份,给苏记添麻烦。


    然而,沈太医的一系列古怪举止, 都让盯梢的玄麟卫百思不得其解。


    依照祁王的震怒程度,玄麟卫的高级武官都以为,这沈太医是大皇子派来祁王身边的奸细, 甚至可能是通敌叛国的奸细。


    总之跟着祁王这些年,还从来没见过主子气成这样。


    那可是大魏战神, 被偷了军粮都得没日没夜在府里“以武会友”,也不知发生什么事,那日脸色惨白地回到祁王府门口,居然直接从他那匹宝贝逐北马背上摔在地上。


    还是逐北的长啸让门房出门查看,才把四皇子抬回府里。


    祁王昏迷了两日。


    朝堂内都传开了,实在匪夷所思。


    这位腾格里天刃屡次在鞑子铁骑的围攻下,几进几出,擒贼擒王,都能毫发无伤,不知此番为何会突然病倒。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达秘密追击令,祁王那眼神,看得几个心腹指挥使都腿肚子发抽,以为是找到了通敌叛国贼。


    没想到祁王发动玄麟卫精锐,分三拨出城,追踪一个八品太医。


    根据祁王的推断,沈太医在京城唯一能混到通关文牒的人脉,只有苏记药坊,所以第一支小队直接抄近道快马加鞭,斜刺苏记报备的商道,提前抵达关口,守株待兔。


    其次,水路漕运的路线关卡,也被安排搜查。


    最后,腾骧卫近七日出城公干的名单也被严格查验,以免沈太医借陆怀知的公务之便乔装出逃。


    三条路封死了,结果沈大人选了最基础的一款,慢悠悠跟着货车,晚玄麟卫三天才到第二个关口,一下子就进入了大魏战神的猎杀视野范围。


    但玄麟卫并未轻举妄动,因为祁王的命令是顺藤摸瓜,看沈太医背后有没有指使者,只能一路悄无声息地盯着。


    这一路可算是让玄麟卫开了眼了。


    就从没见过如此大张旗鼓的“逃犯”。


    沈恋一家人一路游山玩水不说,路过每一个城镇,父亲和兄长还硬拉着沈恋去当地特色酒馆尝鲜解闷。


    最后在姑苏城很不隐蔽的近郊,租了座不小的宅院,短短一个月,就用高超的医术震惊全城,鸡飞狗跳……


    这究竟是畏罪潜逃,还是在挑衅祁王?


    反正沈太医没觉得哪里有毛病,已经很低调了,都被雇佣杀手追到面前,都没敢报官,正是担心闹大了,会被小男宠发现行踪。


    差不多已经忘了,当初仅凭苏记一纸诉状,就推断出德惠藏匿赃物窝点的人,就是他家小男宠典夏。


    反正沈大人觉得自己已经滴水不漏了。


    只担心当地医馆又会雇一拨新杀手,完全没有细想瞬间干掉六个杀手的三人身份。


    沈大人不考虑这些。


    但姑苏城的大医馆得考虑这些。


    江南最强悍的暗影组织,无往不利收钱了事的白兴帮。


    六个杀手的雇佣规模。


    最终没拿到盛放京城神医手指的小盒子,反而得到杀手失利,不明原因身亡的答复。


    白兴帮没退定金,但也没索要尾款,只是不肯接这个任务了。


    怀疑这个神医的身份不简单,不敢轻易再动京城来的人。


    永远想不出天子脚下的神人有多神。


    白兴帮都不敢接,反倒让三大医馆一时也找不到人手。


    阴的不成只能玩阳的,又去京城神医所在的吴县打点县太爷,想吊销这外来竞争者的医疗资质。


    沈恋不清楚外面还有没有危险,在家躲了七天,老哥和老爹轮流蒙面出门买菜。


    没有再遇到歹人,沈恋这才战战兢兢地偶尔在哥哥、以及看不见的玄麟卫保护下,出门散心。


    苏州城里能认出京城神医的老百姓已有不少。


    沈恋本就只有三套换洗衣裳,款式颜色都差不多,其中两套还是从哥哥身上“继承”来的,大了很多,穿起来袖子拖老长,加上被传成“倾国倾城”的长相,走在街上很容易被认出来。


    老百姓们的热情挡也挡不住。


    除了好奇的、仰慕的,最麻烦的是家里真有病患的,拿着全部家当跪在沈恋面前,一个劲磕头求京城来的神医救命。


    这让沈恋十分不得劲。


    换作从前,不收钱他也会跟病人家属上门,看看能不能帮点忙,但现在他已经不敢随意行医了,只能告诉家属需要等待时机。


    如此低调地过了几天安宁日子,居然被县衙门的差役找上门了。


    真是绝了,沈恋没报官,官自己找上门了。


    老爹和大哥不放心,跟随沈恋一起去了衙门。


    倒是没升堂,是私下的交谈,县老爷挺着啤酒肚斜眼问了几句话,就转头对一旁师爷使了个眼色。


    “大魏律例,游方行医者,需有本县十位乡绅名医作保结,方可坐堂!”师爷立即替县老爷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一无保结,二无籍契,借苏记这块招牌妖言惑众,骗取民财,有违王法!若是今后再敢行医……”


    “不会的。”沈恋听得不耐烦,当即打断施法:“我不会再给你们姑苏城治病救人了。此前我分文不取救了两条人命,你们这里的医馆买凶威胁我不说,如今连县老爷都找这罪名治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不会在此地行医了,诸位尽管放心。”


    这场争论还没开始,就被单方面终结。


    县老爷和师爷都懵了,此前准备的辩论理由还没用上,京城来的神医就自愿放弃能发大财的医术。


    “你……你……你果真不会再行医吗?”师爷强撑气势,要他留证:“那就签下保证书,按下手印!”


    沈傲急忙上前一步,护住弟弟:“老爷,我弟弟不是游医,他是……京城皇商药坊的坐馆大夫,被分配来分号教学一年,有医馆的凭引作证啊!”


    “大胆刁民,大人问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师爷准备的辩词又有了用武之地:“京城的凭引如何能用在姑苏城?若想直接行医,至少得……”


    “我说了,不会在你们这里行医了。”沈恋从大哥背后探出头,嗓音平稳,没有半点波澜:“也不会在你们这里久住,要签字手印可以,但我只保证不在你们姑苏吴县行医,别处你们管不着。”


    没想到事情如此轻易就解决了。


    此人确实有医馆的凭引,真上了公堂,县太爷根本不能阻止他行医治病,所以才私下威逼利诱。


    这还没利诱,对方就答应了。


    这次贿赂赚得轻松。


    县令双手交叉托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满意地点点头,指挥师爷动笔重新草拟契约。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县令已经端起茶壶,先后灌下四茶碗的水。


    茶水是略烫的苦丁茶,他喉结快速滚动,吞咽声极大。


    一旁等待签字的沈恋,目光顺着县令喝水的动作上移。


    这县令脖颈两侧,乃至脸颊下颌交界处,有一片黑灰色色素沉着。


    表面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有些雾面的粗糙褶皱。


    皮肤增厚,像是一层洗不干净的厚重污垢死死扒在皮肉上。


    是黑棘皮。


    胰岛素抵抗。


    潮湿闷热的江南空气里,甚至能闻到类似烂苹果发酵的那种酮气味。


    不多时,契约拟好,沈恋细细看后挥笔落下“沈不器”三个字,又在印泥上按了红戳,重重压在名字上。


    老爹和老哥憋屈地看着恋儿放弃自己的吃饭本领,忍不住频频侧目瞪视县老爷。


    事情完成,师爷立即打发沈恋一家子离开,以免他们反应过来,反悔闹事。


    沈恋不疾不徐地放下笔,绕过师爷打量县老爷两眼,随口提醒:“大人这消渴症已不在浅表,寻常药方恐难续命,现如今应该已经视物模糊了吧?若不及时重剂开窍,并辅以雷火针灸刺通下肢经络,不出三个月,就会失明,大人得留心了。”


    鸦雀无声。


    沈恋转身就走。


    身后师爷回过神立即跳脚:“你敢诅咒县老爷?!”


    “慢着!”


    正欲骂街的师爷,被身后陡然起身的县老爷一把推开。


    “神医留步!神医留步啊!我这眼睛真的是越来越模糊了!您可有救命之法?”县老爷像看见神仙显灵了一样扑上去求救。


    他这视物不清的毛病都持续好久了,近些时日确实越发严重,寻遍姑苏名医都无法缓解。


    买了许多昂贵药方将养着,都承诺说会慢慢养好,唯独这“京城神医”说他三个月内要瞎了。


    县老爷完全不生气,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要瞎了。


    “神医!您行行好,一定要保住我这双眼睛啊!”


    刚签完不行医协议的沈恋侧头看向县老爷。


    第95章


    “救命之法?”沈恋摸了摸下颌:“您还真别说, 来吴县游玩之前,我对这消渴症,确实颇有点心得……”


    “啊!”县令视力即将归零的眼睛都亮起来了:“还请神医速速赐教啊!”


    沈恋遗憾地耸耸肩:“可惜方才我签下了不在吴县行医的契约,那可是县令大人根据王法定下的契约, 我向来安分守己, 如今爱莫能助咯。”


    “噗……”一旁看戏的沈傲憋不住眯眼笑看着使坏的弟弟。


    难怪签字签得迫不及待, 原来是看准了县令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情急之下连自己饭碗都赶紧砸了,也要看县老爷献丑。


    不愧是他一手教坏的弟弟,沈傲抿着嘴莫名得意了起来。


    对面的县老爷已经顾不上脸面了, 急得转身从师爷手里夺过契约,一双有些浮肿的手哗啦啦把纸撕碎了, “不作数!不作数!神医先生, 我方才以为您是外地来的江湖骗子, 为了确保百姓安稳,才谨小慎微先立下契约, 打算等去苏记分号调查完后, 再还您行医自由,如今你只凭眼力, 就能看出我的病状,可见医术不仅没作假,还高明的很呐!这契约我现在就给您作废!您赶紧给我治一治眼睛罢!若是三日内能有好转, 二两……不!纹银五两我双手奉上!”


    沈恋依旧悠然摇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式两份的另一份契约:“那怎么行呢?说到底我确实是京城的坐馆大夫,跟苏记分号没有任何瓜葛, 药坊里没有认识我的人,您去查也查不出我的身份。这契约您可立得太是时候了, 我险些因为热心肠,一不小心把大人的病给治好了,这可坏了您吴县的规矩。”


    县老爷急忙伸手去抢契约,却被那小神医躲开了,“诶哟神医先生!您就别拿我取乐了,我这眼睛是真的一日比一日模糊,从前揉一揉还能看清楚,近些日子人在我眼前就看不清鼻子眼睛,严重地很,人命关天,您连不认识的老百姓都愿意出手相救,总不能对本官见死不救啊!”


    沈老爹和沈傲仰头看天,努力憋笑。


    他们家幺儿这近一年的太医院可真没白熬,居然都学会打官腔来折磨人了,也不知这阴阳怪气的话术是跟谁学的,从前他们家恋儿可实诚着呢,没这么调皮。


    “这怎么能叫见死不救呢?”沈恋反驳:“此前我出手施救,是因为不知道吴县有不可随意行医的规矩,如今您逼我签下契约,我总不能知法犯法啊,您吴县这么多医馆,都是有保结有籍契的好大夫,您有病找他们去啊。”


    “大胆刁民!”一旁的师爷眼睁睁看着这外地人欺负到自家县太爷头上,实在忍不了了,“县尊赏识你的医术才没跟你计较,既已认可你的身份,你休要得便宜卖乖!”


    “啪”地一声响,县老爷的巴掌扇在师爷后脑勺:“怎么跟神医说话呢?”


    师爷愣住了,转头傻傻看着县令,支支吾吾地解释:“东翁,这小子分明是故意……”


    “闭嘴。”县老爷生怕神医记仇,不肯拿出真本事给他治病,赶紧打发师爷去端茶倒水,“我不是没找过他们,姑苏城的名医我已经瞧了个遍,结果你也瞧见了,我这眼睛是真要看不见了!只有你敢说实话,那些庸医哪有这样的本事!”


    沈恋收起慵懒的神色,目光如刀,冷冷注视县令,沉默片刻,平静回应:“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这姑苏城里每出一位有真本事的大夫,若是不愿意卖身黑医馆不择手段地卖昂贵药材,就要被三个垄断市场的医馆找人威胁,甚至剁掉手指。


    大人身为吴县正堂,不说惩奸除恶,反而替这些人遮风挡雨,长此以往,别说是消渴症,你哪怕咳嗽两声,他们也让你买最贵的百年野参调理身子。


    前些时日我每每外出,就有多少老百姓拦住去路,跪在我面前,爹娘妻儿危在旦夕,今日我治好了您的眼睛,明日黑医馆继续高枕无忧,百姓受苦的罪孽也有了我一份。”


    沈恋后退一步,抱拳冷冷道:“小民不求悬壶济世,但求问心无愧。恕难从命,告辞。”


    “慢着!”县令被这年轻神医如此耿直的训斥激怒,想不到京城那地界能当上皇商坐馆大夫的人,居然如此“迂腐”,不通世故。


    气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不敢说出口。


    这救命的大事,万一得罪了认死理的人,没有转圜余地,他这条命可真得丢了。


    半晌,县令开口:“你若是觉得哪家医馆不守规矩,得拿出证据,你先把本官的病治好了,再派人替你查清楚,才能依法惩治,替百姓做主啊。”


    沈恋:“他们前阵刚雇了人上门要挟,是钟家少爷替我花钱打点,才没有再上门纠缠,您可以派人暗中去钟家打听清楚那帮人的来历,自然能找出雇佣者,只要您亲自出面惩奸除恶,我一定拼尽全力保住您的眼睛。”


    这话实际上算是挖坑。


    以县令目前的身体状况,没有现代技术辅助,沈恋拼尽全力也只能给他续命五年。


    如果这家伙为了活命突然疯狂自律,每天吃糠咽菜合理运动,极限也就十年左右。


    就他这症状判断该是没有什么自制力。


    也算是因果报应。


    好在沈恋只打算在姑苏待一年,以他的医术,续命一年的承诺还是能给的。


    退一万步,就算失手了,去世的贪官也没办法给他打差评,回京后依旧能在姑苏城留下百分百好评的神医传说。


    意料外的顺利。


    县令居然当即答应搜罗罪证,惩治涉黑医馆,并公开替沈恋撑腰。


    回家后,老爹和老哥围着他嗷嗷叫个不停。


    实在想不到自家小呆子居然能把县令耍得团团转,难怪一开始那么爽快地就签了契约,原来以此为由拒绝给县令治病。


    沈恋有点心虚。


    他最初爽快签字,就是单纯的受够了,什么心眼子都没有,只想快点完事,离开衙门,也不想再挑衅当地医馆。


    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恰好发现县令过于明显的症状,这才提了一嘴。


    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一闲下来就忍不住不停地刷系统界面,看黑化值有没有下降。


    沈恋直接在家门口开了免费门诊,把清醒的时间填满,尽力不去思考会心痛的事。


    这天一直忙到半夜才歇下,累得睁不开眼还是忍不住打开系统看一眼黑化值。


    突然弹出久违的烟花特效立刻把沈恋吓精神了。


    猛地坐起身,来回看了几遍系统弹窗里的几行字。


    【恭喜宿主,男主提前两年零四个月扳倒大皇子,东宫之主任务完成后,推进主线提前达成的时间将转换成特殊积分,可用于兑换S级道具。】


    扳倒大皇子?


    沈恋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圆了。


    他才来到姑苏城两个多月啊!


    小男宠这是黑化还是变异啊?这两个月都在干什么!


    怪不得没看到卷款跑路的诈骗犯通缉令。


    原来在忙着干正事,早把沈大人抛去脑后了。


    沈恋心情复杂,但总归是欣慰的。


    那位龙傲天昂首阔步走向了属于他的时代,徒留下沈大人还徘徊在爱着他的旧时光里,不舍离去。


    不过很奇怪,为什么都扳倒大皇子了,黑化值还是999?


    会不会完成黑化任务后,这个数值就作废了,所以不会变动?-


    八月伏天的暑气烧不进宫殿内。


    紫宸殿四角的黄铜冰鉴大敞着盖,半人高的冰块融化缓慢。


    屏风后,两个太监拽着粗绳,悬在横梁之下的七尺帛扇缓慢转动,将不属于夏日的凉风推向皇帝与四皇子。


    谢渊面无表情地翻看奏疏。


    皇帝靠在引枕上,一声不吭地盯着儿子良久,忽然站起身,抽出块淡青色帕子,替儿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问:“看这么慢,还没想好如何搪塞父皇?果然一遇上你外祖父的事,大魏的天刃也难断家务事啊。”


    “父皇明鉴。”谢渊合上奏疏站起身,退后半步,低头回话:“这份互市条陈毫无诚意可言,断然不可应允,儿臣只是在思索钳制之策。如今楚魏国力相当,若隔江列阵,轻启战端,则边患胡虏坐收渔利。若要不费一兵一卒,摁着楚使的头在勘合上落印,还得先抽干他们的底气。”


    皇帝微扬起下巴,一双龙目微眯着审视儿子的神色,“这么些年过去,楚国的底气,那可是一年比一年更足了,”低沉的嗓音隆隆,仿佛即将扑向猎物的饿虎,蓄势待发,杀气隐藏在谈笑般的嗓音里:“不开战,朕的小天刃打算去哪里抽他们的底气?”


    谢渊迎上父皇的目光,平静回答:“前些时日,有民间一位巧夺天工的偃师,进献了一件‘水转连磨’的机枢木样。儿臣找人推演过,若能依样在河道上造出实物,借水力舂米,大魏的粮价能压低三成。”


    皇帝眯起的龙目陡然睁大:“噢?”


    谢渊颔首:“南米倒灌的死局一破,他们库里的存粮便如黄土。到那时,这互市的规矩,该父皇说了算。”


    一阵沉默。


    皇帝脸上看不出情绪。


    转身踱了几步,才低声喃喃:“阿渊啊,阿渊,你向来沉得住气,此番怎就当着武英殿阁议众大臣的面……好一句‘潜越关防,暗递军储’,说得还挺客气,你是连父皇的后路都没留啊,朕是不是还得谢你没有当朝上奏,给老谢家留了几分脸面?”


    皇帝主动提起这件事,反而意味着谢渊方才的回答通过了考验。


    谢渊立即拨开衣摆,单膝跪地,等待父皇给大哥通敌之罪定调。


    皇帝负手走到儿子身旁,深吸一口气,如闷雷般沉声低语:“以你的定力,这盘棋明明还没到合围之势,刀未开刃便急着见血。阿渊,什么事让你突然如此心急,嗯?”


    谢渊颔首不语。


    “你不肯预先知会父皇,却也没有冒进上朝,是为了先击溃他的党羽?真是让朕刮目相看了。”皇帝缓慢踱步,低头盯着儿子:“八年前秋狝,朕亲手教你挽弓,还记得吗?朕问你,楚国抢了大魏百姓的生意,子民无米下锅,该当如何。你仰着小脑袋告诉父皇,要去求外祖父开仓济魏。朕告诉你,大魏的社稷,容不得外邦施恩,只有朕会给自家的百姓放粮赈灾,你那时如何答朕?”


    谢渊双拳攥紧,艰难地说出十一岁那年让他失去一切的蠢话——


    “外祖父……也是自家人。”


    皇帝弯身凑近,沉声问:“现今如何?把生杀大权寄于自家人手里,日子好过吗?”


    谢渊头压得更低。


    “天底下所有的温柔善意,都来自朕对你的宠爱,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儿臣谨遵教诲。”


    “可你对楚国的钳制之策,依旧春风和煦,楚国仍旧是你的家人吗?”


    一阵死寂。


    谢渊抬起狭长凤目:“是。”


    皇帝没有显露任何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模棱两可地说了句:“重情义,一直是我儿的优点。”


    跪在地上的谢渊仰头直视父皇,一字一顿道:“楚国亦是儿臣的故土,可短短百年,叶山南麓一百二十里沃土,盈疆关外二百八十里军镇,都被外祖父拱手输给了胡虏。如今楚国倒欠儿臣四百里疆域,理当由儿臣……”


    喉结滚动,谢渊绷紧的手臂青筋凸起,努力平稳嗓音,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亲自……收!回!”


    如同惊雷炸响。


    隆骁帝看不出喜怒的眼睛突然一亮。


    潜龙出渊,比预想中早了许多。


    明明没有遭遇重大劫难,他的儿子为何突然长出野心与獠牙?


    第96章


    沈傲每天去茶馆看完吃讲茶“狗血家庭伦理节目”, 回来总要跟弟弟吹嘘一番:“小呆瓜,你知道茶馆里的老百姓都怎么说你吗?”


    沈恋其实知道,每天来排队看病的百姓会当面夸张地说些奉承话,但他装作好奇地问哥哥“怎么说的”。


    等沈傲得意地说出“华佗再世”, 沈恋做出吃惊的表情, 但其实压根没任何情绪。


    在系统提示表明小男宠已经扳倒大皇子的十七天后, 依旧没有京城的追兵来抓捕沈恋。


    沈恋在姑苏城的第三个月,已经最大化自己的知名度,小男宠但凡在这地方有个眼线,也该派人来夺回被骗走的三千两白银。


    但是一切风平浪静。


    比起蹲大牢, 沈恋竟然更担心小男宠问都不问就彻底从生命里消失。


    还在期待什么,不是他的小男宠。


    是男频龙傲天。


    上午一片真心被恶毒前妻辜负, 中午就会随机刷新出一个后宫佳丽, 平地摔进龙傲天怀里。


    离开前妻才发现, 外面没有人期待大魏战神当柳下惠。


    怪不得沈恋坠入热恋深渊那段时间总是情难自抑地半推半就。


    龙傲天很可能拥有让后宫半推半就的特殊buff。


    沈恋也为此遗憾,早知道那天离开祁王府是永别, 他肯定会把带过去的三个套套全都物尽其用, 每个都用破了再换。


    可惜那天是他第一次知道小男宠的真实身份,太过强烈的心理冲击让他完全陷入了慌乱的纠结之中。


    是三个多月来的反复回忆, 帮他拼凑起那天小男宠的一举一动。


    小男宠放大的瞳孔,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前妻一个人。


    即便莫名其妙被前妻残忍地咬了一口,沈恋回忆起来, 仍然记得被抱在腰胯时,小男宠抵着他近乎狰狞的压迫。


    想知道这样激烈的渴求,是仅仅会对他产生, 还是男频龙傲天的常态?


    事已至此,还是无法接受一切如此云淡风轻的翻篇, 如此轻易被遗忘。


    小男宠对他的呵护与纵容,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了不起吗?


    姑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排着队上门邀请沈恋参加酒宴聚会。


    沈恋二话不说就接受。


    两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认识很多陌生人,来填补心里被挖走的那块空洞。


    能引发注意的,都是偶然间说的某句话,让他想起小男宠。


    难怪小说里的霸总如此需要白月光的替身,却又对替身不好。


    如果因为一个人的某个特质与另一个人相似才选择靠近,那么无数不相似的特征会时时刻刻引发扫兴,与更深的思念。


    抱着如此人渣的心态,不断从陌生人身上寻找小男宠的影子,让沈恋感到良心不安,没几次就放弃融入新的社交圈。


    不开门诊的日子,就跟沈傲一起去看吃讲茶的八卦节目,或是去村口看老爹和一群老头下棋。


    只比系统消息晚了三天,皇帝立储的消息就传来了姑苏城。


    围观下棋的老头老太们第一次把注意力从神医沈恋的身上移开,转而谈论大魏的太子爷。


    大爷们摇头晃脑地吹嘘那位战神太子爷如何横扫漠北,能如数家珍复盘祁王的每一场战役布局,仿佛现场观过战。


    每个大爷都对祁王八百打十万的传说深信不疑。


    也让沈恋想起当初跟祁王本人八百打十万的赌注。


    可恶的小男宠,用内部消息跟他一个小说粉丝作弊!


    比起大爷们对驱除鞑虏的热情,大妈们更多讨论的,,是当今太子的生母,是楚国的和亲公主。


    当然,老百姓关心的肯定不是楚国经历过胡人侵略,公主的有可能混了鲜卑血统,这些是宫里人用来打压羞辱四皇子的话术,也是沈恋写的那封砍头信里刺激小男宠的重点之一。


    老百姓讨论的重点,是祁王当太子,会不会是楚魏恢复通商的前兆。


    百姓更期待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是不是将来又能花一半的钱,吃上楚国出口的粮食。


    沈恋一边嗑瓜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八卦。


    心想魏国的粮价将来或许也能降下来。


    他留在自家小破御花园里的唯一财产,就是水磨坊模型,和构造零件原理图纸。


    但不知道小男宠会不会因为生气直接砸了它。


    正胡思乱想着,大地突然咚咚震颤。


    闲聊中的大爷大妈们以为地震了,起身四散奔逃。


    沈恋对这类突发状况反应比较迟钝,还捧着瓜子坐在竹椅里,扬着脑袋四处找老爹。


    老爹被一群人推挤着,转身挥动手臂不断叫喊小儿子的名字,叫沈恋别傻坐着,赶紧让道,一群骑兵冲过来了。


    骑兵?


    为什么江南的小村庄里会有这么多骑兵路过啊?


    沈恋慢半拍地站起身,嘴里还咬着一粒瓜子,一边笨拙地冲向老爹,一边紧张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黑压压挥鞭而来的兵马,想要调整站位避开冲撞。


    他往哪头躲,领队的骑兵就往哪里掉转马头,就跟铁了心非得撞死他一样。


    沈恋本就没什么运动细胞,眼瞅着一堆骑兵直直冲撞过来,吓得僵在原地,寄希望于他人调整方向主动避开他这个路障。


    为首的陌生骑兵穿着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上个月从一群雇佣杀手手里救下他的那群人穿的衣服吗?有可爱的胖锦鲤刺绣诶。


    为首那三人穿着锦鲤刺绣,身后的军官们穿的款式……


    怎么跟陆指挥使手下的腾骧卫很像?只是布料底色和刺绣暗纹不一样。


    那群骑兵一路冲到沈恋面前才勒马。


    调转马头分散排开,绕着沈恋形成合围之势。


    “您的兄长已在营中等候,”为首的军官朝着北方一抱拳:“太子殿下恭候沈大人多时了!”


    还叼着瓜子壳的沈恋:?


    这是委婉警告吗?


    突然被几千个轻骑兵包围,就算他哥没被控制,他能单枪匹马杀出去还怎么的?


    就算能杀出去,沈恋也会束手就擒。


    因为……


    太子殿下恭候沈大人多时了。


    小男宠在等八品青天大御医回家。


    别管前方等待他的是小男宠的雷霆震怒,还是诈骗罪的判决书。


    只想飞回去见见前夫。


    在姑苏城留下神医下凡传说的沈恋,临走那天,大爷大妈们亲眼认证——


    那位神医被大魏战神太子爷派十万铁骑护送回京了!


    沈恋总算是知道谣言是怎么传开的了。


    反正跟大魏战神沾边的兵马数量级,一定是十万起步,小于十万都按十万算。


    本以为回京后,会被送去祁王府关进小黑屋。


    实际上“十万大军”只是北疆的军事调动,路过江南的时候,将领得到密令,顺道把沈恋带回京城,送至家中,并嘱咐他安分等待太子召见。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顺便不经意”,祁王似乎并不急着寻仇,只是还没彻底忘记他。


    倒是把老爹和大哥吓得够呛,一路上都在草拟遗书,沈恋再三告诉他们不会砍头,老爹和大哥都不相信。


    不砍头的罪犯用得着“十万大军”来镇压吗!


    虽然回京后安稳到家,老爹还是反复追问小儿子究竟如何得罪了太子爷。


    沈恋怎么解释安慰,老爹都不信,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们出京的时候每人带的一百两银子还记得吗?是我从太子那里骗来的。”


    这下子老爹悬着的心总算是死了,“怎么骗的?你白仙散一百两一瓶卖给太子了?被发现市面上的正常售价了?”


    欺君之罪是死罪。


    欺储君之罪会不会只要赔钱?


    不等老爹弄明白,三叔得知沈恋一家回京,立即带着族里人闹上门,说沈恋畏罪潜逃连累全族,应当由族长安排惩戒。


    这次还真不是没事找事,沈恋刚逃出城那阵子,三叔一家子也被羁押审问了。


    原因是沈恋逃跑前,沈爹和沈兄的辞呈是三叔亲笔签下的。


    这不符合规定流程,恰好协助沈爹和沈兄顺利逃跑。


    三叔因此被怀疑是从犯,老受罪了,关在北镇抚司被几个玄麟卫用各种逼供手段折腾了好几天。


    这回总算等到沈恋一家回来了,三叔恨得牙痒,一肚子火气快压不住了,恨不得先揍沈恋一顿再拖去祠堂。


    可还没来得及争辩,就有宫里的太监登门,通知沈恋——三日后必须参加太子的册封大典。


    跟告天祭祖不一样,册封礼是直接在奉天殿举行。


    主要环节是太子接金册金宝的仪式,就是那种太子专用的封号牌子和印玺承接典礼。


    参与册封礼的文武百官要行三跪九叩大礼。


    但是这个文武百官的品级门槛,跟上朝差不多,正式站班行礼的是四品大员起步。


    譬如三叔这种鸿胪寺的六品官员,不仅没资格进殿,连奉天殿的广场丹陛区域都站不进去,诏书宣读的声音都未必听得清。


    这种国家级的大场面,沈家人本来就没指望能亲眼见证。


    然而,太监递给沈恋的铁牌,是由太子的东宫詹事府在大典前,向礼部和太医院单独发放。


    沈恋居然成了太子殿下指定的“随诊御医”?!


    太监一甩拂尘,转身爬回马车离开了。


    三叔带来闹事镇场子的族里壮汉都傻眼了,表情都变得和善起来,一个个害羞地凑近沈恋,想看看太子爷给的铁牌是什么样子。


    三叔一下子也懵了,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沈恋此前带着个假望川公子,唬得全族人又敬又畏。


    此前谎言被揭穿,被沈恋带去春祭骗钱的臭小子亲口承认自己不是望川公子。


    如今,沈恋刚回京,又有太监上门抬出太子爷给沈恋撑腰。


    会不会又是在做戏?


    堂堂六品大员还没见过太子爷真容,区区八品太医怎么可能劳驾太子亲自上门来“请”?


    第97章


    所有人都沉浸在储君亲自给八品太医发“邀帖”的震惊之中。


    上门拿人的三叔都吓得暂且藏起了心思, 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恋儿忙正事要紧,其他事以后再说”,一脸不甘地带人离开。


    老爹和大哥也以为是出了大喜事,自家小儿子居然得到储君的垂青, 这不得祖坟冒青烟了?


    只有沈恋感觉手里那块铁牌仿佛燃烧着没有温度的火焰。


    承载着那位“楚国公主之子”滔天的怒火。


    诀别信里那个“瞧着没那样本事的祁王殿下”在用“典夏”特有的方式, 反击前妻的背叛,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即便一切看似云淡风轻,沈恋也能从中感知到谢渊有多生气。


    怪不得在姑苏城闹出那么大阵仗,还是没看到卷款跑路的前妻通缉令。


    回来的路上,再三辨认, 已经确定带他回京的那三个玄麟卫指挥佥事,就是两个月前从杀手刀下救下沈恋的那三个人。


    也就是说, 几乎在沈恋刚到姑苏城, 谢渊的人已经潜伏在沈恋身边了。


    大魏战神像个无能的丈夫一样, 守在背叛羞辱他的前妻身边,一声不吭。


    但这就是谢渊, 沈恋年少时从书里了解到的谢渊, 穿越后从熙王府相识相知的典夏。


    在动真格的时候,谢渊反而会变得悄无声息。


    藏锋蓄势, 极有耐心。


    等到一击必杀的距离,雷霆万钧,犹如死神过境, 猎物只觉一瞬间天地色变,来不及哀嚎就已万劫不复。


    漠北的鞑子经历过这种绝望,前几个月大皇子也经历了这场狂风骤雨。


    现在, 轮到恶毒前妻了。


    这简直比看见暴跳如雷的小男宠更糟糕。


    谢渊真的恨上前妻了。


    一直以来沈恋一直对小男宠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倾慕崇拜,这丝毫没有作假。


    恰恰是这份真诚, 让多疑谨慎的四皇子对一个八品太医放下所有防备,心安理得地感受那种纯粹的爱慕与欣赏。


    而这个太医,在四皇子甘心沉沦满眼爱欲的时刻一剑穿心,用最残忍的方式羞辱背弃他。


    谢渊让过境的大军“顺便”捉回沈恋。


    出于自尊心,不肯让沈恋知道他有多么气急败坏。


    但又一定要沈恋亲眼看到他登上太子之位。


    这种复仇方式其实不像谢渊的惯有手段。


    这个男人很少会在敌方面前耀武扬威,通常是杀了就杀了。


    他可能不知道该如何打跟前妻的仗,没有这方面经验。


    前妻对他没有权力与利益方面的威胁,纯粹的精神折磨,而这种折磨无法靠杀戮停止。


    他或许想要以同样的方式羞辱前妻。


    但情感之战方面,尚且年轻的龙傲天很笨拙,连沈恋此刻都感觉到他其实怒火滔天,一点都没有“顺便不经意”。


    可算是知道系统界面那个999的黑化值为什么一直没消下去了。


    当上太子,并不能抵消小男宠的情伤。


    换了任何人,把这个时代的终极龙傲天气成这样,都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偏偏沈恋紧张不起来,只想让提前达成主线任务的黑化龙傲天赶紧变回从前的小男宠。


    当天傍晚,他先去苏子苓家中取回了那一箱子白银。


    前夫如果来追回经济损失,前妻跑路三个月,其实一共才花了几十两,不知道这能不能让黑化值降低一些。


    没办法,从前月薪八百的太医无法理解,皇子给未婚妻的六百万巨款其实只是零花钱,并不是聘礼,一分没少也不会抵消那封诀别信的杀伤力。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沈老爹终于不再琢磨遗书了,一心教导小儿子往后辅佐太子要注意哪些情商方面的问题。


    沈恋心想太晚啦,太子已经被他得罪透啦。


    册封礼这日,天气晴朗。


    习惯了江南的雾气,一大早看见如此清晰的蓝天白云都有些不习惯了。


    沈恋和其他四个院使院判站在奉天殿东侧偏廊候命,是恰好能听见丹陛广场礼官宣召的距离。


    两个院判还在谈论告天祭祖那天出的乱子。


    祭祀流程比册封礼繁琐得多,整个过程要硬站几小时。


    那个闷热的大暑天,有个老臣没扛住晃悠悠,被身旁的同僚一把扶住,几乎无法站立。


    还是赵沧海及时上前针灸醒神,才没让老臣昏倒惹祸。


    此时此刻,净鞭声三响,脚底的震颤一路蔓延至小腿肚。


    廊庑里的小声议论戛然而止,所有人绷紧身子神色肃穆。


    庄严的编钟奏响。


    皇帝从奉天殿后门升入御座,广场上黑压压的乌纱帽陆续停止流动,百官在丹陛下行一拜礼,起身后分班站立。


    所有人都躬身低头,只有偏廊里的沈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广场。


    少年时看过原著里的册封礼,书里的谢渊身着玄色九章衮冕,如山如岳,一步一步踏上玉阶,引领震撼那个时代的盛世帝国徐徐展开。


    此刻亲眼所见,广场的晨风吹拂玄色冕服的衣摆猎猎作响,长靴一步步登上台阶,天地山河都凝聚在那道让沈恋思念的身形上,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前后各垂九条珠串的冕冠挡了储君的面容,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冕服上的织金纹样在日光下闪烁。


    沈恋无法在这样遥远的距离看清他曾经的小男宠。


    在承制官面前站定的身影,是沈恋并不熟悉的腾格里天刃。


    朕承天序,惟怀永图。


    咨尔皇四子渊,太祖高皇帝之裔,天资英毅,文武兼资。


    朕承祖宗之业,统御万邦,思固国本,以安社稷。


    授尔金册金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


    储君抬手,将金册金宝高举过顶,随后置于案上,悍然旋身,站至丹陛东侧,面西而立,接受百官朝贺。


    礼乐重新响起。


    即便不在广场之上,廊庑里的太医也一样要跟着三跪九叩。


    在一阵“太子千岁”的高呼声中,储君礼节性地偏向东侧,轻微躬身还礼。


    九旒冠垂下的珠串之后,太子那双锐利凤目,盯着的是偏廊方向的那群太医。


    那一位太医。


    沈太医顺从地对着“没那个本事”的四皇子行礼叩拜,全然没有被打脸的惊慌与懊悔,反而透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满足。


    就仿佛他很高兴看见谢渊夺得储君之位。


    事已至此,这位沈太医仍旧能泰然自若地假装出对谢渊绝对的亲近。


    或许沈恋并非处心积虑只盯着他一个人欺骗。


    而是对任何可以依附的男人,都会显出这副全心依恋的姿态,但不会接受任何一个人想要独占他的宣示,永远纠缠不清地吊着所有可以利用的人。


    玄麟卫发回的密报中写得依旧不够详细,只说沈恋近一个多月频繁参加宴会,宴会上每一个能把沈恋逗笑的公子,都有机会私下再次邀神医会面。


    但不知为何,最多见两三面,沈恋就会断绝来往,紧接着三五日,茶不思饭不想,显得很失落。


    玄麟卫无法判断沈恋的目的。


    谢渊却能从过往的相处经历中猜测出,沈恋大概是遇上了麻烦,有求于人,广撒网钓来几条鱼,却都不如从前的典夏好用,自然是翻脸就扔。


    礼毕,沈恋站起身,立即迫不及待再次看向思念已久的前夫。


    然而直到典礼结束,前夫都没有看他一眼,姿态冷漠地在群臣簇拥下离开。


    小男宠的复仇如此温柔吗?


    沈恋怅然若失。


    还以为册封礼之后,至少能等来当面的阴阳怪气耀武扬威。


    结果什么都没有。


    不过,两日之后,沈恋居然收到了久违的熙王府来信。


    宋瑾过生日,问他要不要参加。


    【太子殿下也会来。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连熙王都问不出所以然。


    我只能告诉你,他很不对劲,我总感觉跟你有关,也不知道你这几个月究竟去了哪里。


    如果出事,我不能承诺保证你的安全。


    所以你要考虑清楚再决定,不来也没关系。】


    沈恋根本不需要考虑,立即回信答应了邀约。


    他去买了一只精致的小木盒子,放了一瓶自己研制的补肾药丸作为生日礼物,跟小男宠不一样,宋瑾真的很需要这个。


    比约定的时间早半个时辰就来到熙王府。


    但多数宾客来得比他更早,宋瑾都应酬不过来。


    快开席的时候门外传来“太子驾到”,殿内所有人都唰地站起身涌到门口。


    沈恋被挡在人群身后,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也不敢贸然接近,反而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发呆。


    等人群散开,太子并没有入席,沈恋跟太监打听,说是跟两位武官去了偏殿。


    开席后气氛很轻松。


    熙王给宋瑾办生日宴,宾客赴宴却是为了在宴席上笼络关系。


    大家都有各自的圈子,沈恋格外孤单,好在忙完应酬的宋瑾来找他闲聊。


    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宋瑾邀请沈恋出门去花园散散步。


    起初也没太直接,宋瑾一直在谈论这几个月自己如何照料熙王兄弟俩从边疆带回的孩子。


    “你好用心,我亲爹对我都没这么细心。”沈恋说:“熙王殿下很喜欢这孩子吗?”


    “他压根不知道如何去喜欢孩子,成天就知道买买买,孩子不开心了就问想买什么,也不是谁都能像我这样当个好爹。”宋瑾笑起来开玩笑:“把孩子救回来的那位腾格里天刃更是对孩子不闻不问,这三个月我和熙王都甚少有机会见到他,再见面就成了太子殿下了。”


    “我也很吃惊。”沈恋感慨:“才三个多月……”


    宋瑾旁敲侧击:“是啊,他还这么年轻,何必急成这样?今天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都多久没见他像从前那么笑眯眯地插科打诨了,我还是更喜欢是祁王的四皇子。”


    沈恋有些心酸,低头抚了抚衣袖,小声说:“我也是。”


    “是吗?”


    谢渊的嗓音在身后响起的一瞬间,沈恋整个后背一麻,浑身血液冲向头顶,脸颊滚烫。


    他屏住呼吸,眼前短暂眩晕了一下,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在摇晃。


    “呀,太子殿下驾到啦。”宋瑾越过沈恋,对谢渊眯眼笑起来打圆场:“我们第二喜欢的四皇子,如果可以笑一笑,兴许就能变回我们最喜欢的那种四皇子了。”


    谢渊走到宋瑾对面,站在沈恋身旁,侧头垂眸盯着沈太医,“你刚才‘也是’什么?你也喜欢是祁王的四皇子?”


    沈恋的心脏完全失控地跳动,他知道谢渊这句追问并不是开玩笑,而是在挑衅,很显然,沈恋的诀别信里并没有“也喜欢”只是祁王的四皇子。


    第98章


    宋瑾向来心思细腻, 只这一瞬间就感觉到剑拔弩张。


    谢渊甚至没有回应他的调侃,就这么近乎恶劣地追问沈太医是否“也喜欢”当初还不是太子的祁王。


    这究竟是为什么?


    想不通四皇子和一个小太医能为什么事闹矛盾。


    凭良心讲,宋瑾看着谢渊从三岁开裆裤长到这么大高个,虽然这小子在大事上有着近乎冷血的果决, 但对待自己人, 绝对可说是宽宏大量。


    只要被纳入家人或朋友的范畴, 想要真的激怒谢渊这个人,是很难很难的事。


    这沈太医究竟能做出什么事,让谢渊这三个月来如此古怪?


    沉默让人窒息。


    眼看着谢渊咄咄逼人的目光愈发凌厉,宋瑾紧张地对着沈恋清了清嗓子, 挤眉弄眼。


    想让沈太医说几句软话哄哄新上位的太子殿下。


    沈恋脸颊到耳根全红了,低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拇指指甲, 漫长的几息, 迅速抬眼羞涩地看谢渊一眼, 低声坦白:“当然喜欢的。只要是你,不论是典夏, 是祁王, 还是太子殿下,只要是你, 都喜欢的。”


    谢渊低垂眼帘,依旧目光冷厉盯着他:“又能听见沈大人说这些场面话了,不枉我这三个多月全力以赴。”


    沈恋惊讶地仰头看向谢渊, 看清那双熟悉的眼睛,眼神却是陌生的。


    从前即便被小太医折腾折磨,仍旧会带纵容的自嘲笑意, 完全从小男宠的眼睛里消失了。


    他现在恨他。


    沈恋右手抓住左胳膊,掐得很紧, 嘴唇微微发颤,眼眶泛红。


    不行。


    完全不行。


    一点都没法接受小男宠当真对他展现敌意。


    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记不得跑路前那封绝交信里写了怎样可怕的话吗?


    但是,承受不了,腿有点发软,想蹲下来喘一会儿,不是害怕,就只是难受得厉害。


    宋瑾感觉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虽然想象得到能把谢渊气成这个地步,这个小太医肯定不是善茬。


    但略作犹豫后,宋瑾还是走到两人之间,搂住了沈恋,把怒火中的谢渊隔开去了。


    谢渊当然不可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动粗,也不可能在他生辰宴会上闹事。


    但眼前这个男人是横扫漠北的腾格里天刃,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压迫感有多可怕。


    不论……不论沈恋犯了什么错,宋瑾都不忍心看他直面深爱的人露出他不了解的那一面。


    宋瑾觉得沈恋是真心喜欢谢渊,程度恐怕不亚于他对谢珩的感情。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沈恋犯下任何滔天罪过,应该都不是为了伤害谢渊,至少不是故意的。


    很想弄清楚这两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宋瑾努力保持轻松的语气:“哈!典夏,祁王,太子殿下,我们四皇子的江湖诨号还挺多啊?沈太医何时得知太子殿下不是‘熙王的夏儿’?”


    宋瑾转头笑看沈恋:“我还担心你知道祁王的身份后得吓坏了呢,我那时候还提醒他,不要突然坦白身份,最好能循序渐进地让沈太医自己猜,不然要把人家吓得跪地不起了。但是祁王一脸笃定地跟我说,‘不会的,小太医现在已经敢骑在本王头上了,我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未必肯从我头上下来,宋瑾,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沈恋眼神慌乱地听他说完,很努力地挤出个笑。


    不要再提从前那个他熟悉的小男宠了,拜托了。


    “我……我有点不舒服。”沈恋吸了一口气捂住胸口:“真不好意思,我能不能……”


    宋瑾急忙小声安抚:“没事,我送你去安静的院子歇会儿?”


    “额……”沈恋其实想要立即逃回家,但是还没敬酒就离开宴席实在很不礼貌,“我……”


    “去我府里。”谢渊说。


    宋瑾惊愕转头:“什么?你王府离这里比离他家还远。”


    “今晚肯定有不少烂醉的宾客要留宿。”谢渊眼神定定看向宋瑾,不容反驳,“住不下的怎么办?跟他挤在一个屋里?”


    “这倒是……但是……”但是人家沈太医不舒服不回自己家,去你家干什么?宋瑾不敢挑太子爷的理,转头用询问的目光注视沈恋:“你打算去哪里歇息?”


    “带他去找李述,”谢渊退后一步,一只手搭在树干上,侧头看着两个人:“我一会儿也要回去,不要动我马车,让李述安排三哥府里的马车送他去。”


    宋瑾眨眨眼睛,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气头上呢呀阿渊?我都有点犯怵,别吓着人家沈太医,要不还是先送他回……”


    “我要去典夏府里歇息。”身后的沈恋忽然轻声说了句。


    宋瑾:“……”


    好嘛,合着沈太医这怯生生的样子是在跟他男人撒娇呢?


    宋瑾总算松了口气。


    本来担心沈太医不敢面对震怒中的大魏战神,现在人家小两口你情我愿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沈太医愿意亲自上阵解决矛盾,那当然是最好的。


    送他上车时,宋瑾还在旁敲侧击地想打听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想窥探隐私,而是担心这两个在感情方面毫无经验的孩子无法处理突发的矛盾。


    但沈恋没有说。


    那封信羞辱性太强,他甚至不忍心让其他人知道谢渊承受过那样的羞辱。


    他想自己解决自己造成的后果,无论要承受什么代价,一定要把黑化值降下去。


    原来情伤同样会造成谢渊对世界失去信任。


    八品青天大御医怎么可能丢下肝胆相照的小男宠不管?


    第二次被送进祁王府。


    真奇怪,沈恋居然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上次的别院,独自踏上花房阁楼,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熟悉。


    当初他在熙王府出差了十几趟,都还会时不时走错方向。


    此刻他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回到小男宠向他正式求爱的地方。


    路痴的毛病被恋爱脑以毒攻毒啦。


    夕阳未落,他下楼询问候命的太监,能否带他去谢渊起居的院子看看。


    依照他对小男宠的了解,不像是爱住这么花哨院子的人。


    但太监面露难色,说这得经主子应允才能去。


    沈恋有些失落,但很快打起精神,下楼去院子里修剪花草。


    胳膊有些酸了,沈恋才放下剪刀,漫步走进这座小花园的正屋,打眼瞧见正北一面墙上钉着一张巨大地图,十分符合他对龙傲天的刻板印象。


    虽然不太懂军事,但还是走近了好奇地细看,才看清第一处图文就吃了一惊。


    这居然不是军事地图。


    是他的水磨坊图纸超级放大版!


    水磨坊的每一个零件和运作原理全都被抄写在这面墙上,但每一处都有谢渊亲笔备注,似乎是用古代的机括专有名词,尝试翻译他的现代词语。


    接连看了好几处,谢渊居然能把他简略潦草得近乎抽象的原理,用完整清晰的逻辑解释清楚。


    连韩望川看图的时候都需要他全程手舞足蹈比划着解释。


    谢渊却在没有他的这三个月,把整个“加密文件”解码了。


    还顺便搜集大皇子通敌罪证,夺位成功。


    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


    他这三个月有睡觉吗?


    想起小男宠苍白泛青的脸色,沈恋皱起眉,忍不住叹息一声。


    “怎么?哪处理解错了么?”


    沈恋一转头,小男宠就坐在不远处的茶几旁,端着茶杯翘着腿,歪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已经习惯了这家伙悄无声息的来去。


    沈恋后背贴在图纸上,很小声地问:“这么早回来?宴会结束了吗?”


    “没有。”谢渊说:“但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处置。”


    沈恋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转身抬手抚摸图纸上谢渊写下的字迹,“这张图是你自己注解的吗?也太厉害了吧?”


    谢渊哼笑一声,注视着演技惊人的小太医:“太厉害了吗?废物祁王竟能让羽翼已丰的端王被褫夺爵位,幽禁高墙,这算不算辜负了沈大人的期望?”


    沈恋很想控制情绪。


    可是小男宠不再称呼他“妻子”了。


    他变回了沈大人,而小男宠变成了太子。


    沈恋低下头,轻声说:“我是迫不得已,我知道你现在没法相信我,那封信也确实是我亲手写下的,我愿意承担后果,典夏,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泄愤呢?”


    谢渊沉默片刻,站起身,迈步走到他面前,低头注视他双眼,“典夏?那个废物不是已经被沈大人处理掉了么?我是谁?册封礼那天沈大人还没看清楚?”


    沈恋低下头,哑声争辩:“可你亲口说过的。就在这个院子里,你把我抱到那个石桌上,搂着我亲口说,你可以继续给我当典夏,这是你说的。典夏从来不会对我食言。”


    焦灼的沉默。


    他不敢抬头看谢渊。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漫长。


    “事已至此,还是只出这一招对付我?”谢渊左手托起他的下巴,“撒个娇就能让我再次昏了头?你以为你是谁?妲己还是褒姒?你看我像纣王吗?”


    沈恋努力隐藏委屈:“我只是提醒你自己说过的话,要是不作数了,你也该正式通知我,我又没有纠缠不休,怎么就撒娇了!”


    谢渊气笑了,难以置信地歪头盯着沈恋的眼睛:“是我说话不作数吗?我该继续给沈大人当典夏?那沈大人不是说等攒够银子要替我赎身吗?怎么嫌我没本事就连夜带全家跑了?”


    “我说了,是迫不得已,那封信是为了激发你夺位的野心,但并不是我需要你成为太子……”


    “那还有谁需要?”


    “大魏的子民需要!”


    “我感觉他们没沈大人这么需要。”


    “典夏,我请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我宁可你是需要我花一辈子攒钱赎身的男宠,又怎么可能嫌弃你抢不到储君之位!”


    “你信里不是说得很明白吗?怕我斗不过大皇子连累你,忘了?我可以给你背诵一遍,保证一字不差,那玩意我只看了一遍就倒背如流,梦里都在反复品味,让我觉都不敢睡。”


    沉默。


    沈恋冷静下来,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小男宠的脸。


    慌忙伸手抓他手腕,却被谢渊一把将右手摁在了墙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最初的防御本能,再次对沈恋出现了。


    沈恋心尖狠狠一揪。


    小男宠明明不再防备他的突然触碰了的,现在竟然……


    信任崩塌了。


    “你想干什么?”谢渊问。


    “你脸色很糟糕,让我给你把把脉行吗?”


    谢渊看着他,缓缓松开手。


    沈恋立即抓起他的手,蹙眉细探。


    抬头痛苦地看向小男宠:“我的天……你多久没睡觉了?”


    谢渊回答:“前几日祭祀和准备册封礼,睡得少。”


    沈恋低头闭上眼,缓缓松开手,却被谢渊反手握住:“这样就算完了?”


    沈恋困惑地抬起头看他:“那该怎么办?你现在都不相信我,还肯让我给你调理吗?”


    “我还能信你?”谢渊哼笑一声,突然一弯身,将他整个人托起。


    腰胯往前一顶,将假装关心他的歹毒前妻用力抵在墙上,视线相对,谢渊恶狠狠地眯起眼:“沈大人当初送给我的补肾秘方我吃了,值不值得相信得先验货吧?看看我的肾治好了没有。”


    “嗯……”沈恋下腹被压得酸痛,慌乱地拍打他胸膛:“典夏……先放我下来好不好?我今天没有带那个……”


    第99章


    谢渊眼里恶劣的挑衅消失了。


    剑拔弩张之际, 他贸然做出过界之举,是想让沈恋尝一尝玩弄羞辱他的代价。


    他从未以如此力道桎梏弱不禁风的小太医。


    本以为能吓得沈恋认错求饶,没想到得到的是一声近乎温柔的“典夏先放我下来好不好”。


    就好像这是一件沈恋愿意讨价还价的事情,而非畏罪屈服。


    谢渊挑衅的眼神变得困惑。


    为什么沈恋没有吓得哭喊推拒?


    这是可以商量退让的事吗?


    贞洁可以随意给一个跟他反目成仇的男人?


    到了这个地步, 沈恋仍然不排斥他过界的索取。


    这种事对这个太医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吗?


    太医果然有过其他男人吗?


    这个猜想一闪而过。


    谢渊的目光晦暗阴沉, 手掌不自觉掐得更紧。


    “啊!”沈恋身体因酸痛挺向前, 双腿肌肉收缩,下意识夹紧了小男宠的腰胯,眼里泛着潮,委屈地推了推他坚实的肩膀:“你掐疼我啦!”


    谢渊目光在沈恋绯红的脸颊辗转游弋, 始终看不出半分排斥与愤怒。


    “你说你没有带什么?”他嗓音低沉不悦。


    沈恋脸颊更烫了,双手无措地搭在他肩上:“就是……就是夫妻间亲热时用得着的东西, 你身形高大, 我猜想……若无准备, 很难容纳。”


    谢渊惊怒地眯起眼,歪头审视他, 片刻后冷笑一声:“不愧是三个月就名满姑苏城的神医, 沈大人懂得真多,光是看外形就能估算能否容纳我?”


    沈恋感觉到小男宠好像更不开心了, 纳闷地回答:“那是自然。”


    他虽然自己没有过“夫妻经验”,但在太医院当差,肯定得对这方面知识有所了解。


    不过尺寸完全是他靠身体感知出来的, 和身高并不相关。


    这个回答似乎让小男宠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沉默片刻,谢渊低声问:“只是因为你没有带那些东西?如果带了呢?你愿意么?”


    沈恋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吞咽一口, 呼吸急促地小声反问:“我们这么做的话,算什么呢?我的意思是, 你好像还在生气……你确定你还想要吗?”


    “不然呢?”谢渊说:“让你随意玩弄背叛我,还没有任何代价?门都没有,用你自己灭火,从现在起,你就像妻子对待夫君一样,只能给我一个人,直到我息怒为止。”


    沈恋大失所望。


    突如其来的亲热,还以为小男宠色令智昏了,原来只是想跟他“做恨”。


    若是换作跑路前,沈恋肯定会大发雷霆,但现在他亲手升天的黑化值等着他平账,再加上其实他也想要很久了。


    破罐子破摔。


    “我明白了。”他沮丧地耷拉着脑袋,但胳膊腿仍然圈着谢渊。


    一场复仇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谢渊瞳孔收缩,半晌,凑近小太医的脸:“现在就开始。张嘴,沈恋,你的夫君现在要吻你。”


    沈恋:“……”


    这种事难道不该循序渐进吗?


    “可是我今天没有带那些东西呀?”


    “吻你用得着什么其他东西?”


    沈恋对安全措施很执着:“万一你一时情难自抑,要更进一步怎么办?我现在完全没有准备。”


    谢渊注视沈太医,沉默了足有五六息,“你想要更进一步?现在?”


    “以防万一嘛。”沈恋说:“我想……回家泡个澡,顺便把东西拿过来。”


    “什么宝贝你家里有,我府里没有?”谢渊后退一步,把沈恋放回地上,转身疾步走去院外,叫来太监伺候沈恋去汤池沐浴。


    事发突然,沈恋竟然想要更进一步。


    谢渊召来府里教房事的侍从,问明白行房究竟需要什么特殊工具,以免在经验丰富的沈太医面前丢了颜面。


    沈恋则跟着名叫李述的大太监穿过回廊,心里琢磨着趁侍从烧水灌满洗澡水之前,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开系统界面,兑换几个套套备用。


    踏入月洞门,进入王府西侧一座院子,明亮的灯笼一下子没入缭绕的水汽中。


    大太监嗓音柔和地喊了句“伺候贵客沐浴”,阙汤阁的后木门便向两侧打开。


    一股热雾扑面,温热的水汽将本就闷热的夏日空气顶散,蔓延包裹向沈恋。


    矮身行礼的侍从退避两侧,让水汽缭绕的汉白玉浴池完全跃入沈恋的视野。


    要么说刘姥姥进大观园表现得有点浮夸呢,穷人很容易遭受震撼。


    沈恋本以为,打开门,会看见一个比他家大很多的精致洗澡桶……


    见过家里有游泳池的,没见过有自带温泉馆兼桑拿房的。


    不对啊。


    小说里不是说楚魏断交之后,慕容瑶母子失去圣宠,备受冷眼吗?


    失去圣宠的冷宫妃子不是应该只能吃剩菜剩饭吗?为什么龙傲天的王府看着比熙王还奢侈啊?


    等等!


    沈恋陡然警觉,眼神犀利起来……


    糟了,刚认识小男宠的时候,他经常给小男宠讲祁王殿下生活有多困苦的幻想故事来着。


    他甚至信誓旦旦地揣测祁王从来不召见太医,是因为给不起小费打赏。


    沈恋绝望地闭上眼睛,脚趾开始抠地。


    该死的小男宠居然没怎么争辩就那么认了!


    之后带他去吃“米其林餐厅”,小男宠还经常调侃:“像祁王那种穷光蛋就没吃过这些,我对你好吗沈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超级邪恶的小男宠!!!


    回过神,沈恋有些恍惚。


    他现在宁可典夏变回从前欠欠的样子。


    如果满足他那方面的需要真的能降低黑化值就好了。


    就算怒气消散后,他与他再没有瓜葛,也希望典夏变回从前那样。


    脱下鞋袜,光脚踩上阙汤阁潮湿微凉的青白石,在浴池旁站定。


    两个侍从一前一后,分别替他迅速解开外衫和腰带。


    不习惯赤条条站在陌生人面前,刚脱完衣服就小跑着找到浴池入口。


    泛红的脚趾顺着台阶探入水面。


    水温偏热,脚踝没入时,光洁的小腿都染上薄薄的红晕。


    稍稍适应水温,才慢慢坐进水中,热水漫过锁骨,裹挟着轻微石菖蒲等中药材气味的水汽漫入鼻腔。


    背靠汉白玉,脚底划过池底的鹅卵石,微荡起池水。


    屋顶暖黄的灯火被周围的水珠折射出斑斓的光斑,在起伏的水面上颤动闪耀。


    如同身处仙池,沈恋却一心关注周围侍从的位置,很想找机会从系统里兑换套套。


    但是润滑液只有一次性买十个套套才送一支。


    这系统兑换的东西没法指定领取位置,它会直接从沈恋周围随机位置落地,十个套套加润滑液突然掉下来,被人看见了肯定没法解释。


    这可怎么办呢?


    不用套套倒是可以,不用润滑液会不会容易受伤?


    在池子里泡了好久,身后几个侍从一直一声不吭地站着,手里端着盛放皂角汁的陶罐子,等待着沈恋的指示。


    如此僵持了一段时间,沈恋放弃了这次机会,决定先穿上衣服去寝宫里,在等待典夏上阵的空隙里兑换套套和润滑液。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从水里站起身:“那个……我差不多洗完了,现在……”


    话没说完,突然听见厚木门滑动的声响。


    沈恋微微一颤,慌忙又坐回水池里,直觉不妙。


    身后传来侍从们窸窸窣窣解开腰带衣扣的声响。


    猜到是小男宠也来了,沈恋根本不敢回头,本来就发烫的脸颊已经快要燃烧起来了。


    不会是要共浴吧?


    余光看见修长结实的小腿踏入水面,沈恋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


    “咕咚”吞咽一口。


    心脏跳得太快,脑袋发晕,但并不是因为直面宽肩窄腰八块腹肌的冲击。


    而是某些事物,比他之前模糊感知中更加夸张。


    这就算有润滑液也没有用吧?


    会出人命的啊。


    而且为什么它还没开始工作就已经昂首挺胸了?


    小男宠明明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小兄弟看着这么狰狞野蛮?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原本觉得小男宠的复仇手段还挺温柔的,现在才发现这是要杀人啊!


    绝望之中,水波从右侧一步步推过来,谢渊在他身旁站定,似乎犹豫了片刻,就弯身将他从水里捞起来,转身坐下,放在自己腿上,布偶娃娃一样抱在怀里。


    沈恋缓缓抬眼,视线滑过谢渊宽阔的胸膛,锁骨,喉结,下颌,鼻尖,却不敢再往上迎接他的视线。


    谢渊观察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满意,一只手在水下勾起沈恋的左腿,顺势抓住脚踝,往自己另一侧挪去。


    “典夏……”沈恋喘息着紧张询问:“你要干什么呀?”


    “转过来,面朝我坐好。”


    沈恋欲言又止,还是乖乖屈起一条腿,转身跨坐在他腿上。


    “抬头看着我。”


    小男宠现在说话语气好冰冷,沈恋不满地缓缓仰起头看他。


    谢渊声明:“不要噘嘴,你现在是在还债,不可以跟我闹脾气,明白吗?”


    沈恋眨了眨眼睛,沮丧地点点头。


    谢渊这才伸手搂住他后腰,按贴在腹部,进一步战前声明:“一会儿如果我让你不舒服,也要好好说话,不论如何都不可以闹脾气,知道吗?”


    第100章


    谢渊搂他后腰的动作太过用力, 一瞬间推开两人之间的池水,激起一阵清脆的水花。


    缭绕的水汽被搅散一些,小男宠俊美的轮廓如此近距离占满他的视野。


    紧张让沈恋不自觉夹紧了他的腰胯。


    亲眼目睹了小男宠下水前的野蛮状态,沈恋其实很心慌害怕, 但本能反应就好像是迫不及待要去承受。


    “典夏……”他双手在池水之下, 用力抵着小男宠的胸膛。


    没了衣料的触感, 水中的肌肤灼热光滑,结实的心跳一下下击打他的掌心。


    沈恋想了想,小声问:“你说的还债,是……因为我说了让你非常生气伤心的话?还是你之前送给我的三千两白银?那笔白银其实我没怎么动, 你可以派人取回家的。”


    谢渊危险地微眯起眼,停顿, “你觉得现在激怒我, 能让我觉得扫兴就放过你?”


    “不!不是的, ”沈恋解释:“我只是想……多找点办法让你更快消气。”


    “这办法只有我能找。”谢渊嗓音低沉:“你欠我的债不是钱,是你的命。我长到这个岁数, 从来没被如此戏耍羞辱过, 换做别人,我只需要考虑如何延长他死前的折磨。但是你, 沈恋,从你扮演我的妻子,对着我喵喵叫的那天起, 我就愚蠢至极地上了钩,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来转去,等待施舍, 我费尽心思学着三哥照顾宋瑾的方式想要对你好,最终成了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你要我如何消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沈恋急切地摇头否认:“没有钩子!我从来没对你用什么钩子,我那时候是情难自抑,实在忍不住啦!那天在猎场,你抱着我,还让我搂紧你,问能不能松开一只手理一下弓箭,我一下子就昏了头了!我想你以后也会对妻子这样做,我……我可羡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本来只是脑子里想一想,但是忽然抽风了,就演出来啦,我假装自己是你的妻子,说出口就把自己吓坏了,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有毛病……”


    “你是想告诉我,你那时候故意撩拨我,是因为爱上我了?”谢渊哼笑一声,双瞳盯紧了怀里的歹毒太医,咬牙切齿地自嘲:“当上太子果真是不一样了,前两次的钩子都模棱两可,得靠我自己骗自己,今日沈大人倒是突然主动来爱我了?端王一倒,我终于跟陆怀知韩望川不一样了?”


    沈恋眼眶发热,屏住呼吸用力摇头,努力压下委屈,哑声哽咽不清:“一直都不一样,从来就不一样……是我那时候患得患失……”


    谢渊痛苦地侧眸睥睨这个狠心的太医:“从前也不一样吗?太子之位一到手,我竟能扭转乾坤了?”


    沈恋被他的话堵回来,一时百口莫辩。


    看见沈恋委屈的眼神,谢渊一瞬间还是本能地握紧拳头,冷静下来,才低声喃喃:“我当时究竟为什么会觉得你是个毫无城府的傻太医?美色误人。想来纣王看妲己也该是个不怎么吃人的小狐狸。”


    沈恋皱眉怒斥:“你才是妲己呢!你好好一个大魏战神,闲得没事干嘛装男宠来逗我?我遇上点麻烦你就给我当牛做马的,还成天说笑话哄我……我都觉得是你故意钓我上钩的。”


    “你那时候真不知道我的身份?”


    沈恋快要气晕了:“既然你觉得我嫌弃你祁王的身份,要是早知道,我不就早跑了吗!”


    谢渊想了想,“不重要了。我现在不需要在乎你怎么想。扮好你的妻子,等我玩腻了你的游戏就放你走。”


    语毕,沈恋的腿根就被他托起,在水中浮动着挤擦过他的蛮横。


    胸膛贴合,没有一丝缝隙,沈恋咬着下唇紧张地别过头,谢渊的呼吸打在他发烫的耳根:“想自由,就好好花心思还债。”


    话音一落,小男宠猛地覆上他的唇,碾磨吮吸,又迫不及待破开唇齿,毫无顾忌地索取。


    沈恋撑在他肩膀的掌心感觉到肌肉绷紧,蓄势待发,不知是惊慌还是亢奋,身体完全软进了他怀里,予取予求。


    几次被勒住后腰的手臂用力下按,却始终无法如意。


    急切想要得手,池水里小男宠贲张的胸肌愈发鼓起。


    沈恋的腰快要被掐断了,终于别开头喘息着阻止:“典夏,不是那里……”


    他咬着下唇,羞耻地将手探入水下,用力死死把小男宠的急迫往后推。


    “呃……”谢渊一声闷哼撞入沈恋左侧耳膜,激得他浑身颤抖。


    沈恋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紧张地看着小男宠紧皱的眉心,小声问:“我弄疼你了吗?”


    谢渊喘息着挑眼看他,没有给他答案,用力将他摁紧,含糊低哑地反问:“是这里么?”


    沈恋认命地把脸埋进他颈窝,小声哼哼:“是的。”


    声音一落,平静的池水突然翻涌。


    沈恋吸一口气,用力搂住谢渊。


    谢渊觉察到不对劲:“沈恋?”


    没有回应。


    “沈恋?”


    安静了几息,沈恋嘶哑的哽咽声才逐渐升高……


    “唔呜呜……疼……”


    谢渊猝不及防,把堪堪半寸的攻势退出来。


    水下闷闷一声啵。


    沈恋原本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了大半个身子,倒在谢渊怀里浑身颤抖着哽咽。


    谢渊一时乱了方寸。


    原本想象中的复仇是要粗暴到让沈恋哭着求饶,结果这还没开始呢就已经哭了。


    方才教房事的侍从告诉太子殿下,男宠行房前需要用特殊器具放松扩张,否则很难进入。


    谢渊心想这天底下还有他攻不进的地方?轻蔑地哼笑一声就上阵了。


    遇上沈恋,他总有无数败仗要品尝。


    第一次进攻只能作罢。


    谢渊抱起发抖的小太医站起身,走出汤池,招呼门外的侍从进来擦拭整理,只披了睡袍,趿拉木屐,抱着小太医去了自己的寝殿。


    沈恋身上也披着谢渊的睡袍,比他哥哥的衣裳还大了一截,翻身蜷缩到床角,抖了抖袖子才伸出手,捂着脸继续小声唔唔唔。


    明明已经离开了,那种满胀的感觉却还在体内徘徊。


    虽然其实不疼了,沈恋还是时不时抽噎两下。


    他想看看小男宠会不会哄他。


    迟迟没有动静。


    沈恋停止了抽噎。


    床边守株待兔的男人总算单膝爬上床,再次覆在他身后,却没有安慰他,只是伸手将沈恋捞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沈恋惊骇地往后缩,“不……不行的典夏,我受不住,下次等我带齐了东西,准备充分再还债……好吗?”


    “那现在呢?”小男宠眼神幽幽看着他,扣住他手腕,带着沈恋的手拨开小男宠玄色睡袍。


    缓缓划过腹肌的凹凸,停在那里。


    “那就让你夫君这样歇下?沈恋,你若是扮不好妻子,债就没法还了。”


    沈恋委屈地小声问:“那你要我怎么办?”


    “像刚才那样,抓紧。”


    沈恋方才的委屈还没散去,本想闹一闹脾气,直到小男宠有一点点服软才可以。


    但指腹擦过时,小男宠的闷哼声如此让人迷醉满足,他又顺从起来。


    “两只手。”


    面对谢渊滚动的喉结,沈恋咬住下唇,生疏但努力。


    想要听见心爱的男人再次发出那样的哼声。


    可没等到那一刻,他就被谢渊再次吻住。


    从昏迷中醒来时,都巳时末刻了。


    出征前一晚,沈恋也曾强拉着小男宠在自己卧房睡了一夜,但那次他醒来之前,小男宠已经离开了。


    所以,今天是沈恋第一次在小男宠的怀抱里睁开睡眼。


    手指酸得张开都有些吃力。


    “不合格的妻子,还敢睡到日上三竿?”


    小男宠刻薄低沉的嗓音吓得沈恋一下子清醒过来,仰头看他,“哪里不合格?你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谢渊垂眸冷酷盯着沈恋:“你的夫君应当在哪里出来?”


    “那夫君就该这么粗暴的对待妻子吗?”沈恋摸着后腰和臀部,忍不住控诉,“你一晚上又捏又揉的,我屁股都麻了……”


    谢渊眼神严肃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你在还债,不明白吗?你要好好扮我的妻子,而我不再是你的夫君,我不需要再担心你是否欢喜。看清楚,沈恋。你面前的人是大魏太子,那条蠢狗典夏已经被你杀死了,忘了?”


    沈恋睁大眼睛看着谢渊,呼吸屏住许久,顿时气急败坏地扭动起来,想挣开他的怀抱。


    谢渊却并不似从前顺从,反而将他搂紧,不让他离开,不让他再次随意丢弃。


    沈恋伤心地捶他肩臂,想让他松手,“你要是不当典夏,我就不还债了,有本事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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